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日子在忙碌中平穩流逝,

周晏城依然每天雷打不動地定時在何沿眼前晃, 給何沿送東送西,扯南扯北, 和沈群見面了就跟兩條狗一樣對着汪汪汪,

何沿慢慢也就習慣了,丢臉這種事,已經和吃飯睡覺一樣, 成了這幾人的日常了。

聖誕節如期而至,何沿預想過自己的生日這天不會太平, 但是他沒想過能那麽不太平。

何瑾洺和沈群的爸爸沈長庚一早就搭飛機到了京都, 只是兩人第一眼卻不是去看兒子,而是徑直去了周晏城的公司。

何沿和沈群則是再一次參加了六級考試, 出了考場之後, 外面居然已經銀裝素裹, 大雪不知何時已經鋪天蓋地。

等他們在路上堵了半天才到了“雲夢降雪”和自家的老爸們會合,周晏城早就在包間裏坐着了。

何沿見到他老爸非常高興,何瑾洺已經能行走自如, 只是不要過于勞累好好修養也就沒事了。

沈群卻是差點氣冒了煙, 只因為他老爸坐在那兒對着他招手,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小群吶,過來給周先生敬杯茶!”

周晏城先是專注地看着何沿, 聽到沈長庚這句話不由勾了勾唇角, 他連意思一下的禮讓都沒有,就那麽似笑非笑地睨着沈群。

何沿眼角直抽, 他覺得依沈群自己的意思最好是拿茶壺直接砸周晏城的頭。

沈群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地瞪着周晏城,沈長庚催促道:“這孩子,發什麽愣呢?一點規矩都沒有,還不過來!”

周晏城端出招牌式的皮笑肉不笑:“沈群還是孩子,不懂這些是應該的,沈叔以後再慢慢教就是,這敬茶就不用了——”

麻買皮!你才是孩子!你全家都是孩子!

“砰!”沈群把一杯事先由服務員倒好的茶往周晏城面前重重一擱,咬牙切齒道:“周、先、生!請、喝、茶!”

這樣敷衍的态度讓沈群的親老爸十分不滿:“茶是這麽敬的嗎?重來!”

沈群老爸其實在家裏是十分和氣的,但是華夏人講求當面教子,沈長庚這樣刻意的苛刻也沒什麽不對。

要是正常客人,這個時候必會攔上一攔,給少年說兩句好話打個哈哈,就這麽過去,主人客人面上都好看。

然而周晏城顯然不是正常客人,他連個正常人都不算,他就帶着一臉尴尬之色地看着沈群,好似這孩子的家教真的讓他多麽為難一樣。

這個時候連何瑾洺和何沿都不适宜出來打圓場。

沈群深呼吸,把舊的茶水倒掉,又斟了一杯新茶,雙手捧着遞到周晏城面前,壓抑着嗓子:“周先生請。”

何瑾洺和沈長庚閱人無數,哪裏看不出沈群和周晏城之間的糾結,他們心裏雖然奇怪,但這個時候卻不好問,總之這個答謝周晏城宴暨何沿&沈群生日會就這麽詭異地拉開了序幕。

這頓飯是沈長庚做東,自然沖着門口坐,沈長庚的右手是主賓周晏城,左手是何瑾洺,何沿怕沈群和周晏城吃着飯就在桌子下面幹起來,便坐在了他們中間。

一桌子五個人,兩個年輕男人暗流洶湧,兩個長輩一頭霧水,只有何沿悶着頭吃。

何沿面前的小碟子裏一下子放上去兩只剝好的蝦,何沿擡頭看看左邊,周晏城對他讨好地笑,轉頭看看右邊,沈群沖他眨了眨眼。

何沿就當沒看見似的伸手夾菜,兩只蝦一個不碰。

一只裝滿了橙汁的玻璃杯被放在左手邊,另一只裝滿了酸奶的玻璃杯被放在右手邊。

何沿拿起自己的杯子,倒了一杯茶壺裏的涼茶。

周晏城給何沿夾了一塊松鼠鳜魚,沈群同時給何沿夾了一塊梅汁排骨。

何沿撩了撩眼皮,深呼吸一口氣,真想把這兩個不省心的家夥的腦袋都扣酸菜魚盆裏!

