12 一回首百年身棄

半世逍遙自在,轉眼是空;多少良辰美景,竟成虛話。

紫河車[VIP]

痛,黑,沉,火光與血光交替……

撕心裂肺般的痛楚,似乎有一雙手伸入了腹部,要将我的五髒六腑一齊扯出,搓揉成肉糜。

天哪,我到底被送到了前世的身體中,還是被送到了地獄裏?芒

我聽到自己嘶喊的聲音,已經喑啞到破碎;而幾個衣着花花綠綠的老婦人,正在我身上折騰,被他們碰到的肌膚寸寸如割,脆裂得快如鱗片脫落,随時露出淋漓的血肉。

“好,好,終于出來了……”

終于有人歡天喜地大叫起來,我也終于随了體內某個贅物的掉落而松了口氣,漸漸感覺到自己微弱的呼吸,更感覺到周圍人的興奮,興奮地抱起從我身上落下的贅物。

身下,依舊有溫熱的液體在流着,源源不絕。

費盡了力氣,我才能伸手去探了一探,然後擡起手,卻險些暈過去。

居然是一手的鮮血!

依稀記得一些基本的生理常識。

我這是……這是在生産嗎?

錯了,錯了!

楊旭那死小子一定是用他的三腳貓本領将我送錯了身體了!

在所有關于前世的夢境中,我才不過是入門不久的年輕小妾,根本不曾有過一兒半女;可我一回到前世,居然會是在生育?

我真懵了。

可我甚至還沒來得及細細思考目下十分可怕的處境,我便看到其中一名衣飾華貴的婦人,正将我生下的孩子用包裹包成一團,向外走去……

把孩子包在包袱裏,打成緊緊的包裹,那樣拎出去……

我頓時透不過氣來了,半邊身子探出床沿,發出聲嘶力竭的沙啞叫喚:“喂……你……你把我孩子弄哪裏去?”

“幹什麽啊,葉姑娘,別說胡話啦!”

探出的身體猛地被人拽了回來,一旁的老婦人扯住我叫道,“哪是什麽孩子啊?才五個月不到呢……紫河車,紫河車,只是入藥的紫河車而已……”

紫河車?

紫河車,本指胎兒出世時脫掉的胎盤,但這老婦人所指的,是……是我剛生下的那個五個月大的胎兒?

我徹底地抓狂,頓時忘卻了我正身處另一個時空,竭力推搡着扯住我的老婦人,罵道:“你們打掉我的胎兒入藥?你們瘋了!瘋了!我報警抓你們……我告你們……”

老婦人立時板起了臉,面頰上虛浮的鉛粉簌簌直掉:“葉兒姑娘,你這是什麽話?不是你自己主動說要把紫河車提供給老夫人治病的麽?還報錦什麽?報錦衣衛麽?錦衣衛不也是咱們九千歲掌管的?還告官?誰不知咱們九千歲是當今最大的官?”

我主動要把自己的胎兒給人做藥?

還錦衣衛?

九千歲?

頭腦中轟隆隆仿若有巨雷劈過,又有閃電耀出猙獰可怕的亮光來。

而我,油然生了一種想讓巨雷把自己劈死的渴望。

“我瘋了,我一定是瘋了!”

我癱軟在螺钿雕花的月洞床上,望着手上的血,墊褥上的血,以及枕邊被我按出的血手印,無力地喃喃自語,好久才能擡起頭,勉強将嘴角扯出一絲笑紋:“婆婆,我一定……病得厲害了,什麽也記不得了。你能告訴我,今年是什麽年號,我又叫什麽嗎?”

老婦人奇怪地望着我,怕是真的把我當成氣得瘋了,眼底漸漸湧過同情,聲音也柔和了些:“唉,看來真是不記得了!枉費老夫人疼你一場哪!今年是正德五年,你是葉兒姑娘啊!”

我是葉兒!

這是正德五年,公元1510年,和我所在的公元2010年,差了整整五百年!

