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一回首百年身棄
的……不會是這種胭脂吧?”
楊輕蕊點頭道:“怎麽了?那種胭脂膏子看來挺好啊!”
十六兒将那玉匣轉來轉去地看着,遲疑道:“可是……可是姑娘從不用這匣胭脂……”
我越發地頭暈,但心下還算明白,苦笑道:“先收起來,以後再說吧!”
下意識地覺得事情沒那麽簡單,并不想因此便斷定是萦煙害我,與查找真相相比,更重要是保住我的臉和我的小命。
楊輕蕊卻在追問:“為什麽葉兒不用這個?”
“這個是……是少夫人送來的。”
“少夫人……”楊輕蕊不顧有粗使丫頭就站在門外等侯吩咐,已經咆哮起來,“我早上用時,你怎麽不說?”
十六兒委屈道:“早間急着要走,我一時也沒想起來……”
楊輕蕊氣急敗壞抓過那白玉匣子,擰開,想聞,忙又扔到一邊:“先收着,等大夫給葉兒看完了再說。如果是她,哼……”
她沒有說下去,忙忙地要水洗手,顯然擔心自己也得病了。
可她早上幫我敷胭脂時,手上也曾觸碰到膏體,就和我當日曾用胭脂塗在腕間,并沒有出現任何異樣。
這時大夫已經把要熏蒸的藥備好,卻是端了藥爐在房中,一邊小炭煮着,一邊熏蒸我腫大的臉,感覺和現代的蒸汽美容有點相像。
可中藥煮開時的氣味,實在沒法讓我當成蒸汽美容那般去享受。坐不上片刻,我都快給熏暈了,如果不是十六兒捏着鼻子扶我,說不準我真的熏倒在地上。
可就是熏倒在地上,我只怕還是不會忘記去撓癢。可憐我容貌并不出挑,就皮膚比一般人稍好些,這樣給又熏又撓,留下一堆的疤痕來,真不用出去見人了。
臉上滿是褐色的霧水凝結時,外面又送來要內服的荊防四物湯。
我有氣無力地問:“可不可以只外敷,不內服?”
大夫搖頭晃腦地說道:“不行啊不行。姑娘這症侯委實太重,這血熱受風,必須疏風涼血,以辛涼透表,宣肺清熱,而老夫所開方子,內服外蒸的,全是對症的防風、荊芥、蟬蛻、赤芍、牡丹皮、地膚子、烏梢蛇……防風味辛甘,祛風解表,荊芥辛而微溫,解表散風,透疹,消瘡,止血……”
他的話沒完,我閉着眼,屏着氣,一氣将藥飲盡了,差點被那種苦澀将胃液都給逼出來。
可我寧願苦死,也不願聽這老大夫搖頭晃腦念他的藥經。
天知,地知,我葉皎此時是多麽懷念那屬于我的時代。
打一針,頂多挂吊一瓶水,只怕立刻可以止癢消腫,畢竟大部分的荨麻疹發得快去得快,要不了人命的,哪裏犯得着這麽折騰?
服的藥中顯然有令人嗜睡的原料,我終于再受不了繼續熏蒸,卧在榻上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模糊之中,只聽楊輕蕊又在追問大夫,那匣胭脂有沒有問題了。
又是一堆很專業的中藥名詞,成了良好的催眠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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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逸寧、唐逸成兄弟在戶部聽聞此事,趕回府後,都是朝服沒換,便沖到我房中。
其時我正處于半睡半醒間,接受大夫的針灸,頭部、臉部、脖頸和腕掌間給紮得像刺猬一般。
迷糊間見到唐逸寧一臉震驚的面孔,我下意識地避過臉去,不經意般咕哝道:“這幾天你住萦煙那裏去吧,別對着我吃不下飯……”
唐逸寧一言不發,轉身離去。透過腫成一線的眼睛,隐約感覺到他的面色很不好,連脊背也很僵硬。
唐逸成卻只默默坐在我榻邊,許久,許久,輕輕地執了我的手,嘆道:“葉兒,葉兒,怎麽會弄成這樣呢?怎麽會弄成這樣呢?”
