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遛娃了

市二的迎新晚會上了當地新聞,元旦中午放學前就有報社的人來采訪。

元旦放一號下午和二號全天,一號上午的課就得照着課程表上。起先路見星并不知道報社來人,只聽到班上有同學過來發練習卷,邊發邊交談道:“今天報社的人來的相比電視臺少了好多。”

“要我說,現在還真沒人看報紙了……”另外一個女孩兒小聲說。

“不一定!我小時候家那邊兒有個精神病患者發病走丢了,就是她家裏人登報紙才把人找回來的。”

“你都說了是你小時候嘛……”

走丢了?

路見星回過神,往身邊空蕩蕩的座位瞅一眼,突然有點兒不安。

他朝站在窗臺邊兒的盛夜行招招手,後者停筆,用手指在胸前做了個走路的動作。

路見星會到了意,點點頭,跟着他動了一遍手指,再指了指自己旁邊的空座位。

盛夜行收了本子過來挨着他坐,緊張得眉心都擰起來,“怎麽了?不舒服?”

路見星搖頭。

除了香水味之外,盛夜行的存在也讓他安心很多。

身邊其他人對他來說都沒有吸引力,自己能感受到這一處熱源就夠了。

呼——

真的好多了。

“老大!你回座位幹什麽,我們這兒還沒抄完呢。”李定西嘀咕一句,暗罵自己沒用。

他坐不住,被罰抄古詩詞必須要站着抖腿,常常在課堂上突然離開座位,還時不時再轉個圈兒什麽的才舒坦。

唐寒就說,李定西你幹脆和顧群山以後一寫作業就站窗臺邊兒上去,沒必要在座位上難受着。

盛夜行也要罰抄,自己坐着無聊,就跟顧群山和李定西一塊兒站窗戶那裏一邊看風景一邊抄古詩詞。

好不容易捱到放學,唐寒在講臺上按照花名冊依次點了全班的名,點一個說一句“元旦快樂”,也訓練了學生對他人表達祝福。

最後點名點到路見星,後者站起來半天沒吭聲。

“新年快樂,”顧群山在前桌翹凳子,悄悄對後面提醒,“路哥,說一句新年快樂就哦了!”

“新,”盛夜行拿書蒙住臉,小聲道:“你說,新。”

路見星咬緊嘴唇,急得發抖。

但他明白自己需要立刻冷靜下來,盡管說不了話他都不能着急,更不能無緣無故地動氣。

經常無法用語言來表達情感是他最痛苦的事情了,他也經常會想,為什麽人類有身體有眼神,很多事卻一定要用語言來傳達?

他想着,手抖得更厲害了。

旁邊桌的男生看好幾個同學都在提醒路見星,也小聲說:“新。”

盛夜行又提醒:“新。”

唐寒安靜地等他說出一個字,眼神充滿期望和鼓勵。

大概是過了三四分鐘,路見星緊攥起的拳頭放松下來。

他動動喉結,許久沒說話的嗓子有些發啞:“……新。”

他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大部分同學都能聽見。

因為教室早已安靜得落針可聞。

就等他說話。

在他這個字說完的下一秒,李定西帶頭跳起來接過路見星的話,和全班同學齊聲大喊道:“新年快樂!”

接着,教室裏一群學生開始“叽叽喳喳”地朝老師送祝福:“新年快樂寒老師!放假啦!”

“放什麽假,元旦結束你們還得回來。今天路見星很棒,你們也很棒。”

唐寒收了課本,朝臺下的路見星遞過去一個眼神,溫柔地笑笑。

唐寒一走,下課鈴響,他們的元旦假期正式開始。

盛夜行有計劃帶路見星出去,但得和一大群哥們兒一起先回一趟寝室。

他們校隊加一個路見星,七八個一米八左右的高中男生湊仔走廊上你撞撞我,我撞撞你,看得盛夜行直皺眉,把小自閉護到自己身後。

路見星不矮,十七歲是一米八一左右的身高,長相更是出衆。

可是把他扔在一群開朗的男生中間只會覺得他太過于突兀。

從狀态來看,他太過于孤僻。

“李定西!你又犯病了?課外書又忘教室了,得虧你們班人叫住我。”展飛從五班教室門口的走廊拐過彎來,扔了一本封皮都掉了的玄幻小說過來,“你丢三落四的毛病全校都知道!”

