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周晏城眯着眼睛十分不悅。

“這裏是學校, 有許多老師都住在宿舍裏, 你這樣弄,我以後還怎麽在學校裏呆!”何沿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表情是顯而易見的不滿。

何沿這興師問罪的态度徹底惹惱了周晏城:“我真是沒見過比你更矯情的人!老子對誰這樣過, 你他媽還不領情?”

“周晏城!你懂不懂彼之蜜糖,我之砒.霜,不是每個人想要的東西都是一樣的!強加給別人不想要的東西,

和勉強別人做他不願意的事情,本質上都是都是對別人尊嚴的踐踏!”何沿漲紅着臉跺着腳低吼。

周晏城被氣笑了, 他自得了何沿, 一直很苦惱于不知道怎麽讨這個小家夥歡心,何沿什麽都不缺, 什麽都不要, 這跟以往圍在他身邊的小玩物們都不一樣,

這讓周晏城始終有一種失重感,他似乎從來沒有完整得到過這個人。

他便簡單調查了何沿的資料,希望從何沿的過往中尋出這個人的弱點, 卻無意發現何沿的生日就近在眼前。

周晏城為何沿這個生日絞盡腦汁, 既不想随便送個什麽東西敷衍,但他又卻是從沒有讨好別人的經驗,正好他旗下的一家制造公司新收購了一個煙花廠,

研制出了音樂煙花, 還未向市場推廣,周晏城靈機一動, 傾全廠之力制造出一場繁美盛景。

在樓下等待何沿的這個時間裏,周晏城還有些竊喜,他期待看到何沿驚喜感動的表情,那張冷冰冰的漂亮小臉做出這樣的表情一定十分生動有趣。

周晏城光那麽想象一下,都覺得自己的身體似乎都要燒起來。

可是何沿卻是兜頭給他澆來一盆冷水,把他體內所有燃燒的火焰全都澆熄殆盡。

周晏城掐着何沿的下巴,逼視着他:“糟蹋你的尊嚴?難道我擅長的,不是糟蹋你的身體嗎?我真是日了狗了,你就是個養不熟的小白眼狼,對你好你不識擡舉,對你不好你也無所謂,你他媽就是天、生、欠、操!”說到最後四個字的時候,周晏城每吐出一個字就拍一下何沿的臉,态度極盡輕佻侮辱。

何沿氣得渾身發抖,他退開一大步,哆嗦着手指指向周晏城:“你……你滾!”

“滾個屁!跟我走!”周晏城欺身過來,把何沿往車上拖。

正是學生回宿舍的高峰期,何沿不能在這裏跟周晏城鬥,只能踉跄着被周晏城弄進車裏。

車子一開出校園,何沿就在後座上和周晏城掙了起來。

何沿一次兩次鬧小別扭周晏城還覺得新鮮,但是今天周晏城一顆熱乎乎的讨好的心被何沿扭曲了個稀巴爛,他只剩無盡的惱火。

周晏城下狠手的時候,何沿幾乎沒有抵抗之力,周晏城單手就鉗住了他的兩個手腕,不知從什麽地方摸出一個S.K,直接把何沿雙手扣到背後去,再用S.K铐上。

何沿簡直不敢置信,這人身上怎麽會帶着S.K?

周晏城開啓後座和駕駛位間的隔板,他們兩個被困進更加逼仄狹小的空間裏,周晏不懷好意地盯着何沿,邪氣一笑:“寶貝兒,今天我們玩點好玩的!”

何沿瞬間明白這東西是用來做什麽的,他幾乎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拼了命掙動。

周晏城鐵了心給這小東西一個教訓,好叫這小孩知道誰才是兩人之中的主宰。

他雙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何沿,猶如招弄着小老鼠的貓:“別白費力了,這是鋼制的,可不是那些狗屁倒竈的情.趣店裏賣的垃圾貨,你是弄不開的,你什麽時候肯聽話了,求我一句,我就給你解開,不然你今晚、明晚、後晚……”

周晏城忽然低低笑了起來,像是想到什麽有趣的情景一樣,眼裏都發出興奮到極致的光,他舔了舔嘴唇,盯着何沿的神色越發邪佞。

但是很快周晏城就笑不出來了,何沿瘋了一般在掙動,這個少年的倔強和執拗遠遠超出了周晏城的想象。

“你瘋了!”周晏城制住何沿,把他擰背過身去,這一看之下周晏城倒抽一口冷氣,何沿手腕上已經血肉模糊,這個小犟種!