夢中的男人[VIP]
他的手很溫熱,帶了葉兒記憶中所殘留的熟悉,很親近,恍惚還是當年在水缸中被淋了一身水時,那急急撲上前握緊我手的小小男童。
我努力在不成形狀的臉上擠出一絲笑紋,低聲道:“沒事,沒事,這病麽,來得快,去得也快……”芒
“呵……你和以前,到底不同了……”他低低地嘆息,卻忽然放開了我的手。
楊輕蕊清脆的聲線由遠而近揚起:“阿成,你別鬧她,讓她睡着好。瞧,醒着就是抓臉,都給抓得不像樣了,你快去想想法子,找些去疤痕的藥材過來先備着,一消腫,立刻用上。不然咱們家小美人得變成小醜人了!”
我笑着嘆氣:“小醜人也沒事,只別因為我醜了,你們便嫌我,逼着我當小醜,我也無所謂啦!”
楊輕蕊氣道:“你這丫頭,這時候還笑得出來!我和你說,你若不快好起來,可真的有人要得意了!看你成了個醜八怪,還能不能守住你的如意郎君!”
我無所謂道:“命裏有時終需有,命裏無時莫強求。如果要我時時擔心能不能守得住,還不如不守。”
楊輕蕊噎住,唐逸成卻笑了起來:“葉兒,若不是看着你長大的,我一定把你當成從尼姑庵裏跑出來的。哪有對自己夫婿這麽不上心的女人?”格
我笑了笑:“我上心了,便一定能守得住麽?”
萦煙前車之鑒在那裏。費盡心機,只得了夫妻間相敬如賓的一場浮華香夢,缤紛絢爛如一場暮春荼蘼,人人只見了紛然飛揚的盛大妩媚,卻不覺花落如雨的掙紮無奈,更不見零落成塵的悲傷慘淡。
何況,上心就一定要說出麽?
懶懶之時,楊輕蕊摸着我額上的溫度,無奈得近乎哀怨:“這個樣子了,你還笑得出,真是個傻姐姐!”
這是她第一次對我稱呼姐姐,叫我忍不住又咧了咧腫大澀笨的嘴角。
當真是個不懂事的妹妹呢!
越是身陷困境,越該展顏微笑。
如此,當身周只剩了灰暗,至少我們還有笑容作為唯一明媚的點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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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晚睡得并不好,面部的腫痛奇癢伴随着持續的發燒,把我折騰得夢中都不安寧。
夢中,居然也在發燒。
幔影重重,深深淺淺,黑暗中的霧氣般飄浮缈着。
遠遠近近,有勞累一天的瞑鴉在還巢時疲倦地鳴叫着,聲調不高,卻幾乎蓋過了我唇角間哽咽的呻吟:“阿寧,阿寧……”
我想,應該沒有人會聽到我的聲音。
可到底,有熟悉的影子翩然而入,微溫的水送到唇邊,那人低低地喚:“葉兒,葉兒……”
聲音并不清晰,隔了山,隔了海般遙遠着,模糊地輕漾時,柔和卻有些變調,似不複往日的從容。
一口氣飲了半杯水,幹得冒火的嗓子終于略覺纾解,只牽着眼前男子的衣襟,伏到他的胸前,低低地呢喃:“阿寧,阿寧,你回來了麽?我真的……想你了……”
昏黃的帷幕中,唐逸寧的表情看不清晰,只有溫柔的輪廓,随着飄拂的光影若隐若現。
他的手指緩緩伸出,小心地拭去我唇邊的水漬。
水漬拭淨了,手指卻不曾離去,只反反複複,在我顫抖發燙的唇上摩挲撫摸。
我正燒得模糊,依舊抵不過那越發暧/昧的溫柔指觸,蚊蚋般地低/吟一聲。
