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漫天大雪裏, 他就只穿着一件淺灰色的羊毛衫站在車外,

嘴角含笑,目光灼灼, 幽深地看着何沿。

像是有一支利箭倏然射出, 箭尖直接穿透車窗紮進何沿的心髒。

周晏城的發頂肩頭都落滿了雪花,何沿只得打開車門讓他坐了進來。

“呼——好冷!”周晏城搓了搓手,雙眼亮晶晶地看着何沿, 他臉頰微紅,笑容愉悅, “沒想到一回京都就遇上初雪,

真好啊!沿沿,你說我們是不是應該去吃炸雞喝啤酒?”

何沿眼角抽了抽, 最近有個偶像劇, 裏面男女主角看初雪就得吃炸雞和啤酒, 這場雪才下來沒多久,朋友圈裏就全是相約炸雞店的。

不過何沿是真沒想到連周晏城都會玩這個梗。

“你怎麽在這裏?”何沿遞給周晏城紙巾,讓他自己擦頭發。

周晏城擦着頭發, 紙屑黏在額前的碎發上, 晃了他的眼,他鼓起嘴巴吹着,一邊說:“我剛下飛機, 正準備去找你,

給你們前臺打了電話問你在不在,她說你去了姚莊, 我就一直留意着這條路,沒想到真的看到了你的車。”

“嗯?”何沿幫周晏城拿下額前的碎紙屑,定定看着他。

周晏城讪讪,老老實實地交代:“好吧,我說實話,你們前臺說你去了姚莊,我就讓朋友……恩……查了下公路監控,定位了你的車……不過我只知道你在這條路上,能碰到你真的還是因為緣分!”

“周晏城!”何沿眯起眼,“你一天不用特權幹點出格的事你是會死嗎?”

“我只是想快點見到你,我已經快兩個星期沒有見你了。”周晏城委屈地辯解,“我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就為了盡快回來見到你,我可想你了!”

何沿真是後悔把他放上車,他不耐煩地揮揮手:“那你現在見到了,可以走了。”

周晏城跟沒聽見似的:“沿沿,”他讨好地笑,也努力為自己邀功,“你不想知道我在這次東洲峰會上取得的成果嗎?”

“新聞上鋪天蓋地,整個華夏人都知道你做了什麽,”何沿忍不住勾起嘴角,語氣裏竟然有一絲幸災樂禍,“哎!你怎麽敢就這麽大喇喇走出來?也不怕人往你臉上砸臭雞蛋!”

周晏城哈哈大笑:“沿沿,這個世上除了你,怕是沒人能往我臉上丢雞蛋!”

何沿目光淡淡掠過他,不接他話茬。

周晏城早就習慣了何沿的冷臉,他已經學會在何沿全方位冷漠下尋找一絲絲的松動,至少何沿今天讓他上了車,還能跟他和平地坐在一起聊天,這對他簡直就是天大的恩賜了。

盡管何沿不置可否,周晏城還是說了許多東洲經濟峰會的事,堪稱推心置腹。

何沿雖然沒有說話,但是神色很認真,眼睛裏有璨光閃爍。

這讓周晏城十分歡喜,以前何沿就喜歡聽他說商務上的事情,這大概是兩人唯一能說得到一起的話題,初時周晏城覺得這是何沿的興趣所在,後來他湊不要臉地沾沾自喜過,也許這個時候的自己是最有魅力,最讨何沿喜歡的。

……

“所以,九大機構就這麽被你說服了?”何沿輕蹙着眉。

“沒有什麽,比共同追逐巨大利益更能讓一個群體團結一心,更何況,利益的背後還有青史留名的誘惑。無商不奸,無商不貪,家國道義對這些人來說不過是個幌子,究其根本,是他們知道跟着我周晏城有錢賺!”

周晏城在下某種重要結論的時候,會有一個慣性的手勢,食指朝天,極盡自負,何沿曾經試圖扭轉過他這個習慣,這個手勢有點指天罵地之嫌,過于張狂霸道,但是周晏城從來不以為忤,何沿提醒了幾次,後來也就不去說了。

何沿一出神,周晏城心裏就發憷,他最怕看到何沿神游天外的樣子,好像他随時都會消失不見一樣。

“沿沿,”周晏城用舌尖頂了頂臉頰,扯了扯何沿的袖子,“你在想什麽?”

