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一回首百年身棄
的威脅,嫣然地笑問:“這妹妹是誰家的千金?”
然後,她望住唐逸寧與我緊緊相執的手上,與其說是驚訝,不如說是詫異,甚至是不解。
楊輕蕊顯然瞧不上她自認為高人一等的模樣,根本沒理會她的招呼,揚一揚臉,走上前與我并肩立着,笑嘻嘻道:“這是我結拜的姐姐葉兒……萦煙,你瞧我這姐姐,是不是又溫柔又端莊,一看就是賢妻良母的樣兒?”
萦煙雖是唐家的大少夫人,而且論起親戚,這位楊四小姐還得稱她聲嫂子,但她現在明顯偏向于我,連話語之中,也處處維護我,對她卻夾槍帶棒,語中帶刺。
我在劉府待這麽久,并未打聽到九千歲有這麽位叫萦煙的堂侄女,想來萦煙不知是用了什麽法子收了劉家父子的心,僅讓她用這樣的名義名正言順地嫁入了唐家而已,并未得到劉家真正的承認。
她原來的身份,包括唐逸寧因她連累全家獲罪之事,大約唐府上下無人不知。
楊輕蕊既是名門之後,父親科班出身,做到了類似如今國防部長之類的高官,大約也恥于自己未來與這麽個出身的女子并列為唐門少夫人了,才敢對萦煙這般鄙薄不屑。
萦煙給楊輕蕊不冷不淡地問了一聲,并不敢流露絲毫惱意,反而微微地笑道:“楊四小姐的結拜姐姐,自然是最溫柔端莊的了。”
她轉頭望向唐逸寧時,唐逸寧溫和一笑,柔聲道:“萦煙,葉兒從此就住東面小閣裏了,她身子弱,若有什麽不到之處,你別放心上。”
萦煙的眸子驟然收縮,目光從我臉上劃過時,竟如一道冬日的冰寒冷風刮過,與她溫柔的舉止極不般配。
她聽懂了唐逸寧的意思,可她依然沒有流露出不甘來,甚至很快垂下頭,溫順地應道:“我知道了,寧哥哥。”
不是原來的模樣[VIP]
唐逸寧略一點頭,迅速牽了我從萦煙身畔走過,捏緊我的掌心膩了一層的汗水,潤濕了我的皮膚,側頭看我時,更是掩不住的緊張。
“葉兒……”
走得稍遠些,他也不顧楊輕蕊緊随身後,便悄聲地和我歉聲說道,“我知道我不該另娶,只是……我欠她的已太多了。改天我和你細說。”芒
我知道他想說什麽,可我到底還沒能将他和顏翌寧等同起來,甚至對他意料之中的成親也沒什麽感覺,只得嘆了口氣,說道:“你娶了便娶了吧,別把我扔出去就成。”
唐逸寧急道:“我怎會把你扔出去,你……你別說氣話了,行麽?”
我氣什麽啊?
他忘了我根本不記得以前的事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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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一道回廊,頂部未蓋瓦栊,縱橫交錯地爬滿了厚厚的青青藤蘿,作為天然的遮陽頂棚,淡紫淺白的小花一咕嚕一咕嚕的,尚未完全綻開,卻已有着很馥郁的香氣,青蘿順着回廊一路蔓延到前方碧瓦朱柱的閣樓,猶自往雕花欄幹下的山石上爬,把幾只鳥兒掩在葉底啁啾而鳴,只聞其聲,不見其影,幽靜而不落寞,自然而然形成了一處頗有點出塵之氣的小小院落。格
擡頭望那閣樓上懸的匾額,偏暗的鐵鏽紅中,綠底的兩個字矯健柔韌,頗見力道:“葉心”。
看質地,應該是新挂不久。
果然,楊輕蕊在後面安慰我道:“葉兒,你瞧唐大哥多細心,府裏經了那麽一場浩劫,他還是想法把你用過的家什衣物都找了回來,特特存放在這裏。”
“你走後,唐府經歷了很多事,以後我會慢慢告訴你……”
唐逸寧臉上急奔後的紅潮漸漸褪去,眉宇間有歷盡滄桑後的堅毅和沉靜,“從此你就安心住在這裏,再不許離開了,知道麽?”
