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大勇敢

如果是換在從前,盛夜行絕對想象不出來自己會将好不容易放一次的假期耗在寺廟裏。

還是騎機車去。

還背着個小自閉。

還一路上耐心地和對方說話,還任人把自己的腰勒得快喘不過氣。

騎車騎到一半兒,天空開始飄雨,自己還把車上唯一一件雨衣取下來搭在對方身上。

還他大爺的……

感覺特別幸福。

唯一不舒服的就是盛夜行這車本來不太适合載人,因為平時他都是伏在車上騎着裝逼耍帥的,帶一個人容易騎得累,這屁股墊兒太高了。

他們要去的寺廟在市內二環開外,是處歷史背景深厚的唐代佛剎,算是挺出名的景區。

盛夜行從小就聽舅媽說那兒許願求福什麽的特別靈,每年都有許多從全國各地趕回來還願的善男信女。

盛夜行不是什麽多純良的人,但他現在想求一次健康平安。

城裏三環內在節假日查得嚴,盛夜行只得選擇了一條從外三環繞過去的路,難免就會走一些不太寬敞的小道。

這種路上常有重卡經過,揚起的灰塵鋪了整條街,盛夜行需要放慢速度,再回頭确定一下小自閉是否正乖乖戴着帽子。

在行車途中,他瞟到有一家賣蛋糕的店推出的新品叫“冰皮月亮蛋糕”,說是裏面裹了整顆草莓,咬一口會爆汁。

從外邊往內裏咬去的口感是先含一口冰激淩,再嘗到香香軟軟。

操。

路見星的本體難道是這個?

這個冰皮蛋糕精。

騎車必須全神貫注地觀察馬路上的潛在危險,但盛夜行仍然走神了。

“嗳。”

他沒忍住喊了一聲:“路冰皮兒。”

可惜路冰皮兒沒搭理他。

此時此刻的路冰皮兒正在與聽覺做鬥争。

他能聽見盛夜行的話,能聽見馬路上遠近皆有的喇叭聲,能聽見耳畔風聲呼嘯,但這些聲音在他聽來都是相同分貝,吵得他一時提取不出信息。

他在發愣。

盛夜行膽子大到松了幾秒機車手把,将腰間打結的袖子扯緊了點兒,朝身後說:“路見星,抱緊一點!”

說完,盛夜行加了速。

這輛“身軀”龐大的獵路者在馬路上卷裹風塵,自坡道俯沖入輔道中。

從輔道沖下來,他們頭頂是貫穿城市南北的立交橋。

現在還不是高峰期,并不堵車,一輛又一輛汽車從立交橋上下來,往大路上行駛。

路見星從捂得嚴實的帽子裏露出一對亮晶晶的眼,觀察許久,突然說:“車在滑滑梯。”

“……”

盛夜行驚異于他的想象力,自己又只得想破了頭去跟上腦洞,特嚴肅地說:“我們都是小餅幹。”

路見星:“……?”

想象力不是你這麽強行硬拗的!

盛夜行:“車是傳送帶,我們要去工廠加工。工廠就是市二,市二讓我們澆上果醬變得更好吃。”他越說越扯,自己都編不下去了,感嘆一句小自閉的世界還真不好融入。

他還真挺怕小自閉聽完“我們好吃”,張嘴一口咬到自己肩膀上。

那時候的盛夜行還暫時體會不到“吻痕、咬痕都是愛的紋身”的意思,他對愛的定義還模糊不清。

路見星糾正他:“不是去市二。”

“那,我們就是潛逃的小餅幹。”

盛夜行說完也被自己的傻逼勁兒給驚到,又加快了行駛速度。

也看不見路見星是什麽表情。

從不遠郊區飛來的客機飛得很低,噪音特別大。

盛夜行能感覺到路見星把自己的腰身又抱緊了點兒,人還在發抖。

“說會兒話會舒服點嗎?”盛夜行說。

路見星開始努力地将對方的話從四周的噪音群裏分離出來。

“嗯。”

“你出過遠門兒麽?”

“嗯。”

“火車坐過嗎?”

路見星在身後搖了搖頭,盛夜行也看不到,只得自己先聊起來:“我坐不了火車,小時候一聽電視上那些綠皮車一開起來就‘嗚嗚’的,我他媽總感覺有人在一路哭。”

盛夜行的語氣認真又嚴肅,“現在動車高鐵倒沒什麽聲兒了,但我也沒什麽機會坐。”

“你是不是不能坐飛機?”