何沿也習慣用舌尖頂臉頰,這是他們共有的小動作。

何沿移開眼,神情又恢複了讓周晏城看不懂的莫名難測。

商務上的事談完,何沿用完就丢,無情說道:“你下車吧,我一會兒還要回公司。”

周晏城朝前面努努嘴:“這還有得堵呢,沒一兩個小時都通不了,你一個人坐車裏多可憐啊,我陪你說說話。”

“我沒有什麽好說的。”

“那我說你聽。”

“廣播裏說的比你好聽。”

“那我唱歌給你聽。”

何沿原本正低頭看手機,聞言忍不住捏了捏自己耳朵:“你說什麽?”

“我唱歌給你聽啊!”周晏城呵呵笑着,“我在國外上大學的時候玩過樂隊,好多樂器我都拿手,你想聽什麽我給你唱。”

何沿神色糾結地看着他,這人究竟是怎麽說出這麽不要臉的話的,周晏城除了會打點花式架子鼓,他會個狗屁樂器。有一年宏時開年會,周晏城給員工表彰,有個業績最好的姑娘膽子特別大,說自己給宏時一年掙了這麽多錢也沒別的心願,就想總裁給她唱首情歌。

那簡直是宏時歷年最大的年會災難現場,後來那魔音穿耳還上了熱搜,“史上最難聽歌聲的帥總裁”标簽在微博上飄紅了一整天。

要不是有前世記憶,何沿都差點信了他的邪!

“你想聽什麽?”周晏城依然兩眼亮晶晶地看着何沿,等待他點歌。

何沿終究是個厚道人,他只能含蓄說道:“我覺得你說話比你唱歌好,沉默比你說話好,下車比沉默還要好。”

周晏城冒着小星星的眼睛瞬間黯淡了下去,他賴皮道:“我反正不會下車,你回公司,我就跟你一起去。”

“你去做什麽?”何沿揚高了聲調。

“你們公司最近風生水起的,”周晏城勾起唇角,老神在在地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窩進副駕駛裏閉上雙目,“怎麽也值得我親自登門拜訪一趟。”

“你是去拜訪還是去砸場?你特麽的跟沈群找架打吧!”

“我會怕他?”周晏城彈起來,他真是聽到這個名字就戾氣橫生,“老子想弄他很久了,要不是他躲在你後面,我分分鐘操/死他!”

何沿似笑非笑睨過來。

周晏城這才意識到自己用詞不當,懊惱地又“操”了一聲。

然而車廂裏的空氣卻因為這種帶有歧義的字眼粘稠了起來,兩個前世有過無數次身體糾纏的男人幾乎一瞬間就陷入了過往記憶裏,周晏城是心旌蕩漾,何沿卻是迷茫恍惚,他們誰也沒有注意到對方的情緒,只同時轉開頭看向了車外。

大雪鋪天蓋地,目之所及的世界已經被白色覆蓋,純淨至極,仿佛能掩埋一切。

車內沉悶蔓延,何沿打開收音機,他喜歡的那個有着沙啞低音的歌手正緩聲吟唱:“其實很簡單,其實很自然,兩個人的愛由兩人分擔,其實并不難,是你太悲觀,隔着一道牆不跟誰分享……”①

周晏城眼睛一亮:“沿沿,你就該多聽這些歌,真的,你什麽都好,就是情商太低……”

那歌手繼續唱:“我們之間留了太多空白格,分開或許是選擇……”② (①②取自—by楊宗緯《空白格》)

周晏城頓時面色一沉:“……你就是這種無病呻.吟東西的聽多了,才成天傷春悲秋想東想西,沿沿,你應該建立正确的愛情觀……”

“再叨逼叨你就下車!”何沿不耐煩地關掉了收音機。

周晏城噎了噎,他轉了轉眼珠,終于想起一個比較溫馨的話題:“沿沿,你爸爸昨天打我電話了。”

“恩。”

何沿點頭,漫不經心地看着窗外,手指無意識地在方向盤上敲着。

“他說這個月25號會來京都,”周晏城眼中浮起笑意,帶着點洋洋得意,“約我一起吃飯。”

何沿目光毫無波瀾,扭頭看了他一眼。

周晏城聲音沉沉,輕柔喑啞:“你爸爸說那天是你的生日。”

何沿不在意道:“我很少過生日。”

“十九歲過完,你就二十歲了,弱冠之年,是男人最重要的年紀,應該好好過。”

何沿霍然擡頭。

前世的周晏城也說過這句話。

跟沈群在一起後,何沿每年的生日都很隆重,沈群人緣好又喜歡熱鬧,聖誕節又是那麽特別的一個日子,他們都是在這一天把兩人的生日一起過,請很多同學徹夜狂歡,第二天照樣去上課,趴在桌上一個比一個睡得香。

前世何沿在這個生日前已經和沈群分手,沈群在平安夜那天給他打電話,聲音裏帶着小心翼翼的期盼:“今年的生日還一起過嗎?”