這裏的确是我想來的地方,我不得不回來面對的前世。

我想笑,咧開嘴,淚水直掉下來,順着面頰滴落唇邊,又鹹,又澀,苦不堪言。

萦煙,萦煙,你成功了,你終于把我逼回了前世,面對前世的葉兒。

阿寧,阿寧,你在哪裏,這一世,你還會對我說,我們永遠在一起麽?

這一場失重的夢境哦,相隔五百年,誰相陪?誰來續?誰能對我含笑,說一聲,我陪你,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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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浮華夢斷後,我在睡與醒之間徘徊了三四天,去消化前世成了今生,今生成了後世的颠倒錯亂。

從劉府侍女口中陸續得到一些現實,殘忍到讓我哭笑不得的現實。

劉老夫人是個腦殘。

她居然相信八字純陰的女子所懷胎兒可以煉制長命仙丹。

原來的葉兒更是個腦殘。

她居然心甘情願将自己五個月的胎兒給劉老夫人入藥。

據說,只有母體心甘情願奉出的胎兒,才能不帶絲毫怨戾之氣,以最純淨的藥質,達到最佳的藥效。

為此,劉老夫人已經将葉兒留在府中快兩個月了,華衣美食地照料着,就為了讓她養好精神,并鑒定她的品行是否端正,是否誠心貢奉,以确保産出的“紫河車”品質優良,并且不幹天和。

我給古人這種标新立異的養生之道囧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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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這是出版稿了,年份被我調整了一下,前面的我改不了,大家腦改,腦改。。。。

葉兒有過風/流韻事?[VIP]

聯想到明代還有位很極品的嘉靖皇帝,也就是現在這位正德皇帝的堂弟,曾以處女經血入藥煉丹,差點被受不了折磨的宮女勒死的事,我只能扼腕一嘆。

就當入鄉随俗吧,我可沒那麽大本事去讓歷史提前進化五百年,讓這些集體腦殘的古人去接受我的思維方式。芒

我從來都只是個胸無大志的小女人,發誓絕對不會多走一步錯路,多說一句瘋話,斷送我的……嗯,我的來世。

想到那個讓我慘痛不已的落胎過程,我着實不寒而栗。

更讓我不寒而栗的,是現在的年號。

正德五年……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當時查九千歲的資料時,我分明看到過,劉瑾正是在正德五年被人扳倒,犯的是謀反大罪,未等秋天霜降便淩遲處死了。

而萦煙帶給我們的幻境中,應該是劉瑾正得勢的時候;而且,所有與葉兒相關的片段,都不曾出現過葉兒懷孕的訊息。

想到楊旭還是個嘴上沒毛的異能者,我忽然便想到,他……不會把我送錯了年份吧?

如果在萦煙死後把我送來,我豈不是得白白在這個“吃人”的時代過上大半輩子?

好吧,我承認,現在我過得還算不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雖然沒有電腦沒有電視沒有電話,但至少把我那讓顏翌寧深惡痛絕的網瘾給戒掉了。

正是新春初至的季節,我所住的這個小小院落,連蜘蛛網都不見,幾株臘梅質若輕綢,瑩若寶玉,每日有園丁過來精心看護。我每次出了房門賞花時,兩名侍女必定追在我身後,一個給我披狐貍皮的鬥蓬,一個往我手中塞着銀質鶴紋的手爐。

而屋中則一直燒着熊熊的火盆,難得的是居然沒有煙火氣,自然的溫暖和清新的木香比空調吹出的暖風更加怡人,大約就是《紅樓夢》中提及到的銀霜炭了。

不過是個産藥的機器,還能享受這般好的待遇,看來用勢焰熏天來形容劉謹,的确很準确。

而唐逸寧身為官場中人,居然為個青樓名妓去得罪劉瑾,不知該說他耿直還是幼稚,抑或……根本是色令智昏?

