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一回首百年身棄
正大地要一間大大的院落,擺放我們喜歡的物事。
這日傍晚,我們正抱着幾段新買的錦緞回屋,計議着是讓府裏的繡娘幫做出一樣的衣裙來,還是做不同樣式的衣裳,好兩人混穿時,一擡頭,只見屋內燭光已經燃起,唐逸寧正持着一卷書在手中,卻不曾讀,只站在窗外,默默看我們回屋。
楊輕蕊一吐舌,總算懂得不當電燈泡,讓十六兒抱了緞子,跟了她回自己的房間挑花色。
我從不讨厭和唐逸寧單獨相處。随着幾度生死邊緣際的徘徊,那種兩世相守的眷戀,幾乎已深入骨髓,讓我不由地想靠近他,就像在危險之時,我只想向顏翌寧伸出手去。
可他到底不是顏翌寧,他們的人生态度,他們的思維方式,他們的為人處世,都沒法讓我将他們等同成一人,就像我至今沒法将我自己和葉兒等同起來一般。
而唐逸寧似乎也覺出葉兒“失憶”後的截然不同,每日無微不至的關切問候背後,是暗含不安的揣度,便如此時,想細談,卻不敢細問,想靠近,又下意識地回避。
他真的來陪我了?[VIP]
摸摸壺中的茶水還溫着,我倒了一杯遞過去,笑道:“大公子,喝茶!”
唐逸寧放開書,微笑着接過茶,輕啜一口,黑眸又深邃起來,如一汪看不透的深潭。
“葉兒,以前你從不會和我這麽客氣。無人的時候,你都只叫我阿寧。”芒
“是麽?”我嘆氣,“可我記不得了。”
“你不記得了。所以你要麽連名帶姓地喚我,要麽稱我為大公子,卻還記得……叫二弟為阿成。”
唐逸寧慢慢将眼眸又投向窗外,幾枚落花,正在落日餘晖中輕盈逸走,迸着最後的一點春日風華。
雖然唐逸成來得不如唐逸寧頻繁,可那次承他相救,我的确和他親近許多,就随着楊輕蕊喚他阿成。至于阿寧……應該只有一個吧?
我只作沒聽到他的話,翻開另一只青花瓷茶杯,緩緩為自己倒茶。
唐逸寧繼續道:“或者,你不是記不得了,只是不确定,我到底是不是你的阿寧,就像我……已經沒法确定你是葉兒,還是皎兒了……”
“當”的一聲,茶杯落到蓮紋青磚的地面上,居然沒碎,滾了幾圈,拖曳出的水漬帶出長長的一片洇濕,然後在那洇濕上左右擺動。格
青花搖晃時帶動的深深花影,像誰隔世而笑的俊秀容顏。
木然垂落的手忽然被握住,很溫暖,便很清晰地對比出了我自己指尖的冰冷。
我擡頭望住這個長發古裝的男人,眼前被淚光模糊,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對着那相識三年之久的輪廓,啞聲問:“皎兒?皎兒?你怎會知道我是皎兒?”
“因為我是阿寧。不論我是唐逸寧,還是顏翌寧,我都是阿寧。”
他說着,一俯頭,已親住我的唇。
薄涼的唇,溫柔的吻,有力的臂腕,不容拒絕的懷抱……
這分明,是屬于顏翌寧那般的強悍和溫暖……
顏翌寧,顏翌寧,顏翌寧,我以為這個時代永遠不會有人知道的秘密,竟然如此輕易地被眼前的男子說出,還那麽溫柔地親吻我,說他是阿寧……
有一團火,轟然自心底最深處爆開,于霎那間不可抑制地蓬勃燃燒起來。
我早已辨不出,那團交織着激動和震驚的火焰,是因為他的話,還是他的吻,只覺随着他的逐步深入,頭腦越發地昏沉,雙手不自覺地緊緊扣住他的腰,呼吸也在忘懷的纏繞間越發地急促。
等身體驟然一輕時,我猛地悟出,對一個久經人事的已婚男子來說,這種出于身體本能需求的表達,實在是太誘惑了點……
其實,讓我思念了好幾個月的顏翌寧對我具有同樣的誘/惑。我只想與他偎緊,從此再不分開。
可是,他當真是顏翌寧麽?
