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一回首百年身棄

是三維時空的說法?

免了吧,想法太超前的人大多沒好下場。比如伽利略,比如布魯諾,如果不能飛上天拍個地球圍着太陽轉的照片給人看,還是別和思維方式完全不一樣的人較勁。

唐逸寧見我不肯戴上,遲疑着問我:“你不喜歡這枚玉镯麽?”

我擡起臉對他笑:“戴着玉镯做事不方便。何況,戴在手上裏面的人影只能看到一大半,不如握在手裏時能時時欣賞镯中美人的整體模樣。”

“呃……”

唐逸寧雖是疑惑,到底沒再追問,只是沉吟道:“我聽說……今天萦煙來過了?你在幫她開脫,說不是她在害你?”

“不是開脫,是我相信,她當真只是送了我一盒好胭脂。”我舉起手,給他看我腕間的一處嫣紅:“這是我上午點的胭脂,你看,我的病情照常恢複,根本沒有加重。看來真的只是花粉之類的東西引發了荨麻疹。”

唐逸寧盯着那處嫣紅良久,瞳仁深沉,卻有一抹揮之不去的隐痛。他喟然道:“葉兒,這器量才像你。你一向是個明白人,是非分明,絕不會亂吃飛醋。”

莫名的友好[VIP]

我一怔,不解他怎會突然大發感慨。

唐逸寧唇角欠一欠,低沉說道:“我一直不理解,當日我救了萦煙,你為什麽就能反應那麽大,幾乎日日找機會和我吵架,最後甚至只為萦煙來找了我一次,便離家而去,再無蹤影。後來被陷害入獄,我對着不見天日的牢房,想了大半個月,都不曾想明白,你怎會突然變成那樣……”芒

我呆了呆,喃喃道:“其實,我也想知道,那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從葉兒的做法看,用鬼迷心竅來形容也不為過。

拖着大肚子為一點小事和心上人鬧翻,然後用自己的胎兒換回了一些不知是什麽的承諾和一堆財寶……

這是人做的事麽?

唐逸寧眼底有悵惘的憂傷,喟然道:“忘了便忘了。我本來覺得遺憾,如今想來,未必不是好事。永遠記不起,只怕更好。”

活得太明白,反而痛苦。所以,寧願難得糊塗。

前提是,那一切,不會連累到我來生來世,甚至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在唐逸寧懷中找一個最舒适的體位倚靠着,我不經意般問道:“阿寧,你們為什麽待我這麽好?”格

“嗯?”唐逸寧睫毛微垂,眸子清澈裏蘊起笑意,“難道你希望我們待你不好?”

我微笑道:“連夫人都對我格外好。說是侍女,可我不記得她對我說過一句重話。”

“是啊,母親沒女兒,差不多把你當女兒在養着,臨終前也再三和我說,一定要善待你,不許委屈你一點呢?你瞧見你屋裏的箱籠麽?值錢東西不少,都是母親吩咐了留給你當嫁妝的。不過……”

唐逸寧眉毛舒展,輕輕一笑。他自是得意,這嫁妝還是沒能出唐府。

他說的這些我并不記得,心底疑惑便更深了:“那麽,楊輕蕊呢?我和她小時候,似乎并不是很熟悉?她偶爾來,也很少注意到我,更別提和我談話交往了。”

“輕蕊麽,小時候其實也常來,不過當時多半沒注意到你。後來父親調任京師,隔得遠了,所以很少來往。三年前她母親去世,大約家中沒了牽挂,便常到京中親戚家走動。從那時起,你們突然就好得如魚得水了。”

他忽然一個翻身将我按到身下,悻悻道:“我都在疑心着,這丫頭想嫁唐家來,是不是就因為你的緣故。”

我吓了一跳,道:“因為我?”