“嗯。”

“飛機耳?或者說容易耳鳴,會受不了。”

路見星聽他這麽說,眼神躲閃一下,又想起第一次坐飛機時那種絕望崩潰的耳痛感,點了點頭。

過了差不多半小時,盛夜行帶着迷迷糊糊的路見星下車上鎖,吹一聲口哨:“到了。”

從停車場上山的路很窄,一路青苔岩石,路見星每走一步盛夜行都看得心驚膽戰,表面上還是要裝作毫不在意。

他明白,過多的被矚目會給路見星造成無形的壓力,就好像自己在發病時極其厭惡別人的指指點點。

什麽“你別生氣了”、“你太過分”這種類型的話,就完全是在火上澆油。

“你怎麽了?”盛夜行在笑。

路見星邊低頭邊走,非要去踩景區地磚的縫,“有病。”

盛夜行:“我也有病。”

路見星:“你有病。”

被“指認”的盛夜行已經開始直面自己的問題,被這樣誤傷也沒有任何不爽的感覺,“對,我有病。”

“我有病。”

學人說話是路見星的一大技能之一,連神态都能模仿到位。

看他頂着一張冷漠臉說傻逼話的樣子,盛夜行又想逗他了,“你和我都有病,連起來叫什麽?”

路見星特別大聲:“倒黴!”

“……”

盛夜行嘆一口氣,揪他臉蛋兒,“也不是。”

以前是覺得挺倒黴,現在不了。

現在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兩個人走到售票窗口拿學生證買完票,路見星手掌心都是汗濕的。他無比慶幸今天游客并不多,不然他可能會直接堕入無盡的焦慮中。

他望了一眼身前的一棵棵參天古樹,都快忘了上一次接觸大自然是什麽時候了,畢竟自由活動去哪裏這種事兒一向都不是他能決定的。

小時候容易走丢,長大了容易出走。

剛才盛夜行講家庭,倒是勾起路見星不少回憶。

有好的,也有不好的。

他滿目新綠,精神放松,順利進入走神狀态。

“我們家沒有精神病史,你卻生一個有病的孩子出來,你讓我怎麽給我爸媽交代,我路家臉往哪兒擱啊?啊!孩子是你生出來的,你生成這樣的!自閉症,說是自閉不講話,你看他那些行為跟智力障礙有什麽區別!還天天跟我講‘貴人語遲’,他多大了都?路見星六歲了!連句‘爸爸’都沒叫過!我不想一輩子就拖着這一個兒子了,你自己看着辦。”

路見星記性不是特別好,能讓他在意的事也十分少,但爸爸在他年幼時曾在書房咆哮出來的話一直讓他記憶猶新。

那一夜,他安靜地站在卧室裏聽。

小朋友的神情看起來木讷呆滞,其實什麽都懂了。

但他不明白為什麽在這樣的炮火與硝煙中,父母能再生出第二個兒子。

一個健康的、沒有任何問題的小弟弟。

自己是挺倒黴的。

小學那會兒,路見星記得媽媽像市二的許多家長一樣選擇了在學校附近租房住。有一段時間他離不開媽媽,走哪兒都必須跟着,人家房東一看就知道小朋友有問題,更不願意租了。

家裏離學校太遠,去學校又天天守水龍頭,一上課就哭,路見星幹脆不想去上課了,采取消極抵抗。

早上一叫他起床,他就撅屁股在床上晾自己。

哪兒都不想去。

盛夜行抽完一根煙,路冰皮兒還在靈魂出竅。

他們不逛風景區,只是直奔主題去燒香的地方,還必須上一處有數十級的長路石階。

路見星一頭霧水地跟着盛夜行走,盛夜行回頭看他不說話的乖樣兒,感覺自己哪天獸性大發把他拐賣了他都還會軟綿綿地喊一聲“夜行哥哥”。

盛夜行看着他,又有點說不清感覺了。

階梯并不算陡,但是梯數就已經讓人累得夠嗆。

盛夜行打賭,以路見星那些異于常人的“磕磕碰碰”,走不了幾步就得摔一下,等走到頂了那不得一膝蓋血嗎。

階梯上游客不多,要麽正在以各種姿勢拍照,要麽累得死去活來,一邊大口喝水一邊說下次再來。

登山拜佛的大多是中老年人,年輕點的都是女孩兒占多數,兩人在一群游客裏特別紮眼。

盛夜行萬分慶幸自己和路見星走路速度夠慢,甚至比不過老年人,不然真就被當成夕陽紅旅行社導游了。

他目測了一下石階級數,“唰”一聲将外套拉鏈拉好,半蹲下身子。

盛夜行朝身後說:“上來。”

