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一回首百年身棄
、殘忍、冷酷、懶惰之類的詞語來代替。
雖說男人不壞,女人不愛,可此刻,我覺得還是不壞的男人可愛太多了。
我當機立斷地打算出去轉悠一圈,等他的“個性”消磨掉一些再回來。
可腳後跟還沒來得及擡起,便聽唐逸寧沉悶地喝道:“葉兒,你給我進來!”
慢慢呼出一口氣,無視屋中緊張得讓我周身冒起粟粒的詭異氣氛,我一邊解着外衣,一邊走到他跟前,親昵地摸了摸他通紅的面頰,輕松地笑了一笑:“怎麽?喝酒了?我給你倒杯茶醒醒酒吧!”
“我沒喝酒!我沒醉!”
他壓着嗓子,側目剜過我,眼光竟如刀鋒般銳利。連後世脾氣遠不如他的顏翌寧,也不曾用這樣尖銳到讓人心尖都疼痛的眼神瞪我。
我便不說話,自己翻過茶盞,提壺倒了一盞茶,托過茶盞,慢慢地喝着,等待他的下文。
“你……你還能這般安穩地坐着!”
我的冷靜,竟讓唐逸寧更不冷靜。他幾乎是咆哮着,一箭步沖過來,奪過茶盞,“噼啦”一聲,竟将一滿盞茶潑了我一臉。
茶水并不燙,差不多和淚水一般的溫度,滴滴嗒嗒順面頰滾落,洇濕了前襟,慢慢滲入單薄的細紗中衣,涼涼地粘在肌膚上。
房中有片刻的寂靜,連外屋也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息,估計連十六兒也遠遠避開了,不敢輕捋虎須,由我一人面對這前所未見的狂風驟雨了。
“你瘋了?”
我也不動怒,擡起臉,由着茶水濕漉漉地流淌,淡淡地望向那個異常狂躁的男子。
這種狂躁,倒也不陌生。
素常我沒心沒肝,大錯不犯,小錯不斷,常讓顏翌寧這般抓狂,卻遠不如如今這般暴怒得形同瘋狂。
“你才瘋了!”
唐逸寧狠狠将茶盞擲到地上,看它“啪嗒”一場碎片四濺,怒意不減:“你為什麽騙我?為什麽打掉我的孩子?”
胸口猛地抽動了一下,生生地疼。
似乎不僅為唐逸寧的指斥,也在為那個失去的孩子痛心?
我辨識不出那是種什麽樣的感情,只是下意識地只想落淚,又一如既往地不想落淚,只想繼續笑着,笑着面對所有的痛苦和不堪回首的那段經歷。
我果然還能逼出一抹笑意,甚至能從袖中抽出絲帕,将臉上的水珠擦了一擦,才側頭問道:“阿寧,你哪裏聽來的這些話?”
唐逸寧沖過來,晃着我的肩,吼道:“我只問你,你有沒有打掉我們的孩子?”
我微笑,努力做到四兩撥千斤:“你難道不知道,以前的事我很多記不得了,又哪裏知道有沒有打掉過孩子?”
唐逸寧氣怒,指上的力道摳得肩胛骨陣陣痛楚:“難道你把在劉瑾府裏打胎的事忘了?可他家府上的執事卻把你記得牢牢的!要不要我拿出東西來,好好提醒提醒你!”