唐逸寧身軀一僵,喉間滾動着,忽然俯下身,很涼的唇,和我一般地顫抖着,迅速與我相抵,略一吸吮,便近乎急迫地侵入唇舌間,越來越縱/情地與我深深糾/纏。
絲質的純白小衣單薄如紙,不敵那漸失溫存的雙手肆虐,如雪堆般散落錦衾間,又被唐逸寧扔開,在空中劃過一道虛白的淡影,碰着軟軟的輕帷,輕輕地跌落,揚起淡蕩的風,将紗帳和絲幔吹得一陣散亂。
“阿寧,我……病着……”
我低弱無力地央告,卻完全不知如何去拒絕自己最愛的男人,反而将雙臂小心地纏上他的腰。
高燒中的身體熱/度高得驚人,與唐逸寧冰涼結實的肌/膚相觸時格外的舒适。
我病着,病得不輕,其實并經不起你的求索;你該知道的,縱然我任性,你一向也知道,怎樣為我好,怎樣憐惜我。
可唐逸寧偏偏越發的熱情,雙手和唇齒在我熾/熱的身體上游移,用力之大,似要将我連骨骼捏入他的掌心,噬入他的唇/舌,融入他的骨血。
當他進/入我時,用力之大,讓我禁受不住地呻/吟出聲,淚水因不适徑從眼角滾落。
那是一種近乎狂暴的擄/掠和侵/占,如受傷的獅子,迫不及待想在自己的獵物上印下屬于自己的印/記。
這印/記,越深越好,越痛越好,最好深得痛得讓獵物銘刻在心上,洗不掉,刷不去,從此日日夜夜,只記得心上那處深深的痛楚。
“阿寧,阿寧……”我承受不住地低喚,虛弱身體被挖/掘到極致的眩暈和痛/苦,模糊了人/性本/能帶來的悸/動和愉/悅,讓我迫不及待地想逃開,卻又被緊緊鉗制,保持着巅狂處最緊/密的融/合姿态。
我的阿寧,怎可這樣對我?
我失聲痛哭:“阿寧,阿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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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計會很慘[VIP]
“葉兒!葉兒!”
有人急急地喚我,扭動的身體驀地被人抱起,昏沉的額上,涔涔滲出汗水。
顫抖無力地舒出一口氣,我睜開眼,看到唐逸寧衣着整齊地坐在床邊,結實的手臂穩穩托起我,小心地拭我的汗水,眼底不掩焦灼。芒
吃力地轉了轉腦袋,看到桌上正燃着荷葉托盞的三枝燭,燭下靜靜伏睡着十六兒,滿臉的疲倦。
紅燭滴淚,漸至盡頭。應是夜已闌珊。
“怎麽了?做噩夢了?”
噩夢?
與唐逸寧相好的夢,怎麽也不能算噩夢吧?春夢還差不多!
不過,當真只是夢麽?
如此清晰可辨,難道不該是葉兒丢失的某種記憶?
我努力平定着胸腔間的縱肆亂跳,笑了笑,道:“不是噩夢,只是似乎又想起什麽來了。”
“想起什麽?”唐逸寧微皺着眉,眉峰蹙起處的痕跡都顯得優雅,“病着,就別亂想了。養好身體最重要。”格
我點頭,伸手去撫摸他漂亮的蜜色臉龐,笑道:“現在我的模樣是不是醜得厲害?會不會把你吓跑?”
唐逸寧唇角彎起,柔和中帶了罕見的頑皮:“我從小見你長大,不都是這個樣子麽?現在麽……似乎是胖了些。”
“胖了些?不只吧?”我撓着自己變形的臉,不照鏡子,也知即使現在我正笑着,那笑容必定也是極恐怖的。
“別撓了,已經撓破了很多處……”唐逸寧抓了我的手,皺眉為我用指肚按摩我撓着的癢處,遲疑片刻,又道,“嗯,你還醜了許多……但那又如何?再隔個三五十年,我們不是一樣老,一樣醜?再隔個七八十年,我們還不是一樣的一堆白骨?”