脊背觸着了柔滑的錦被,手指輕輕捏住時,微微地涼。
無聲地止住了他挑我衣帶的手,我揚眉問:“你當真是顏翌寧麽?”
唐逸寧側着臉,眼底有一絲迷惑,但答得很堅決:“我想是。我想……應該有些很奇怪的事發生在我們兩個身上了。我記得……我也曾在一個很陌生的地方和你相遇,相處,然後我們一直在一起……模糊得像個夢,零零散散,只記得不斷有人叫我顏翌寧,叫我阿寧……”
“我原先認為那可能只是我的夢,可那夢境給我的感覺越來越真實,甚至我白天做某件事時,有時也會想起,我之前似乎做過與此相類的另一件事。那時我們都留着短發,我的頭發還是栗色的……這些像在夢幻中發生的事,斷斷續續地連成了一段段很真實的經歷,就和我自己幼年時經歷過的事一樣模糊卻真實。我後來請教了好幾位高僧,聽說,我這是記起了前世的事。”
他敘說着,又來碾磨我的唇,呢喃道:“我算是明白你的性情為何變化那麽大了,你是葉兒,你也是皎兒,只是不知為什麽,你似乎只記得前世的事,反把這世的事忘光了!葉兒,我們終究還是有緣有份的,所以我才會也想起前世的事來。”
是這樣麽?
可這根本不是他前世的事,而是他後世的事!
他能想起顏翌寧曾經歷過的事,唯一的可能,就是發生在我身上的事,也發生在了顏翌寧身上:他的腦電波,至少是一部分的腦電波,和我一起來到了明朝,回到了他的前世軀體上!
顏翌寧……他讓我別怕,他會陪我,竟是真的麽?竟是真的麽?
也難為唐逸寧,這種被另一個自己、另一種思維不斷影響的滋味,其實很不好受,他居然還能這般安之若素,絲毫不動聲色,不知是不是該歸功于飽讀詩書佛經,有着遠比現代人更寧靜的心境?
我哽咽得說不出話來,摟緊眼前男子的脖子,熱烈地回應着他,只知一遍遍地喚着:“阿寧,阿寧……”
可事實證明,顏翌寧的前世也是個衣/冠禽/獸。
剝了那層斯文儒雅的湖色士子衣,唐逸寧所釋放的熱情實在讓人有點吃不消。
的确愉悅,可過猶不及的愉悅讓人着實有點痛苦;的确飄然欲仙,卻是被淘空後的虛飄;當他功德圓滿時,我疲倦得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
只要還是你,就行![VIP]
“葉兒,葉兒……”這家夥還在溫柔喚我。
見我沒理會他,他又喚道:“皎兒,皎兒……”
我懶得睜眼,倦倦地問:“什麽事?”
芒
這只禽獸的聲音回旋在耳邊,低沉而富有磁性:“以後,少和輕蕊一整天一整天在外玩吧!真想出去時,我陪着你們一塊出去。”
“為什麽?”
身側有片刻的沉默,接着是溫熱的手掌覆住面龐,細致地摩挲。那人萬般無奈地低嘆:“我多少次過來尋你等你,你當真不知道麽?”
呃……
如果我知道,我就不是沒心沒肝的葉皎了。
的确有幾次回來時也像今天這般,看到唐逸寧落落站于窗前,總以為他只是恰巧來瞧我們,并不曾想過他可能已經來瞧過好多次,等我很久了。
他的前世今生倒是相像,都喜歡把心事全藏在肚子裏,直到忍耐不住時,才會出奇不意,克敵制勝……
我忽然一身冷汗。
今天這場溫存,似乎也是一場奇襲?格
我甚至沒弄清他到底是不是顏翌寧,就給他幾句感性的話語招惹得心情激蕩,幾乎不加考慮地便以身相委……
我猛地睜開眼,盯住他無奈微笑的臉,問道:“阿寧,你到底是唐逸寧,還是顏翌寧?”