他的手臂猛地一松一推,我頓時身體飄起,一跤往後摔了過去。
背脊落到實處,居然沒怎麽疼。
定了定神,才知唐逸寧果然還不致瘋得失去理智,只将我順着敞開的幔擲到了床榻上,有一層夏日薄薄的錦被墊住,消去了部分力道,不致傷痛得厲害。
我的底線[VIP]
揉一揉腰,我皺眉坐起,望向唐逸寧時,他正飛快地拽出某只大衣箱,然後從中摸出一只小小的螺櫃,在地上只一摔,當日從劉瑾府中帶出的珠寶金飾頓時四處滾落,在蓮紋青磚上變幻着美麗柔和的輝芒。
芒
“我一直奇怪,你這些東西是從哪裏來的。我沒給過你,楊輕蕊出門在外,也不可能随身帶這麽多值錢的東西。你說你在客棧一覺醒來什麽都忘了,卻記得好好地收藏着這些珠寶,從不詫異它們的珍貴,也沒對它們的來歷表示過一星半點的猜疑。我總想着……我總想着……”
唐逸寧濃濃的眉在顫抖,糾結作一處的,除了憤怒,還有屈辱,“我總想着你必是氣我另娶他人,一怒在外做了出格的事,換來了這些東西。是我負你在先,你出門在外無依無靠,便是一時失足,也怪不得你,只要回來了就好。誰知……誰知你竟是用孩子來換的!”
原以為我藏的時候很隐蔽,沒想到他對我這般留心,一早就發現了,還想到了那方面去,難為他一個大男人,居然這麽久不動聲色,依舊将我捧在手心裏珍寶般愛惜着。
“我沒用孩子來換。”
眼看他橫眉冷對,我只得解釋,“我也很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我醒過來時,便在劉府,并沒有任何關于葉兒的記憶。我追問了很久,只是聽說葉兒自願奉出了胎兒給劉老夫人入藥養生,走的時候他們又給了我這些珠寶。可我一直不知道,葉兒為什麽肯把胎兒奉出……”格
“啪……”
話未了,面龐上已是狠狠一記耳光,将我打得一陣眩暈,跌倒在床上。
唐逸寧緩緩伸回手,卻又用手指舉向我,滿眶的淚水掩不住憤怒的火焰流曳湧動。
他沙啞在低吼:“我的孩子……入藥……養生……葉兒,你是不是人?”
耳中嗡嗡響着,臉上火辣辣疼着,終于也激起我的憤怒。我猛地站起身,叫道:“并不是我奉出了胎兒!”
“不是你是誰?”
唐逸寧反問,目光灼然,如要将我熔化。
我一呆,奉出胎兒的是葉兒。
可葉兒不就是我麽?
她和我擁有同樣的生命底蘊,只是在莫名的命運變幻中,不小心遺落或者删改掉了部分記憶而已。
可我同樣不明白葉兒為什麽奉出胎兒啊!
唐逸寧聽不到我回答,臉色由通紅轉為鐵青,哼了一聲,拂袖便要離去。
我忙叫道:“你去哪裏?”
唐逸寧冷笑:“自然……去找肯為我生下孩子的女人!”
我大怒:“你敢!”
我和楊輕蕊雖是一樣的大咧不羁,可細辨下來,性情相差還是頗遠。她受盡嬌寵,行事頗是任性潑辣,敢作敢當;我一向懶,甚至懶得和人吵架,原來的人緣便很不錯,後來給美人镯一攪和,跑到異世來解冤散仇,更是多了幾分洞澈世事的的寬容,因此一向待人和氣,幾乎從不曾和人争吵過,突然這樣高聲怒吼,連唐逸寧都頓住了腳步。
他轉過頭,又羞又惱地瞪我:“你認為我不敢麽?”
我站起身,走到他跟前,狠狠地盯住他,一字一字清晰說道:“如果你敢去找別的女人,我們從此便橋歸橋,路歸路,一刀兩斷!”
唐逸寧瞳仁收縮,火焰突突跳動:“你……你……虧我還以為你有器量,居然如此心胸狹隘!”
“那麽你就感激上蒼吧,至少目前我還能夠對你的多情做到心胸狹隘!如果有一天,我有那樣的器量容忍你找別的女人,你對我可就沒有半點存在的意義了!”