我笑了:“都變成白骨了,難道還會在一起麽?”
“那是自然。”唐逸寧毫不猶豫,一支燭火正跳動着最後的光芒,映到他的眼底,連瞳仁深處都似幽幽騰起了一團烈火,“我們在五百年後都會在一起,七八十年後又怎會不在一起?便是白骨……白骨也要相依一處。不然,你孤單了,喚起阿寧時,有誰來回答你?”
我還想笑,只是眼眶驀地濕了。匆匆地只想掩住那淚光,我将頭埋到他的胸前,悄悄将那點淚光洇濕在他的湖色衣襟上,故作輕松地問他:“那麽……我病着時,你會要我,和我好麽?”
唐逸寧手臂一緊,顯然是明白這“要我”的意思了,苦笑道:“丫頭,等你病好吧!病得這樣,你經得住麽?”
唉,這一問可好,把我表現得像是欲求不滿了。
等病好了估計會很慘。
我只好換個方式問他:“我以前常病麽?”
實在沒法告訴他,我做了那樣纏綿到痛苦的春/夢。
若是真的發生過還好,若是沒有發生過,按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的常理推斷,一準被唐逸寧看作是色女。
就算目前已經過上名不正言不順的夫妻生活,女人麽,還是帶着點小女人的矜持比較好。
唐逸寧似也有些情動,也不嫌我現在一副豬頭樣,瞥一眼十六兒睡得正熟,溫柔地親一親我的唇,才道:“可不是麽,其實身體蠻弱的,也不是什麽大病,可季節變換時,稍不注意便會着涼,非靜卧個一二十天好不了。”
我沉吟着問他:“我病着時,你每次都這般守着我麽?”
唐逸寧柔聲笑道:“我自然守着你。以前……嗯,我沒娶萦煙前,你一直和我住在一間屋裏,為的是我半夜裏要茶要水方便,當然,你病了,我照顧你也方便得多。屋裏是有兩張床的,不過後來……”
他暧昧一笑,沒說下去,意思卻再明白不過。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又是兩相情悅,及笄之前葉兒尚未長成,唐逸寧應該尚能忍耐,等她及笄之後,夜夜對着她穿着貼身小衣的玲珑模樣,這個“衣冠禽獸”不把她扯到自己床上吃幹抹淨才是怪事。
我只是異常奇怪,對于葉兒來說,與心上人男歡女愛,應該也是件極快樂的事,怎會在後期半點也想不起來?居然只在病得迷迷糊糊時,才回憶起這麽一段近乎痛苦的歡/愛來!
唐逸寧兄弟都在戶部任職,一早要去點卯,我瞧天色已經不早,強拉他到床上來睡了片刻,外面便有侍女在催着起床了。
我只作安然睡着,唐逸寧悄悄起床,似坐着凝視了我片刻,小心地撫了撫我的面頰,起身低低叮囑十六兒幾句,方才出了房間。
我聞得外面門棂響動,回廊中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漸漸歸于沉寂,方才安下心入睡。
臉上依舊腫着,鼻子眼睛都似已連作了一處,被撓破的皮膚正滲着血水,可奇癢卻好了許多,居然還能睡得安寧,連半個夢都不曾做。
再給外屋的動靜吵醒時,窗外的陽光将粉色的紗帳染得金紅澄亮,暄和绮麗如春華耀眼。
“唐少夫人,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昨天傍晚唐大哥應該下過令,命你不得踏出芙蕖院半步吧?”
是楊輕蕊,一如既往的聲音朗朗。雖是出身高門大戶的嫡室之女,她并不是恃貴而嬌的人,可單單對了萦煙,她有着分明的氣勢淩人,寸步不容。
似曾相識的口吻[VIP]
“我有事要見葉兒。”萦煙嗓門有些喑啞,口吻卻極堅定,不容置疑。
“葉兒病着,難道你不知道?”