彼時何沿直接笑了出來,他沒有嘲諷的意思,但是他真的覺得沈群太可笑了,何沿的一句“一起過,讓別人來看笑話嗎”幾乎都湧到了嗓子口,但是他對沈群包容慣了,最後只是淡淡道:“不了,祝你生日快樂。”

沒有了沈群何沿連生日都不知道怎麽過,關系好的那些同學都以為他還在情傷期,大家也不好鼓動他,何沿那時候跟周晏城認識不過兩個月,彼此之間除了上過幾次,對對方完全不了解,何沿并不覺得周晏城會記得自己的生日。

而且周晏城那天也沒有找他,何沿獨自吃了飯,在圖書館裏自習到九點多,忽然有響徹整個校園的歌聲響起,何沿愣了愣,因為他分辨出那是生日快樂歌。

他下意識看了下手表,接近十點,校園廣播不會在這個時間播放,而且聲音的來源處也不像是喇叭傳出來的。

接着有坐在窗邊的女生驚呼起來,大家都紛紛起身去看,所有人都發出“天哪!太好看了吧,好浪漫啊!”的呼喊聲。

何沿也不免好奇,他在窗邊找了一處空位子向外看去。

漫天的煙花大朵大朵在黑色的夜幕之上彌漫開,如同天女以九天為畫絹潑灑出絢爛绮麗的瑰畫,流光溢彩,火樹銀花,繁華盛景,美不勝收。

京大的夜空缤紛璀璨,整個校園都剎那沸騰起來,走在校園小路上的人紛紛駐足,留在寝室裏的人走上陽臺,更有許多人從各個教室裏奔出,仰頭觀瞻這場前所未見的盛景。

人人目露驚奇,啧嘆不已。

如果光是大型煙花表演,大家當然不會這麽大驚小怪,伴随這場煙花盛開響徹雲霄的不是尋常煙花爆開時的“咻咻”或者“嘭嘭”聲,而是明快至極的生日快樂歌: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何沿生日快樂!”

這歌聲不是從播放器裏傳出的,而是出自煙花本身的特定設計,音樂煙花在當年還是很稀奇的事物。

圖書館裏有人認得何沿,紛紛投來驚羨的目光,許多女生連眼睛裏都冒出了小星星。

何沿那一刻的心情十分複雜,他震驚于周晏城為他花費這樣的心思,卻也有一絲惱怒。當年沈群不經他同意就高調公開兩人的關系,如今周晏城又用更加驚天動地的方式宣誓他的主權,何沿似乎永遠都是被動接受的那一方。

今天何沿和沈群一對竹馬戀人狼狽分手,他領略了許多複雜眼光,如今周晏城這樣明目張膽公告天下,來日兩人結束又該讓何沿情何以堪?

越是絢爛的登場,落幕時分就越是凄涼。

過往四年的沈群,為何沿的生日又哪一次不是大費周章?當年羨慕他的人,如今明裏暗裏投遞過來的異樣眼光何沿承受得還少嗎!

何沿走出圖書館的時候已經過了晚上十點,那場煙花盛景依然持續着,他背着書包,低着頭,身邊川流而過許多人,有認識他的跟他打招呼祝他生日快樂,有不認識的三三兩兩對着他指指點點,帶着或善意或不善意的笑,更有人特意跑到他前面去又裝作尋找什麽似的往回走,只為正面看他一眼。

何沿的腳步越走越快,最後跑了起來,這些強加給他的矚目讓他的心髒裏像是被伸進了一只利爪狠狠擰住了他,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一路跑到宿舍樓下,果不其然看到周晏城正站在那裏。

何沿在附近沒找到放煙花的人,只好氣喘咻咻跑到周晏城面前說道:“快叫他們別放了!”

他的口氣十分生硬,周晏城帶着笑的面容立刻冷沉了下來:“你這個反應……怎麽跟我想得不太一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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