我點頭道:“我也記不得我可以去哪裏。不過,以前我真的和你很熟麽?可為什麽要離開你?”
唐逸寧才褪開的紅潮又浮起,許久才道:“你誤會我和其他女子有染,很不高興……不過,現在已經不能算是誤會了……”
我驀地明白他指的是誰。
萦煙。
十月間,應該是唐逸寧偶遇萦煙受劉征義欺淩,設法相救的時候。萦煙對唐逸寧着迷得很,住入唐家別院後自然會想法再與唐逸寧相聚。葉兒聽說後吃醋,一怒離去也算是人之常情。
只是,夢中那葉兒甚是柔弱,再次入門後對萦煙叩頭敬茶,不曾絲毫不敬,實在看不出是個很會醋海興波的女子。
而葉兒能這樣明目張膽地吃醋,甚至惱到離家出走的地步,足見她和唐逸寧之間,早不是那麽清白了。
南宋以後當權的道學家們,要求女子把貞潔看得比性命還重要,可惜這限定的對象絕對不包括那些活于權勢陰影下的富貴人家侍婢。
所以,《紅樓夢》中柳湘蓮會砰擊寧國府“連貓兒狗兒都不幹淨”,連賈寶玉也與襲人等貼身大丫頭糾纏不清,算是明清時代世态人情的一個縮影了。
這麽看來,葉兒敢鬧成那樣,也着實不簡單;而她奉給劉府的胎兒,應該是她和唐逸寧的親骨肉了。
我驀地對自己的前世有種莫名的敬畏感,猶豫着幾乎不太敢往那閣內踏入。
唐逸寧注意到我的失神,皺眉道:“怎麽了?不喜歡這裏?”
我望着那個匾額,問道:“為什麽叫葉心閣?”
或者指心中只有葉兒?夠讓人動心的涵義。不過我總是下意識地想改變些什麽,證明我到這裏來,并不是重複葉兒的命運,不論是幸運,還是噩運。
唐逸寧沒讓我失望,他居然文绉绉地念了一句:“易安居士詩雲:葉葉心心,舒卷有餘情。我偶爾想起,覺得好,就用上了。”
心中竟是一動。
他用這詞時,應該是盼着葉兒尚有餘情,終會回到唐家,回到他安排給她的安樂窩吧?
悄無聲息地吸一口氣,我笑着曲解:“公子的意思,您雖娶了少夫人,但對葉兒還有一星半點的餘情?唉,可是我什麽也想不起來,不知公子的餘情會有多深了。”
我說着,滿不在乎地踏入閣中,打量閣中頗是精致玲珑的布置。
可憐唐逸寧給我這麽一說,呆呆地站在那裏仰頭看那匾額,臉色居然蒼白起來,眼底的煩惱和憂傷絲絲縷縷地被春日的陽光折射出來,無奈而悲涼。
相隔五百年,我們到底都不是原來的模樣了。
我不了解葉兒,唐逸寧同樣不像是顏翌寧。
如果是顏翌寧,他早該吼我幾句,或者強忍着只是瞪我一眼,然後怒沖沖跑出去,砸掉匾額叫人換新的了。
無所謂地笑一笑,我将胸腔間的悲怆硬壓下去,逼出幾句不成調的哼唱,卻再不知自己唱的是什麽。
楊輕蕊跟在我身後,納悶望着我:“葉兒,你不但像失去了所有的記憶,還像變了一個人。”
我微笑:“我不小心丢掉了原來的世界,自然變了一個人。”
楊輕蕊便不語,只是握住我的手,冉冉轉動的淡褐色眼眸,居然盈上了一層輕愁,如水晶中流動的薄薄雲絮。
我又微笑。
原來丁绫才是最義氣的一個,居然已經護了我兩輩子了。
十六兒的白字[VIP]
找到唐逸寧,在我看來已算成功了一半,只要不讓前世的事重演,我來這一回的目的便達到了。
只等那個火災之後,如果能保得人人平安,我就是不能回到我的世界去,也大可找個安安靜靜的地方過完下半輩子。芒
跟這鬼氣森森的萦煙共一個丈夫……
還是免了吧!
