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一回首百年身棄
她清楚得很呢!”格
十六兒疑惑地望我一眼,我向她使個眼色,她果然玲珑,換上副笑臉道:“是啊,大公子就怕我們姑娘累着,不讓她多走路呢。少夫人,奴婢随您過去挑吧!”
萦煙定定地盯着我,曾經亮若寶石的雙眼深沉得可以看得到怨毒,許久才迸出字來:“好,随我來……”
我目送她們離開,心下才松了口氣,暗自盤算着,她的東西,拿回去也不能用,找機會扔了或燒了完事。
緊了緊外衣,我正加快步伐往回走時,忽見一名侍女飛快跑來,笑道:“葉兒姑娘,可找到你了。我們四小姐又帶了好東西來,在園東面的滴翠亭等着呢,要姑娘快過去看呢!”
“好啊!輕蕊又帶什麽東西來了?”
我頓時心情大大好轉,忙折道随了那侍女往滴翠亭方向奔去。
這些日子楊輕蕊帶給我的的稀奇古怪東西多了,錢帛衣物之外,另有奇花異草、會說話的鳥兒、竹節制的大風筝,甚至還有西洋帶回的葡萄酒和會活動的小偶人,讓我瞬間聞到了現代的氣息,喜之不勝。
萦煙是我的災星,楊輕蕊則是我的福星。
踏着精心鋪就的卵石小徑,轉到蒼翠欲滴的稠密竹林,快到滴翠亭了。我正夠着脖子看時,側面悉索一響,沉重的腳步聲驀地貼到了我跟前,一只手迅速環過我胸前,沒等我醒悟過來,那人另一只手已将一塊帕子迅速蒙上我的口鼻。
綁架?或者根本就是謀害?
我即刻醒悟,正在掙紮時,一陣馥郁的香氣由口鼻迅速鑽入肺腑心腦,似桂香,又似檀香,濃郁得厲害,反讓人暈眩惡心得想吐,偏生給禁锢着什麽也吐不出,只能由着那暈眩如漣漪般蕩漾開去,而身體也似沉在深水中一般,變得虛浮無力……
誰說古代醫藥不發達?這迷藥藥性強烈得讓我來不及哼出一聲,便已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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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來時,一燈幽暗,昏暝如夜,潮濕黴臭的氣息伴在鼻端揮之不去的迷藥香氣中,險些又讓我暈過去,卻給臉上的冰涼激得不得不艱難地睜開眼。
一個眉目英挺漂亮的年輕男子正拿一塊濕布,沾透了冷水,不斷地淋在我的臉上,逼得我直打寒顫。
忍住給那種香臭難辨的氣息熏得想嘔吐的沖動,我用力地喘咳兩聲,手足終于有了點知覺。
該死,竟然給人綁在了石頭上,四周均是黑黢黢一片,小燈隐約的光芒下,依稀看得見幾只破碎的酒壇,應該某處廢棄了的地下酒窖了。
盯着這年輕男子冷凝瞪着我的眼睛,我那渾沌一片的腦袋終于回憶起發生的事。
“你是什麽人?”我清一清嗓子,努力提高聲音,“為什麽綁架我?”
年輕男子俯一俯身,笑得可惡:“葉兒,難道你連我都記不得了?”
我怔了怔:“我不認識你。我把以前的事全忘了。”
年輕男子嘆口氣,将燈芯挑了挑,低沉傷感地說道:“葉兒,你連你的未婚夫婿都認不出了?”
似有一團烈火驀地從腳底燃起,又似有一盆冰水從頭頂嘩然澆落,冰火相激時,我聽到了自己的皮肉給炙烤沖擊的滋哩哩的聲響。
開……開什麽玩笑?
不管是後世的夢境,還是這些日子在明代的生活,我都不曾聽說過任何葉兒有什麽婚約。
萦煙的夢境中,唐逸寧甚至娶了葉兒,并不曾有過什麽未婚夫婿來鬧過啊?
