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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那句叫和親官大為驚訝的話,若是落到林耳朵裏,只怕他是死都不肯信的。
他昏睡了一整日,再醒來已過了傍晚時分。一睜眼就看到床前馬場的臉,林條件反射就往被子裏縮,吓出一個激靈,人立馬就清醒了。
一雙貓兒眼裏有驚懼,有憤恨,自然還有少不了的難堪,精彩紛呈。馬場對他的情緒照單全收,卻也并不作反應,似是不在意,他只說,你可真能睡。
是真的能睡,林昨日就睡到下午才出席,今天直接睡過一整個白日。當然今天主要是自己的原因,馬場想到這層便笑起來。
林似是也覺得方才自己漏了怯,他拉下被子撐起身坐了起來,仍是瞪着馬場。清醒時咬牙切齒的亮着一雙眼睛瞪人,睡着了又絲毫不設防,兇猛兼具天真,當真是迷人。馬場笑道,待會兒和親官就要走了,起來送送麽?
林根本不答,愈發咬緊了牙,要忍下此刻沖上去徒手掐死面前這人的沖動已是耗盡了全力。若是掐得死,他斷不會忍。
他只是瞪着他,瞪着瞪着不知是想到了什麽,竟是把臉想紅了,緊接着眼圈也紅了。馬場瞧着心發軟,伸手去摸摸他的頭,剛碰到發絲就被林“啪”一聲擡手擋開。
那聲音在沉默中顯得突兀,打完人林調開通紅的眼睛,不再瞪馬場了,馬場倒沒跟他生氣,只說,餓了吧,我待會兒喊人送點吃的進來。
說着他站起身來,又道,你不去也罷,我還是得去走個場面。你最好不要想着逃跑。
林被說中了心事一般,霎時又擡眼看回去,眼裏是有恨的。馬場只當不覺,似是叮囑一般,又對他笑道,天快黑了。
待馬場出去,林終于開始審視自身的情況,嫁袍沒了,身上是幹淨的棉布衣裳,男式的,并非出自随他辦置的行李。身子該是被人清洗過了,很清爽,再沒有昨夜持續的粘膩的感覺,可骨頭縫裏那叫人難堪的虛軟感還在。
腿側的匕※首沒了,林慌忙轉頭去尋,卻見它被好端端擱在床頭的小櫃上。林伸手拿過那匕※首握在手裏,忍了又忍,還是低頭擡手蹭了蹭眼睛。
逃是肯定要逃的,當初想的什麽不要騙馬場了、任他處置,經此一夜全都煙消雲散。任他處置是任他處死,可不包括給他當女人使,真太欺負人了。
林不顧身體的不适,翻身下地,赤腳踩在獸毛地毯上,蹲在自己置行頭的大木箱子前,翻一件水墨色長鬥篷。
他身形單薄,武力上雖不及馬場,但勝在靈敏。林溜出了賬房躲着火炬油燈在賬外的暗影下悄悄地走,倒也沒叫人注意。卻不知自己才溜出去沒多時,馬場就得了消息。
彼時馬場正為和親官送行,聽了這消息頓感頭疼。究竟該說這小子天真直率還是腦子不轉,自己都說了會安排人進去給他送吃的,真要逃也不知道等應付了侍從再逃。這不,送膳的侍女見不到王妃,他前腳剛跑後腳就被人報上來了。
他悄聲吩咐來報的幾句,與和親官說了兩句場面話,便打住對方的話頭,大手一揮,哈卡塔送行的護衛隊伍立即得令動了起來。那和親官本是還有許多兩邦交好的話要講的,見狀只得行了個禮,下令和親的隊伍也随之啓程。
馬場并不目送,略站站便轉身就走了。他倒不是真的怕那小子能逃得掉,但是此刻天已然全暗下來,夜是野獸的,馬場必須盡快尋他回來。
還未趕回,馬場又接到來報,說是有一渾身裹着黑袍的人搶了馬沖了出去,瞧不清臉,只看身形應該是王妃沒錯。按馬場的吩咐,他們既不敢攔,也不敢擅自行動,但和親公主出逃乃是大事,那親衛請示道,可要派狗去尋?并擒了和親隊伍回來?