劉老夫人倒是曾經來看過我一回,六七十歲的老太婆了,居然紅光滿面,頭發黝黑,看來不過四十許人,可惜想到她的駐顏有術不知是靠了沒足月的胎兒,還是少女們的經血,我寧願自己四十歲看起來像六七十歲。

我不好說真正的葉兒因為轉世魂魄的到來而不知去向,只能用港劇最常運用的裝失憶來面對所有認識葉兒的人。

“我怎麽會在這裏?我的家人和夫婿在哪裏?”

我問一臉笑容的劉老夫人。

劉老夫人的神情不知是同情還是慶幸,她拍拍我的頭,就像拍着因同情心泛濫撿回來的小狗,用一種慈祥而矜持的施恩口吻說道:“想不起來了麽?唉,可憐的孩子,也好,也好。從此就待在這裏吧,咱們家也不在乎多養一個人。真是可憐見的……”

咦,我的運氣還真不錯。

轉世過來時雖然着實受了些驚吓和痛楚,居然這麽快就有人提出做我的自動提款機,養我一輩子了。

如果不是想到劉瑾沒幾個月就會被人切成一條條的肉絲,一文錢一條地賣給被他害慘了的官民百姓,我倒是很樂意去巴結巴結他的老母,躲在這株大樹底下乘涼。

如今,我還是得盡快找到唐逸寧,弄清那個萦煙到底死了沒有。

如果萦煙已死,只能說明楊旭那混蛋把我送錯年份了,目前發生的一切,都在所有的幻境之後,我可能因為某種原因,把自己和唐逸寧的胎兒送給了劉老夫人;如果萦煙還沒死,那我就更迷糊了。

葉兒嫁入唐府不久便出了事,我現在就也有可能處在葉兒嫁入唐府前的時間段上。

那麽……我那個被入藥的胎兒,是葉兒和什麽男人懷上的啊?

難道葉兒在唐逸寧前,還有過什麽風/流韻事?

一頭霧水地向侍女和偶爾來探望我的管事打聽知不知道唐逸寧或萦煙時,得到的回應是一臉茫然,看來他們并算不上足以讓劉瑾重視的仇人或朋友。

按照古時的風俗,小産的女人不出月不能看書,不能吹風,不能出自己的院子,甚至不得外出訪親會友,否則會被人視作晦氣。因此劉府雖是重樓疊閣,院落無數,我卻硬生生地那個小院裏呆了一個月,給拘得眼冒金星,什麽劉瑾劉征義一個也沒見到過——這兩人的手段也着實怕人,不見也罷。

我很擔心不知什麽時候禍從天降,被人當成劉謹的家屬扔到大牢裏,也切成一條條的肉絲,所以一滿月,立刻和侍女說,想告辭離府。

到傍晚時,便有府中一名洪執事過來,奉上了一個包袱,笑嘻嘻地說道:“葉兒姑娘,老夫人說了,當初答應姑娘的事,已經一一為姑娘辦到了。這些東西都是額外的賞賜。另外這屋子裏的衣服首飾,也都賞給姑娘了,姑娘可以雇輛車都帶走。有這些做嫁妝,日後再尋一門好親事,也是不難的。若是想老夫人了,常回來看看也使得。”

折盡楊柳,無處寄相思[VIP]

包袱打開,裏面是一堆的金銀錠子,還有一包子的珠寶首飾,寶光爍眼。

想那劉謹專擅朝政,以貪聞名,奔走其門下的官吏不計其數,甚至到了二十一世紀,曾經有人在統計後将他列入一千年來全球最富有的五十人名單中。芒

我雖不懂鑒別珠寶,但相信劉瑾他老媽賞下來的東西,也足夠讓我成為明代小富婆了。

但洪執事的話中話還在珠光寶氣中引起了我的注意:“阿伯,以前的事,我都記不得了……不知老夫人答應了我什麽事?”