別說唐逸寧不是顏翌寧,就是他又怎樣?
這齊人之福,他想都別想!
更別說讓我卷進這讓我下輩子都太平不了的妻妾争鬥了!
不管唐逸寧曾和葉兒親近到什麽地步,如今我對他視若陌路,可憐這個斯文公子,自然也沒法和我太過親密了。
于是,這晚我的新住處還算清靜,唐逸寧和楊輕蕊早早便離開,只留了一個叫十六兒的侍女服侍。
因她在家中排行十六,便被換作了十六兒,據說她原來就和我交好,算是唐逸寧房中比較貼心的大丫頭了。
可房中雖清靜,我的睡眠卻不安寧,甚至比在劉府更不安寧。格
這些天我不再做任何關于萦煙經歷的夢境,可睡得依舊不踏實,常會一身冷汗驚醒過來,醒後也記不得具體的夢境,只覺陣陣心慌意亂,走投無路的哽咽,久久堵在喉間。
我把這個歸結于相隔五百年水土不服,以及那七天噩夢的後遺症。
回到唐府的當天晚上,我居然一夜幾次被夢境驚醒,遍體生寒。
隐隐約約,記得夢的輪廓。
不是孤身站在懸崖邊,一腳踩空,便是被扔于曠野,寒冷的野風呼號中,只有我自己無助而壓抑的哭聲,遠遠近近地,一遍遍在夜色裏回旋……
給這麽一鬧,人就特別沒精神,睡到九十點左右起床時,還是頭暈腦脹,手足陣陣虛軟無力,倒與當日和萦煙争奪身體控制權時的疲累很像。
與現代人豐富多彩的夜生活形成鮮明對照的,是古人早睡早起的生活習慣。
十六兒一邊拿來青鹽和清水給我洗漱,一邊笑道:“姑娘,你可醒了,大公子和楊四小姐可派人過來問了好幾次呢,就擔心姑娘這些天是不是累壞了。”
我懶洋洋道:“我一向起得晚,習慣了。”
十六兒正為我收拾床鋪,聞言手上頓了一頓。
我立刻意識到我現在是明代的葉兒,而不是後世的葉皎,忙笑道:“嗯,是不是我以前起得很早?”
十六兒點頭道:“是啊,大公子在國子監讀書時,姑娘天天陪着他一早就起來呢!只除了……”
“除了什麽?”
十六兒有點惶惑地答道:“這個……其實也沒什麽,就是姑娘上次離開唐府前,身體似乎不大好,也不肯吃藥看大夫,起得就遲了,可把大公子急壞了。”
身體不大好?是懷孕的緣故吧?葉兒不肯吃藥看大夫,自然是心知肚明了。
可唐逸寧會為葉兒請大夫,難道并不知道葉兒有孕?
葉兒又為什麽不明着告訴唐逸寧,她懷上了他的孩子?
古時的規矩,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特別像唐家,唐逸寧這代才弟兄二人,若是葉兒生下了唐家長孫,就是沒法成為嫡妻,其地位也已穩如泰山了。
卻不知在屬于葉皎的那部分記憶進入這具身體後,原來的葉兒的記憶,又跑到哪裏去了。真恨不得将她揪出來問個究竟。
用細軟的棉布擦淨臉上的水珠時,又聽得十六兒說道:“公子也奇怪,這閣樓才收拾得齊整,門匾也是新的,幹嘛剛剛又讓人換了塊來?好好的葉心閣,改成叫葉白閣了……”
我正散着頭發先端了桌上的香米粥喝着填肚子,聞言差點嗆到氣管裏去。
扔了碗,我沖到閣外,去看給換成的什麽“葉白”,卻在看到那沉凝溫柔的兩個綠字時,差點驚呼出來。
葉白?