唐逸寧點頭嘆氣:“那一年楊唐兩家議親時,本來是将她許給我的。你聽說是她,雖不說什麽,可好久都蔫蔫的,我瞧了不放心,日夜守着你。她便來找我,主動提出她可以選擇我弟弟,但要我承諾,日後只許對你一個人好,便是無法名媒正娶,也只能做唯一的偏房,不得另娶正室。”

這個諾言我曾聽他們提過,那次我被綁架後,楊輕蕊便是以此指責唐逸寧對不住我。

而唐逸寧下面的話更讓我震驚:“在媒人順利把唐家的結親人從我改成阿成後,我越想越覺得奇怪。楊輕蕊一向和你要好,自然不會不知道我們的關系,偏生讓人來說這門親事;然後又莫名其妙要我做了那樣的承諾,才心滿意足另把我弟弟給挑了去。莫不是她原來中意的就是我弟弟,只是為了要我做出承諾,故意地用親事來逼迫我?”

楊輕蕊,丁绫,姐妹……

我心頭苦笑,有依稀的痕跡可以捉摸,可更多的,依然是迷惑。

或許,葉兒當時只是太幸運,幸運到她身畔所有的人,不論男女老少,都能無條件無心機無緣由地對她好?甚至不惜用自己的婚姻為賭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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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病情恢複得很快,連帶抓壞發炎的傷處都結了淺淺的疤,并不嚴重,又有上好的藥物調理,估計還不致毀容。

記得在萦煙的回憶中,葉兒同樣經歷了某種面部中毒症狀,再出現時同樣不曾毀容,多半命運還在按它既定的命運向前運轉着,叫我一時沮喪。如果火災來臨,我是不是同樣會避無可避地淪入其中,又莫名其妙地活過來,令人把萦煙打死?

到現在為止,我唯一看出的差別,只有獲贈美人镯的時間不同。原來的葉兒在中毒之前便得到了美人镯,而我在洗清萦煙嫌疑後唐逸寧才放下心中的遺憾,将唐家傳家寶镯送給了我。

不想束手等待那場越來越接近的火難,見楊輕蕊自我病情好轉後始終不曾來唐府,我令人備了轎,徑往她舅舅家找她。

她的舅氏姓崔,也是久在官場的朱門大戶。我已來過幾次崔府,門下阍吏認得,徑将我從小門讓了進去,到二門才下了小轎,由二門上的老媽子領着往她的卧房走去。

廊前居然也開着一帶荼蘼,風過處,香舞萬條晴雪,如白鳳揚羽,洗盡鉛華的雪白漫漫而落,紛揚如絮。

安靜的風弄花輕落中,楊輕蕊急促中帶着咳喘的嗓聲含怒傳出:“信不信由你。只是若等那時候再處置,只怕一切為時已晚!咳,咳……唐家數代興盛,咱們絕不能冒險……”

我正聽得發怔,外面已有她的貼身侍女見到,一邊迎上前來,一邊高聲向內回禀:“四小姐,葉兒姑娘來了。”

望夫成龍[VIP]

水晶簾嘩啦啦晃動時,唐逸成和楊輕蕊并肩出現在門前。

我故意暧昧笑道:“怪不得近日總見不到二公子,原來在這裏呢!你們只管自己偷着樂,也不理我,是不是嫌我近日醜了,壞了你們的好興致?”芒

唐逸成面龐微紅,依舊溫文微笑而答:“聽說輕蕊着了涼,所以來瞧瞧。正想着你要靜養,不然也約你一起來了。”

楊輕蕊往日紅潤豐滿的圓臉果然略顯憔黃,削瘦了一圈。她轉着因無神而幽暗的眸子,嘴角依舊彎出笑意盈然:“也不算着涼,大約前晚出來賞月,只穿單衣,吹了風,就有些咳嗽了,哪裏算是病?可惡那些大夫,只想賺錢,硬是開了好幾天的藥,苦得要命,當真要把我喝出病來了!”