看來葉兒不是腦殘,她并不是無條件或者僅為富貴財物就奉出了自己的胎兒。

洪執事依然一臉和藹笑容:“這個我可不知。不過老夫人說了,記不得,也好。”

記不得,也好。

之前劉老夫人也曾說過,說我可憐見的。

在葉兒奉出她的胎兒前,到底發生過什麽?

凄慘到可以讓狠心取人胎兒養生的劉老夫人,也能這般的心慈手軟,拿了一堆金銀珠寶來安慰我?

我早已發現我用的衣飾大多不是凡品,任何一件拿到現代去,都可以換到五位數甚至六位數的人民幣了。

可惜我想尋訪唐逸寧,顯然不可能帶太多東西上路,遂将大部分衣飾分給了服侍我的侍女和幾名認得的管事,算是在劉瑾沒死之前,為我在劉府留的一點後路吧。

我的慷慨立刻得到了對等的回報,一位蔡執事為我找了輛可靠車夫駕的馬車,另一位洪執事留給我他在京城的私第住址,讓我有事随時去找,還答應幫我探問我奉出胎兒的原因;侍女們則為我備了一大食盒的糕點,将我從側門送出,差不多與我揮淚而別了。

“去北郊,找一個叫做翡翠別院的地方。”

我呵着手,這樣吩咐車夫。

唐家是書香門第,唐逸寧的家人分明也該做着什麽京官。可偌大的京城,出身書香門第的官員沒有上千也有幾百的,我誰也不認得,要打聽也無從打聽,只能從我唯一聽說過的翡翠別院入手了。

按我的夢境,那個一身書呆子氣的唐逸寧,在萦煙被劉征義淩逼後,曾将萦煙藏到北郊的翡翠別院裏去,并為此得罪了劉家,舉家入獄,萦煙為此不惜屈身事敵,才又将心上人救回來,并順利地嫁入了唐府。

找到翡翠別院,就不難找到唐家,縱然冒失了點,就沖着唐逸寧是顏翌寧前世這一點,深信不難把他變成我這世的保護傘。卻不知,我是将成為他的小妾,還是早已是他的小妾?

真是窩囊啊,如果是顏翌寧,敢這麽妻妾成群,頭上早多了一堆的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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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北郊,我才覺得“北郊”這個概念也太大了一點。

富貴人家的別院和城郊百姓建的齊整宅院比比皆是,有的比較雅,會題上匾額,還不難分辨;更多的連個姓氏都看不出,不得不下了車來一一去打聽。

總算車夫還義氣,看我瘦瘦小小的一臉菜色,又肯多多地出錢給他,只把我留在車上,很是盡心地去幫我四處尋問。

我之所以一臉菜色,倒不是因為我沒休養好。事實上我沒經過身懷六甲,也沒經過葉兒奉出自己胎兒的天人交戰,堕胎後也沒打算為劉府省銀子,藥補食補把自己養得滿臉紅光。只是這具軀體和我原來葉皎那具一樣,天生地不養肉,再加上坐馬車給颠得七葷八素,我的臉色實在好看不起來。

天知道,這圍着繡花帏幔垂着各色流蘇的馬車,看來古典漂亮,可坐在其中,再行于坑坑窪窪的城郊路面上,連髒腑都給颠得上下亂跳,着實不是人過的日子。

話說,這時候我着實想念顏翌寧的汽車了;或者說,直到這時候,我才沒心沒肝地想起顏翌寧三年如一日當我車夫的好處,縮在車間悄悄地掉了幾滴貓兒眼淚。

尋到第二天,我趁着車夫下去問訊時,撩開青簾,呼吸着春寒料峭的空氣,對着車外搖晃的柳枝發呆。

或者忙碌卻空虛的現代人生活模糊了感官,以前見到過的垂柳也不少,總不曾覺得這随處可見的柳枝有什麽高妙之處,值得古人吟詠千遍百遍。此時百無聊賴時相對,果然覺得根根如縷,色若黃金,已綻了一星半點鵝黃色的芽,如粟米點點,又如将落未落的淚珠,訴盡離愁別苦。

漫寫鴛鴦字,空書花月詞,看而今,折盡楊柳,無處寄相思。

我終成了孤單的一個了。朋友親人俱無,連顏翌寧也離得遠遠的,相聚成夢話了。

正無情無緒時,忽然傳來一個頗是耳熟的女子聲線:“咦,你打聽翡翠別院做甚?”