若是後世的丁绫看到,只怕要笑得背過氣去。
那氤氲了滿園春色,帶了未幹油粉特殊光澤的濃郁翠綠,分明勾勒出了“葉皎”二字。
女子無才便是德。能認識幾個字的十六兒,大約已算是侍婢中的才女了。何況,她也沒全錯,至少認對了四分之三了。
可是,可是,誰能告訴我,為什麽我後世的姓名,會出現在我的眼前?
是巧合,是緣份,還是有人和我一起來到了明代,告訴過唐逸寧,我本該叫葉皎?
正在拼命地揉着自己眼睛時,後背輕輕一熱,有溫暖的鼻息撲在脖頸間,煦和得如同此時的陽光,透過樹蔭細細篩下,柔軟了其中的熾熱,變得明亮而通透,讓我禁不住地向身後那結實的胸膛靠了一靠,仰一仰頭,便看到唐逸寧極清澈的眼,在陽光下不着痕跡地用點點細碎的光芒,傳遞着某種極深沉的情感。
“不用葉心,便用葉皎,好不好?”
他溫柔地問,雙臂無聲地環住我。
這感覺熟悉而美好,讓我隐隐地冀盼,希望他能是那個只記得葉皎的顏翌寧,或者,變成那個眼底只有我的唐逸寧。
暗自嘆口氣,想起萦煙為這個男人瘋狂了五百年,我決定還是不要冒這個險惡為好。
唐家二公子[VIP]
“那個……”
我不動聲色地掙開他的懷抱,笑問,“葉皎,這兩個字有典故麽?”
“無典。”
唐逸寧戀戀地縮回手去,笑意溫潤,“古詩有雲,蘭葉春葳蕤,桂華秋皎潔。可皎潔的何止花兒?在我看來,花兒月兒,遠不如葉兒皎然如詩。”芒
我不覺眉開眼笑。
要知道,顏翌寧那家夥跟個木頭似的,自己文理不通,還笑話我只能寫騙小孩子的故事,沒想到前世還能用這麽溫柔文氣的詞句來贊揚我。
我承認我很虛榮。如果他贊揚的是別人,我多半會覺得肉麻,可此時,我頭部一直持續着的暈眩似乎更厲害了,而四肢卻莫名地舒暢通泰起來。
唐逸寧負着手,長長衣袍随風飄擺的姿态令人向往,而唇邊吐出的字,卻帶了微微的憂傷:“這些日子我總是心神不安,尤其是最近一個多月,大約因為找不着你,夢裏都在發了瘋般找你。而且不知為什麽,總覺得這皎字和你很般配,平時看詩讀詞,看到這皎字,便特別心動,你說葉心不好,我就改作葉皎了。”
格
原來是文人的感性。
我微微地笑,和他比肩立着,看門楣上妩媚多姿的兩個字,未着上襦的寬松雪白中衣,和散下的長發一起在陽光綠蔭間輕輕拂動,飄然欲舉,居然和湖色長衣的唐逸寧十分般配。
如果能回現代去,我一定不再偷懶剪短發,也留起這樣長長的黑發來,再丢開滿衣櫃的簡潔服飾,買幾套仿古風格的小禮服或唐裝,走親訪友地炫耀一番。
可惜顏翌寧一定是打死不肯留長發了,至于唐逸寧的士子服,一定會被他看作越劇裏小生穿的戲服。
唐逸寧原要帶我一起去前廳吃午飯,我想着我無名無份,跑過去只怕不只紮着萦煙一個人的眼了,還是低調些為好,一口便回絕了。何況我早飯才吃了一半,現在就和我商議午飯,也忒早了吧?
結果,唐逸寧依舊一派溫文爾雅的君子風度,優雅寧和地告辭而去,舉止之間敬重尊崇,根本看不出我曾經是唐家乳母出身微賤的女兒,更看不出我曾是他的侍女。
真是想不出,難道以前葉兒是他的侍女時,他也是這般将她當小姐般看待?
