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超必殺(下)
潘冬冬做夢也沒想到,這家夥居然會問出這種問題,饒是她性格直爽,也不禁低下了頭。
“好。”良久良久,她才答了一個字,聲如蚊吶,粉頸都已經羞紅。
潘冬冬有個乳娘,姓吳。在自立與自信上,潘冬冬遺傳了生母的優點,而在另一些方面,吳媽對她的影響也同樣大。
吳媽是水鄉人氏,一手女紅巧奪天工,在潘冬冬剛滿月時就來了潘家,如今已經整整十八年了。梁山伯與祝英臺的故事,就是她第一個說給潘冬冬聽的。
潘瑾瑜夫婦對女兒家教極嚴,直到高中,潘冬冬甚至從未跟任何一個異性同學正常相處過。吳媽看在眼中,總覺得是太過束縛了孩子的天性,礙于身份,卻是不便直言。
水房遭遇之後,潘冬冬羞憤難當,回到家裏便悄悄告訴了吳媽,還問她要是被父親知道了,會不會認為自己不夠潔身自愛,敗壞了門風。這是吳媽頭一回聽她提及某個男同學,而且事情還如此離譜,安慰之餘不免又憐又愛,生怕自己一點點看着長大的小姑娘,就此留下心理陰影。
那天晚上吳媽一直陪在潘冬冬床邊,直到她睡着才離開。
元旦晚會陳默舍身相救,潘冬冬也同樣說給了吳媽聽,只不過這次她沒有怒意,而是顯得憂慮不安。得知陳默受傷後的第一句話,仍是在問潘冬冬有沒有事時,吳媽念了聲“阿彌陀佛”,說這孩子心地真好,好人有好報。
“好人”這個概念,無疑與潘冬冬心目中的臭變态相差太遠。在決定去照顧陳默時,她原以為等到對方眼睛複原了,事情也就過去了,一切都會回到原先的軌道。
在吳媽眼中,那些天的潘冬冬多出了許多笑容,回家後常會告訴自己,陳默又多吃了一點飯,陳默的傷好像好了點,陳默總像個木頭總惹自己生氣……
母性因素嗎?
吳媽不敢确定,但她卻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陳默是潘冬冬有生以來真正接觸的第一個男孩。
當某一天,潘冬冬吞吞吐吐地問起,怎麽才能知道喜不喜歡一個人。吳媽才終于明白過來,有些東西是不管怎麽壓制都扼殺不了的,正如春風吹過大地,花兒必定會盛開一樣。
吳媽已聽過太多有關陳默的事情,她并不認為這樣的孩子,将來會不夠優秀。
“喜歡一個人,你這裏會疼。”吳媽當時輕撫着潘冬冬流水般柔滑的長發,指了指自己心口,眼角的魚尾紋溫柔綻放着,仿佛也想起了許多年前的往事。
潘冬冬沒想讓吳媽為難,今天溜出來坐上出租車後,一路上覺得心頭又甜又酸,每次呼吸都會引發隐隐的疼痛。這種并不陌生的折磨,讓她流了淚,只不過卻是微笑着流淚。
此刻她已被陳默惡狠狠地摟入懷中,那股巨大的力量似乎要将她揉碎。聽着對方堅實有力的心跳,她全身都已經滾燙如火,軟綿綿地連手指也擡不動,不知道将會面對什麽、發生什麽,內心深處既羞澀又害怕,飄飄蕩蕩如同做夢一般。
陳默卻很快松開手,老老實實坐了回去,“我很想你,有點忍不住。”
“我也想你,每分鐘都想。”潘冬冬滿臉暈紅,不敢看他。
“下次別再偷跑出來了,等時候到了我就上你家去。你穿這麽點衣服,要是凍出個三長兩短,我就沒老婆了。”陳默嘿嘿幾聲。
“嗯,我在家等你。”潘冬冬柔聲回答,哪裏還有半分兇霸霸的模樣。
兩人都是初嘗情愛滋味,這會兒手拉着手目光相對,一個傻乎乎只知道笑,一個含情脈脈溫柔無限,時間倒是過得飛快。陳默怕潘冬冬無聊,要打開電視給她看,卻被輕輕拉住。
“你有沒有髒衣服?我幫你洗。”潘冬冬看了看四周。
陳默撓撓腦袋,笑道:“沒有,我衣服都在單位洗好了。”
“臭變态哥哥,我幫你洗頭吧,好不好?”潘冬冬見他頭發亂得可以,知道多半是幾天沒打理了,想到以前在宿舍裏的光景,這聲“臭變态哥哥”叫得是又甜又糯。
陳默從彎下腰開始,就一直沒說話。潘冬冬換了四盆水才總算把他弄幹淨,忍不住扭了下他的耳朵。
“你上次幫我洗頭的時候,我就喜歡你了,只有我媽這樣對過我。”陳默輕聲開口。
完全談不上半點浪漫的言語,完全符合他向來的木頭風格,潘冬冬卻覺得鼻子在發酸,努力綻放出一個笑容。
等到下午五點,沈大力夫妻倆還沒回來,陳默起身想帶潘冬冬出去吃飯,潘冬冬卻自告奮勇,要做給他吃。櫥櫃裏沒什麽東西,陳默找了一圈就找到點剩飯跟雞蛋,剛想說算了,已被潘冬冬推出了廚房,“快看電視去!我第一次做飯,你在這裏我緊張……”
林輕影下廚時同樣沒讓陳默插手,那會兒他有點不好意思。現在聽着廚房裏乒乒乓乓的動靜,心裏卻踏實無比。山寨機忽然發出一陣抽風響動,他掏出掃了眼,是白小然發來的彩信。
白小然在照片上一身皮卡丘裝扮,穿着肥肥大大的黃色動漫服,頭上豎着長耳,腮邊畫着兩團腮紅,一只小手捏在嘴邊,嘟起唇瓣。照片下面有行簡訊:“陳默哥,你知道Cosplay嗎?”