李定西氣鼓鼓的:“我就沒好過!”

在看熱鬧的顧群山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伸手搭上李定西的肩膀跟他一塊兒擠在走廊上,“行了,你還是多配合唐寒老師吧……你這‘成人輕微腦功能障礙’我怎麽覺得越來越嚴重了?”

“操,我這叫‘多動症’。”李定西說。

展飛接嘴道:“學名是‘成人輕微腦功能障礙’。”

李定西瞪過去:“能閉嘴嗎兄弟?”

“行,”展飛聳聳肩,“我也沒什麽資格說你。”

“哎,來來來,”李定西看盛夜行一直在聽他們講話,把嗓門兒拉高了點,“我說個有意思的。你們知道貼吧上那些群吧?就是一大堆患者聚集在一起會交流經驗。”

“知道知道!”展飛說。

李定西接過展飛的關東煮,抽一串出來吃。

他動作太快被燙着嘴,呼嚕幾下舒服了,才說:“昨晚我加了一個多動症的,本來最開始都在好好兒說該怎麽治療,結果突然有人開始拿手機拍晃動小視頻,你們猜怎麽着?”

旁邊還叼着煙的盛夜行瞥他一眼:“怎麽着。”

“然後過了沒幾分鐘,”李定西特神秘,“群裏的人都開始拍,還比誰抖得厲害抖得快……這他媽不是有病麽這是!”

展飛沒忍住打岔道:“本來也有。”

李定西試圖為自己的病友讨回公道:“操,這兩個‘有病’不是一個意思……”

“我也加過,”盛夜行說,“群裏的人不打字,只發語音,一來就開始說哪些哪些名人也是躁狂症,說自己憋了三個月的氣把病憋好了,說躁狂狀态是撞邪了,能和天神通靈識……”

李定西:“這麽逗?那你們其他群友怎麽回複啊?”

盛夜行嗤笑一聲,無奈了,“讓人趕緊吃藥去。”

“嗳,你說,小自閉他們那樣兒的有群嗎?”

李定西悄悄說着,把胳膊回搭上顧群山的肩,抛地`雷出去炸展飛,“展飛,你覺得呢?”

展飛沒說話,顧群山接道:“你說呢?自己聊都費勁,還群聊?每個人發一個省略號麽?”

李定西:“我覺得應該是句號。”

顧群山:“拉倒吧,我認為群裏沒有人說話。”

李定西:“可能加群的人都沒有。”

在旁邊聽得決定撥亂反正一下的盛夜行掏出手機。

他把自己和路見星的聊天界面打開,用大拇指在屏幕上劃拉幾下,“人家能文字交流,別他媽瞎造謠。”

“哦……”

李定西說完,決定自己得先帶幾個哥們兒先跑遠一點。

老大看起來有點兒動怒,說不定什麽時候就又火山爆發了。

盛夜行的眼神全落在手機微信界面上,他又一次注意到了小自閉的微信頭像。

還是一只卡通的小話筒。

小自閉一發消息就特別搞笑,像是網游界面裏的喇叭在講話,每說一句就要花點錢似的。

他想了會兒,放慢腳步走在人群最後面,伸臂把路見星往自己身前帶了帶,悄聲問道:“你能跟我說說,為什麽頭像是這個嗎?”

路見星今天不太想說話。

都已經跟一群人一起過了馬路了,他才把手機舉起來晃了晃。

盛夜行點了點頭,正準備發微信把自己的問題再重複一遍,沒想到路見星自己主動發了消息回複他。

——怕被采訪。

盛夜行想起聖誕節那段時間小自閉對“被詢問自閉症”的抗拒,決定躲避開這個問題:——那為什麽你的頭像還是一個小話筒?