我相信我以後必定會對桂香和檀香敬而遠之。
明明已經清醒過來,那過份濃郁的讨厭香氣,還在一陣陣地侵襲大腦,讓我禁不住地只往地上癱軟,好容易,才能鼓足勇氣道:“你憑什麽說,你是我的未婚夫婿?”
曾經見過的艾德[VIP]
年輕男子啧了一聲,手指頗是輕浮地在我面龐滑過,嘻笑道:“這是事實啊!你六歲時,我家給了你們家五鬥米和兩匹棉布,你們家就把你庚貼送來,定下了我們的親事。如今我們的父母雖然早已去世,但這婚約還是在的。我記得,那庚貼上還寫着,你的生日是冬月初八呢,錯不了吧?”芒
天知道葉兒的生日是哪天。
不過目前光是唐逸寧和萦煙那樁公案便夠讓我頭疼的了,我還是趕快把這事賴掉比較好:“你撒謊,我不相信。”
那年輕男子饒有趣味地望向我:“你根本記不得以前的事,又怎能說我撒謊?我叫艾德,你再細想想,小時候是不是曾和我一起玩過,追在我後面叫我艾德哥哥?”
有嗎?有嗎?
我迷茫地想着,卻只記起幼時父母帶我在游樂園裏玩耍的情形,關于葉兒的那部分,永遠只是空空如也,仿若她的那部分記憶,從來不曾在這具軀體中存在過一般,讓我已經開始懷疑,這一世的我,到底是不是葉兒!
艾德見我沉思,薄薄的唇幾乎要湊到我的面頰,戲谑般地輕笑:“你想起來了吧?我就是你的未婚夫婿啊。”格
我忙不疊地将臉別過,高聲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我現在總是楊四小姐的好友,又是唐府的人,既然你自稱有婚約,為何不與唐府理論,将我名媒正娶娶回家去?唐家也算是禮義之家,你拿父母之命,媒妁之約來,還怕他們不答應麽?”
艾德似很意外我所說的話,浮誇的笑容斂去,琢磨地望着我,許久才道:“我也是個大好男兒,要娶自己從小定下的妻子,還要看唐家的鼻子眼睛麽?你看,我不找他們,不是一樣将你帶回我身邊?”
我心中一動,試探問道:“哦?這裏已經不在唐府了?”
艾德笑道:“你夫婿自幼習武,有一身飛檐走壁的好本領,自然早把你帶出府了。
我咧一咧嘴,笑得比他更歡:“艾德兄,縱然你飛檐走壁,大白天想将一個大活人帶出重重大門,大約也不容易吧?”
“嗯……入夜後我才帶你出府的。”
“入夜後?”
我笑道,“我給你抓時還是晨間,想來我有半個時辰不回屋,府中就該起疑心了吧?到傍晚時,只怕府中早就找得快把地皮翻起了吧?請問,這麽長的時間,你把我藏在那裏了?你能飛檐走壁,難道還能飛天遁地?”
艾德蹲在地上,微眯了眼:“你不信我的話?”
我掃了一眼那破碎的酒壇,哂笑:“怎麽信?這些碎酒壇上還刻了‘唐’字呢!”
斜睨着他那驚訝氣沮的模樣,我淡淡道:“由此及彼,我基本可以推斷出閣下絕對是個撒謊老手,想來那婚約的鬼話,也是編來騙人的吧?”
艾德久久地瞪着我,我也毫不猶疑地瞪回去,用比他更兇悍的眼神。
好一會兒,他拿了塊帕子,摁了我的腦袋,生生地塞住我的嘴,才慨然嘆道:“葉兒……果然夠聰明,夠細致,夠膽大。卻不知……失了記憶前是怎樣的人?”