我怒目而視,言語頓挫,絕對能讓他意識到,我并不是玩笑。
我有我的底線。
這個三妻四妾的時代,我可以容忍他有名義上的其他妻妾,卻不可能當真接受他有別的女人。
這與器量無關,卻關乎感情的唯一。
唐逸寧盯着我的眼睛直眯起來,窄窄的一道,尖銳得和針尖一般。
慢慢地,他曳緊寬大的湖色紗袍,一步一步往後退去,卻被身後的朱漆瑞獸門檻絆着,趔趄一下,差點摔倒,這才穩一穩身形,轉身往外走去。
我摸了摸依舊燙痛的面頰,只覺他那般決然的離去,仿佛更狠厲的一巴掌,直接拍到了胸口最脆弱的部分,更是疼不可耐。
掐緊花梨木圓桌上的精繡梅枝的桌面,捏緊的拳頭顫抖片刻,狠命一扯,桌上的花瓶茶壺嘩啦啦傾倒在地,碎濺于四處,與尚在地上亂滾的珠寶混作了一團,狼藉不堪。
用力吐出兩口濁怒之氣,我心底略平靜些,轉身站起,打開幾個箱籠,開始收拾衣物首飾。
唐家雖然舒适,但我不想因此而委屈自己,去和其他女人分享自己的心上人——即便已長在心上,我也得将他剜去。
繁冗的衣飾全丢下,只挑了幾件便于行動的普通衣衫,再在地上胡亂揀了些珠寶,包了幾錠金銀,算計着應該夠我在市井之地用個大半輩子了,我将那包袱一扣,拎起往肩上一甩,大步踏了出去。
賠我孩子[VIP]
外屋裏一個人也沒有,玉鴨香爐裏應該點着甘松香,辛涼苦辣的氣味。
我深深吸了一口,自覺更多了幾分清醒,一撩珠簾,在珍珠缭亂相磕的悲傷低訴中走了出去。
芒
一天星光尚未及将我籠住,不知哪裏來的一股大力,猛地将我向後一推。
剎那間,珠簾被撞得跌蕩而起,飄了滿眼比星光還要明亮的晶瑩光澤,掠着臉龐飛過,還沒來得及弄清發生了什麽事,那個湖色人影風一般卷了進來,恰在我落地之前将我抓住,只一拎,已被他捉到手腕間。
“葉兒!你……你竟真敢走?”
唐逸寧扳着我肩盯緊我,眼神極淩亂,已看不出是憤怒還是痛苦,或者更多的,竟是驚慌無措?
我掙紮着想逃開他的臂腕,發現這家夥的力道和他素日表現出來的文弱完全成反比,扭住的手臂給鉗得發不出任何力道。
更可惡的是,他居然還能騰出手來,一把将我的包袱扯下,遠遠扔到角落裏,然後挾起我,徑入卧房,啪地甩上門,将我重重地扔到床上,跌得我眼冒金星。
格
我正式确認,這人壓根就是另一個安嘉和,就是有着嚴重的暴力虐待傾向。
我狼狽地在床上爬起,沖他吼道:“我為什麽不敢走?你三心二意,我才不要你!”
“誰三心二意了?”
“你!”
“我給你氣着了,不成麽?”
剛爬起的身體又被他推倒,連同他自己的健碩軀體,一起兜頭撲下。
“你放開我!”
“你還我孩子!”
“不關我事,我不知道那是怎麽回事……”
“你賠我孩子!”
“孩子已經沒了……唔……”
關于孩子的讨論和争辯,不知什麽時候變成了制造孩子的實際行動。
滿枕風月,一帷旖旎,居然伴了唐逸寧溫熱的淚水,不知不覺,便柔軟了誰的心。
沉沉睡去時,我正倚在他的懷中,攬了他的腰。篤定了他不會離去,連心跳也平和。
“……你願意麽?”
“我願意。”
“心甘情願?毫無怨怼?”