等校隊一群人都帶着路見星把飯吃完了,路見星才慢慢地打字:

——用話筒做頭像。

——對方會感覺,我的文字很大聲。

——像在向全世界說話。

他打字需要一只手拿手機一只手去觸碰,速度極其緩慢,有時候還手抖。

打完這二十多個字,路見星額間出了細汗,他扯了點紙巾擦擦,低頭還想再打,怔愣了幾秒又停下來,他能察覺到盛夜行一直在看他打字。

自己異于常人的舉動讓路見星有些難受。

他不願意在盛夜行面前脫褲子上`床,因為自己爬床梯的姿勢很難看,他也不喜歡在盛夜行面前用手機,因為自己拿手機的姿勢也和別人不一樣。

與他對視幾秒,盛夜行低頭解鎖了自己的手機屏。

路見星只見他的指尖在屏幕上飛速地劃着,再東摁摁西點點,一會兒就把手機拿起來對他指了指。

解鎖、開微信,路見星盡量讓自己的動作看起來熟練而不別扭。

盛夜行發的消息只有一句。

——我雖然沒有用話筒頭像,但我也在向全世界說話。

在向我的全世界說話。

在宿舍樓下集合完畢,盛夜行點了點校隊兄弟們的人頭,喊一聲“自由活動”,元旦假期就算正式開始了。

頭一次遇到完全不訓練也沒作業的假期,李定西興奮地上蹿下跳,以至于他上了親戚來接人的車都還在狂拍車窗,用嘴形對展飛、顧群山大吼一聲“江湖再見”,又從天窗伸出腦袋來喊路見星:“路哥——元旦快樂!”

“……”盛夜行把面無表情的路見星拉到身後。

李定西遠遠地抛個飛吻:“老大也再見!”

“他真沒問題麽,感覺最近腿抖得跟裁縫似的……”

展飛不放心地目送着,回頭指了指宿舍樓,“沒什麽事兒我就回去休息了。”

盛夜行點頭,“假期愉快。”

他說完,朝路見星勾了勾手,兩個人一前一後地上了五樓宿舍。

把校服換下來,路見星扯了扯系得過于緊的圍巾,有點兒緊張地站在門口,敲了敲牆,意思是:我好了。

“嗯,我也好了。”盛夜行把騎行手套帶上,看一眼路見星的外套,“把現金揣好,別掉錢了。”

“好。”路見星捂住口袋。

他轉頭朝門看看,還是沒忍住伸手去敲了敲。

以前李定西還會給路見星說“我們在室內,現在要出去,外面沒有人,所以不需要往外敲門”,但路見星像根本聽不進去似的。

他依舊固執地在每天出門前敲一下寝室的門。

他知道,盡管這動作在旁人看起來十分愚蠢,但對他而言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僅僅是一個敲門的動作,會讓他感受到新的一天開始,能充滿鬥志。

把摩托車從宿舍樓下停車棚挪出來,盛夜行抓着頭盔直接扣路見星腦袋上。

路見星不舒服,非要取下來,盛夜行拗不過,只說:“那我們速度就慢慢的,不能提速了,不刺激了。”

路見星似乎很不想戴頭盔,知道可以不戴時還笑出了聲。

他厭惡封閉的感覺,更受不了透不過氣的窒息感,這會讓他想嘔吐。

他很想告訴盛夜行他這種感覺,但是沒能說出來。

在臨出發前,路見星掏遍自己的衣兜,把市二特殊學生救助卡認認真真地卡在外套內揣裏,再檢查了一下必須要帶出門的東西,突然說:“藥。”

盛夜行說:“不吃,吃了騎不了車。”

他說着去打燃了火。

獵路者機車轟鳴聲起,他們的腳邊被激起一浪又一浪的灰塵。

這動靜成功的吸引了路見星,他的注意力全落在灰塵上了。

機車的噪音在他腦海裏放大了無數倍,但也還能忍受。

正在路見星發愣之際,盛夜行下車把外套脫下來圍到路見星身後,自己坐上車,再把外套袖口圍至自己身前打了個結。

路見星:“……”

這是什麽意思?

盛夜行動了動方向,朝身後瞥一眼,給出解釋:“這樣就不會掉了。”

車緩緩行駛在道路上。

盛夜行發誓,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把機車開得像小電驢。

寒風刮臉,小自閉感官敏銳,戴着外套自帶的大帽子,把自己的臉蛋兒捂得嚴嚴實實。

“路見星你別睡着了啊,一睡着就變重,我真怕你掉下去。”盛夜行回頭看他。

他在盛夜行的後背蹭了老半天,才出聲道:“說說。”

“說什麽?”

路見星擡手,用手指在盛夜行的背上劃了個“病”字,戳一下。

“你寫的什麽?”盛夜行的笑聲散在風裏。

路見星不厭其煩地寫了無數遍“病”字,寫完一個戳一下。

都不知道是多少遍了,盛夜行才模模糊糊感覺出來他的意思,開口問:“問我的病嗎?”