他說着,居然拍了拍玄色長袍上的灰土,轉身向外走去。
很沉重的推動石塊的聲音,随即四周歸于寂靜,只有一盞燈火如豆,在我絕對夠不着的地方幽幽閃着藍光,照着方寸大的空間,反把別處映得更是灰暗了,連破碎的酒壇,都有着令人恐懼的棱角,在壁上投射着讓人驚惶的幢幢黑影。
艾德最後留下的話語,似乎承認了那樁所謂的婚約只是他的謊言。可他綁架我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我等待着他的再次出現,辯解或衍生出新的謊言。可叫我越來越害怕的是,他居然沒有再出現。
這冷冷的滿是破陶片的黑暗酒窖中,只有我孤孤單單一個人,動不了,叫不出,沒有食物,沒有清水,半吊在石塊上,半身耷拉在寒氣砭人的地面上。
随着迷藥藥性的完全消失,饑餓和口渴形成的不适又占據了上風,漸漸胃部抽搐般疼痛着,明明渴得要命,額上居然還能滴下大滴的冷汗來。
不知堅持了多久,我忽然意識到,他們……可能根本就是要我死,活活地餓死、渴死、困死……
這個念頭飄過時,我狠狠地在那塊大石頭上掙紮起來,努力地呼號着,試圖做最後的掙紮,哪怕引來的是艾德,或者其他什麽人,只要來的是活人,我就還有一絲期望。
可根本沒有任何人聽到我的動靜。
我居然被綁架者扔在地窖裏,不聞不問地由着我死去,然後在這裏腐爛成一堆無人能辨識的白骨嗎?
不知是吓的還是餓的,我終于暈了過去。
寒涼乍起,黑暗之中,有不知誰的喘息,呼呼地撲在光潔的胸前。
如山的沉重覆下時,與對方相觸的每一處肌膚,都似被細細的尖刺紮過,驚痛得我透不過氣,連呼救聲也散不開去。
夢,一定又是夢。
我又在感受着萦煙的痛楚和屈辱。
果然,這樣一想,我立刻看到了萦煙。
英雄救美的是唐逸成[VIP]
肮髒的手伸向她,她的頭發像海藻一樣游動,無力地拖曳在泥土血漬中……
最後的晚餐,瘋狂的笑,有毒的酒,罂粟妖嬈,青布小衣下倒着獄卒們口溢黑血的屍體……
芒
報仇,報仇,報仇……
化身為蛇蠍美人的萦煙一臉媚笑,從一只粗壯有力的手掌中,接過牢門的鑰匙……
那只手的主人,身材高大挺拔,看不清面貌,一閃而過的畫面中,那露出得意笑容的臉龐,英挺漂亮……
我驀地驚起,仰起頭,半是迷蒙的眼轉過快要熄滅的小燈,依稀便記起,原來又是夢。
将頭部重重落下,靠住生冷的大石塊,尖銳的痛意騰起,讓我在全身的倦乏無力中成功地保持了清醒,在零落片段的不斷重現中,終于确定了一件事。
我的确見過艾德,卻絕不是在葉兒以往的記憶中。
他就是最後幫助萦煙成功越獄的那個年輕男子!
萦煙,竟然要置我于死地!
我甚至都不曾成為唐逸寧的妾室,她便打算置我于死地?格
五百年後的尋仇,她表現得那麽無辜悲傷,自己卻能為了“守護”所謂的愛情,如此下手毒辣,草菅人命!
寒心之餘,我的身體已在不由自主地哆嗦,冰火相激的感覺更加明顯,連喘出的氣都似冒着火焰。
給折騰了這麽久,多半是病了。
也好,這麽早便病得死去,至少萦煙不會再認為是我害了她,讓我來生來世都不得太平了。
如果是這樣,阿寧,阿寧,我是不是很快能回到五百年後,很快回到你身邊,很快能抱着你的脖子,聞着熟悉的香皂和雪茄氣息,一遍遍地喚你,阿寧,阿寧……
我很不争氣地哭了起來,聽自己被帕子堵在喉間的哭聲幽幽細細地在地窖中回蕩。
淚意朦胧中,我眼底有了一點光芒。
很溫柔的一圈淡黃光芒,包着一個熟悉的身影,長身玉立,隐見溫潤的風姿。
是唐逸寧麽?
抑或只是他的幻象?