楊輕蕊惱怒道,“你害得她還不夠慘?難道真要弄死她才甘心?”芒
“我沒有害她!真相如何,她自己心中清楚!”
萦煙擡高了聲音。
楊輕蕊冷笑:“是麽?我怎覺得是有人給戳穿了把戲,才急着想要倒打一耙?不怕欲蓋彌彰,越描越黑麽?”
萦煙一聲輕哼,清脆嬌軟依舊,可語調已不客氣:“楊四小姐,這是在唐家,我要見自己丈夫的房裏人,還要經過楊四小姐的同意麽?”
她把“楊四小姐”四個字咬得特別重,顯然是告訴楊輕蕊,即便她出身再高貴,如今尚未入唐家的門,管不到唐家的事,唐家的當家主母,還是她這個有名無實的唐少夫人!
但聽楊輕蕊笑聲尖刻,我便知她這等急性子,下面絕對說不出好聽的話來,必定要鬧僵,急急拽件薄紗披風起床,趿了鞋步出。
十六兒忙過來挽扶我,還不忘在我耳邊嘀咕:“姑娘,罵那賤女人去,倚門賣笑的賤東西,還真端出個當家主母的架子來,別惡心我了!”格
我心底暗嘆。萦煙再怎麽漂清洗淨,那青樓名妓的聲名早已傳出,普通人家還好點,唐家這樣詩禮相傳的書香世家,連奴仆們都有着自以為高人一等的門第意識,憑她得了再尊貴的地位,也會被這個家族引以為恥了。有幾次去見唐家老爺子唐缙,我瞧着唐缙對我還比對她和氣些。
命裏無時莫強求,命裏有時也需審時度勢。有些東西,可以要到,卻未必要得起。
耳聽楊輕蕊已将“賤人”兩個字罵出口來,手指也差點對上萦煙鼻子,我忙叫道:“輕蕊,來者是客,咱們不可失禮!”
大約聽我言外之意,同樣地站在楊輕蕊的立場,且以她為客,并不以她為主母,萦煙眼眸黯淡了一下,迅速望向我,又刺猬般豎起逼人的尖銳,卻在觸着我的面龐時,微微的悸動起來。
我笑道:“萦煙姐姐,輕蕊性情急躁了些,如有得罪之處,請姐姐體諒她年紀小,多多包涵。我這廂代她向你賠罪!”
我屈了腿,端端正正向萦煙下了一禮,引來萦煙一臉的驚詫,和楊輕蕊等人的驚叫。
十六兒已急急在我耳邊道:“姑娘,你一直病着,并不知道。昨天大夫已經說了,就是她送來的那匣胭脂,裏面不知添了一種異花做的什麽藥物,對姑娘這種容易誘發荨麻疹的人特別有效。”
昨天楊輕蕊問那大夫時,我雖沒聽完就給他長長的藥效分析便已沉睡,但只聽一半也就夠了。
我想我完全明了大夫的意思:胭脂被動了手腳,加入了一種特殊的藥物。
這種藥物對尋常人并無效果,但對類似我這樣的敏/感體質者,可以在極短的時間內誘發出嚴重的荨麻疹。
是萦煙動的手腳也罷,不是萦煙動的手腳也罷,這種為男人而進行的女人間的戰争,是我一開始就下決心要避免的,正如我要避免走入後世那種無可挽回的命運一般。
因此,我只想化解矛盾,哪怕是委曲求全地化解矛盾。
搖手止了十六兒的話語,我叱道:“不要信那大夫胡說。我天生便體質不對,聞不得東市那麽濃郁的花香,何況今日太陽又烈,只怕就引發了這病症,和胭脂有什麽關系?”
“姐姐,你怎麽這麽忠厚?”
楊輕蕊搶上前來,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氣急敗壞,“就算我年輕急躁不懂事了,偏聽偏信了那大夫的話,難道唐大哥也糊塗了麽?他昨天可是另叫了兩個有名的大夫來,親自坐等把胭脂給他們驗了,也都确認了胭脂有問題,這還有假麽?”