唐逸成擡起手,為她将柳黃绉紗披風緊了一緊,低低地責怪:“知道是吹了風,還在這風口裏站這麽久?何況葉兒臉上也沒全好,快都回屋裏去吧,別吹得落下什麽病根來。”

楊輕蕊沉了沉臉,向後退開一步,掙開唐逸成的手,怒道:“我們才好些,你又來咒我們,還不去辦你的事呢,再磨蹭半天又過去了!”

唐逸成尴尬一笑,方才告辭離去,颀秀高挑的身段,披一身石青蹙銀蟲草紋盤領衫,其雍容雅致,實在不唐逸寧之下,連溫文爾雅也如出一轍。荼蘼如雪時,他舒徐行走其中,更見得翩然出塵之姿。格

楊輕蕊笑着拉我:“走啦,我們進去說話。”

我苦笑道:“輕蕊,你不送送你的心上人麽?”

楊輕蕊不以為意:“一個大男人,還怕走丢了不成?何況好男兒胸懷天下,我沒事用所謂的兒女情長把他拉在身畔,不是讓他更沒出息?”

在風口站了一會兒,我的手心本來有些冷,可這時忽然有汗意冒出,不由松開她的手,用手帕悄然揾着掌心的汗水。

水晶簾影晃動,楊輕蕊詫異回眸的俊美面龐浮上一點一點的金亮光芒,水波般晃動不止。

“怎麽了,葉兒?”

“哦!”我恍然醒悟,踏步進屋,才微笑道,“你怎會覺得阿成沒出息?你這位如意夫婿,可比唐大公子還再漂亮幾分呢!”

“漂亮是漂亮,只是失之于仁柔。唐大哥還好些,你瞧阿成,和人多說幾句話都會臉紅,我就怕他這樣的性子會沒出息。”

楊輕蕊煩惱地皺着眉,疲倦和無奈漸從眉峰處游逸出來,不太像那個爽朗的少女。

“所以你對他這樣大呼小叫?”

我轉動着手中雨過天青色的官窯茶盞,笑道,“也不怕把他吓得不敢娶你?”

“他敢!”

楊輕蕊擡一擡下巴,終于有抹女兒家溫柔含情的笑意,“其實他的性情很好,我一直就想着,如果換一個世家子弟,對我未必有這麽好!只是這面條一樣軟的性子,實在不像有擔當的有志好男兒。”

我笑道:“這不就對了?你不是不喜歡他,反是太喜歡了,才一早将他當成了自家夫婿,日日夜夜望夫成龍?”

楊輕蕊頓時滿臉通紅,擡手過來撕我的嘴:“誰喜歡他了?誰一早将他當成了自家夫婿?你也取笑我!”

我躲閃開,抱着肚子笑時,她自己也頓下身,吃吃笑道:“嗯,其實也沒望夫成龍,龍不龍的這話可不能亂說。我只盼他多幾分男子氣概,日後能如我父親那般文能治國,武能平邊,一世威風赫赫,也就夠啦!”

她這要求說高不高,說低不低,唐逸成時刻被她用這樣的尺子對照鞭策着,真不知是他的幸福,還是他的苦楚。

明知楊輕蕊能嫁給唐逸成這樣的男子,這輩子都吃不了苦,我也不多勸,望着她緋紅的面龐,悄然将話題轉開:“輕蕊,我後來又細細想了,我這次發病,多半還是因為有人在胭脂中動了手腳。”

楊輕蕊面部一僵,走到我跟前的花梨木桌上懶懶托腮:“哦?你不是說,你曾經試過,胭脂沒問題,是花粉引起的病症麽?”

“其實牡丹和芍藥花大而豔美,可香味并不十分濃郁,我從沒因為這兩種花引起過病症。”

“哦!”

楊輕蕊輕叩着桌面,眼珠在低垂的長睫下或左或右地來回轉動着,并不看向我。

“而萦煙兩次送來的胭脂,我都在送來的第一天便試過了,并沒有出現異常。胭脂的香味經過特別的調配,很淡,很輕,其實我很喜歡聞。可那天早晨用的胭脂,氣味似乎不太一樣。”

“不一樣?”