但即便是幻象,我也不想放開,就像沉入水底時捏到一根并不足以憑恃的水草,狠命地只是要将它抓住,絕對不願放開。
阿寧,阿寧!
我口中嗚嗚亂叫着,努力發出一點屬于自己的聲線,讓他看清這裏有一個人,這裏有一個我。
淡黃的光芒擡得高了,我終于看出,那是一盞燈籠,繪着水墨梅蘭菊竹圖案的燈籠。
那人的臉給淹在燈籠後的黑暗中,越發得看不清晰,只有飄動的淡色寬大衣袂,這般眼熟,讓我的淚水落得更快了,不斷向那人發出求救的嗚咽聲。
擡起的燈籠離我愈發得近,漸漸靠近了我的臉,一張驚疑不定的俊秀面龐也在朦黃的燈光後顯現,拘謹甚至帶了幾分青澀的眼神,終于讓我松了口氣。
“唐逸成……阿成……”
我含糊地喚着,失聲痛哭,掙紮着只想往他的身畔靠近。
那個傻少年似乎這才看清了是我,手一松,燈籠已落地,滴溜溜在地上轉了兩個圈,其中的燭火傾倒,頓時将那絹紗的質地和竹制的骨架燃燒起來。
金黃的火光跳躍中,唐逸成的臉色給映得蒼白憔黃,嘴唇蠕動兩下,忽然便飛撲過來,顫抖的手指忙亂地為我解着繩索,驚慌地叫着:“葉兒,葉兒,別怕,我來了,我這就帶你出去……”
繩索一松,我軟軟地跌在他柔軟的衣袂中,下意識地便伸出手,環住他的腰。
他的腰線未必很結實,手感也很陌生,可流暢的弧度被擁在臂間時,立刻讓我安下心來,安心地将頭伏倒在這個男子的胸前,聽着他激烈的心跳,感覺着軀體正被他抱起,一步步往外走去。
他應該也給驚吓得不輕,身體一直在顫抖,懷抱卻很溫暖,一點點地浸潤着我哆嗦着的軀體,讓我舒了一口氣,放心地陷入昏睡。
我獲救了。
英雄救美的,居然不是唐逸寧,而是唐逸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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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後幾天的意識非常模糊,唐逸寧、唐逸成、楊輕蕊、十六兒等人的聲音,輪番在耳邊回蕩,“葉兒”這個名字,也從那幾天起該被刻入我的靈魂深處了。
沒辦法想象這些人哪來那麽大的耐性,伴随着那些苦的甜的酸的鹹的湯藥被灌下,差不多一天幾百次地被人換着這個名字,生怕我以後再也聽不到了一般。
不知我有沒有聽錯,我甚至聽到有人喚過我“皎兒”,以顏翌寧那種讓我心動的醇厚聲線。
這日醒來時,粉紅色的輕紗帏幔正被春風吹得如細浪輕翻,映出楊輕蕊修長高挑的身軀,正不依不饒地站在唐逸寧跟前。
“一定是萦煙。”
楊輕蕊聲音不高,卻憤怒有力,“唐大哥,你不能由着她這麽胡來。如果我姐姐身在唐府,還這般被人算計欺負,你叫我怎麽放心回陝西去?”
“是啊,大公子,這事絕對與少夫人脫不了幹系。這次葉兒姑娘回來後,好像變了個人,雖是言談舉止爽朗了許多,可行事非常小心,平時都不肯多出房門一步的,就是出去散步,也一定等我陪着一起,分明一直在提防着什麽。這次若不是少夫人支開了我,哪會發生這種事?”
不如離去[VIP]
十六兒也在一旁咬牙切齒,“一見葉兒姑娘就損她曾經是個侍女,也不想想,她自己原來是個什麽東西!”
“輕蕊,別這樣說!”
唐逸寧的喝止低沉有力,“想來,是萦煙叫走了十六兒,剛好給了有心人可趁之機。以萦煙的品行,尚不至做出這樣的事來。”芒
“她的品行?”