詫異探頭出去看時,只見前方南北官道上,四名帶刀随從騎馬護持下,一輛頗是豪華的馬車停駐下來,一紅衣女子正支出半個身體,向我的車夫詢問。她的長發披落下來,蓋了半邊臉,一時看不真切面龐,卻覺面部的輪廓和她的聲線一樣,很是熟悉。

車夫立時指住我:“是這位姑娘要打聽一位唐公子的下落。”

再見丁绫[VIP]

那紅衣女子回過頭,圓溜溜的眼睛望住我,顧盼間的跳脫不羁立刻讓我驚叫起來:“绫子!”

竟是和丁绫八分相像的容貌!

那女子張開嘴,也喚起我來,可惜,叫的不是皎兒,而是一聲:“葉兒!”芒

我眼眶發熱,喉嚨間一陣哽咽。

那女子已經跳下車來,身姿矯健而利落,更讓我深信,如果她不是丁绫的前世,那麽一定是今生的丁绫附體了。

正悲喜難言間,那女子已跳上我的車來,親親熱熱地握了我的手,又哭又笑:“葉兒,你跑哪裏去了?你知道我和唐大哥找你多久了麽?我們都快急死了!我瞧着實在找不到,才打算回家去……還好竟遇到了你!葉兒,好葉兒,你又瘦了!”

我木讷地盯了她半天,确定她真的不是現代那個和我肝膽相照臭味相投的绫子,才問道:“你是誰,唐大哥……是唐逸寧麽?”

等着她回答時,我的額上已有汗珠滴落。

唐逸寧之前便認識我了?

難道我真的來晚了,這時萦煙已經死了?格

我已經和唐逸寧成了親,打掉的,真是他的骨肉?

“你……你怎麽了?我是楊輕蕊啊!”

那女子驚詫地盯着我,長長的眼睫翻飛的節奏和丁绫極神似,連瞳仁也是同樣的淺淺褐色,微微的透明。

楊輕蕊,丁绫,完全不同的名字,絕對相似的容貌和氣質。

連與她兩手相握時的溫度和觸感都是一樣。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我吸了吸鼻子,握緊她的手,笑道,“前天我在客棧一覺醒來,把什麽都忘了,只記得我要到翡翠別院找一個叫唐逸寧的人。”

楊輕蕊的手似乎震了一下,圓眼睛咪成了狹長的形狀,眼底的淺褐色瞬間變得黝黑。

我正擔憂是不是我的話太荒誕,無法取信于她時,她居然笑了起來:“什麽都忘了……也沒關系。你只要記得,我是你的姐妹,唐大哥是你的親人,就夠了。”

她轉身拉我下車:“走,坐我車上去,我帶你回唐府。哈,你回來了,我非得再鬧唐大哥一陣不可,諒他也不敢把我往回趕。”

雖是奇怪她為什麽不對我統而括之的一句“什麽都忘了”表示一點疑義,我還是很感性地立即選擇了對她的絕對信任。

不為別的,就為她的後世,是那個陪我吃飯逛街買東西,又陪我上天入地尋找失落魂魄的死黨丁绫。

厚賞了那名車夫,我抱着劉府所賞的那些足以讓我在明代一世無憂的金銀珠寶,登上了楊輕蕊的車,由着她命人調頭往城中而去。

楊輕蕊顯然也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兒。

她身上所着的滾蓮青衣緣的對襟褙子,是由折枝蘭花的暗紋錦緞所制,妥貼挺括,質料做工極佳;挽着彎月形的鬟髻,別了一朵拇指大的橙黃絹花,并無多餘頭飾,只那金雀簪頭鑲着一枚明珠,在她回眸轉側之際煜煜生輝,顯然也是個價值不菲的好東西。