“胭脂不可能有問題。”
萦煙決然地回答,眼底深處有種被人驅趕到山窮水盡處的凄惶和屈辱,臉龐卻依然嫣然柔潤,“這胭脂是我親手調配,制作方法雖特別考究些,但原料都是常見的鮮花和油脂,我自己已經用了将近一個月了,根本不曾有過任何異樣。你說的那個什麽藥,我聽都沒聽過,何況我又怎知葉兒的體質特殊?”
“你怎會不知?”
楊輕蕊冷笑,“你和你幾個貼身丫頭有事沒事就在這附近回廊中散心,怎會不知春天時葉兒曾經因金邊瑞香誘發過病症?當時也請過大夫的,你們那麽有心,怎會注意不到?”
“是麽?”
萦煙唇角彎起,本該颠倒衆生媚如春花的笑容,蒼涼如山頂皚皚白雪,冷到極處,也傷到極處,話語也凜冽到極處,“若我一口否認,想必楊四小姐和葉兒姑娘又會說我生性狡詐,敢做而不敢當了吧?”
楊輕蕊見她面目清冷地将話攔在先頭,氣勢略略矮了一些,只哼了一聲,道:“難道不是?你有證據說,不是你做的麽?”
這索要證據的口吻似曾相識。
在後世萦煙搶占了我的身體後,面對指責他的顏翌寧和丁绫,她同樣地問他們:“害我的真兇另有其人?你們有證據麽?”
又見美人镯![VIP]
萦煙向我們要起五百年前證據時的咄咄逼人,正如此刻楊輕蕊的得理不饒人。
我嘆口氣,萬般無奈地打算繼續打圓場時,萦煙忽然一笑,詭異而森冷,竟如當日在魔幻般的噩夢中突然出現時那般可怕,分明帶了走投無路的孤注一擲。芒
皓腕擡起,鳳仙染就的指甲間拈着一只白玉匣子,同樣的雕工精細,花紋優美,卻是纏枝山茶。
“這其中的胭脂,和送給葉兒姑娘的胭脂,是同一批配制出來的,葉兒姑娘可以再用一次,看會不會再度引起這種嚴重的荨麻疹。”
她慢慢地說着,将胭脂遞了過來。
十六兒急将我往後拉,低聲反駁:“少夫人,我們姑娘剛剛退了燒,再發作一次荨麻疹,還活得了麽?”
萦煙冷笑,清晰的話語擲地有聲:“我可以簽下字據,若她有個好歹,我即刻自盡于此,為她生殉。”
屋中一時寂靜,院中落花飄落的輕嗒聲,風過柳梢的沙沙聲,在幾人沉重的呼吸間次第傳來。
許久,楊輕蕊才吃吃道:“喂,什麽自盡不自盡,你吓唬誰呢?這胭脂當然無毒,除非你瘋了,才會連着兩次送來有毒的胭脂。”格
言下之意,是指萦煙這回送來的與第一次送來的不同了。
我默默走過去,接過萦煙手上的胭脂,擰開蓋子,深深一嗅。若有若無的花香,極清,極淡,細細聞時,再辨不出,不經意間,又會萦到鼻尖。分明與我第一天所聞胭脂是同一種香氣。
輕輕一嘆,我努力在醜陋僵硬的臉龐上擠出一點可以讓人感受到善意的笑容,柔聲說道:“我本就特別喜歡這胭脂的氣味,正惋惜給他們拿去讓大夫糟蹋了呢,可巧姐姐又送了一匣來。姐姐放心,等我好些,一定還用姐姐這胭脂。”
将含笑目光在楊輕蕊和十六兒等人臉上一轉,我繼續說道:“輕蕊,快別多心了,萦煙姐姐這胭脂,她送我的第一天我便用過了,根本不會誘發荨麻疹。多半還是那花市的牡丹芍藥太多了。趕明兒得去告訴管家一聲,我這閣樓附近,不許種這牡丹芍藥,唉,其實我很喜歡那些大朵大朵的明豔花兒,看着都讓人心花怒放的。”
再低頭嗅一嗅胭脂,悄悄用眼睛餘光掃過幾人。
萦煙眼底如刺猬般的芒刺不見了,卻依舊是遍地皚然白雪的蒼涼,一抹幽淡的淚光,在明亮瞳仁之上一晃而過。
楊輕蕊驚異地張了張嘴,淡褐的瞳仁染了窗外陽光的金芒,閃爍地盯着我,終究什麽也沒說,只是不甘地瞪了萦煙一眼。
十六兒是唯一出聲的。她重複着這句:“姑娘,你當真第一天就用過了麽?你當真第一天就用過了麽?”