兩只傻逼,真是怕旁邊坐着的兩個老爸看不出來嗎?他們吃過的鹽比兒子吃過的米都多!

果然何瑾洺和沈長庚對視了一眼,彼此都了然于胸,原來周晏城幫了那麽天大的忙,竟然是沖着何沿來的。

何瑾洺眸光複雜難辨,沈長庚則是憂心忡忡。

這麽多人一張桌子,愣是吃得一片沉默,最後何瑾洺無法,只得努力找話題。

“晏城啊,”在這段日子裏,何瑾洺經常同周晏城電話,早已順溜地改了口,“雖然這話說了許多遍,不過我跟你沈叔叔還是要再一次對你表示感謝,尤其你沈叔這個案子,上回我們請了陳院長他們幾個人吃飯,席間才知道有上頭的人先前帶話下來要往死裏查,雖然這個事情現在是結束了,但是我跟你沈叔想了想,還是不明白這個‘上頭’到底上到哪裏?如果說是S裏吧,陳院長他們肯定不會把這個事說出來,我們一琢磨,這比S裏還‘上’的地方,可就只有這兒了。”

何瑾洺先是比了個大拇指朝上,接着又用食指指了一下腳下的地面。

周晏城瞬間僵住。

何沿和沈群也驀然擡頭變色。

“沒錯,”沈長庚也十分困惑,“我跟你何叔分析了很久,只有這個可能,可我們從來沒有跟京都這裏有過聯系,更不可能得罪人,這事兒實在蹊跷,但也沒法可查,總之……”沈長庚站起來,對周晏城舉了舉杯,“這次實在是多虧你了,小群小沿,你們也一起敬周先生一杯。”

周晏城額上背脊都滲出涔涔冷汗,他機械地站起來,幾乎不敢迎向何沿的目光,沈群卻是筷子“啪”地往桌上一扔,一腳踢開椅子就立了起來,然而何沿也緊跟着站了起來,端起酒杯,他擋住沈群怒瞪向周晏城的視線,不動聲色地對他搖了搖頭。

沈群牙齒咬得咯咯響,鐵青着臉,但是他依然接過何沿遞給他的酒杯,洩憤般一飲而盡。

周晏城這麽多年什麽場面沒見過,峰會國宴參加過不知凡幾,但是沒有哪一次讓他這麽不知所措,覺得如坐針氈。

他沒想到這麽久遠前的一樁謀劃居然這麽被揭露開來,何沿是那麽聰明的人,根本由不得他狡辯。

好容易最近何沿看到他臉色緩和許多,這他媽又一朝回到解放前。

周晏城暗暗咬牙,在何沿面前他真的點背到極致,半點蔫壞都藏不住,這簡直是邪了門了!

“晏城你是不是熱?這裏暖氣打太足了吧?”何瑾洺注意到周晏城滿額汗珠,順着颌骨滴溜溜往下流,不由關心道,“要不把門打開一點,透透氣。”

“不用,”周晏城讪笑道,他用眼角餘光瞄了眼何沿,這一看讓他的心頭上像是綁了個巨石“咚”一聲直沉潭底,何沿正緊緊抓着沈群放在桌面上緊攥成拳的手,盡管知道這是何沿在平息沈群的怒火,但是親眼看到這樣的場景只讓周晏城覺得刺目又驚心。

沈群的強忍,何沿的壓抑,周晏城的陰沉,三個年輕人的一舉一動盡收兩位長輩的眼底,但是他們只以為是感情糾紛,一時都有些尴尬感慨。

“那個,咳咳,”何瑾洺繼續充當着調和劑,他拎起椅背上的外套,從口袋裏摸出兩個紅包,薄薄的紅包能看到硬質的凸起,是兩張卡,“你們兩個今天生日,來,一人一個,喜歡什麽自己去買!”

沈群臉色這才好看些,跟何沿一起站起來領了紅包,又領了沈長庚給的。

周晏城有點沒反應過來:“他們兩個……是同一天生日?”