“心甘情願,絕無怨怼。”
“嗯,好姑娘,你放心,我一定和瑾兒說,盡快還唐家上下清白。呵呵,一定要好好養着啊,五個月大時,效果是最好的。”
“夫人請放心,我……本就不想生下這個孩子,能為夫人出力,也是葉兒的福份。葉兒一定好好養着……”
“呵呵……”爽朗而開懷的笑聲。
“本就是……幾廂得益的事……”同樣的笑意,苦澀得如嗆進了幾升的黃蓮水,順從而蕭索,萬念俱灰如一川秋風,一山枯葉,無邊無際的冷落清秋,漸漸覆上蒼茫寒涼的沉凝冰霜……
睡夢裏,心下狠狠地一抽,痛得我驚喘一聲,已然清醒。
身畔是空的。
微側頭,已見窗邊站了一人,素色單衣淩風拂動,黑色長發染了晨光,一絲一絲,很蒼涼地起伏着。
他似聽到了床上的動靜,蹑着手腳走向床邊。
我忙閉了眼,只作睡着。
床邊靜默了好一會兒,熟悉的手掌輕輕覆到我的頭部,生怕驚動我般巍巍在發際拂過,令人心動的低沉嗓音無奈地在帳幔間回旋:“我們在一起近四年了,好容易有個孩子,你怎忍心……你怎忍心讓人将它害了?你又怎忍心……和我說那樣的話,一再地想離開我?”
溫熱的呼吸近了,柔韌的唇輕輕與我的額碰了一碰。
依然心動,依然情動,依然想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襟,告訴他,其實我從不想離開他,其實我只是不想和人分享他,其實我只是太在乎他。
可我當真伸出手時,只握到了一縷很輕的晨風,伴着涼意從指縫間悄然逸走。
睜開眼,正見到他颀長的身影踏出房門,輕輕将門扇帶上。
“等她醒來,再去收拾屋裏。”他似乎恢複了慣常的寧靜,平和地如此吩咐。
我正松一口氣時,又聽得他繼續說着:“多找幾個人來看着屋子,不許她出門一步!”
一時氣結,繼續蒙頭大睡。
不過,如果我要出去,我可不認為他派的那些笨丫頭能攔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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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睡,自然又到日上三竿才起。
十六兒過來給我梳洗時戰戰兢兢,觑着我的臉色,好久才敢問我:“姑娘,你和大公子怎麽啦?”
我咬牙切齒:“他不聽話,我想把他給休了。”
十六兒頓時噤聲,目瞪口呆。
我便安靜地凝神想着,夢中那個關于胎兒的零星對話。
葉兒的确是自願斷送了自己的胎兒。
可我為什麽覺得,那話語中的意思,唐家被釋,竟與葉兒奉出的胎兒有關?
不是說,萦煙主動親近了劉征義,進而得到了劉瑾的歡心,才保住了唐家?
正百思不得其解時,外面傳話來,說唐二公子來了。
唐逸成的安慰[VIP]
我忙去相見時,唐逸成迎了上來,挺直墨黑的雙眉已經蹙作了一處:“葉兒,你和大哥怎麽了?我瞧他的臉色,從不曾像今天這樣難看過!今天是端午了,大節下的,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
我苦悶道:“可不是麽,盡拿些我記不得的事來指責我,我答不上來,便大發雷霆。”芒
我指點着卧房,毫不猶豫地将房中的狼藉全記到唐逸寧頭上:“你瞧去,屋裏給他亂摔亂砸成什麽樣子了!”
唐逸成略看一眼,眸子清澄近碧,轉動時深淺流動不定:“是……大哥砸的?他素常很少這樣大動肝火。”
我想起他昨晚的狂暴,心下也有點膽寒,急着向他打探:“阿成,你昨天應該也和他一起的吧?他是不是……是不是遇到了劉瑾府上的人?”
唐逸寧曾提過,是劉瑾府上的執事說出了此事。
可用胎兒入藥這等事,到底是違背天道人和的,所以即便權勢大如劉府,也不會公開張揚。
劉府的執事無故和唐逸寧提這事做什麽?