楊輕蕊鄙薄地斜睨着唐逸寧,“唐大哥,你被這女人迷暈頭了吧?也不想想,自從你結交了她,你們唐府出了多少事!我姐姐待你一心一意,也只盼你一心一意待她。你明明答應了我,答應了她,哪怕一時沒法娶她做正室,也絕對不會另娶他人騎到她頭上來。結果呢?你和這女人糾纏不清,害得她幾次想不開,最後還一走了之。可笑我當時還信了你的話,以為你真的和女人沒什麽,還幫你勸着姐姐,甚至如今,趁着她什麽都不記得,還瞞着她當日的約定,準備讓她接受萦煙,讓你享這齊人之福!”
原來,這就是他們隐瞞着我的事?
葉兒也着實不簡單,小小一名侍婢,不但讓唐逸寧這樣的貴胄公子應了獨娶她一人的承諾,還贏得楊輕蕊如此的愛護,平時只是直呼葉兒之名,當着唐逸寧,卻是一口一個姐姐,拿出娘家人的立場維護起我來。格
唐逸寧站在窗前,悵然望着遙遠的天際凝望,許久,才壓抑着嗓門說道:“輕蕊,你也知道的,唐家欠了萦煙的。”
“唐家欠了萦煙的,難道我姐姐也欠了她的了?她一個孤身女子,無故在外流落了那麽久,天知道吃了什麽樣的苦,回來還要受這樣的算計!”
楊輕蕊淩厲地指責着,一層霧氣般的輕紗,并不能掩住那張俏麗的圓臉因憤怒而發的紅暈,“何況真是唐家欠了萦煙的麽?如果不是你自己色迷心竅多管閑事,怎會得罪劉瑾,禍及全家?”
唐逸寧這輩子的性情還真好得出奇,差不多給楊輕蕊指着鼻子在罵了,居然也不發作,只是深深吸了口氣,苦笑道:“輕蕊,劉征義要強搶萦煙,萦煙向我求救,如果我坐視不理,還算是個讀過聖賢書的人麽?”
楊輕蕊哼了一聲,道:“劉家橫行又不是一天兩天,連我父親都曾被劉瑾陷害,可李東陽叔叔和唐伯伯他們,也只敢暗中相助,對那劉瑾說盡好話,誰又敢明着得罪他?他還動不動就去衣廷杖,在朝堂之上便把得罪他的大臣活活打死,你怎麽不充荊軻、聶政去?獨獨要幫一個出身青樓的萦煙!娶了她,你家門楣很添光彩麽?”
話未了,忽聽十六兒急呼:“楊四小姐!”
語調之中,分明有着警告和驚懼之意。
碧色辛夷花刺繡的門簾半卷,被楊輕蕊罵得正狠的那女子正蹙着眉,雙手攏緊自己棕黃錦緞鑲邊玫紅镂金朱砂梅的褙子,站在那裏進退維谷,應是将楊輕蕊的話一字不漏地落入耳中了。
唐逸寧略一遲疑,已微笑着招呼:“萦煙,你來了?輕蕊年紀輕,口無遮攔,你別放心上。”
萦煙聞言,才放下緊攏衣衫的雙手,依舊溫柔明媚地一笑:“四小姐也只是擔心葉兒妹妹,一時氣急罷了,我又怎會放在心上?”
楊輕蕊也從驚愕中醒悟過來,哼了一聲,問道:“你來做什麽?看葉兒死了沒有嗎?”
萦煙微一瑟縮,才低聲道:“我聽說葉兒妹妹久久不醒,特地過來瞧瞧,又怎會……怎會盼她出事?若她有個什麽,只怕四小姐會更加誤會我吧?”
“嗯?是誤會麽?”