“那還有假?”我懶懶地伸了個腰,道,“我倦得很,先失陪了。十六兒,大夫呢?快叫人請進來吧!這病來得快,去得也快,一時可怕了點,其實只要處理得法,一般不會要人命,也不會毀容。你說是不是,輕蕊?”
楊輕蕊似乎吃了一驚,含糊不清地應了我一聲,一甩長發,轉頭走了出去,再不看我了眼,更不看萦煙一眼了。
撩開珠簾踏入裏間的卧房時,我聽到萦煙很輕很輕地說了兩個字。
輕得像羽毛一樣舒緩拂過心頭,癢癢地讓人想低低地笑,暖暖地哭。
那兩個字是:“謝謝。”
我很配合地繼續吃了一天藥,捏着鼻子熏蒸了兩次臭臭的藥,到晚上時水腫已經消了大半,雖是傷痕縱橫,到底能辨別出我的原貌了。
根據以往的受傷經驗,這樣的抓痕只要處理得當,不太可能會留下疤。唐逸成傍晚來看我時送來了京城名醫秘制的祛疤良藥;不久,楊輕蕊那裏又送來傷藥,說是其父楊一清某次受傷時“禦賜”的藥。
這是我來到明代以後第一次和九五之尊的皇帝扯上那麽一星半點的聯系,想到只是因為臉上的抓痕,很奴性地産生了受寵若驚的自豪感。
唐逸寧看我漸漸恢複過來,居然對着我滿臉的藥膏笑了起來:“瞧這模樣,可以去戲園子裏唱戲了!”
我嗤笑:“行,你若扮小生,我便扮一回小旦去。”
他居然點一點頭:“嗯,那也不錯啊,我們還是一對兒。”
我閉了眼微笑時,右手五指忽然被并攏,然後一片沁涼從腕間迅速傳到心尖,迫得我激靈靈打了個寒戰。
“這枚傳家的玉镯,也只你配戴,只我們才是一對兒。”
唐逸寧柔和而低沉地說着,卻已将我驚得魂飛魄散。
猛睜眼,擡腕,我差點把自己的手腕甩到唐逸寧臉上。
白淨淨的一截腕子,分明套一枚澄澈瑩亮的翡翠玉镯,翠色袅然中,白、紫、紅三色雲絮紋輕輕蕩漾,若輕挽披帛的女子剪影,盈盈動人。
竟是那枚美人镯!
背脊汗水還不及滲出時,我已本能地抓起一下子沒能甩出的玉镯,猛地一拉。
曾經費盡心思無法擺脫的玉镯,輕而易舉地掉落在我左手掌間。而我因為用力過度,将手腕磕到了床棂,迅速青紫了一塊。
我也顧不得疼痛,靠在枕上喘氣。
關于玉镯的聊齋夜話[VIP]
唐逸寧駭異道:“葉兒,怎麽了?”
我苦笑道:“阿寧,你難道不記得……在另一世,你也曾送過我一枚镯子?”