走到回廊轉角處時,唐逸寧居然又回過頭來,再深深地望我一眼,估料着是将我的怔忡出神之色看在眼裏了,無奈般微微地笑,并不改眉宇間的溫柔寵/溺。
呃,給這樣的花樣美男愛惜着的感覺還真不賴,或者說,我對顏翌寧或唐逸寧的免疫力還不夠,居然立刻臉上作燒,站也站不住,一溜煙地逃回屋去,繼續披頭散發,不修邊幅地大快朵頤,吃我的早飯兼午飯。
叫我驚訝的是,把我當作小姐或客人般看待的,并不只是唐逸寧。
下午,居然又有位唐家貴客,伴了楊輕蕊連袂來訪。
彼時我正讓十六兒搬了個竹榻到窗邊,拿條薄被墊了,惬意地半躺了,拿卷《世說新語》,對着古代的一窗杏影,一簾香風,慢慢品味更遙遠的古代,那些貴族名士們的風采遺韻。
“不錯嘛,有進益,連《世說新語》都能看明白了?”
楊輕蕊大是驚訝,将我的書搶過,左看右看,快把我當天才膜拜了。
哎,想我葉皎可是漢語言文學的專業,一般的古文,還是能不求甚解地讀下去吧?
不過,葉兒……說不準也只認得四分之三個“葉皎”。
“看不明白,所以才慢慢研究着看啊!”我不太習慣和旁人一般叫她楊四小姐,依舊喚着她的閨名,“輕蕊,這位是……”
她身畔的年輕男子,比唐逸寧略小一兩歲的模樣,風度容貌,也不在唐逸寧之下,正疑惑不安地凝視着我,臉龐微微泛紅,居然有些拘謹的模樣。
待見到問及他是誰,那微微泛紅的臉,頓時整個漲得如辣椒般通紅,吃吃問道:“葉兒,你……你不會真的連我都認不得了吧?”
楊輕蕊嘆笑道:“那還有假?她和唐大哥那麽好,見他時還問一句:你是唐逸寧嗎?唐大哥差點沒給氣糊塗。”
她坐到榻邊,攔了我不讓我立起,依舊拉我坐着,嘻嘻笑道:“這個是唐家二公子唐逸成,你叫他阿成就行。現在麽,你不用理他,咱們說咱們的。”
唐逸成?
那就是葉兒母親奶大的那位唐家二公子,如今更是楊輕蕊的未婚夫了。
對于這個和我有着兩世情誼的楊輕蕊,我自是滿心祝福,如今見這唐逸成俊秀端正,和唐逸寧同樣的斯文有禮,心下也是歡喜。
想不到比我還大咧的丁绫,兩世都能遇到堪以匹配的好男人,若能相守一世,也算不負此生了。
心裏想着,我不由對我這閨蜜的意中人笑顏相向,急急喚十六兒:“快,倒茶過來!”
然後自己親手取了,送到唐逸成跟前:“二公子,請用茶!”
唐逸成讪讪的,直到楊輕蕊推一推他的手,又白了他一眼,他才醒悟過來,急急道謝接過,方才說道:“葉兒,怎會什麽也想不起來?有沒有讓大夫來看看?”
瞞了我什麽事?[VIP]
他是第一個發現我失憶後建議我找大夫的。
或者,只有他,并不清楚有什麽事是我不該想起來的?
裝作沒看到楊輕蕊眼底的一絲不自在,我笑道:“忘了就忘了吧,也不用請什麽大夫了。你看,我現在不是過得好好的?”芒
楊輕蕊已迅速将話題轉到了別處:“對了,葉兒,既然回來了,得快把你和唐大哥的事辦了吧?”
我故作不解:“什麽事?”