唐逸成沉吟道:“昨天麽……從衙門出來時,的确遇到了九千歲府上一位洪執事。我們原也不認識他,他卻跑來打招呼,問葉兒姑娘安好,還請你有空去坐坐呢。大哥納悶,問他怎麽認得你,他說你堕胎前後在劉府住了好幾個月呢。大哥再要細問時,這洪執事似乎自覺失了口,再也不肯多說,匆匆就走了。”格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研判的目光少有的專注,甚至……帶了某種呼之欲出的猜疑和不安:“葉兒,你當真……在劉府住過,還……還堕過胎?”
我沒來由地心慌,只能硬着頭皮,依然拿記不得來推诿:“是,我似乎……嗯,是在劉府住了陣子。劉府的人對我很好,讓我休養了好多天,才将我送了出來。……我連自己是誰都忘了,只記得一個翡翠別院,正找得沒頭沒腦時,遇到了輕蕊……”
“你打掉了唐家的孩子,你打掉了唐家的孩子……”
唐逸成面部僵硬,對這事的反應居然也很劇烈。
他呆呆地望了我一眼,忽地眼中一跳,溢出被刀鋒割裂開的疼痛和慘烈,好久才黯淡下去,顯出被碾壓過的倦乏和無力,低低說道:“你還真夠忍心的!”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我早知古人對子嗣異常看重,不過唐家兄弟這樣激動,還是讓我有點詫異,又禁不住地委屈:“我想,葉兒……嗯,就算是我吧,當時這麽做,一定是有原因的吧?阿成,你認為,我是那種會為了功名財富抛棄自己孩子的人麽?”
“你當然……不是……”
唐逸成扭頭望向窗外,一聲無奈的嘆息,“你和大哥都還年輕,以後一定還會有自己的孩子。”
驚蟬嘶鳴,榴花紅得耀眼,灼入眼底,有逼仄的澀意。
我喃喃道:“是啊,一定會有。只是我真的想不通,當時為什麽那麽做……那個孩子如果出世,應該是他們這一輩的長子吧?”
“對……大哥聽說後會心疼也是人之常情。”
唐逸成點着頭,那雙蒙上層層陰霾的眼眸,忽又盯緊了我,“葉兒,你當真把以前的事全忘了麽?你細想想,說不準就讓你想起來事情原委來,只要去和大哥解釋清楚,不就沒事了?”
“幼年和少年時候的事情想起了一部分,可成年後的事,實在想不起來了。”
我才是最無奈的那個人,“這個病沒法治,只能看機會吧,急也急不來。或許……哪一天就突然全想起來了?”
“已經想起了一部分?或許,會突然全想起來?”唐逸成似聽不太懂我的話,迷茫地重複了一遍。
天氣已經頗是炎熱,太過炙烈的陽光透過窗戶灑入,蒸騰着他那柔和的聲線,聽來有幾分飄浮缈遠,一字一字給曬化了般澀滞難辨。
“沒錯,大夫也是這樣說的。”
我沒法詳細解釋給他聽,他雖有着和唐逸寧相似的容貌性情,可他并沒有給什麽前世後世的魂魄附體,解釋起來大約會很困難。
若是接受不了,被這般斯文俊秀的少年日日當成鬼怪看待,可就着實不是件舒心的事了。
“嗯,你既然解釋不了,先随順着他,等他脾氣過了,自然和好如初。”
唐逸成這般為我打算着,負手走了幾步,微笑道,“今天是來不及了,這大節下的,連我這個任閑差的,待會兒都得到衙門裏去應個景,白天是回不來了。晚上宮中又有賜宴,估計我們不到亥時也回不來。葉兒你忍耐一兩天,索性等明天他回來,再陪他好好說會兒話。料得那時他心底的窩火也該散去不少了,他素常又待你好,必定不會再和你鬧別扭了。”
難為他為我考慮得那麽周詳,我心下感動,笑道:“你的性情倒比阿寧還好許多,輕蕊找了你,還真是她的福氣。”
唐逸成又是臉一紅,局促地立起身來,說道:“我去瞧瞧大嫂那裏節下的禮準備得怎麽樣了。這白天長了,更要保重。你放寬心多多休息,只怕明日一覺醒來,便想起以前所有的事了。”
給非法拘禁了![VIP]
我暗自笑着他的臉皮薄嫩,不忍再打趣他,送他出去時,忽然想到一事:“對了,宮裏那位叫張永的公公,權力很大是吧?這樣的太監,會也和你們一起受賜晚宴麽?”
