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那是何沿第一次體會到一個健全的家庭是可以怎樣的幸福。
沈群的爸媽都十分和善, 尤其是沈媽媽, 看到何沿的瞬間心就化了,白白淨淨的小王子背着書包彬彬有禮地站在門口給兩個家長鞠躬,
一身泥濘潑皮猴兒一樣的自家兒子被襯得像是從垃圾堆裏撿出來的, 沈媽媽把那個糟心兒子趕去樓上換衣服,拉着何沿坐在沙發上,和煦地問了些學習和家裏的事。
不一會兒沈群頂着一頭濕漉漉的頭發從樓梯上一蹦三跳地下來, 屋裏暖氣開得足,他就穿着個長袖的T恤, 水珠滴答在衣服上,
深綠色的T恤胸前被洇成墨色,他一屁股在何沿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來。
何沿忍了半天沒忍住, 小聲問:“你不吹幹頭發嗎?會頭疼的。”
“我才不要吹, 娘們唧唧的。”沈群撥了撥額前的濕發, 不在意地道。
何沿噎了一噎,十幾歲的男孩子最是反感“娘們”這種形容詞,他惱火地瞪了沈群一眼, 沈群又記起今天是個什麽日子,
于是從善如流道:“那你給我吹吧……媽!你吹風機呢?”
沈母訝異了好一會兒才說:“啊,在我房間的衛生間裏。”
沈群“呲溜”竄上樓,沒一會兒又下來了, 手裏拿着他老媽那紫色的吹風機, 沈群一屁股坐在何沿面前的地毯上,這個高度正好配合何沿給他吹頭發。
何沿當着大人的面有點不好意思, 沈母抿着嘴笑着站起來:“我去廚房看看飯做到哪了,他爸,你也來看看!”
正在看電視出神的沈父奇怪道:“廚房有什麽好看的?我這看老娘舅呢!”
“舅什麽舅!”沈母猛力一拍沈父的肩膀,“就你沒眼力勁兒!”
“啊?”沈父莫名其妙被拉走了。
何沿茫然地看着兩個大人都走了,沈群把吹風機塞給他,頭低下去催促着:“快吹呀!”
“哦。”
吹風機嗡嗡響,何沿纖細修長的手指溫柔地穿插在沈群的頭皮間,沈群舒适地眯着眼睛,不知道說了句什麽話。
“什麽?”何沿沒聽清,把吹風機拿開一些,湊近了問沈群,“你說什麽?”
這個距離十分親近,他們眼睛對着眼睛,幾乎都能貼到彼此的睫毛,兩個少年霎時都愣了一下。
沈群“咕咚”咽了咽口水,趁何沿反應不及之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何沿的臉頰上親了一下,何沿手一抖,正嗡嗡轟響的吹風機直接怼到了沈群的臉上!
沈群“嗷”一聲慘叫從地上彈了起來:“燙燙燙燙死我了卧槽!”
何沿也慌裏慌張站了起來,他的臉幾乎紅得媲美茶幾上放着的紅富士大蘋果,那個吹風機在他手裏搖搖晃晃,他緊張地往前走了兩步,眼看又要把出風機往沈群臉上杵——
“站住站住,”沈群吓得大叫,“放下武器!”
何沿抿着嘴唇,又羞又惱又窘迫,遠處卻忽然又響起一聲“哎喲”的哀嚎聲,何沿和沈群看過去,竟然是沈父不知為什麽從廚房裏跌了出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一直躲在廚房門口偷看的沈母尴尬地捋着頭發哈哈笑着走出來:“呵呵,呵呵,你們鬧呢哈,飯就快好了!”
沈群捂住自己的半邊臉,自覺老爸老媽實在給他丢份兒,偷眼觑何沿,卻見何沿的臉色反而比剛才的慌張好了許多,眼睛裏都有了笑意。
他咂摸了下嘴巴,明明只是蜻蜓點水微微一碰,嘴唇卻熱熱的麻麻的,那種感覺像是有極微弱的電流輕輕流竄過,沈群覺得又興奮又舒服,他撥了撥頭發,紅着臉走到何沿身邊,小小聲說:“我剛才親到你了哈!”