唐逸寧微怔:“這有區別麽?其實你也知道,他就是我,我就是他。”
我點頭:“好,那你告訴我,我們第一次見面是什麽時候,什麽地方?”
唐逸寧皺眉,然後回憶着慢慢道:“一個下雨天吧!你從一個很高很高的樓上下來,一邊走,一邊哭着,而我……我似乎坐在一個會向前走的盒子裏,和你打了聲招呼,你就也走進那個盒子裏,一起去買一種彩色的什麽東西……”
汽車,會向前走的盒子,泡面的包裝的确是彩色的。可顏翌寧會這樣稱呼汽車和泡面麽?
“你不是顏翌寧!”我哀嘆,“你擁有了部分屬于他的記憶,卻沒和你自己的記憶融合!你不是他!”
“那是我前世發生的事,又怎會和我現在的記憶融合?便如你,你甚至連葉兒的記憶都沒有了,可你的确還是葉兒啊!”
我還是葉兒,但目前是葉皎這個後世的思維控制了身體;唐逸寧也是顏翌寧,可卻是前世的唐逸寧控制身體,并與我親密無間。
我掙了掙,很想從唐逸寧的懷中逃開,可唐逸寧打定了主意,将我擁得更緊了,唇邊逸出輕輕的噫嘆:“便是把什麽都忘了也不打緊,只要還是你,就行……”
便是把什麽都忘了也不打緊,只要還是你,就行。
我無奈地嘆氣,默默抱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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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不到,找不到,你們一定都找不到我!”
有小女孩格格地輕笑。
圓圓小小的空間,被大圓木蓋蓋了一大半,分明是個沒放水的大水缸,有點黑,可因着小女孩無邪的笑,那黑暗都顯得清新可喜。
笑聲尾音未落,一桶冰涼的井水驀地當頭淋下,蓋住了小女孩的驚叫,卻蓋不住緊随其後的脆聲哭泣。
小女孩一下子立起身來,小小的手夠着水缸的邊緣,哭得驚天動地。
幾個小孩子立刻從外面飛奔過來,領頭的兩個男童穿着華貴的裘衣,依稀辨得出唐家兄弟俊美的輪廓。
稍小的唐逸成奔在最前面,踮着腳,用肥嘟嘟的手握住小女孩的小小手背,叫道:“葉兒,葉兒,我在這裏呢,別怕!”
唐逸寧已初見少年老成,轉頭喝命那驚呆了的挑水婦人:“還不把葉兒抱出來?”
婦人忙奔過去,将葉兒濕漉漉地拽出。
唐逸寧、唐逸成兄弟同時伸手去接,婦人遲疑了一下,将哭泣着的葉兒交到唐逸寧手中。
唐逸寧接過葉兒,立刻抱緊了,飛奔出去,一路叫道:“快叫人去取幹衣服,備熱水,煮姜湯……”
唐逸成低頭望了望自己空空的手,高叫道:“哥哥,等等我,等等我啊,葉兒!”
小女孩還在哭,小小的手凍得發紫,緊攀着唐逸寧的肩膀,一遍遍嬌軟地哭泣:“冷,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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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兒,葉兒!”
有人喚我,卻是成年男子的聲音。
我睜開眼時,依稀還有大冬天被冰水澆個透心涼的感覺,連身體都在哆嗦。
可明明已是暮春時節睡在錦衾之中,上好的棉花尚透着太陽的溫暖氣息,何況身畔還破天荒地多了個貼身而卧的大男人,怎麽會冷?