“其實不是同一天,沈群是28號,不過兩人生日近,他們每年都是一起過的。”沈長庚說道。

周晏城看着桌面上靜置的四個紅包疊在一塊兒,昭示着何沿和沈群不分彼此,只覺得那酸醋之意排山倒海而來,将他整個人都淹沒,他眼眶迅速充血,頰邊的咬肌鼓漲抽搐,幾乎按捺不住想立刻帶走何沿的沖動。

何沿卻好像知道他的想法,冷冷掃過來一個眼光,周晏城霎時氣息一癟,只能慫慫地低下了頭去。

酒席過半,何瑾洺和沈長庚都去了洗手間,長輩的身影一消失在門口,沈群便拍桌怒吼:“周晏城你這個卑鄙小人!”

何沿起身拉住沈群,低喝道:“別在這裏鬧!”

“小沿你還要護着他?你也不看看他做了什麽好事?他想害我爸!那是我爸!”

周晏城只顧盯着何沿拉住沈群的手,他的腦子裏像是有一個施工隊,有人在這裏掄一錘子,有人在那邊拼命敲釘子,弄得他腦子裏嗡嗡炸。他發出嘲諷的冷笑:“我要想害你爸,你以為他今天還能坐在這裏?”

他眸中的陰戾狠鸷如有實質射向沈群:“你以為你還能坐在這裏?任何一個問題我就能讓你永遠翻不了身!”

“王八蛋!”

沈群抄起桌上的杯子,何沿拼命按住他。

何沿也瞪大了眼,腦門上青筋都在跳,他也是氣得狠了,但他依然保有理智,他撐着沈群的肩,咬着牙勸:“咱爸都在這兒,要算賬等他們離開!沈群,別在爸爸他們面前鬧!”

何沿心頭上最重視的就是他爸,哪怕是讓他爸有一點憂思焦慮都不行,何瑾洺疼沈群,對周晏城印象也好,他不想讓老爸摻和進這兩人的事。

沈群咬肌迸起,他已經在狂怒邊緣,半卷起袖子的小臂上肌肉虬結,手背上青筋暴出,他像個蓄勢待發的小炸/藥桶,頭發都根根直立,好像随時都能燒起來。

周晏城抱胸坐着,姿态巋然不動,眼神卻如冰鋒刀刃。

空氣裏的火/藥味濃郁,一觸即發。

但是最終他們兩個都沒有再動。

同一時間,何瑾洺對着沈長庚發愁:“老沈啊,你看出來沒?晏城他——”

“怎麽能看不出來?兩人恨不得在屋裏就打起來!唉,”沈長庚嘆氣,“這事情弄的,你說真是……”

何瑾洺還好,畢竟沈群和周晏城兩個在他眼裏看來都不錯,要不是沈群現在表現足夠好,他還覺得周晏城更穩重成熟些。

沈長庚就替自己兒子着急了:“老何啊,雖然小周是幫了咱們許多忙,但小群可是你看着長大的,你也知道我跟小群他媽有多喜歡小沿,你這心可不能偏了去!”

何瑾洺忙道:“那不能,我對小群肯定感情更深厚,雖然之前……唉,這年輕人的事情讓他們自己去處理,只要別傷了和氣就好。”

沈長庚腹诽,這情敵見面,哪還有和氣的道理,你是不擔心,反正追的都是你兒子,我兒子要是把小沿弄丢了,我們沈家找誰說理去!

兩位長輩回到包廂時,那邊三個年輕人表面上也恢複了風平浪靜,只是任誰都能察覺出那平靜水面下的波雲詭谲。

最後是何沿站起來宣告這場氣氛尴尬的會餐正式結束:“爸爸,沈叔叔,大家都吃差不多了,我送你們回酒店吧,明天要是還下雪走不了,我帶你們去故宮走走。”

“哎?”兩個老爸奇怪,“沈群不一起?”

“他跟周先生有點重要的事商談,”何沿淡淡道,已經拿起他爸的大衣,“走吧爸爸,沈叔叔。”

何瑾洺和沈長庚只得遲疑又無奈地跟着何沿離開了。

包廂裏終于只剩下了摩拳擦掌許久的兩個年輕人。

“你選地方。”周晏城長眉輕挑。

沈群冷哼一聲,率先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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