待她娴靜下來時,氣度風韻,俨然有一種丁绫絕對不可能擁有的古典和高貴。這種古典和高貴,我同樣在夢中的唐逸寧身上看到過,應該是書香門第的大戶人家子女特有的氣質。

一路行着時,楊輕蕊對着我笑意盈盈,歡欣喜悅掩也掩不住,仿若我是失而複得的珍寶一般。

我遲疑着問她:“輕蕊,我們以前很熟悉麽?”

楊輕蕊笑道:“我們當然熟悉了。以前我父親督理陝西馬政時,唐伯伯也在陝西任職,那時咱們兩家就認識了。何況都是祖籍雲南的,自然來往得勤。那時候,你可像個小尾巴似的,唐大哥走到哪裏,你就跟到哪裏呢!這兩年唐伯伯調任京官,我們才隔得遠了些……”

好在楊輕蕊和後世的丁绫一樣爽朗健談,我終于在斷續的話語中摸到了一點頭緒。

首先,葉兒應該不能算是第三者。

她是唐逸寧弟弟的乳母杜氏所生,七八歲時父母離世,她便呆在唐家,服侍唐夫人,唐夫人前年仙逝,她又接着服侍唐家大公子唐逸寧,但并未賣身唐家,算是自由身,半個奴婢而已;她和唐逸寧的感情應該很好,好到她私底下喚這位大公子為阿寧,唐逸寧出去走親訪友,也常會将她帶在身邊,很是愛惜。

但唐家是大家,唐逸寧的父親唐缙已經做到了戶部侍郎這樣的三品大員,絕不可能讓自己的嫡長子娶一名侍婢為正室,遂為他向有世交之誼的楊家提親。

楊輕蕊的父親楊一清,十四歲中解元,十八歲中進士,才華出衆,極富謀略,如今已經做到了二品右都禦史的職位,在陝西總制三邊軍務,也算是赫赫威風了。他本想将楊輕蕊許給唐逸寧,可楊輕蕊久知唐逸寧心有所屬,并不願意。

兩家協調的結果,是把楊輕蕊許給了唐家二公子唐逸成。

去年秋天,楊輕蕊被京城的舅舅家接來暫住,也便常常來往于唐家,和唐家兩位公子以及葉兒等見面。

十月,葉兒忽然失蹤,唐逸寧等人苦苦尋找至今,楊輕蕊找得洩氣,便收拾行李準備回陝西了,誰知竟在路上遇到了我。

五百年的疏離[VIP]

十月,算來那時節葉兒都該有了兩個月的身孕了,按理無論如何都不會離開她喜歡的唐逸寧才對。

就是出身微賤,做不了正室,既然有了孕,當個有名有份的小妾還是沒問題的。芒

她為什麽要離去?

葉兒離去前後,顯然應該發生了什麽才對,所以楊輕蕊才近乎慶幸地說“什麽都忘了”也沒關系。

我猝然問道:“輕蕊,唐逸寧成親了麽?”

楊輕蕊的臉色很清晰地白了一白,慢慢将眼睛轉向我,笑意有些勉強:“縱然他娶了親,也不會對你不好。他若敢你不好了,你只管告訴我,我去罵他。”

我點點頭,若無其事地笑道:“少夫人……想來是個名門之後吧?”