“張公公?他雖比不上九千歲一言九鼎,卻也是皇上跟前最受信任的內監,連內閣大臣待他也是禮讓三分。不過,他奉旨監軍,正和楊大人一起在寧陝一帶平定安化王叛亂,估計一時還回不來。”芒
唐逸成回答着,奇道,“葉兒,你怎麽會問起他來?”
我笑了笑,壓低了嗓子道:“俗話說,月盈則虧,水滿則溢。劉瑾能成為九千歲,離一萬歲可只剩一步之遙了,大約也到了物極必反的時候了。我閑來聽你們說着這些事,就猜着下面說不準就輪着這位張公公勢焰熏天了。”
唐逸成愕然半響,才道:“是不是失去了以前的記憶,人會變得聰明很多?你實在……不太像以前的葉兒了。”
看着唐逸成的背影,這次輪到我愕然了。
其實我根本沒打算表現我有多聰明,我只想看看歷史上那個扳倒劉瑾的張永目前在做什麽,劉瑾大約還能撐多長時間。格
聽他這麽一說,倒是讓我想起匆匆看過一遍的劉瑾倒臺經過。
似乎正是在某次叛亂之後,張永聽了哪位領兵大臣的建議,才暗中搜羅了劉瑾的罪狀去告發的吧?
而楊輕蕊也曾提及,她的父親另有打算,朝中可能會有變故……
難道勸服張永對付劉瑾的,是總制三邊的二品大員楊一清?也就是楊輕蕊和我這一世的生父?所以,楊輕蕊才會通知唐家,事先做好準備?
呆呆望着唐逸成離去,思忖半晌,決定先把這事放一邊,如果倒劉的是楊一清,想來怎麽着也不會牽累到結了親的唐家,我還是先把葉兒奉出胎兒的原因找出來。憑着昨夜的夢境和我的直覺,這事可能牽涉不小,說不準還與未來将會發生的火難有關。
當日将劉家賞下的東西分給幾個執事和侍女時,曾經拜托他們幫忙打聽這事。那位劉府的洪執事既然提到了讓我過去坐坐的話,一定是打聽到了什麽消息了。
像他們那般久在官場夾縫間打滾的人,只怕早就修煉成人精,既然不肯和唐逸寧提起,多半有不宜讓他知道的原因,我還是自己悄悄去問明比較好。
可惜,我還沒來得及讓人去備轎,就很惱怒地發現,我連自己的屋子都出不去了。換而言之,我被軟禁了。
平時瞧那些侍女奴仆對我很是恭順,也不見得對唐大公子就怎麽畏懼。可唐大公子晨間輕輕一句話,我已經寸步難行。
可恨這萬惡的男權社會,根本不存在非法拘禁的概念!
十六兒詭秘兮兮地告訴我:“他們不敢放姑娘出去呢!二公子走前又吩咐了,說既然大公子說了,就看緊些,別由着姑娘性子行事,不然只怕你們會鬧得更僵。總算他不想讓姑娘給一堆人守着太難堪,把他們都趕在前面回廊旁的小亭裏守着。現在姑娘你只要一踏入回廊,他們立刻就沖出來把你請回屋啦!”
唐逸成……也忠厚得有點過份了!
我微笑着望向十六兒:“我要出府去,一定要經過那道回廊麽?”