何沿又是一陣熱血沖上腦門,沒什麽威脅性地揚了揚手裏已經關掉的吹風機,沈群搖頭擺尾,嘴巴幾乎要咧到耳後根去,他接過何沿手裏的吹風機,在手裏抛了抛,嫌棄地撇了撇嘴:“我媽什麽東西都喜歡買紫色的,醜斃了!怪不得我是基佬,估計就是因為我媽喜歡基佬紫!”
何沿一言難盡地看着這個夯貨,真是連話都不想說了。
飯菜終于一盤盤端上了桌,何沿被沈群推坐在一張椅子上,沈家父母都還沒入座呢,他立刻站起來,眼前卻驀的一黑,整個一樓的燈全滅了。
何沿還來不及反應,卻聽到一陣歌聲響起:“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何沿生日快樂!”
何沿完全驚呆了。
沈家父母從廚房裏推出一輛餐車,家裏的司機和阿姨都在後面跟着,歌聲正是這幾位長輩唱出來的,餐車上一個巨大的塔形蛋糕,上面插着蠟燭,何沿這才想起,今天是他的生日。
“何沿,生日快樂!”沈群不知從哪裏摸出一個三角形的小帽子扣在何沿頭上,拍了拍呆若木雞的少年,“對着蠟燭許個願,快啊。”
沈群說着,自己卻先雙手合攏閉着眼睛許願,何沿木楞楞地有樣學樣,閉着眼睛的時候腦中卻一片空白,一股酸澀直沖他鼻尖,讓他甚至有流淚的沖動。
蠟燭是沈群和何沿一起吹滅的,直到沈家父母拿出禮物,何沿才知道原來這個生日是給他們倆一起過的。
“我都不知道你生日在三天後,”何沿小聲說道,“原來你比我小啊。”
何沿自己因為是十二月生,幾乎一直都是班裏最小的一個,沒想到沈群竟然比他還晚三天。
“你怎麽都不知道我生日呢?你一點也不在乎我,哼!”沈群不滿。
“你又沒說過,我怎麽會知道?”何沿委屈道,又疑惑,“那你怎麽知道我生日的?”
“開學時候我們填過資料表啊,我那時候就記住你生日了!”沈群敲了敲何沿腦門,“你怎麽就沒看我的呢?”
“那時候我們還算不上認識,我幹嘛要看你資料表?”
“那我怎麽就看你的了呢!”沈群理直氣壯。
兩人小聲争執了一會,沈群又湊到何沿耳邊說:“我還給咱倆準備了禮物,等吃完飯上樓我拿給你看啊。”
何沿有些不好意思:“可是我沒有準備給你的禮物。”
沈群忽然賊笑起來:“你給了禮物了啊!”
“什麽?”何沿不解,“我什麽時候送你禮物了?”
“吹頭發的時候啊!”
何沿一愣,繼而明白了沈群的意思,狠狠地在桌下踩了他一腳,嘴角卻是揚起了笑。
沈群給兩人準備的禮物是一對情侶T恤,一件藍色一件白色,原本何沿還挺喜歡,但是他把衣服翻過來看了看後面,立刻就和沈群産生了分歧。
原來白色那件後背有大大的“老婆”兩個字,藍的那件寫的是“老公”,兩人一起搶藍色的那件,差點把一件衣服撕成兩截!
“衣服是我買的,我就要做老公!”沈群直着脖子低吼。
“我又不是女生,我才不要做老婆!”何沿的臉也紅透了。
“你長得這麽乖,一看就是老婆!”
“你年紀還沒我大,你才要做老婆!”
兩人彼此瞪視,誰也不肯讓步,自然誰也不肯穿那件白色的T恤。
最後基于何沿是客,主人必須禮讓的禮節,沈群把藍色的T恤讓了出去,何沿仔仔細細疊好放進紙袋裝進書包裏。
“小沿?”