“什麽名門之後,無非是……”

楊輕蕊惱怒地沖口而出,大約想着不妥,又生生地把下半截咽了下去,一臉郁悶地說道,“據說是九千歲的堂侄女吧!可我瞧着也平常得很,連你的一根手指頭也比不上。你回去了,也不用理會她,讓唐逸寧給你單獨一間屋子住着得了。”格

我忽然明白了我目前所處的時間段。

楊旭并沒有弄錯。

目前唐逸寧剛娶萦煙不久,而我尚未确立名份。

在萦煙看來,我的确是突然出現在唐逸寧身邊的第三者,一下子奪去了她所有的寵愛。

即便她打聽到葉兒原就與唐逸寧相愛,葉兒還是在她成親後才出現并“謀奪”她的正室位置。

丁绫那家夥還真是我幾世的好友了,瞧楊輕蕊的口吻,上輩子便百分百地護着葉兒了。

我在劉府閑着沒事,暗暗學着明代的交際禮儀和穿衣打扮,多少次照鏡子,細看過葉兒的容貌,除了略溫婉些,和後世我的容貌相差無幾,頂多算是清秀罷了,絕對和美麗不沾邊,根本沒法和萦煙相比,說我連萦煙一根指頭也比不上還差不多。

言談之間,連颠簸也覺不出了,仿若只是一忽兒的工夫,便聽随從在外回禀:“小姐,唐府到了。”

朱纓翠絡的馬車穩穩停下,明明是二品大員的千金小姐,楊輕蕊居然親自過來扶着我這個出身卑微的侍女,小心翼翼将我挽下馬車。

舉目望向這個曾在夢中見過的唐家府第時,但見朱門高戶,坐獸昂揚,門扉上的偌大銅釘金黃锃亮,可鑒人影。

楊家随從方才走到門前,門內立時有人認出,飛快将大門打開。

一帶紅梅映春,瑞香揚展之中,已見玉堂瓊樓隐隐而現。

楊輕蕊攜我進去時,門內仆役垂了頭回避,并不敢看我們,臉上卻隐見驚喜之色,更有人一路飛跑向內,應該是入內通禀去了。

唐府不比劉瑾府第那般雄闊深遠如迷宮,卻也占地不少,經了幾處樓閣,轉了幾道回廊,正覺有些暈頭轉向時,楊輕蕊忽然頓下身,我收不住腳,又向前沖了兩步,方才頓下身,而心跳卻在停頓片刻後,如馬車突然又行走到鄉間小路那般劇烈颠簸跳動起來。

拱形的月洞門下,幾株常青藤蘿蔓延其上,自然地垂墜下幾枝冒着新綠的翠藤,悠悠地随風擺動,甚至拂到了門下正喘氣的年輕男子長長的黑發上。

大襟斜領,寬袖長裾,這樣清淡的湖色士子衣,披在這個和顏翌寧一般樣貌的男子身上,居然格外的溫文清谧。他的眼神不若顏翌寧深邃冷靜,卻有着一泓清泉般的通透明亮,可惜此時那泓清泉并不寧靜,縱躍如奔流山間時的激蕩湧肆。

“葉兒……你可回來了……”

哽咽在喉間的話語吞吐而出,很溫暖的懷抱驀地将我擁住,柔軟寬大的衣料迅速覆住了我整個身軀。

我迷茫而僵硬地立着,聞着這男子熟悉的氣息,以及現代絕不可能有的天然蘭草味道,居然伸不出手去,擁抱這個前生後世都曾那般深愛的男子。

明明一樣的面貌,明明一樣的感動,卻蓋不去相隔五百年所造成的疏離,以及莫名其妙地想逃開的沖動。

淚水在眼眶裏轉了幾個圈,硬是沒落下。

“你是……唐逸寧?”

我強笑着,努力柔軟着唇角上揚的弧度,不讓自己的笑紋太僵硬。

可唐逸寧的身段卻僵硬起來。

他緩緩地放開我,困惑地望着我,眼底恍有飛泉直下時激起的煙霧迷蒙。

好吧,我也沒打算做回他原來那個溫溫婉婉嬌嬌怯怯的葉兒,只要确保下面的日子不發生什麽毀容火災之類的慘劇,安然地過我風平浪靜的小日子,研究研究明代的社會格局和官場風雲,寫出一兩本諸如《三言》《兩拍》之類的傳世名作,也就夠啦!

所以,我繼續一臉無辜地發問:“你是唐逸寧麽?”