楊輕蕊也不怕萦煙到劉瑾跟前告她一狀,繼續出言不遜,“葉兒雖沒收房,可誰不知唐大哥心裏從來只她一個?你費盡心思嫁入唐府,生生把人家給拆散了,還敢說你不盼着她出事?你放心,既然現在唐大公子心裏把你看得比她重,我也不讓她在這裏礙眼,等她好了,我帶她回陝西住去,免得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她說着,也不理唐逸寧和萦煙一齊變色的面容,趾高氣昂地撩開紗帏,烏溜溜的眼珠和我一相對,立刻轉怒為喜:“葉兒,你醒了?”
我強撐着浮軟的身體,微笑道:“嗯,剛剛你們是不是都在說話來着?我好像還聽你說要帶我往陝西去住呢!”
楊輕蕊忙招呼着十六兒,将我扶了,用厚厚的棉枕墊了,才笑道:“是啊,一直待在唐府裏不膩麽?不如随我去陝西住段時間。”
我只作沒看到走近的唐逸寧和萦煙,牽了牽睡太久而顯得僵硬的唇角,說道:“好啊,我還真怕……死都不知怎麽死的。還是離開這裏為好。”
只要能避過後世的那場劫數,這一世住哪裏應該沒什麽關系。
楊家同樣是高門大戶,又有楊輕蕊護着,想來也不致讓我吃苦,權當游山玩水,也是不錯。
唐逸寧沒等楊輕蕊應下,已一個箭步踏來,握了我手,低聲道:“葉兒,這次只是意外,別負氣,好麽?”
溫柔而清醇的嗓音,帶了不安和驚惶,分明眼前又是我的顏翌寧,帶了不确切的希望,和時時擔心失去的惶恐,每時每刻與我相守,一遍遍地喚着,皎兒,皎兒,別怕,我會陪着你。
誰是艾德?[VIP]
心腸不知不覺便軟了,盯着唐逸寧漸如顏翌寧那般深邃的瞳仁,我笑一笑,淚水卻滾落下來。
或者,那種後世的深邃和內斂,只是前世受盡情劫後留下的印記?
芒
唐逸寧也不在意是不是有他人在側,默默地擡起袖,用他湖色的綢衣,為我擦淚。
低垂下眼睑時,我瞧見楊輕蕊把取出一半的絲帕又塞回了袖中,笑盈盈地坐到我跟前,說道:“嗯,你病還沒好,等你病好了,我們再看……再看有些人的表現,決定要不要一起回陝西吧!”
“你別只想着勾葉兒出唐府!”
唐逸寧終于忍耐不住地反擊,“連你早晚也會長住在唐府哪裏也去不了!橫豎你也不小啦,我明天就和父親說去,趁着你在京中,禀明了楊叔叔,盡快把你和阿成的事辦完才好!”
楊輕蕊到底還是個女兒家,頓時語塞,臉上的飛紅一如飄拂的粉色輕紗。
我悄悄打量萦煙,只見她正盯在唐逸寧緊握住我的雙手上,本來靈動潋滟的雙眸有些木然,看不出悲喜,也看不出憤怒或妒嫉。
我本不想猜忌這個可憐又可恨的女人,可那個艾德的出現,委實讓我疑窦叢生。格
将十六兒端來的一碗苦澀難喝的參湯一氣喝了,我一點一點收拾好自己的情緒,才微笑着向萦煙發問:“姐姐,你在唐府這麽久,有沒有聽說一個叫艾德的人?”
“艾德?沒聽說。怎麽了?”
萦煙滿臉疑惑,一如唐逸寧和楊輕蕊的表情,并無一絲破綻。
我微瞑着眼,只用眼睛餘光留意着萦煙的神情,閑閑地說道:“哦,就是這人綁架了我,還和我說認得姐姐呢!”
萦煙臉色發白,挺直了脊梁,淡然說道:“葉兒妹妹,你最好想清楚了,這人到底有沒有這麽說。我并不記得認識這麽個人。”
楊輕蕊立刻橫眉冷對:“少夫人,你想讓葉兒想清楚什麽?是想警告她,說了實話未必對自己有利麽?”