“阿寧!”我定定神,抓緊他的胳膊,把寒涼的軀體靠近他,急急問道,“小時候,我是不是在捉迷藏時躲入水缸,大冬天被淋了一身水?”
唐逸寧有片刻的身軀僵硬,随即狂喜地将我抱緊:“你記起來了?你記起來了麽?”
我貪戀地汲取着他肌膚上的溫暖,喃喃道:“記起了一點事,當真是我,是我……”
和萦煙給我的夢境截然不同,雖然同樣是陌生的環境,我卻不再是旁觀者,在瞬間便一下子意識到,那個小女孩就是我,我就是葉兒。
自作孽,不可活![VIP]
我甚至想起,當時唐逸寧是把我帶回他自己房間的,後來喝了參湯,安靜下來,我的母親才将我抱了回去,和唐逸成住在一個院落。
後來病了幾天,唐逸成一天幾回跑來看我,唐逸寧要上學,住得又遠,兩三天才來瞧我一回。芒
我除了是皎兒,還是葉兒!
在和唐逸寧親近之後,我居然記起了我原以為已經消失的葉兒的部分記憶!很模糊,就和我自己童年的記憶同樣模糊,卻有着部分極真切的細節凸現,讓我确定了其中的真實!
唐逸寧本來只是溫暖的軀體已漸漸轉為熾熱,他欣喜道:“原來這樣可以讓你記得過去,記得……我們曾一起擁有的過去……”
感到他的手越來越不老實,我忙不疊地往後縮:“喂,喂,你君子些行不行?”
“是你暗示我別君子的!”
“嗯?”
“就是你……”
自作孽,不可活!
葉兒啊葉兒,你的記憶複蘇得還真不是時候!
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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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後的日子,似乎更加色彩缤紛了。
唐逸寧其人,表現出和後世一樣的不屈不撓堅韌不拔,一到入夜必定出現在葉皎閣,從此我再怎麽端茶送客明示暗示,他都能裝聾作啞充耳不聞,堅持每天留下,用他的“特別方式”去喚醒屬于葉兒的記憶。
可惡的是,楊輕蕊這時一點也不糊塗,善解人意地一見唐逸寧來便找借口棄我而去,讓我一人應對這個“衣冠禽獸”。
更可惡的是,唐逸寧的“特別方式”居然很有效果。
到後期,我已經記起來葉兒及笄之前大部分的生活軌跡。
看來她雖是個侍婢,可當真算是難得的幸運和幸福了。八歲時在唐府當差的父母先後去世,她被唐夫人留在身邊,說是侍女,也只在跟前長着,幾乎從不曾做過粗活重活,和兩位公子一般的錦衣玉食,日子過得比寒薄人家的小姐還自在無憂。十三歲時唐夫人将葉兒送給唐逸寧,也是貼身服侍,遇到這性情溫善的大公子,她偶爾使起小性子來,還指不定是誰服侍誰呢!
我可以感覺得到,葉兒在十二三歲的豆蔻年華,便對唐逸寧有了朦胧的好感,但到底是幾時開始二人明确關系,我卻始終沒能記起來,更別說我最想知道的葉兒離開唐府後的遭遇了。
從唐逸寧的談吐看,葉兒的确隐瞞了她懷孕的事,更不知道她曾以胎兒為代價向劉瑾要求了什麽。唐府上下,無人不知她是因為唐逸寧與萦煙交往而一怒離去,如果因此讓劉瑾為她出頭除掉萦煙倒還說得過去,可事實上是,萦煙反而憑自己的姿色讨得了劉家父子的歡心,順利成為唐家當家少主母。
我很渴望迅速解開這個謎題,但即便跟唐逸寧這般親近,我也決定不去和他說起。
與其讓他知道自己的孩子給人做成藥吃了,還不如不知道它的存在呢!
可嘆,可嘆,這個葉兒啊,當時究竟在想什麽?