周晏城又驚又怒,還有陌生的心髒緊抽的疼痛一陣陣襲來,幾乎讓他腦子一空,眼前都眩暈了起來,他慌忙去找鑰匙,因為雙手都在顫抖,他摸了許久才把鑰匙從右邊車門的儲物格裏摸了出來。

周晏城哆哆嗦嗦着去開鎖,明明流血的是何沿,周晏城卻覺得自己全身冰冷,寒意從腳底直沖上腦門,他連聲音都是淩亂破碎顫抖的:“何沿你他媽……你他媽是不是傻逼啊……”

何沿冷冷瞪着他,雙手一獲自由他就猛地把周晏城狠狠往車門那一推:“停車!”

周晏城服了,怕了,他覺得如果自己還他媽硬來何沿能拉開車門跳下去,他抹了把臉,放低聲調:“先去醫院,你這手不看醫生不行!”

何沿鼓着臉頰,像只暴怒中的小獸,圓溜溜的大眼睛裏全是憤怒,他低低咆哮着:“我要下車!”

“我錯了,我投降,”周晏城舉起雙手,“聽話,去醫院,我保證不再欺負你。”

周晏城忽然聲音一頓,面上帶了愧疚之色,他低不可聞地說:“今天是你生日。”

“何沿,今天是你的生日,十九歲過完,你就二十歲了,弱冠之年,是男人最重要的年紀,應該好好過。”

“是我不好,不該跟你動手。”

————

“怎麽了?”周晏城說完那句話之後,就發現何沿瞪着他,那眼神十分複雜,混合着震驚、疑惑、糾結、遲疑……

周晏城不由摸了摸臉,“我臉上怎麽了?”

何沿迅速轉過頭去看向窗外,然而他依然握在在方向盤上的手指指節已經發白,手背上青筋迸出帶着微微的顫抖。

再遇周晏城,這個人簡直從殼子到芯子都被統統換了一輪,何沿很多時候都覺得兩輩子的周晏城根本不是同一個人,他也試着把兩世周晏城切割開來,淡化前世恩怨,和平相處,然而當周晏城說出那句話,那些被刻意覆蓋的回憶又洶湧而來。

這是周晏城,是那個為他制造盛大的音樂煙花驚豔了一整個夜空的周晏城,也是那個一言不合就能肆無忌憚傷害他的周晏城。

“沿沿,你怎麽了?”周晏城敏銳地察覺到何沿先前柔和下來的态度霎時消失,代之以更銳利更冷漠的氣息,他心髒一抽,迫不及待想去扳過何沿的肩看他的表情。

何沿卻用力震開他的手,眸光低垂,卻遮不住晦暗之色:“你下車吧,我現在不想見到你。”

“為什麽?”周晏城急了,“我們不是好好的嗎?是我說錯什麽了嗎?還是你不願意我跟你爸吃飯,不想我出現在你的生日會上……到底哪裏不對你告訴我……你別這麽喜怒無常,我哪兒錯了你直接說,我改……”

何沿擡起頭,明亮的眼睛裏卻好似籠了一層薄霧,那分明是隐隐的自厭之色,他張了張口,最終只是說:“沒有為什麽。”

“又來了!”周晏城只覺得有一股濁氣升騰在心口,讓他咽又咽不下,吐又吐不出,“你又來了,總是這樣莫名其妙看我不順眼,問你又什麽都不說!你有什麽話不能痛快說出來!何沿,就算是塊石頭,我這樣天天捂在心口,也該捂得熱乎一點了,你現在喜歡不上我沒有關系,可你能不能不要總是把我推開?我已經盡量不惹你煩了,就這樣跟你坐一坐,說說話,你也要對我不滿麽?”

周晏城喉頭一哽,一陣酸澀直湧上心頭,他兩輩子所有的低聲下氣委曲求全都給了何沿:“何沿,人心都是肉長的,我真心喜歡你,我不相信你感覺不到,我要是真的只圖跟你玩一玩,我何必如此,我周晏城也不是什麽人都能糟踐的……”

何沿泛起苦澀的笑,周晏城這樣振振有詞理直氣壯的樣子居然讓他無言以對。

“周晏城,”何沿的臉埋進雙掌裏,他只覺得心力憔悴,疲憊不堪,“我們之間的關系,簡直是一場鬼打牆,你不能明白我為什麽這麽不待見你,我也不能明白你這種偏執從何而來,但是,這真的讓我很煩……”

“為什麽,我不懂啊,沿沿,”周晏城擡起手,在即将觸碰到何沿肩膀的時候又垂了下去,沒有何沿的允許,他根本不敢碰他,“明明只要你放下成見,試着接納我,我們可以很幸福,我會對你很好很好……”