萦煙并不退縮,針鋒相對:“我不想為與我無幹的事承擔後果,所以有些擔心葉兒妹妹是不是病得久了,神智不太清楚。”
“葉兒才醒過來,大概沒那個精神去編排誰的不是吧?你以為人人都有那樣可怕的心機嗎?”
楊輕蕊同樣話有所指,斜斜飛起的濃眉配着清澈溜圓的眼珠,不加掩飾的愛憎分明。
“夠了!”唐逸寧打斷了她們硝煙漸起的争吵,沉着臉望向我:“葉兒,你說。我一向知道……你從來不會撒謊。”
我臉一熱,不過我可不是原來的那個葉兒。
而唐逸寧就對原來的葉兒那麽有信心,認定她絕對不會撒謊麽?
定一定神,我将被擄的經過,艾德的話語,以及唐逸成的相救,一一地細說了,只是在艾德提及與我有婚約時,順便又加上他提及認識少夫人的話。
末了,我自己再輕笑着加上一句:“我猜着這個什麽婚約一定是假的,這個惡人根本就是信口扯淡。想來說認識少夫人的話,也是瞎謅的。”
萦煙略松了口氣,苦笑道:“寧哥哥,怕是……有人想嫁禍給我吧?”
瞎謅的是我,可我絕對不是想嫁禍。
艾德能在她落難時出手相救,要說他們毫無聯系,我絕不相信。
但現在無憑無據,我也只能點到為止地試探試探罷了,實在不想和這個又會咒語,又會在幾百年後尋仇的女人正面為敵。
唐逸寧沉默片刻,答道:“這事自然不能算完,既然有些線索,唐家一定追查到底。”
他說着,轉過頭沖我意味深長地微微一笑:“葉兒你放心,你不會和那人有什麽婚約。你比阿成小三個月,是秋日裏菊花盛開時生的。在你兩個月大時,你母親便被楊夫人薦來唐府做阿成的乳母了,從此便再也沒離過唐府,又怎和與他人定下婚約?”
他的神思略見恍惚:“嗯,小時候你和阿成生活在一處,對他比對我親熱,常常一處捉迷藏踢毽子,據說當時就曾躲入過那個廢棄了許多年的酒窖裏。那天你不見了,阿成和我們一起找,差點找瘋了。我看他找了一整夜,怕是累壞了,便讓他先回去休息,誰知他神使鬼差般便到小時候你們躲過迷藏的那處地窖裏轉悠,竟當真找到了你。”
他笑得酸澀,看來不能親自找到我,不能從小到大地伴我長大,也成了他的遺憾了。
雖然我給救了,但他只盼救我的人是他,就如我在唐逸成懷裏時,也會遺憾,救我的人居然不是唐逸寧。
他還真是傻子,和我一樣地傻。
其後的日子,我大多在靜養中度過。
楊輕蕊因不放心我,索性回明了她舅舅,搬到唐府來,在我的閣樓中另設了一處房間,和我一起住着。唐、楊兩府原就是通家之好的世交,楊輕蕊又有婚約在身,雖說逾禮了,可她天生的大咧,父親不在跟前,舅家也不好深管,唐府自然也不能将她往外推,于是她在唐府,過得倒如在自己家中一般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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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我昨天居然又忘了更新了!汗~抱歉哦~
比原來聰明[VIP]
我也毫不客氣地利用她去催促唐逸寧,盡快找出那個叫艾德的人來。我病着沒法親自一個個去辨認,楊輕蕊整天閑得無聊,無事還要生出些事來,遂向我細問了艾德的容貌身材,又去向管家要了府裏男丁的花名冊來,一個個親自去瞧,剔去了太老的太幼的還有太醜的,其餘全召到我偏院前的草坪上,讓我一一細辨,有沒有人像是那個艾德。芒
我披了件淡碧色繡七彩竹葉的披風,轉到一株盛放的垂絲海棠後細細觀察時,并沒有發現艾德,卻發現了另一件事:“輕蕊,怎麽有女人在裏面?”
我應該說得很清楚,艾德是個男人吧?