總算我對她的了解愈深,愈是清楚她的為人,雖是嬌弱溫婉了些,但凡事還是挺有主意的,而且挺仗義,看到府上有不公道的事,常會仗着唐夫人和唐家兄弟寵愛嬌聲細氣地出面打抱不平,因此人緣很不錯。因給寵慣了,也便有了幾分任性,若是真的和唐逸寧山盟海誓過,不許他和萦煙交往也在情理之中。
葉兒這裏無法突破,我又想着從唐逸寧那裏打探關于顏翌寧的情況,可唐逸寧對于他後世的記憶很不完整,甚至根本不記得與我共處的最後幾天,且對那個世界完全不了解,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獨獨對我和他交往以後大部分時候的美好相處記憶深刻。
這算是什麽事呢?是和我一樣,正在慢慢地記起,還是只有了一部分腦電波或者說魂魄跑了過來,其他的留在現代了?
唐逸寧曾笑着說:“我似乎只記得前世和你相處的開心日子了。難道是上天在提醒我,這一世要繼續喜歡着你,不許變心?”
我笑得很勉強,可心底卻暗暗擔心。
上天沒空提醒他,楊旭倒是有一瓶子不滿半壺水晃蕩的本事,可以讓人冒着魂飛魄散的危險在什麽不同的三維時空段擠來擠去……
他本來好好地待在現代,不會因為想法子到明代來,把自己給搭進去吧?
如果說,人的魂魄組成,真的只是腦電波組成的精神存在,如今顏翌寧會不會因為塞了點腦電波過來就變得失魂落魄的?也不知會不會影響他目前正春風得意的現代生活。
若是我有機會離開,回那一世與他繼續相守,我還指着他做我一生一世的自動提款機呢!
記得在萦煙的記憶裏,毒胭脂和火災事件應該就發生在暮春初夏的時節,可轉眼入夏了,唐府風平浪靜,居然沒有一絲動靜。
萦煙作為唐家少夫人,唐逸寧給予了她所有他能給予的地位和財富,卻很少踏足芙蕖院,下人們最會看主人眼色不過,對我倒比對這位正室夫人尊敬些。可萦煙看不出一絲不悅來,照常地主持家務,對葉皎閣也是關照有加,有什麽例行的賞賜,或者得了什麽美麗綢緞、上好玉器簪餌什麽的,都會叫人送一份來給我,絕對不再叫我的人入她的院中去取了。
胭脂到底有沒有毒?[VIP]
偶爾和我在府中遇到,兩人也都會友好地打個招呼,可惜這種友好已經客氣到疏離,甚至防範。
我們都在對方的微笑前後,看到了顯而易見的提防和警惕。
她應該擔心着我在奪去寵愛之後,再奪去她的僅餘的嫡妻地位;而我則因為那個一直沒能查出來歷的艾德對她心懷猜忌。芒
這個艾德身手高明,來去無蹤,我已給吓成了驚弓之鳥,出了葉皎閣,絕對不敢落單,以防被他有機可乘。
四月的時候,陝西那邊傳來楊家的書信,說是安化王叛亂,陝西不寧,讓楊輕蕊暫時別回家。
楊輕蕊不放心,拿了信去和唐逸成商議了幾次,又搬回了她舅舅家,為的是同屬兵部,和父親通信方便。
自然,和我的來往還是照舊,我閑得無聊,等于多了一處親戚家走動,她若哪天不來看我,我也就令人備了馬車或肩輿去瞧她。
這日從楊輕蕊處回來,才到閣中,便有萦煙的貼身侍女過來,送上一只白玉匣子:“少夫人說,這是用胭脂花和着春天才采的碧桃、海棠等花兒做的胭脂,用起來效果不錯,所以特地送一盒給葉兒姑娘用。”格
胭脂……
我打了個寒噤。
到底出現了!
我還以為被那個綁架事件攪了一下,算給用另一場劫數替代了呢!