楊輕蕊終于擡起眼,淺褐的眼底有些空曠,“難道沒保管好,摻了什麽不好的雜質進去?”

“嗯,可能吧!”

我輕啜着茶,徐徐道,“不過能讓我一下子發作最嚴重的荨麻疹的雜質,應該不會是普通的雜質。至少,該是有心人特地為我準備的雜質。”

楊輕蕊深吸一口氣,盯緊了我,唇邊有詫異的紋路,很緊繃的紋路,如蛛絲般輕微地顫動:“葉兒……你認為是除了萦煙之外,另外還有人想害你?”

“我從沒覺得有人想害我。或者,只是有人想幫我吧?”

我們是親姐妹![VIP]

我故示輕松地微笑,“胭脂是萦煙送我的,只要大家齊心協力,一口咬定是萦煙所為,就當她能保住唐家少夫人的名義,也會完全失去阿寧的歡心,甚至連阿寧出于君子風度而對她保有的尊重都會徹底失去。而我,必定可以因她的失敗而成為真正意義上的唐家少主母。輕蕊,你說是不是?”芒

“這個……不是好主意吧?你并不願意當唐家少主母,再好的主意,只怕也成了馊主意了。”

楊輕蕊眼底是另一種的幽深,如蒙了重重的山岚,掩蓋了山間本該明晰闊朗的風景。

“便是馊主意,我也領情。”

我笑着,眼睛前也蒙上着淡淡的岚氣,溫和說道,“要出這樣的馊主意,首先要注意到我有這種病,然後還要了解這種病症,研究哪些東西能誘發我的病來,而且還不能太嚴重,不能真的影響到我的性命和容貌。将誘病的雜質放進胭脂中而不引人疑心,也需要能時刻進入我房間,才能找到機會。何況我尋常又不用她的東西,想讓我将動過手腳的胭脂用到臉上,又需要一步錯不得的巧妙安排。”

我嘆着氣:“輕蕊,設下這種計謀,大約也很費神吧?”格

楊輕蕊臉上的緋紅早已褪去,先是蒼白,漸漸泛成發冷的青白,連唇邊都失去了血色。

她盯住我,眼中霧濕一片,亮得怪異:“葉兒……你,你懷疑我麽?”

我拉了她的手,輕聲笑道:“我才沒有懷疑呢!我就是認定了是你。除了輕蕊,還有誰肯這麽挖心挖肺待我好,幫我做了那許多,被我壞了事也不訴苦,一個人回家生悶氣,甚至給氣得生病。”

“我……我……”

楊輕蕊雙眼彷徨,似想回避,偏又回避不了,只定定地望住我,柔潤小巧的唇顫了好一陣,才道,“姐姐,你本該是唐大哥的唯一。”

那聲姐姐,仿若觸動心中最柔軟的某根弦。

我本就不怪她,此時更是感動,壓着喉間滾動的氣團笑道:“輕蕊,是我的旁人搶不走,不是我的搶也留不住。你不懂得麽?”

“為什麽留不住?留不住也該留!”

楊輕蕊眼底有火焰跳躍。

大約因心底深處壓抑得太久,那火焰幽冷如從深深的地底竄上,“你是我姐姐,又和唐大哥心心相印,那個萦煙憑什麽半路插上一腳?插上一腳還罷了,還把你氣得一怒離去,害我差點再見不到你!從找到你,見你第一面,我便下定決心了,無論如何要把那個萦煙趕走,讓唐大哥還和以前一般,只對着你一人……再看不到其他……可我沒想到,只是白白讓你受了這場苦!”

“好妹妹……傻妹妹……”

心底溫暖而濕潤,如春草茸茸,剛被春雨潤透,又被陽光灑了清澈的晶芒。

我捏着她的臉龐,與她相偎着,笑道:“有一個你這樣的結拜妹妹,比十個親姐妹還幸運哦!”