楊輕蕊吃吃地笑:“我把芙蕖院的侍女也全叫來了,你看看仔細,說不準就有人女扮男裝去劫持你呢!”
芙蕖院正是萦煙所居。我雖說明了艾德應該只是随意攀污萦煙,楊輕蕊卻是瞧她一萬個不順眼,每次唐逸寧來,都會把萦煙的不是說上一大堆,還好唐逸寧性情好,若換了後世的顏翌寧,只怕早就甩袖而去了。
我嘆口氣,輕聲道:“輕蕊,那些侍女沒一個和那個艾德相像的,快些放回去吧!萦煙并不簡單,我們別去招惹她,敬而遠之得了!”格
楊輕蕊撓頭,幾縷發絲很不順服地從髻邊直落下來。她嘆道:“葉兒,你怎麽好像比以前聰明了?丢了記憶,不該比以前笨才對麽?”
我嘻嘻笑道:“大概當侍婢當久了,只會順從主人心意行事,才會變笨吧?忘了自己是侍婢,什麽事都要自己拿主意,自然就得發揮自己的聰明本性了!”
我信口胡說着,楊輕蕊居然連連點頭:“對啊,對啊,你本來就不該是侍婢!”
我瞧着她快要散落的髻,不覺失笑。
其實,楊輕蕊本來就該生活在現代。
她口角爽利,為人坦誠,連性情也更适合一頭如男孩子般的清爽短發,免得一天幾次對鏡理妝。
她的未婚夫婿顯然臉皮要比她薄很多,自從她搬了進來,每次過來都顯得更為拘謹了,連我謝他,都會臉紅上半天,若給楊輕蕊開上幾句玩笑,或者不輕不重地搶白嘲笑幾句,立刻會逃一般地離開。
我滿心裏感激這個幼年時便與葉兒玩在一處的唐家二公子,屢屢勸楊輕蕊對自己的未婚夫溫柔些。
楊輕蕊只是不以為意,嘻哈以對:“這家夥傻乎乎的,就是欠調教!不把他逗得活潑些,我成親後不是會給悶死?還好,唐家還有你在,若覺得他沒趣時,大可和你作伴。哈哈,把他們弟兄倆趕得遠遠的,讓他們獨守空閨去!”
我噴飯。
聽說唐逸寧對萦煙是有禮有節,相敬如賓,可夫妻間的相敬如賓,在我看來無異是相敬如冰的代名詞。
夫妻麽,只有吵吵鬧鬧說說笑笑,才像是能白頭偕老的兩口子,哪有像客人一樣敬來敬去的?
果然,我叫十六兒去打聽他們的關系時,十六兒簡直是眉開眼笑地告訴我,唐逸寧很少去芙蕖院居住,在我被劫受驚後,唐逸寧更是長住書房,根本不曾踏足芙蕖院一步,卻幾乎不曾有一日不在我這偏院中久久逗留,直到我端茶送客……
我和楊輕蕊相依相伴,這兄弟倆各自獨守空房,還真是絕對可能發生的事呢!
到階下的海棠零落了一地的紅雪時,我的身體早就恢複過來,楊輕蕊便又不肯安居在府內,她有自己的馬車和随從,不時便和我一起去城內外游樂賞景。高興時還告訴唐家兄弟一聲,若是懶了,不過和管家說一聲,便帶了我和十六兒徑自出府而去。
我自然對明代京城好奇之極,十六兒尋常沒法外出,一見出門,也高興得不得了。
好在楊輕蕊自己零花錢不少,我自己除了每月的例錢,更有着從劉府帶出的私房錢,便是日日游樂,也花銷不了多少。楊輕蕊性情大咧,素常也不在銀錢上留心,只當是唐逸寧給我的體己,也不疑心,簡直在和我比着誰更會花錢。
不久,我們那個院子中,多了不少瓷器書畫花木盆景之類的東西,把小小的屋子塞得滿滿的,楊輕蕊開始計算着,是不是該早些和唐逸成成親,這樣就可以向唐家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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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畜王妃VS沖喜王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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