“放下吧,幫我和少夫人道謝吧!”我笑盈盈地吩咐十六兒,“前兒我和四小姐一起買的那枚鳳尾碧玉簪呢?那顏色正适合少夫人那樣幽娴優雅的氣質,就請這位姐姐帶回送給少夫人吧!”
十六兒應一聲,規規矩矩地取出送給那侍女,一路将她送下回廊,才回到屋裏笑道:“姑娘,這陣子少夫人往這裏送的東西越發的多了,我怎麽瞧着她倒有幾分讨好姑娘的意思?現在也算是掂出自己有幾分斤兩了!”
我拈着那盒胭脂,撫摸着上面精致的纏枝芙蓉花紋,瞪了她一眼:“別胡說……若是一直這樣和和睦睦的,才是幸事呢!”
她擔個嫡室夫人的虛名,我即便并不甘為妾,能維持眼前的局面,與自己喜歡的男子相守,也算是勉強可以接受的結局了。
我将那胭脂在手中輕輕地旋轉,想着胭脂上的毒性,其實很想将它扔得遠遠的,連帶艾德劫我的事,都扔得遠遠的,從此徹底忘懷。
哪怕,所有的和睦相處,風平浪靜,都只是刻意營造出的假象,也比撕開那些血淋淋的醜惡為好。
可我到底沒扔。
另一種好奇心,在我的猶豫中,慢慢壓過了對危險的下意識回避。
我很想知道,這胭脂到底有沒有毒。
到底是葉兒會為奪正室之位陷害萦煙,還是萦煙會為奪寵刻意毀葉兒的容貌?
臨睡前,我忍耐不住,悄悄擰開了玉匣,用一根銀簪挑起那嫣紅柔潤極是明豔的色彩,抹了一層在手腕處最柔嫩的部位。
這一晚,居然睡得格外香甜,連半個夢都不曾做。
只有若無若無的清香,似是花香,卻又辨識不出是什麽花香,淡而清遠地,一直萦在鼻尖,着意去聞時,又聞不出,只在不知不覺間,再度幽幽襲人,令人心曠神怡。
第二日清晨醒來,我忙擡起手腕看時,淡粉輕紅,嫣然如醉,依舊是嬌豔含情的顏色,肌膚絕無一絲異樣,反是錦被上沾染了一星半點的胭脂,溢着極清新溫柔的淡淡香氣。
胭脂,無毒?
真是葉兒想嫁禍她麽?
我苦笑,說不出是失望,還是慶幸。
可惜自劉府出來,葉兒便不再是原來的葉兒,曾經在幻境中出現的那一幕,可能永遠不會再發生,也無從再了解曾經的真相了。
我将胭脂随手扔在妝臺上。橫豎那白玉匣子都異常精致,纏枝芙蓉花朵朵含笑,妩媚得很,當作一個虛華的擺設,也是蠻好看的。
即便沒有毒,即便我很愛那不知怎的弄出來的香氣,只要是萦煙送來的東西,我都不打算用上一星半點。
唐逸成送來的那些筆記小說不久便看完了,他幾日間過來瞧一瞧,大約發覺了,又搜羅了一批送過來,我一邊看着,一邊已經打算動手記錄下一些自己的生活感悟了。
可這時更大的問題來了。
我不會用毛筆,不習慣寫繁體,更讨厭一個字一個字地寫,而且還是豎着寫。這半天寫不了幾個字的感覺實在讓我抓狂。想當年咱們電腦寫日志,那字都是一排一排地在往屏幕上跳啊!
可惜我終究是個懶惰平庸的女人。
別說讓我發明電腦,就是讓我發明一支圓珠筆,我都懶得去研究材料原理什麽的。
于是寫作之事就此擱下,我依舊游冶看書為樂,繼續過我胸無大志的快樂生活。
這日清晨,吃了點早餐,正散着頭發卧在榻上補眠時,楊輕蕊一陣風般卷了進來,風風火火地把我抓起就往外拖:“葉兒,快走快走,咱們去東市賞花去,聽說今天才開了花市,全是上品的牡丹和芍藥啊!”