“記得,記得我送給過你一枚镯子,似乎……和這枚很像。後來是不是還發生過一些事?像做夢一樣,委實記不清了……”芒
他沉吟着說道,“不過,這枚镯子雕琢出的時間才六七十年,一直都在唐府之中傳家,絕對不是你戴過的那枚。這一枚镯子……叫美人镯,又叫情镯,很有靈性……”
他講了玉镯的故事,美好哀傷得簡直沒法和我後世的噩夢聯系在一起,甚至讓我也在懷疑,是不是真的有兩個相同的玉镯了。
相傳,唐家祖居雲南時,一位唐家公子無意間救了一個緬甸商人,那位商人知恩圖報,回到故國後,派人捎來了一塊玉石,說是塊最上乘的翡翠。彼時唐公子正戀上一位富家千金,因家境平平,遂以此玉石作為聘禮,定下了這門親事。
随即,和天底下所有讀書人一樣,唐公子負起書囊,赴京城參加科舉。
這一去不打緊,整整就是五年時光,開始兩三年還有家書來往,後來連音信都斷了,和他相戀的小姑娘等成了老處女。格
女家不樂意了,再三再四逼着退親,唐家也怕耽誤了人家,便同意了。結果那姑娘着實有志氣,剪了頭發抱着玉石跑尼姑庵裏修行去了。
不久,京城有人帶信回來,說是唐公子一病死在了異鄉,那姑娘頂着家人壓力苦等了五年,心都等得灰了,忽聞這等噩耗,便再受不住,吐出的血将那塊玉石都洇得紅了,不久便香魂杳杳,含恨而去。
誰知,竟又是一場天意弄人。
幾天後,傳說中死去的唐公子,蟾宮折桂摘着了前三甲的探花,衣錦還鄉想娶回他的心上人,卻只見着了心上人黑漆漆的桐木棺材。
原來死的竟是同鄉的另一位唐公子。
天南海北相距千萬裏,割不斷情絲千萬縷,卻割斷了人心最後一點希望,最後更讓一對有情人陰陽永隔。
唐公子是個多情人,竟不顧家人反對,執意與心上人舉行冥婚,同生時一般地擡着八人花轎吹吹打打,認認真真将姑娘迎進門來,認她是自己唯一的結發妻子。
成親前,唐公子令人将那塊玉石解開,雕為玉镯,本想給妻子随葬,但玉镯既成,镯中竟有女子隐現,宛然其妻容色,遂将那玉镯貼身攜帶,寸步不離。
新婚之夜,人們想象裏應該會極哀戚的洞房之中,有女子溫柔而笑,又有兩情相悅時的低低呢語。
後來,唐家暗中請來查探的高僧說,玉镯受了那女子的相思心血,蘊了那女子的精魄,可與生人交流。因二人已結冥婚,女子并無怨怼,因而不會對唐公子不利。
自此,這位唐公子終身不再娶妻,只找了兩個不得寵的小妾,生下了幾個兒女,算是完成了傳宗接代的偉大任務。唐公子年過五旬去世時,将玉镯交給了其長子長媳,令作為傳家之物,可保夫婦一世平安恩愛。
說完這段聊齋式的鬼故事後,唐逸寧微笑道:“這玉镯後來并無任何異常,但唐家幾代,的确都是夫婦和樂,平平安安。它不可能是你前世所見的那枚有着冤煞之氣的玉镯。”
“嗯……”我将玉镯緊緊捏在手中,感受着當年那女子生死相随的刻骨深情,卻到底沒勇氣将它戴到腕上,只是幹笑道,“應該只是一枚相似的玉镯吧?”
我從沒和他解釋過,他自以為是前世生活的模糊記憶,其實是發生在五百年後,而不是五百年前。我來明朝唯一的目的,是化解仇怨,而不是結下冤家。若讓他知道五百年後的萦煙會變得如此可怕,只怕以後更對萦煙沒有好感,反讓雙方芥蒂越來越深。
何況,擁有前世記憶這種事,在《搜神記》等書上還能找到根據,佛家也認可這種轉世投胎的說法。可我該怎麽解釋,後世記憶也能跑到前世來?同一個生命體的不同精神存在?腦電波的轉移?相對空間理論?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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