路見星戳了他兩下。

應該意思是:對。

“這麽想了解我?”

路見星又戳他兩下。

盛夜行深吸一口冷空氣,邊騎車邊說:“我啊,我躁狂症,我一興奮起來就很爽,很飄。我非常易怒,甚至會濫用暴力。”

路見星在身後握拳:“打!”

“打什麽打,”盛夜行被逗得不行,“打誰都不打你。”

不行,這是個flag。

又騎了一會兒,見小自閉不作聲,盛夜行怕他真睡着了,繼續說:“你會不會好奇,我是為什麽生病?”

“嗯。”

“遺傳,我爸就有精神病……我躲不過的。”

“啊。”

“對,我說一句話你就發出點兒聲音,好歹讓我知道你沒睡着,能聽得懂。”

“哈。”

“你哈兩下?”

身後立刻傳來路見星冷漠的聲音:“哈哈。”

“……”

盛夜行都能想象小自閉躲在帽子裏“別惹我”的兇惡眼神。

将車速加快了一些,盛夜行還是想講給他聽:“關于我爸,我是沒什麽印象了,但非要從記憶深處挖掘的話,那還是有的。”

“你爸。”

“對,”盛夜行滿不在乎地笑一聲,像在說與他無關的故事,“我爸比我厲害多了,他一發病能把家裏家外砸得很爛,許下很多他根本完成不了的承諾……那時候我家附近還有鄰居,都說我爸吃軟飯,他當場發作,狂到六親不認,有次他還把鄰居打進了醫院。得這個病的人,一般都受不了別人說他有病……”

停頓幾秒,盛夜行說:“其實我也是。”

“……”

路見星垂下眼,深呼吸一次,目光不知道落到了什麽地方。

“但是我忍下來了。”

盛夜行也不管他聽沒聽了,就是想說,“其實很多患者是不會主動吃藥的,而且很抗拒,我一開始也是。以前我舅媽經常把藥加在水裏、菜裏,但藥的味道太重了,我一嘗就吐出來,排斥加上自尊心受挫,更加激動到無法自控。”

路見星把他抱緊了一點。

“剛開始的時候我被送到醫院裏去限制了人身自由,我就恨所有人……特別恨。特別是被約束帶綁在床上的時候。”

路見星又悄悄松了一點抱住他的力度。

盛夜行長呼一口氣,平複下不穩定的情緒,說:“路見星,我有時候會羨慕你。”

你不知道恨,也不知道難過。

盛夜行在精神病院待過,也遇見過被誤當成精神疾病被送到醫院來的自閉症小朋友。

他不在乎周圍的環境,所以對那些事只是略有耳聞,說有些在普通學校被正常的同學欺負,欺負完了還問老師:為什麽這樣對我?

他們年紀尚小,不懂“欺負”是惡意,更不懂“為什麽被欺負的是我”,他們甚至要花好長一段時間去理解某一個惡毒的舉動、一句傷人的話。

可路見星不一樣,他十七歲了。

他早已經歷過了這些,對很多事物甚至更加敏感。

他有攻擊性,對自己的保護采取一種主動暴力的方式,所以和周圍人關系越來越惡化,但他無所畏懼。

剛來市二的那一段時間內,如果不是自己在身邊照應,盛夜行都不能想象小自閉會吃多少虧。

“藥很難吃,真的。”

盛夜行說,“我初中才開始吃藥的那一段時間,吃完整個人都昏昏沉沉,一天要睡好多個小時,沒有力氣。現在你經常看我上課睡覺,真的不是因為我有多困。”

路見星了然道:“是因為吃了藥。”

“會變胖。”

盛夜行已經習慣路見星的突然出聲了,“初高中我拼命運動、參加集體比賽、健身、晨跑,就是很害怕藥物導致我變胖。”

“胖。”

“……”

盛夜行決定為自己的身材辯解一下:“這叫壯。”

“……”

路見星盯了他的肩膀一會兒,松開手臂比劃肩寬,像在表現“盛夜行你塊頭這————麽大”。

但盛夜行正在認真騎車,他沒看到。

路見星發覺自己的動作沒被盛夜行看見,又偷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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