都不必做。馬場兩指掐個圈在嘴前,吹出兩聲短哨,遠處立即有長鳴相和,他的戰馬向他跑來。馬場翻身上馬,問,王妃的馬朝哪個方向去了?
親衛答,西南方。
往什麽西南方,馬場都要給他氣笑了。自己從哪裏來的都不知道麽,或是只要不是待在自己身旁,去到哪裏都好。思及此他揚鞭一揮,縱得坐騎更疾奔起來,不多時就于月下黑暗的草原之上遙遙瞧見一騎。
那馬是夜幕包裹之中也瞧得出的血紅,馬背上的人葉片一樣單薄,晃得厲害,身後的長鬥篷更是吹得亂飛。他還真是什麽馬都敢騎。馬場微眯了眼,再一甩馬鞭,催馬而上。
那馬當然不是那麽好騎的。林在宮中也學了些騎射,縱然師父教得不精,尋常馬他也馭得,可這草原上的馬光身形就較宮中的高大出一節。
林一溜進馬棚就怔住,他的氣勢完全降不住它,那馬絲毫不聽話,一見他來就不耐煩地噴鼻子短啼,撩蹄子要踹人。可在草原上沒有馬如何能逃,林只有硬着頭皮上了,上馬時險些被它蹦跳得颠下去,若不是憑着一股狠勁兒,根本跑不出來。
可真跑出來,林才更感難辦。這馬跑起來風一樣快,卻也颠得厲害,顯然仍是不肯聽命于他,只想将他甩下去。林本就身子發虛,使不出什麽力氣,他拽不住缰繩,也踩不實腳蹬,唯有抱住馬脖子再夾緊腿,以求不落下馬背。誰想那馬愈加發起性子,發足狂奔起來。
這樣還更加費勁些,不多時林就抱不住了,他腰酸腿軟,被颠得幾次險些脫手。草原上往來無阻的勁風在耳邊呼嘯而過,耳後漸漸傳來奔馳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那麽急卻那麽穩,林心一慌,就脫了手。
馬場的黑馬追上來了,緊貼上來齊頭并進,馬場一躍而起,竟是落在了林的馬背上。他一手去撈半落下去的人,一手拽住缰繩用力一扯,扯得血紅的馬兒前蹄高擡,發出長長的嘶鳴。
仰面墜下去的林視野裏只見天上圓過的月被那人傾身向他的身影遮了一半,他摔進一彎有力的臂膀裏,那臂膀将他一圈一摟,世界傾斜,他又重新回到了馬背上。
馬停了,臂間的人也驚着了一樣不出聲,只是抖。馬場摟着他靠近自己胸膛,踏着馬镫輕晃,那被馴服的馬兒又調轉頭,提起馬蹄走起來,乖巧得渾然不似方才。
他們不說話,在月下緩緩行。林初出宮門時一絲新月都沒有的,他走了十五日月都圓了一回才來到這裏。他原以為等待他的該是一場死亡,卻不是,是一個男人,和一場醒不來的荒唐。
你已經知道我是男人了為什麽不殺了我?林低垂着頭,聲音都跟着薄薄小小的身板哆嗦,他用力地問,你還留着我做什麽!?我又不可能真的給你當王妃,給你生孩子!
他只知自己走了十五日,卻想不到這個荒唐的男人也等了他十五日。馬場不答,行了半晌才問,你學過騎馬麽?
懷裏的人不理他,他向來是不理他的。馬場看着前方,燃在遠處無垠草原上的燈火,他的部落他的家鄉。
他又說,學過,我就給你找匹合适的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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