我迷迷糊糊被她抓着跑了幾步,十六兒在內慘叫:“四小姐,姑娘還沒梳頭理妝啊!”
楊輕蕊松開我,将我一打量,已嗤嗤笑道:“嘿,就這樣也不錯啊,挺招人眼的!”
我也是局中人[VIP]
我穿着輕軟的小衣,散着發,趿着鞋,果然招眼得很,不過這樣出去,唐家的臉怕要給丢光了。
十六兒已慌忙将我拉進屋去,匆匆為我找來質料服貼柔薄的細紋淡藍馬面裙,披一件薄絹撒花靛青褙子,然後匆匆為我挽髻,勻妝。芒
楊輕蕊一邊取着脂粉幫着打理,一邊還在催促:“快一點,一定熱鬧得很,去晚了,車子都沒地兒停,也擠。”
我揉着眼睛由她們擺弄完了,才發現了一件事。
楊輕蕊正将那纏枝芙蓉的白玉匣子收拾好,放回妝臺。
那麽……
我摸了摸臉,隐約聞到脂粉的氣息,混着她們才在我髻中壓入的新鮮花瓣清香,很好聞,卻讓我脊背生了細細的一層汗,忽然便有種沖出去将脂粉洗淨的沖動。
楊輕蕊卻已等不及了,又抓了我沖出去,十六兒跟在後面追:“等等我……”
好吧,就用一回萦煙的胭脂吧,我還真就不信了,難道還有什麽毒,只對臉上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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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明代,本就是在迫不得已時,對我那個一敗塗地的人生孤注一擲的豪賭。而胭脂,只是這場豪賭中一個小小的賭局而已。
我以為,這是個早已料定結果的賭局。卻原來,連我也是局中人。
局中人自迷。
認定的勝券在握,并不敵悄然伸來的翻雲覆雨手。
轉了一個大圈,命運依舊按既定的路線不緊不慢地運行。
姚黃魏紫,富貴豔麗,有情芍藥,霁光含春,早在東市成行。越是接近落花時節,越見得文人雅士淚眼留春的雅意,那在初夏迸着最後風采的姹紫嫣紅,果然引來萬人駐足。
可惜,我雖萬分想欣賞這種古代難得一見的盛景,卻已無心細看。
一開始臉上微癢時,我竭力抛開這個念頭,只當成是自己前世噩夢的後遺症,形成了某種不健康的心理暗示。
何況這裏花卉衆多,如果花粉過敏,也可能造成皮膚發癢。
胭脂無毒,無毒,絕對無毒。
我一次次地提醒自己,相信事實,相信我自己的試驗,也相信一回萦煙。
可沒有用。
到後來,我已經克制不住地往自己臉上抓撓,甚至覺出面部敷過胭脂的部位,正慢慢變得麻木。
正驚疑不定時,我聽到了十六兒的驚叫。
“姑娘,你的臉怎麽這麽紅?”
紅麽?紅得連胭脂本身的嫣然也遮蓋不了?
楊輕蕊轉身看我,也是一驚,摸了我的臉龐,懵懵憧憧地問:“你是不是吃錯了什麽東西了?我吃了海裏的蝦子,也會這樣。”
我一大早會吃海鮮麽?