“嗯……那個……”
楊輕蕊理一理額前散發,遲疑了片刻,還是說道,“你當日早就和唐大哥說定了,唐大哥娶了正室,立刻便娶你為偏房。後來你可能在出府時遇到了什麽事,才會分開了那麽久。如今既然已經回來了,我看,你們還是挑個好日子,把事情辦了得了……便是你忘了以前的事,如今總該看到唐大哥的模樣性情了吧?絕對是百裏挑一的人材,葉兒,不能錯過哦!”
我瞧着她眼底的急切,拿書卷敲一敲她的額,嘿然而笑:“輕蕊,你是不是想催着唐家快把哥哥的事情辦了,好加緊辦弟弟的事?你便這麽急着入唐家的門啊?”格
當着唐逸成,楊輕蕊給鬧了個面紅耳赤,窺一眼唐逸成的面色,低聲叱罵:“壞葉兒,人家一心為你着想,還這麽打趣人!你難道不知,你的事一日不确定下來,我便一日不能安心麽?”
我的事一日不确定下來,她便一日不能安心。
我現在真的确定,楊輕蕊待我,比丁绫待我還有情真意厚很多。至少丁绫沒和我說過這樣動情的話。
也許,那是因為我和顏翌寧理所當然的進展,已經不需要任何人來操心?
唐逸成見楊輕蕊發窘,立時上前來解圍:“大家開開玩笑,也沒什麽的。葉兒若覺得時候未到,隔段時間再成禮,也是無妨。”
他打量着屋中精巧雅致的陳設,微笑道:“橫豎葉兒已回了唐府,又被大哥用金屋子貯着,還怕跑了不成?”
我并不太懂得鑒別屋中陳設的價值,頂多只能看出,家俱大多是紅木或花梨木的,壁雕很好看,景泰藍的瓶觚花紋繁麗優雅,然後各色帳帷錦衾均是質地輕軟,繡工極佳,比現代的手工刺繡高超了不知多少,再有,那個狻猊香爐似乎是純銀鍍金鑲藍寶石的,或者根本就是金的,害得我老是在猜想那只香爐在現代能賣多少錢……
唐二公子說唐逸寧在拿金屋子貯我,看來這一屋的東西,還真價值不菲,說不準比正室的萦煙所用還要好些。
唐母已死,如今唐家的當家主母,應該是萦煙了,若她見到沒名沒份的葉兒受到如此禮遇,想來難免會心有芥蒂了。
但我既沒打算重複葉兒的老路,真的嫁給唐逸寧為妾,自然不會委屈自己去給這個把我害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女人敬茶行禮。既然楊輕蕊說了我是她的結拜姐妹,我就以這個身份安然客居下去好了。
楊輕蕊對這屋子卻沒那麽滿意。
她在屋中轉悠着,居然還在抱怨屋子太小,然後說我的衣服沒幾件新的,說道:“葉兒,我正準備做幾套春裝,正好幫你也做幾套。你要什麽了,要麽和我說,要麽告訴唐大哥,別必要理那個萦煙。我本來說回陝西的,既然你回來了,我有了伴,一時也不回去啦,還只住在我舅舅家,離這裏不過隔了一條街,自然天天過來陪你。”
她的愛憎分明,一如後世的丁绫。莫非我還真是她的結拜姐妹不成?
我遂笑問:“輕蕊,我們什麽時候結拜過?”
“呃,很小的時候吧!”
楊輕蕊揉一揉她那如玉雕就的秀挺鼻子,轉而問道,“要不要再給你添些首飾簪環的?我瞧你這些東西少得很。”
很小的時候,楊輕蕊已是大官的小姐,葉兒多半還在唐夫人跟前侍奉,連唐逸寧也未必會将她放在心上,她又怎會跑去和葉兒結拜?
這丫頭到底想隐瞞我什麽事?