“那是自然,從閣樓的大門過去,只有經過這道回廊才能到二門。”
“誰說一定要從這道門出去了?”
“啊?我們閣樓只有這道門啊!”
“只能走門麽?”
“不走門,還能走哪裏?”
“唉,你腦袋裏塞了水泥啊?”
“水泥是什麽?”
“混凝土……”
“那個……土,又是什麽?”
我承認我錯了,應該直接罵十六兒是個榆木腦袋才對,真是死不開竅。
這樣的大熱天,四處門扇都開着,從閣後的任意一扇窗跳出去,繞過後面幾叢灌木,大可取道小徑,從側門徑出後院,如果換上侍女服飾,在入夜後行動,只怕連二門的小厮都不用驚動,直接可以混出府了。
而唐逸成又說過,今晚唐家兄弟都要赴宮中筵席,不到亥時都回不來。我若在那時候悄悄出去一回,應該是神不知,鬼不覺吧?
我笑着望向十六兒。
十六兒給我笑得渾身發毛,縮了縮脖子,很是無力地問道:“姑娘,你是不是要我幫你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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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并沒有讓十六兒做什麽。
這一天我表現得無比配合,除了看書喝茶,便是打盹養神。
午後有老媽子過來打探過我的動靜,應該是唐逸寧心中不安,特地派回來察看我情況的。
等老媽子安心去了,唐家兄弟也能安心赴宴的時候,我也開始準備了。
只作興味索然,早早吃罷晚飯,我便将外面粗使的丫頭遣開,關了門,要了一套十六兒常穿的舊衣。
十六兒苦着臉:“這能行麽?姑娘要去哪裏,不能等大公子氣消了再光明正大地去麽?”
我嘆道:“不行也得行。有些疙瘩不解開,這輩子他的氣都消不了……我自己也會納悶得天天睡不好。”
換上十六兒淺黃色的細綢暗花比甲,用一根長長的珍珠素簪绾了十六兒常挽的發飾,我沖十六兒做了個鬼臉:“和你像麽?”
潛出唐府[VIP]
十六兒點頭道:“乍看有幾分像,不過姑娘穿這樣簡潔清素的衣裳,一向顯得格外清麗,我就萬萬比不上啦!”
唐逸寧送我的美人镯,我一直不敢往腕上帶,卻也不忍拂了他的心意,便讓十六兒編了桃紅的環扣流蘇,當成玉佩一般日日挂在腰間縧帶上,由那一抹剔透翠綠,在煙飄雲絮間襯着清妍可愛的春日桃紅,倒也別致有趣。此時要出去,我也系到腰間,才捏了捏十六兒帶點嬰兒肥的小臉,笑道:“嘴兒倒是越來越甜!待會兒如果有人來,你只說我睡了,幫我應付着。明兒我帶你出去時,一定多買幾串糖葫蘆送你。”芒
十六兒唉聲嘆氣:“姑娘,你一路小心,快去快回要緊!我才不稀罕你的糖葫蘆呢!”
我端張椅子,踩上去,很靈巧地跳出窗,繼續笑着打趣:“不稀罕糖葫蘆稀罕什麽?不然,我叫大公子趕着給你挑門好女婿行不行?”
十六兒啐了一口,紅了臉把我往外趕了:“你快辦你的事去!先把你的好夫婿哄好,再來笑話我吧!”
我暗笑一聲,繞過大團的灌木,漸漸遠離了卧房中耀出的溫暖柔和的燭光,借着忽明忽暗的星光,分開花木草叢,找到隐約可辨的小徑,飛快往前跑着。格
此時我得感謝葉兒原來的侍婢身份了。
雖也纏過幾年足,但到底不是貴族小姐,長輩的要求便沒那麽嚴格,因此腳雖不大,倒也不致寸步難行。
走到二門時,看門的婆子和下人正搬了才賞的節下酒菜在值房裏劃拳猜酒,遠遠見了我,笑問道:“十六兒,這時候回家麽?”