“有多好?恩?”何沿擡起頭,他的眼睛赤紅,卻璨亮得驚人,他的聲音在發抖,“能有多好?沈群以前也對我很好,除了我爸爸,沒有人比沈群對我更好過,可我們還是走到了那一步……你們……你們都是一樣的,永遠看着別人的玩具覺得好,拼命地想得到,等到得到了,又想找回自己丢掉的那個……”

可我不是玩具,我是人,人是有心的,心是會冷的,人是會死的,心是會成灰的……

周晏城吓住了,他看到何沿哭了。

兩輩子,周晏城第一次看到何沿哭。

滾圓的眼淚含在眼眶裏,倔強地不肯落下來,他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就那麽大睜着紅通通的眼睛,周晏城在那明泉一般的眼眶裏看到自己驚慌失措六神無主的臉。

何沿哭了……

“沿沿,你……你別哭啊,”周晏城完全慌神了,他伸出手想給何沿擦眼淚,但是何沿頭一扭避開了,他又手忙腳亂地去抽紙巾,“你別哭……”

便是千軍萬馬立時在他身上踩踏而過,周晏城也不會覺得這麽慌張心痛。

“沿沿,你沒有原諒沈群對不對?因為他你現在不敢相信任何人,你覺得連沈群都能背叛你,我這樣劣跡斑斑的人更不可能有真心,你就是這麽想的對不對?”周晏城輕聲問,他覺得他終于明白何沿在恐懼什麽了。

“可是沿沿,我跟沈群那種毛頭小子不一樣,我不怕跟你把底兜清,我荒裏荒唐過很多年,我見過很多人……可是這麽多年能讓我真心實意喜歡上的,只有你一個。正是因為我千帆過盡,我以後都不會再看上別人,沒有什麽能再誘惑我,我不會背叛你——”周晏城努力剖白,何沿這個樣子讓他的心幾乎都要碎了,他慌得連手都不知道往哪裏放,“沿沿,你看看我,我跟沈群不一樣,我一定會好好珍惜你……”

可是何沿只是搖着頭。

“沿沿啊,”周晏城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肝挖出來給何沿看,“我喜歡你,喜歡到即使你給我吃砒.霜,我也覺得是甜的,我想看到你,哪怕你不會給我半分好臉色;我想跟你說話,哪怕你說的只是讓我傷心的話;我想碰到你,哪怕你只是打我……你那麽聰明,你好好想一想,如果不是喜歡到骨子裏,我怎麽會這樣……”

“我是真心的,你看看我,你看一看……”周晏城低沉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裏回蕩着,他的一顆心簡直是泡在苦汁裏,那苦汁還不斷翻湧着,在他的五髒六腑裏奔突,以至于讓他覺得是不是因為自己滿口苦澀,說出來的話才這麽讓何沿無動于衷。

何沿只允許自己失控了那麽一瞬,他很快平靜下來,擺了擺手,他根本沒有辦法跟周晏城溝通,他和周晏城的全部記憶裏,充斥的都是暴力,暗黑,情.色,難堪,羞辱,鮮血,傷害……

前世他們就是兩個世界裏的人,今生依然是殊途不同歸。

“沿沿……”

周晏城心痛地看着何沿,他恨不得敲開何沿這顆固執的小腦袋,看看裏面究竟裝了什麽,他以前就知道何沿脾氣倔,可現在的何沿在他面前簡直把自己武裝成了一顆金剛石。

一個人被自己不喜歡的人愛慕追求這種感覺他從小到大不知體會多少,他雖然不能體會何沿這種無奈和疲憊,但是換了他自己,早讓對方像麻團一樣有多遠滾多遠。

如果有對他有企圖的人每天像蒼蠅一樣黏在他身邊糾纏不休,他只會直接一蒼蠅拍把對方拍死。

何沿其實已經揮出了無數次蒼蠅拍,但是周晏城不能放手啊,不可能放手啊。

周晏城無措地低着頭,他是真的無計可施了:“沿沿,你別這麽難過,你要是實在看我不順眼,你就打我吧,我讓你打我耳光……”

何沿的眼角狠狠一抽,無語地看了周晏城半晌:“做個正常人吧,周先生。”

周晏城目露委屈:“那你能不能對我好一點?”

“你想要的好,我給不了。”

“給得了的呀,”周晏城雀躍道,“你現在已經比以前對我好了,你還給我上過藥,你還讓我上你的車,以前你連話都不跟我說,可你現在都能在我面前哭了!你看,你對我越來越好,以後也只會更好的!”