當下我若無其事地和她閑聊着胭脂花粉頭飾之類,唐逸成則翻一翻案頭本來用來做擺設的幾本書,見插不上口來,便起身告辭而去,其溫文有禮,和唐逸寧如出一轍。
楊輕蕊到傍晚才離去,那邊唐逸成又遣人送了一堆的書籍過來,卻是些宋明時期的筆記小說,不少書名聞所未聞,絕對是後世的絕版古籍了。
相對于滿紙之乎者也的經史子集,這些書的可讀性顯然要強許多,且行文大多不太艱澀。
單憑我在案上幾本書中只取了一卷《世說新語》,他便能猜着我的喜好,也算是善解人意了。他是吃着葉兒母親乳汁長大的,和葉兒的關系應該也很不錯吧!
有着唐家兄弟和楊輕蕊相護,看來我以後的日子不會太難熬。我将書一一擺放整齊,走到院外的回廊上,閉上眼輕輕一嗅,除了春日裏的花香,連蔓蔓藤蘿的葉子,都是清新怡人的氣息。
在這裏當個鑽在故紙堆裏的女學究,也是不錯。
我成了小夫人[VIP]
我不覺微微一笑,睜開眼時,遠遠的山石花木掩映中,似有比桃杏更耀眼的紅影一閃而過,猶有一抹珊瑚珠子的火紅流光,搖曳在落日熔金的絢爛芒彩中,璀璨奪目,卻難免有種窮途暮路的憂傷。
芒
我從不是心狠的人。
可此刻,我已經不敢去同情她。
以後如春日流水般靜好流淌過的日子裏,我曾向十六兒多次打聽葉兒以前在府中的性情舉止,居然與夢中給我的感覺相若。
溫婉嬌怯,清秀怡人,連說話都很少大聲,與唐逸寧極是投契。但她失蹤的前些日子,性情似乎暴躁了很多,甚至有下人見到她和唐逸寧兄弟倆争執過。
可她一失蹤,唐家還是立刻亂了套,唐家兄弟幾乎把附近的地面都翻了過來,連楊輕蕊也向自己的舅舅家求助,千方百計想找到葉兒下落,直到唐家落難,楊輕蕊一方面托人幫着疏通,一方面也沒忘了繼續尋找葉兒。
“葉兒……嗯,就算是我吧,和大公子二公子都争執過?”
我很是驚訝。
“是啊!”格
十六兒知道的顯然不多,困惑道,“我都想不明白,姑娘和兩位公子,有什麽可以争執的。大公子一向待姑娘好,姑娘有時任性了,他只是笑笑;二公子脾氣也好,作文論禪都很了得,連那個有名的釋安寺的高僧,都願意和二公子來往呢!可那些日子二公子一看到姑娘臉就沉下去,姑娘也不太理他。”
我也早看出,不管是唐逸寧,還是唐逸成,都是不喜招惹事非的翩翩公子,标準的傳統文人,葉兒怎會一反常态地和這兩個人不和?
是與他們瞞我的事有關,還是與葉兒的身孕有關?
唐逸寧幾乎每天都會來瞧我,不過問些日常起居的情況,然後陪在我身畔,或彈琴,或看書,悠然自得待上一陣,直到我暗示天色不早,或少夫人正等他之類的話,他才告辭而去。
楊輕蕊、唐逸成也常過來瞧我,楊輕蕊除了陪我說話玩笑,還常帶些衣物、零食之類的東西給我,明裏暗裏,都在勸我盡快嫁入唐家,別讓萦煙占了唐逸寧的心;而唐逸成看來很希望我能恢複原來的記憶,不時提起許多過去的事試圖點醒我,諸如幼時葉兒曾在捉迷藏時躲入水缸,或母親去世時躲在廚房哭得不肯出來之類,講了很多。
可惜我還是什麽也記不得,只是在晚上時夢境更加淩亂黑暗,常常莫名其妙地哭醒。
我沒那麽柔弱愛哭吧?
難道是葉兒還有些記憶殘留在體內?
或者,屬于她的記憶根本不曾消失,只是以一種我不了解的存在方式,悄悄潛在了這具軀體內?