唐逸寧的雙手保持着想要将我身軀攏起的姿勢,不解地瞪我良久,然後無力般垂下寬袖,望向楊輕蕊。

楊輕蕊更無辜,霎着眼道:“她說,一覺醒來,把什麽都忘了……還好,記得要找唐逸寧,也記得北郊有個翡翠別院,正流落在北郊四處打聽地址呢。”

真實的萦煙[VIP]

流落?

真沒想過這兩個字眼有朝一日會用到我葉皎身上。

不過,流落就流落吧,給一個古代魂魄逼回五百年前的前世去,也的确算是流落異世了。芒

唐逸寧聽說我忘記一切後的表情,和楊輕蕊當時的表情如出一轍,都有種松了口氣般的輕松和慶幸。

“好……哦,只要記得我便好。”

他牽着我的手,厚實寬大的手掌溫暖而有力,讓我不由地緬懷與顏翌寧執手相對的情景了。

他芨芨于拓展事業,我逍遙于虛拟網絡,這樣的時刻,其實并不多。如今回憶起來,更多的,居然都是戴上美人镯後那段跌宕起伏的時光,心酸卻溫馨,是面臨深淵兩不相棄的相扶相依……

算來一夢浮生,離恨空随流水。

大約我實在表現得神思恍惚,唐逸寧眼圈微紅,把我的手握得更緊,把我帶向宅院縱深處。

楊輕蕊則和丁绫完全是一個德行,抱肩跟在我們身後,自以為恩人般的得意模樣。

沿着細卵石的小徑,轉過一處山石,前方朱砂梅如血搖落中,一道紅影娉婷而立,幽婉的嘆息細細傳入耳中,于我當真有五雷轟頂般的神奇功效。格

又在做夢麽?

夢裏又遇到萦煙了麽?

這麽嬌軟的聲音,已形成了我的思維定勢,毫不猶豫認定自己又陷入了可怕的夢境之中,忙不疊地向後退去,只想避開這個想要我命的古代女鬼。

唐逸寧一時不防,差點被我掙脫開去,忙又加了把力,将我緊緊扣在掌間,不安地向我凝望;楊輕蕊被我撞了一下,退了一步,卻似沒覺出痛來,反而急急扶住我,叫道:“葉兒,怎麽了?”

這時,已聽得萦煙歡悅的聲音傳來:“寧哥哥!”

唐逸寧并沒有應她,将我拉得更近些,緊貼着他的臂膀立着,求恕般地飛快掃了我一眼,方才望向萦煙。

萦煙眼波潋滟,更比幻夢中所見靈動美麗,披着一身品紅色滾暗金邊的折枝粉蓮大袖褙子,赤金點翠的鳳釵銜一串明豔如火的小珊瑚珠子,末端則是一顆炫亮奪目的上好寶石,随着她略嫌急促的奔走流轉搖曳着明媚珠光。

待她走到跟前,墨黑的瞳仁終于映出了除了唐逸寧以外的其他人。

“楊四小姐好!又長高了不少呢!”

她對楊輕蕊說話時笑容并不太自然,言語也有些卑躬屈節的味道,然後眼眸再轉到我身上打量,頗有些疑惑的神情。

我還穿着自劉府中出來的衣衫,白色中衣長裙,雪青棉绫比甲,右下擺單繡一枝長長綠萼梅;那些令人陡然風姿萬千的發髻,劉府的侍女倒是會梳,還能一天一個花樣;可憐我在無聊中和她們學了一個月,還是只會挽最簡單的髻,如今依舊是用一根梅花形珍珠簪挽了個簡潔的扁圓小髻,雖覺再簪上一朵絹花會別致許多,可總是不能俯就這時代的打扮,嫌那些假花土氣,便只在另一側紮了一枚小小的淡碧色玉茉莉,自覺低調黯淡得很,絕不如她牡丹般豔色無雙。

萦煙此刻應該不曾意識到我日後可能會給她造成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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