何沿閉了閉眼,他忍住想暴揍周晏城的沖動,他不得不承認,他還是比較擅長應付惡棍周晏城,這樣傻缺無賴的周晏城,真是讓何沿無力招架。

前方的車陣終于開始緩緩流動,何沿嘆口氣,說道:“你下車吧。”

周晏城繼續腆着臉:“我這大老遠的剛回來,你就不能請我吃個飯,我還餓着呢……”

何沿冷冷掠過去一眼:“你下車,或者我下車。”

周晏城只得嘟着嘴,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手勢,乖乖下了車。

何沿發動起車子,車流雖然疏通,但流速依舊遲緩,何沿不緊不慢地滑入其中,街邊的路燈都已經打亮,雪花像是棉絮一般在燈光下旋轉飛舞,冰天雪地裏點點暈黃的暖光,看起來竟讓人覺得格外感動。

這個鋼筋水泥鑄就的城市,如同冰涼的人心,偶爾也會有漫不經心的溫暖點綴其中,何沿的思緒放空,胡亂想着不着調的小思緒,卻在不經意的轉眼間,從一側的後視鏡裏看到周晏城的身影。

那個男人依舊穿着薄薄的羊毛衫,風雪肆虐中不見他顫抖,也不見他狼狽,因為他正在慢跑着。

他跟在何沿的車後,不緊不慢,不疾不徐,勻速奔跑着。

他俊美的臉上洋溢着笑容,流光溢彩,穿破天地間的蒼茫雪白,穿破夜幕投下的沉沉暗影,璀璨絢爛如同驕陽,如同群星,将絢爛流光直直打進何沿的心肺間。

周晏城額前的碎發随着他身體的跑動輕輕跳躍,何沿甚至能清晰看到那碎發尾端滴淌下的水滴,不知道是雪水還是汗水,亮晶晶地沾在周晏城的眼睫上。

雪地路滑,他卻步伐穩健,雙臂有節奏地擺動着,他原本就是容光極盛的人,這樣子出現在這冰雪世界裏,剎那成為此間天地最動人的風景。

這世上怎麽會有這樣的人,最壞是他,最美是他,邪惡是他,天真是他,霸道是他,柔軟是他,可恨是他,可憐是他。

周晏城,周晏城……

那三個字萦繞在舌尖,差點就要被何沿呼喚出來,他強行将目光移開,壓抑下那心髒驟然失重的心悸心慌。

何沿忽然發現雪好像越下越大,雨刮有節奏地擺動,車前窗依然越發模糊。

他打開車窗,任風雪淩亂造訪,他眼角的濕潤迅速凝結成霜,眼前的視線這才清明了起來。

何沿伸出一只手于窗外,感受着那冰棱雪花落在掌心的濕涼,然而在周晏城的眼裏,那卻是為他在鋪天蓋地的皚皚白雪裏驟然而亮起的一盞明燈,照亮他繼續奔跑的方向。

一條街,兩條街,三條街……

漫漫風雪下,周晏城滿頭滿臉的雪花,汗水融化雪水一起滴落進他的眼眶,他急喘着,胸膛裏的心髒像是要蹦出來,嗓子眼裏像是被塞進了砂石火炭一般,幹澀灼痛,雙腿漸漸如同灌了鉛,大地開始覆上積雪,他的腳步失去了先前的平穩。

過完市中心,前方道路一馬平川,何沿的車速開始加快,沿沿怎麽不等等我呢,沿沿怎麽不等等我呢?他兩條腿,怎麽跑得過四只輪子,沿沿怎麽一點也不心疼他……

寒風跟刀子似的刮在臉上,周晏城置身在冰天雪地裏,身體卻像是被投進一個大熔爐,冰火交加,全身都是難言的疼痛,眼看着前方就是十字路口,何沿即将轉彎,周晏城的心口又悶又疼又酸又苦,眼淚就那麽掉了下來。

何沿的車子消失在他的視線之內……

周晏城再也支撐不住,他一個踉跄停住腳步,撐住雙膝,拼命大口呼吸着,但是呼吸道和胸腔似乎都完全被堵塞住,如同一場雪崩朝他兜頭壓來,天旋地轉,四目都是蒼茫茫的白色。

他忽然就像個迷路的孩子找不到家一樣無措茫然:

“沿沿,沿沿……”

風雪肆無忌憚地裹挾而來,徹骨的寒冷席卷全身,周晏城低低地呼喚,徐徐地前行,雲絮一般的大地上被拖出一條由足印組成的痕跡,又很快被緊随而下的落雪悄然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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