“是誰啊?”潘冬冬在廚房問。
“同事發來的,問我晚上去不去喝酒!”陳默大聲回答,同時出手如風,清空所有短信後按下關機鍵,差點沒用起超限爆發期。
皮卡丘?陳默将手機揣回兜裏,心虛地望向門外。要是被霸氣妹知道了,就算聖鬥士也救不了老子的命吧?
沒多久,潘冬冬端來了一盤蛋炒飯,看上去色香俱全,蔥花切得很細,居然很像那麽回事。
“就這點飯,你先墊墊肚子,一會我再陪你出去吃。”潘冬冬将盤子放在他面前,顯得頗為期待。
想到那句“第一次做飯”,陳默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猶豫半天,才舀了小半勺飯送入口中。沒嚼幾下,他臉上的神情已然大變。
“不好吃嗎?”潘冬冬怔住。
“太他媽的好吃了!我老婆挺厲害啊!我還以為你第一次進廚房,做出來的東西會吃死我……”陳默端起了盤子,幾乎就是往嘴裏倒飯,很快一掃而空。
潘冬冬見他不像是假裝,頓時眉花眼笑,“真的好吃嗎?你慢點,別噎着了。”
房門已被人從外面拉開,沈大力跟王英慧拎着外賣回來了。夫妻倆見了這般情形,都是一呆,之後的反應卻大為不同。
沈大力以為陳默帶這美妞來辦事,當即拉了老婆要走,想給兩人騰地方。王英慧卻看出了異樣,又驚又喜地打量着潘冬冬,在心裏暗暗喝了聲彩——小姑娘漂亮就不說了,氣質更是上佳,弟弟是從哪裏追來的這麽個女孩?
沈大力又去買了幾個熟菜,一頓飯就他在猛吃海喝,看模樣傷情早已大好。王英慧拉着潘冬冬的手,問問這問問那,越看越是喜歡。
“嫂子你查戶口啊!”陳默沒怎麽動筷子,滿頭大汗。
潘冬冬沖他扮了個鬼臉,顯然是并不介意被逼供。
吃完飯沈大力翻出床下的二手游戲機,讓陳默陪自己玩,說是這些天在病房裏被小朋友收拾狠了。王英慧毫不客氣地把兩個男人先趕出了門,找了衣服給潘冬冬換上。
陳默今天的反應顯得有點遲鈍,在格鬥游戲中操縱的人物經常是滿血被KO,吃了無數次超必殺。沈大力原本就是瞎打瞎按的套路,談不上任何技巧,此刻見陳默不是對手,樂得哈哈大笑。
“不是已經辦過事了吧,怎麽有點軟手軟腳的?”沈大力壓低了聲音,表情猥瑣。
“滾。”陳默只回了一個字。
王英慧性子耿直,跟潘冬冬聊到現在,早已覺得極對胃口,此刻正說起陳默仗義幫忙這回事,淚水簌簌而下。潘冬冬默然良久,環顧着這個狹小簡陋卻也同樣透着溫暖的家,多少明白了陳默當時的想法。
吳媽再次打來電話,潘冬冬起身告辭。臨上出租車前,她親了親陳默的臉頰,神情中全是不舍,“你是大男人,我是小女人,我懂的道理你一定全都懂,自己在外面要小心。”
“我會小心的。”陳默說。
“爸爸這些天提過你一次,我等你來接我!”出租車開動時,潘冬冬大聲叫道。
“死都會來接你。”陳默揮着手,并沒有把這六個字說出口,而是在心中狠狠砸下烙印。
回到沈大力家中,陳默一直坐着沒動,臉色蒼白,表情扭曲。沈大力以為他是不舍得潘冬冬,愕然道:“怎麽跟中了超必殺似的,我跟你嫂子也沒粘到這種程度啊!”
“咦,家裏味精怎麽少了這麽多?我昨天明明加滿的,現在連一半都不剩了……”王英慧在廚房裏驚奇地叫。
陳默額角上有根青筋跳了跳,跟着平靜地站起身,“大力哥,我憋不住了,得去吐一下。要是過兩分鐘沒看到我回來,就說明我去醫院洗胃了,晚上能不能上班不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