楊輕蕊驀地擡頭,淺褐的瞳仁有晶瑩透亮的液體在跳動,亮得灼眼,漸漸湧得高了,便騰騰地撲了出來。

“葉兒姐姐……你不是我的結拜姐姐。你是我的……親姐姐!你叫我怎麽容忍……容忍我自己的親姐姐居然居于一個青樓妓女之下!”

她的聲音不高,卻如一記悶棍,将我自以為已經理清的思緒剎那間打成一團亂麻。

驚疑和印證如蔓蔓青蘿,肆延着四處擴展開來。

“我是……你姐姐?親姐姐?”

與其是驚喜,不如說是驚駭。

這一世的身世,如此的清晰明了,甚至可以找到整個唐府的人來證明,我是葉兒,我是唐家乳母杜氏的親生女兒。正因為母親生育了我,才有可以哺乳唐家二公子的乳汁。

這是個沒法讓人産生任何猜疑的身世,讓我不斷地為葉兒慶幸,慶幸她以一個小小的侍婢,居然能贏得那麽多人的歡心。

原來,這歡心也是另有深意麽?

“是,是我的親姐姐,同父同母的親姐姐。如果你沒有給送出來,楊家的四小姐本該是你。”

天已很熱了。房門緊閉着,陳設大氣敞朗的卧室也顯得憋悶了。指尖濕潤潤的,不知汗水膩到了茶盞上,還是盞中的茶水在抖動中滴落,濡濕了手指。

我是楊四小姐,那楊輕蕊又是誰?楊家是大戶,又怎會把自己的女兒送給別人家為婢?

平定着心頭的亂跳,我等候着楊輕蕊的下文,等候着更多的真相悄然浮出水面。

楊輕蕊比我還激動,大約對于她這樣爽直的性情,長時間地保守這個秘密也是一種煎熬。她紅着眼眶,喘着氣,好久才能止了哽咽,抽着鼻子說道:“是母親,是母親用你調換了杜氏所生的兒子,也就是後來我名義上的三哥。”

“為什麽?”

“能為什麽,還不是為了穩固自己在家中的地位?一時趁心了,還不是要用大半輩子追悔莫及?若不是這事,母親大約也不致死得那樣早。”

解下柳黃的披風,楊輕蕊內裏穿着銀紅撒花的比甲,反将她的面容襯得憔悴,脫卻了不少原有的稚氣,多了幾分倦于世事的沉靜。于世事的沉靜。

單純的赤子之心[VIP]

故事很簡單,不過是重男輕女家族中一幕妻妾相鬥的悲劇。

楊夫人崔氏頗受丈夫寵愛,可惜肚子不争氣,一連生下三個女兒;與此相對照的,兩名小妾雖不是特別受寵,卻一人生下一個兒子,漸漸将楊一清的眼光吸引過去,冷落了正室夫人,以致有時小妾居然敢當面頂撞楊夫人。芒

楊夫人又氣又怒,再懷孕時,便讓娘家兄弟留心在外尋找月份差不多的貧家孕婦,在發現第四胎仍然是女兒時,毫不猶豫地将這個女兒抱出去,換了個男嬰進來。

她如願以償地再次得到了夫婿的關注和寵愛,可對着那個男嬰,開始日夜挂念那個被她送走的女兒。

她沒法忍受自己的親骨肉在外受苦,遂将那對平凡的夫婦推薦到了唐府,再三拜托自己的手帕交唐夫人加以照應。

唐夫人初時只以為他們是楊夫人的遠房親戚,可相處得久了,發現葉兒的模樣越來越不像她的養父母,反而和自己的好友面貌有六七分相似,也便料到了事有蹊跷,将葉兒留在自己身邊,小心養護着。

大約在葉兒七八歲時,被楊夫人養在身邊的男嬰因病夭折,葉兒養母杜氏那時正好偶染風寒,聽聞噩訊,病情加劇,竟在數日內郁郁而終;其後,楊夫人在連生五個女兒後終于誕下一名親生的男嬰,同樣在稚齡時夭折。格