屋內的燈關了,只有窗簾縫裏透進極細微的光,兩個少年并排仰躺在床上,兩只手握在一起,兩雙眼睛都瞪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
心跳聲“噗通噗通”此起彼伏,也分不清究竟是誰的。
“恩?”何沿輕哼。
“你說,”沈群空着的那只手臂枕在腦後,“兩個男的,要怎麽分老公老婆啊?”
何沿不說話。
沈群直發愁:“我看別的Gay當老婆的那個都有些娘哎,可咱們兩個都不娘啊,玩球了!咱們會不會是兩個1碰一起去了?這可麻煩了!”
“有什麽區別嗎?好好在一起就好了啊。”何沿軟聲道。
“也是哦,”沈群在黑暗裏傻傻地笑,“跟你在一起可開心了!”
何沿小小聲說:“我也是,在你家特別開心。”沈家的溫暖幸福,是何沿長到這麽大從沒有體會過的,那幾乎是他夢裏才會出現的場景。
“那你就嫁來我們家吧,給我當老婆!”沈群又不失時機地試圖誘拐。
“哼!”這是何沿的回答。
少年人心思純澈,就這麽有一搭沒一搭的,兩個人慢慢都睡着了。
何沿能夠憶起的和沈群共度的時光,絕大部分都是美好的。
在最重要的人格定型的少年時代,沈群幾乎成了何沿的救贖,後來的何沿能夠充滿自信,不卑不亢,即使在強勢如周晏城那樣的人面前,他也始終能自傲地筆直地挺立着,這都要感謝沈群給他帶來的信心。
被沈群那樣活力四射充滿陽光的小王子喜歡過,是何沿在十九歲之前的人生裏,最幸運的事。
往事如煙,同樣濕了沈群的眼眶。
“小沿,你還記得嗎?那年我給我們準備了一對情侶T恤,”沈群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像是穿過了歲月,帶着莫名的厚重和哀傷:“白色的那件,現在還在我的衣櫃裏呢。”
“恩,”何沿輕笑,“我的也在呢,就在宿舍的櫃子裏。”
沈群的喉頭哽着,他張開嘴深深地呼吸,笑容卻不由自主擴大了起來:“小沿,如果哪一天,你穿着那件藍色T恤來找我,我就穿白的給你看,好不好?”沈群的聲音近似呢喃,他一只撐在落地玻璃上的手掌驀的蜷縮了起來,他忐忑又不無期待地等待着何沿的回答。
雪無聲無息越下越大,何沿已經被徹底堵在馬路中間,後面的人焦躁地狂按喇叭,何沿根本沒有聽到沈群說的最後一句話,他前面是綿延一片的長龍,後方是無邊無際的車海,他前後張望了一下發愁道:“沈群我堵在路上了,等會你們先吃晚飯,別等我了!”
沈群失望地在玻璃上摳了摳,以為是何沿故意回避他的話題,他恹恹道:“我讓其他人先去吃,我還是等你一起。”
“那你在休息室先睡一會,你晚上還要帶外盤的,等我回去叫你。”
“好吧……那你開車小心。”
沈群挂完電話,眼角又開始發熱起來,他告訴自己,這樣很好,這樣已經足夠,何沿喜歡他什麽樣子,那他就做什麽樣子,只要何沿高興,他站在什麽位置上都不重要。
————
何沿在車裏進退維谷,又獨自悶坐了好一會,手機又震了震,周晏城問:在哪裏?
何沿蹙了蹙眉,周晏城這段時間十分自覺,每天發的短信都是彙報自己的行程,從來不問何沿在哪裏這樣的問題。
何沿的指尖在手機屏幕上劃了劃,最終還是放棄了回複,他把手機扔回中控臺,百無聊賴地趴在方向盤上,打算眯一會兒。
車窗被人輕輕叩響,何沿擡頭,一下子怔住了。
周晏城正站在車外,微微俯身笑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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