瞧得出葉兒的人緣很好,每天我和十六兒到園中散步,下人們大多是笑臉相迎,我本沒覺得所謂的奴仆就低人一等,便常常立住了和他們閑扯家常,順便研究一下這些人的生存狀态和心理狀況,也算是一種生活的積累,對我沒打算放棄的寫作生涯大有好處。
大約這也算是一種親和力?如今,關于“小夫人”的揄揚聲,已經傳遍了唐府,素常待在閣中,也常會有下人剪來新鮮的各色折枝花兒給我們插瓶,剛冒出尖兒的小筍,也給剝洗得幹幹淨淨,天天送我煮湯吃。
我對那個不知誰起頭叫開的“小夫人”很是不爽,楊輕蕊聽說也是不爽,但她随後說的話讓我更不爽:“什麽小夫人小夫人的,真難聽,也叫少夫人得了!”
還是十六兒笑着回答:“如今,小夫人和比少夫人得人心呢!”
楊輕蕊這才不提讓人也叫我少夫人。
因為我刻意避着萦煙,或者因為萦煙也在刻意避着我,我和萦煙許久都不曾正式會面。但同在唐府,想完全避開,還真不容易。
這日晨間,我照舊帶了十六兒離了我那小小的偏院,一邊欣賞着露盈花梢,莺穿柳帶,一邊和那些漸漸眼熟的仆役侍婢們笑着打招呼。
正邊走邊和十六兒說笑時,冷不防一個拐彎,已見到萦煙身着銀紅褙子,粉紗披帛,領了一名侍女端正站在一株紫玉蘭下凝望着我,肩背卻是挺直,用清冷而矜持的面貌,強撐着唐家少主母的氣勢。
下人的流言,以及“小夫人”的戲稱,能傳到我耳邊,自然也瞞不過她;方才我一路漫語輕笑,只怕也已落入她的耳中。
雖是避之唯恐不及,我也不想和她鬧得太僵。她既端架子,我就上去見一回禮吧!
盈一抹淡淡笑意,我不卑不亢上前見禮:“葉兒見過少夫人!”
萦煙神思略見恍惚,聲音倒還輕柔:“我聽說,你原先是在大公子房中服侍的侍女?”
我尚未着惱,已聽得身畔的十六兒很清晰地哼了一聲,不屑之意,言溢于表。
五十步笑一百步,萦煙以出身來辱我,也着實不智了些。
唐家的保密工作顯然做得不好,唐府上下,大約罕有人不知她曾是青樓名妓,即便是九千歲的堂侄女,在那等風塵之地滾了這麽久,絕對不比大戶人家的侍婢高貴。
綁架我的“未婚夫”[VIP]
我無聲地橫了十六兒一眼,制止了她的無禮神情,這才微笑道:“也許……是吧?不過我似乎生了什麽病,把以前的事都忘光了,只記得唐逸寧對我很好,還記得……楊四小姐一直說我是她的結拜姐姐……”
芒
我湊近了一點,輕輕說道:“還是從小兒就結拜的呢,少夫人相信麽?”
她敢這般矜持和我說話,無非尚有個無法考證的九千歲堂侄女身份,可楊輕蕊卻是當她的面說得明白,我是她結拜姐姐。
萦煙那點過朱脂的唇微微一動,慢慢彎過柔美之極的弧度來:“葉兒姑娘與衆不同,我可是從姑娘入府第一天便看出來了。早想着和姑娘敘敘了,這一陣身子不舒服,也不及去拜會。前兒有大內賞下的幾匹絹錦,我正想着給姑娘送些去,卻不知姑娘喜歡什麽花色,可巧見着姑娘了,不如到我房中去,挑幾樣過去?”
我不好拂她的意,卻也不想到她的房中去。
我早給驚吓得夠了,天知道這個會苗疆術法的女人,有沒有在花團錦簇的房中藏個什麽帶鬼物的镯子,或幾只能吃人魂魄的蠱蟲?還是離得遠遠的好。
扶一扶頭,我惋惜嘆道:“說起來我還真想到少夫人那裏走走呢,可我身子也不舒服,走了這會兒,早就頭疼了。還是讓十六兒去幫我挑兩件吧,我的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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