楊夫人不堪這般打擊,認定這是自己送走親生女兒,害別人家骨肉分散的報應,在傷痛中病逝。

臨死前,楊夫人将這事告訴了當時才十三歲的小女兒楊輕蕊,要她一定想法子找到這個小姐姐,別讓她無名無份地在唐家受了委屈。

楊輕蕊人小主意大,雖是女兒,在家中極受寵愛,行事也頗任性,安葬母親不久,便起程來到京城,要完成母親的遺願。

當她發現大公子唐逸寧和葉兒走得親近時,心底也為這個自幼離散的姐姐高興,看唐家兄弟都不錯,便想着索性自己嫁入楊家,不就能護着自己姐姐一輩子也不給人欺淩了?

她想得出便做得到,當即取得知情的舅舅家支持,加上唐楊兩家本是世交,這事再沒有不成的,甚至故意先露出拆散唐逸寧二人的意思,迫得唐逸寧答應了只對葉兒一人好,才确定了與唐逸成的親事。

誰料人算不如天算,平空出現也萦煙那件事,氣走了葉兒不算,連唐家也滿門得罪了權傾朝野的九千歲劉瑾,舉家入獄。楊一清聯合了不少朝臣設法相救,可惜武宗皇帝此時正流連于供他玩樂無度的豹房之中,根本就是由着劉瑾只手遮天。

最終,解鈴還須系鈴人,居然靠了萦煙的屈身事仇才讓唐家獲釋,更讓楊輕蕊氣到吐血的是,萦煙居然連劉瑾都迷惑了,讓他認下她這個堂侄女,硬是指配給了唐逸寧。

唐逸寧一是感激萦煙相救,二則全家性命要緊,只得忍心擱下失蹤的葉兒不理,先娶回了萦煙。

楊輕蕊遍尋葉兒不見,心灰意懶要回陝西時,偏生又遇到了我這個“葉兒”,才又鼓足勇氣回京,卻發誓要将那萦煙那女人趕走,絕不讓她騎到我的頭上。

胭脂中的确被她加了點異藥。

楊家一大半的血親都是這種易患荨麻疹的特殊膚質,對容易引出荨麻疹的這類藥物很是了解。

那日楊輕蕊給我用那胭脂之前,便事先塗了防止荨麻疹發作的藥物,不然,她的手也會腫得像豬爪了。

“姐姐,并非是我想傷害萦煙,實在這女人太過可厭。唐大哥為救她一家入獄,她能曉得感恩,把唐大哥一家救出來,我也代唐家高興,代唐大哥謝她。可她千不該,萬不該,明知自己是怎樣低賤的身份,還擺出一副恩人的嘴臉來,死皮賴臉地嫁入唐家。”

楊輕蕊一邊咳嗽,一邊恨恨說着,已是滿臉的嫣紅。

那雙緊緊握着我的手,掌心比我還要燙,卻沒有一點汗意,顯然還在發燒。

再多的玲珑機心,她還是最單純的少女。

單純的憤怒,單純的愛恨,單純的悲喜。

即便明知她在弄巧成拙,也沒有人忍心指責她一心護姐的赤子之心。

我鼻腔內酸得厲害,影影約約記得,那位楊夫人曾經來過唐府,将八九歲的葉兒牽在手中,含淚帶笑地問着她什麽,而不知情的葉兒不習慣陌生人的親昵,急切地想要逃開……

葉兒,已記不清生母的容貌;而我所承繼的不完全的記憶,更是只有一抹單薄而憂涼的婦人剪影。

能讓我感覺那位母親慈愛和追悔的唯一紐帶,只有眼前這個明亮純樸的少女,我的妹妹。

“輕蕊,我是你姐姐,是不是?”