何況以這個時代的交通水準,唐家雖有錢,也很不容易吃到海裏的新鮮魚蝦。
“輕蕊,趕快回去。”我的嗓子已給吓得有點嘶啞,“可能花粉過敏,不然……就是用的脂粉有問題,我得快回去洗臉吃藥。”
我從不是什麽傾國傾城的大美人,可那麽點清秀的小資本還是得好好保護,我不想影響古代的市容市貌,更不想荼毒身邊人的眼睛。
若是真給毀了容,唐逸寧雖未必會丢開我,可多半不會再有事沒事待在我身畔,不聲不響地伴着我看書,一副賞心悅目的陶醉模樣了。
楊輕蕊和十六兒也給驚吓得不輕,連連叫了車夫和随從,只想趕着回唐府。
可這時已近正午,果然如楊輕蕊所料,花市人山人海,道路早已壅塞不通。
馬車早已出不來,随從們護着我們擠出花市,出去找了半天,才找着個熟識朋友的肩輿,單和楊輕蕊坐了肩輿回去,其他人一路跟随在後步行,有腿快的,已經先行找大夫去唐府了。
肩輿一路将我送入唐府,沖進二門,回到小偏院時,我的臉已經腫大的連眼睛都眯成一線了,臉上也因克制不住,撓出了很多的血痕,再不知醜成什麽豬頭樣。
楊輕蕊一邊扶我下輿,一邊一疊聲地尖叫:“快來人,準備水,找大夫……”
十六兒腳程慢,還沒趕回,幾個在外屋裏粗使的丫頭已慌成一團,忙忙過來,扶我的扶我,打水的打水,又有人急急沖去回禀管事和唐家主人。
不一時,丫頭們已端來清水,并着肥皂團、香豆面子、玫瑰胰子之類的清潔用品來,楊輕蕊早已急得滿頭汗水,只嫌這些粗使丫頭手笨,一邊叫罵,一邊脫下褙子,只穿了一層小衣,高高撩起袖子,親自動手為我洗臉。
将臉埋入水中,讓冰涼的感覺慢慢滲入毛孔,感覺略略舒适一點,楊輕蕊拿了那些去污力不比現代洗面奶差的古代清潔材料,輪番為我搓揉着,丫頭們又将污了的水換作幹淨的淘米水,确定臉上不管是什麽花粉還是脂粉,都該給清潔得一點不剩時,方才住了手。
這時随從找的大夫也到了。
我用塊濕紗布敷了臉,躺在竹榻上,感覺臉腫得比平時大兩倍都不止,也不敢去照鏡子,只覺連說話都已經很是困難,頭部更是一陣陣昏沉,依舊忍耐不住,只往臉上亂撓。
十六兒此時已經回來,急得簌簌掉淚,抓住我的手,只催大夫快些診治。
我心裏還明白,勉強帶了點笑意,問那大夫:“是不是花粉導致的荨麻疹之類?”
荨麻疹[VIP]
楊輕蕊曾提到她吃海鮮會臉上發紅發癢,應該就是過敏後出現的荨麻疹;我這副前世的軀體似乎也是過敏體質,初來之時,廊下數株金邊瑞香開得正好,我不過站在那裏多聞了片刻花香,身周也散散碎碎長了不少疙瘩,因此急急讓人将花移走,塗了幾天藥才恢複過來;所以若說我因看花過敏,一點也不奇怪。只是這種症狀也太誇張了吧?芒
大夫搭脈好一會兒,才答道:“小姐症侯,風熱襲表,肺衛失宣,應該就是風熱型的急性荨麻疹了。只是小姐體質特殊,發作得就厲害了。老夫行醫這麽多年,還第一次見到這種巨大荨麻疹。小姐得盡快用藥調理,內服外敷針炙都不能少,最重要的是,必須立刻找出小姐得病的源頭。小姐面部已經水腫,若持續不消腫,必定會引起面部充血潰爛,若水腫蔓延至咽部,引起呼吸不暢,則可能因窒息而……而……”
“還不去下藥抓藥?”
楊輕蕊打斷那老大夫的話,臉龐已漲得通紅,不知是因為怕還是因為怒。
十六兒已轉過頭,四處在尋可能導致我病因的東西,把房中的幾處插花全扔了出去,又将玉鴨香爐滅了,連香爐令人送出去清洗,然後将眼睛望向上妝臺,取了個布兜,把妝臺上的胭脂花粉并粉撲一一裝入布兜中。格
抓到萦煙送來的胭脂玉匣時,她的手一頓,驚詫地望向楊輕蕊:“四小姐,今天我們姑娘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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