我一邊往外跑着,一邊喘着氣學着十六兒的嗓子答道:“是啊,大節下的,我哥嫂派人在府外等着接我回去吃飯呢!”
裏面便不再理會,喝酒耍鬧的哄笑聲更響了。
真是個出逃的好日子,尋常門禁,哪裏會這麽松?
夜風泠泠,尚未及将白天的炎氣吹去,這樣急急跑出二門時,我額上已有了密密的汗水。
慢下步伐擦汗時,隐約見得一旁風搖翠柳,似有人影一晃而過。
本想追過去察看,轉而想着,此時不宜節外生枝,何況就是唐家兄弟或其他人發現我偷偷外出又能怎樣?又不是去偷漢子見情人,沒什麽解釋不了的事。
正門處認識我的下人更少,但見了是二門放出的侍女,只問了一聲,便開了儀門讓我出去。
我走出去,拐個街角,便雇了頂小轎,一路前往洪執事的宅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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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蒼瞑,樓閣迷蒙,幾處深院高牆,傳來隐約歡笑,伴着艾葉和菖蒲的清香,飄在晚風淡蕩中,想來富庶些的人家,都該圍在燭火明耀中,佩着裝有蚌粉、靈符或銅錢的香袋,吃五色新絲纏着的角粽,喝朱砂酒或雄黃酒,再灑一杯祭奠那位永沉于汨羅江中的千古詩人了。
洪執事的宅第居然也不小,但想到劉瑾的一個奴仆外放,都能當個七品縣令什麽的,我拍起朱漆大門上那對锃亮閃光的純銅獸環,也便不以為奇了。
執事只是劉府的下人,可這下人也有着自己的下人,我居然給看門的老蒼頭晾在那裏,等了老半天才給引進去。
老蒼頭一邊走一邊還在唠叨:“姑娘還算巧了,我們老爺好幾天沒回家了,正好今天九千歲入宮,才得空兒回來瞧瞧。”
院中一般地有着山石花草的景致,廳前一對繪着年年有餘圖案的紅棱紗大燈籠下,洪執事笑容可掬迎上來:“葉兒姑娘,好久不見,長得更漂亮了!”
我忙上前見了禮,笑道:“自從回了唐府,還不曾回來謝過阿伯往日照拂之恩呢!”
“哪裏哪裏!”洪執事一邊寒暄着讓我進去,一邊打量着我,已經皺起了眉,“唐家待你不好麽?怎麽穿成這樣?也太忘恩負義了!”
我心中格地一跳,忙笑道:“阿伯有所不知,唐家一向待我很好,可昨日大公子聽說了堕胎的事,昨晚和我有了點争執,不許我出門了。我逗他玩,索性換了侍女的衣服出來,等他從宮中領宴回來找不到我,讓他也着急去!”
洪執事笑道:“淘氣!淘氣!”
一時有侍女送上酒菜點心來,我安坐了,也不敢怠慢,将事先準備好的一盒珠寶遞了過去,笑道:“這大節下的,還過來麻煩阿伯,這點東西,就算是謝禮啦!”
洪執事打開看了,本來已有幾分混濁的眼珠,立刻被那明潤的光澤耀住,滌過了般明亮起來:“葉兒姑娘你太客氣了!其實……唉,老夫還真不好意思要姑娘的東西呢!”
怎會不好意思呢?我瞧他那眼神就沒想将那些東西退回給我!雖然我敢打賭,這老家夥絕對比我要富有十倍不止。
奈何有求于人,我還是得保持一臉的謙和恭順:“對了,阿伯說了讓我過來,是不是請阿伯幫打聽的事有了消息?”
洪執事憐惜地拍了拍我的肩,嘆氣道:“哎,是啊,我留心請老夫人身邊幾個丫頭幫打聽了,唉,你的事啊!”
眼見這幾個月纏着我的噩夢快要揭開謎底,我不由繃緊了身體,緊捏着椅靠,雙眼一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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