扣緊了楊輕蕊的手,我問着,笑得眉眼彎彎,不讓她看到我的遺憾和悵惘。

“當然是。”

楊輕蕊将心事像竹筒倒豆子般一下子傾吐出來,似也舒服很多,長長地喘了口氣,道,“葉兒姐姐,我沒覺得我哪裏做錯了。唯一可惜的是,這次咱們姐妹不夠默契,沒能借機将萦煙趕走。”

她還只記挂着趕走萦煙,好讓我獨占唐逸寧寵愛。

小丫頭的欲擒故縱術[VIP]

我苦笑:“傻妹子,既然你承認我是你姐姐,哪有姐姐的事要妹妹操心的?你放心,姐姐知道該怎麽做。”

楊輕蕊急道:“你都讓一個青樓女子占了先,讓我怎麽放心?瞧你這麽個性情脾氣,不給人欺負才是怪事!”芒

我笑道:“你瞧見誰欺負我了?是唐逸寧,還是唐逸成?只怕還沒來得及欺負我,就被你雌老虎的模樣給吓得手腳發軟了!至于萦煙,殚精竭慮做上了正室,卻夜夜獨守空閨,都快成府裏的笑話了,哪裏有我富貴悠哉,又哪敢擡起頭來欺負我?我不稀罕那個所謂的正妻名份,只要做阿寧事實上的唯一妻子就成了!”

楊輕蕊還在反駁:“男人家最是花心,連我父親後來都會冷落母親,何況你連正妻的名份都沒有。”

我搖頭而嘆:“男人若是想變心,正妻的名份,就能攔得了麽?既然正妻的名份攔不了,我又去争那個名份做什麽?何況兔子急了還咬人,這萦煙久在風塵中打滾,論起處事圓滑幹練,必定比我們強多了,當真結上了深仇,以後住在一起,日日夜夜彼此提防的滋味也不好受吧?”

不想楊輕蕊再糾結于這些事,我笑着轉開話題:“倒是你,現在還沒成親,就對自己夫婿這般兇巴巴的,不怕他以後對你這兇悍正妻厭煩了,找上一堆溫柔小妾跟你為難?”格

“誰兇巴巴了?誰兇悍了?”

楊輕蕊急了,“我不過高聲了點,怕他性情和軟拖沓,聽不進我的話,把交代的事辦砸了。”

我記起剛過來時聽她提起什麽唐家興盛之話的話,忙問道:“你似乎交代了什麽重要的事讓他辦?”

楊輕蕊褐色的靈動眼眸瞬間深如幽潭,彎而長的眉蹙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轉向我:“其實……我并沒有交代他去辦什麽事。不過父親那裏又寄了家書過來,提到了寧陝一帶的戰況。安化王的叛亂已經平息了,不過父親似乎另有打算,想來不久朝中很可能有所變故。我只是提前告訴阿成,讓他預做準備罷了。”

我揪一揪她發燙的耳朵,微笑道:“那你也得好好和他說啊!男人麽,的确都欠調教。想他們對你百依百順,就得手拿大棒,臉帶笑容。罵兩句讓他怕你,再捧兩句讓他疼你,必要時送上一兩個親吻讓他死心踏地,包管他神魂颠倒……”

話沒說完,楊輕蕊已經捧着肚子笑得打跌:“葉兒,你跟誰學來的?莫非你就是這樣‘調教’唐大哥的?”

廢話,這還用學麽?

以我的閱讀量,加上看過的港劇臺劇,放在古代,何止學富五車?

五十車五百車都不止了!

可惜自古知易行難,這些“人生哲理”,到底只能被我用在小說裏,至于葉皎本人,實在太懶了,懶得連小小的僞裝心計都不願使用。

不過,我想起這般調教唐逸寧會有何等情形時,也由不得咕咕地笑:“嗯,改天,我是得試試……”

楊輕蕊立即表明她的先知先覺聰明伶俐:“你還沒試啊?我可早準備試試了!大舅舅前兒從外面捎了一塊雞血寶玉送我,紅得剔透,可漂亮了。我已經叫人拿到南街有名的采芝玉齋,去雕一對龍鳳合歡玉佩,一個上面刻着‘蕊’,一個上面刻着‘成’,再分別镌上:莫失莫忘,不離不棄……”

聽到那八個字,我心裏突地一跳,奇怪的不安忽然直往心上湧來。

後世《紅樓夢》中的金鎖寶玉上,仿佛就寫有類似的字眼。

到頭來,那場所謂的金玉良緣,誰曾幸福過?

掩了慌亂,我忙大聲地笑着,努力将那近乎不祥的不安沖走:“哈哈,你……你早就打算好了,所以這幾天故意地兇他,就是想逗逗他?”

“嘿,端午過後應該可以雕好了,到時先給你看!”楊輕蕊得意說道,“我就是預備着五月廿二他生日時送他。這之前呀,嘻嘻,他別想我對他有好臉色!”

她的粉唇彎出極甜美可愛的弧度,一雙梨渦深深凹下,少女的嬌豔俏皮滿得快要溢出,頓将病容掩了不少,分明是我見猶憐的小美人兒了。

我倒忘了,她出身妻妾衆多的家族,論起實戰經驗遠比我紙上談兵厲害多了。

先苦後甜,欲擒故縱,小丫頭居然已經運用得得心應手……

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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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在崔府吃了午飯,又陪楊輕蕊說笑,到傍晚看她吃了藥,退了燒,方才放心離去。

回到葉皎閣前的回廊時,正見萦煙從閣中踏出。

自從那日我為她辯白,力證她絕不曾用胭脂害我後,她對我的态度已經明顯親近許多,一兩日間便來探望我一回,顯然想借機與我修好。

我顧忌着後世她的可怕,以及至今未曾解開的綁架疑團,心底總有疙瘩,雖是笑臉相迎,那種被毒蛇咬過的警惕和畏懼始終不曾消失過。

“姐姐怎不到屋裏坐着?”我迎上去,含笑道,“是不是侍女偷懶,沒給姐姐倒茶?”

他知道了![VIP]

“怎麽會呢?”

萦煙妝容整齊,淡香襲人,微笑之際更是神清韻秀,月下菡萏般清豔絕倫,談吐也是優雅,絕無風塵氣息,“寧哥哥在屋裏等你,怕是有事,所以我見妹妹不在,坐了一坐,便出來了。”芒

她遲疑了一下,微蹙了眉,凝視我道:“他的臉色不太好,看來不太開心。”

“哦,那我們進去瞧瞧吧!”

我到這裏也有幾個月了,至今沒見過唐逸寧發脾氣是什麽模樣,也沒把萦煙的話放在心,順口邀請着萦煙。

“不必了,我還有事,就不打擾了。”

萦煙還算知情識趣,明知唐逸寧想見的只是我,并不曾讨嫌地趁唐逸寧在這裏時多作停留。

目送萦煙離去時,空中飄着隐約的香氣,極清,極淡,細嗅處卻又聞不出,正是她自己調配的胭脂香氣。

到底她也存了心,時時刻刻不忘向我表明,她的胭脂自己也一直在用着,絕不會有毒。

淡淡笑一聲,走回屋子中時,十六兒剛剛挑亮燈芯,一邊對我擠眉弄眼,一邊指着卧房,壓着嗓子道:“大公子不太對勁呢!我怎麽瞧着像吃錯藥了?”格

我一驚,忙進去看時,才覺得萦煙形容的“不太開心”委實太過斯文,而十六兒形容得還算準确。

說得更準确點,唐逸寧應該是吃了炸藥,随時準備将人炸到血肉橫飛的炸藥。

只見他胸口一直在起伏着,似在極力壓抑着即将噴薄而出的某種情緒,只是壓在窗臺上的雙臂緊繃着,手指用力處像要将木制的窗架掰斷。

他未系冠帶,烏黑頭發散落着,居然顯出怪異的陰沉,幾縷額前的發絲更是不安缭動,看來快要被他眼中奔騰的烈火灼着了。

其實我和楊輕蕊的觀念差不多,都認為太溫柔的男人沒什麽個性。

但個性,其實也可以用諸如偏激、暴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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