這回輪到路見星懵了,動都沒動一下。

盛夜行沒管那麽多,湊到他跟前再彎下腰,強硬地摟過路見星的兩條胳膊把人頂上背。

他一使勁,路見星雙腳離地,下意識就扯緊了盛夜行的領口,盛夜行再從身後托住他的膝蓋彎,直接把人背了起來。

哎,小自閉還挺重。

身高體重明明就是完全健康的,甚至還很有勁兒。

“抱穩,”盛夜行喘一口氣,有點興奮,“我要沖上去了。”

他這完全把路見星當沙袋在練。

路見星挺乖,趴他背上還安撫性地捏他耳朵,“慢慢。”

“我們先跑到那裏。”盛夜行揚下巴,示意了長石階中間的平臺。

“慢慢。”路見星只是說。

“好,我慢慢的。你把我脖子抱好,腿夾緊一點,”盛夜行說完這兩句感覺有點沒對勁,耳朵一紅,繼續說:“別亂動。”

路見星長這麽大第一次被除了他爸以外的男人背在背上,傻了。

有一種正在被用心對待的感覺。

很好。

再想想還有什麽詞語能表達現在的感受……

滿足!

他悄悄摟緊盛夜行的脖頸,看周圍人投來的好奇目光,緊張又害羞。

但他害羞得不明顯,只是低着頭靠在盛夜行頸窩附近,努力想讓臉頰上的溫度降下去。

其他正氣喘籲籲的女孩子都在看他。

其他累得上氣不接下氣的長輩也在看他。

樹葉,昆蟲,飛鳥,白雲,都在看他。

他卻讓一個只大自己一歲的男生背着,想光靠偷懶就登頂!

“路冰皮兒,”盛夜行清了清嗓子,“我告訴你啊。”

“啊。”

“我們一點兒都不倒黴。”

懵了好一陣才想起來怎麽回事,路見星收緊了交叉在盛夜行鎖骨處的手臂,低低地“嗯”了一聲。

百來階的古剎長梯,盛夜行背着路見星跑了上去。

他本來想在中途停,卻感覺根本不累。

說是當作普通訓練的“負重跑”,可這和以前背發高燒的盛開飛奔去醫院的感覺不一樣。

完全不一樣。

上石梯登頂,到殿前要捧三柱香。

盛夜行把煙掐出來,有點混賬到想拿三根煙作數,又看了看旁邊的小自閉,決定自己還是真誠一點。

他買了香燭折回來,自己握了一把,再給了路見星一把,說等會兒跟着他拜一拜就好了,他說這裏很靈,可以許三個新年願望。

石階上人不多,但主殿前的香火很是旺盛。所有人都望着殿內金尊像虔誠一拜,互相并不交談。

路見星看盛夜行從兜裏摸打火機點香燭的樣子,覺得更像在點煙。

火星跳躍,盛夜行眉眼間的戾氣莫名地消散了,更多的是認真。

想小自閉越來越好是真的。

想小自閉也是真的。

“咚——”撞鐘聲起,盛夜行壓低聲音對路見星說,“我們可以許願了。”

求神拜佛的過程對于路見星來說無疑是新奇的。

自閉症是天生的,躁狂症是遺傳加誘因,再算上程度對比,路見星決定讓自己這次的誠心誠意保佑盛夜行。

希望盛夜行早日進入穩定期。

不打架,不自殘。

完畢。

謝謝您。

路見星默念完畢,認真地鞠了躬。

他的神情近于漠然,站在殿內的角落看盛夜行站起身,低頭玩兒撞鐘僧人送的小佛像卡片,好像世間所有事都和他無關。他的指腹順着卡片邊緣摸了一圈又一圈,正面反面來來回回摸了二十多次,才乖乖地收了手。

沒有誰看得出來他也帶了一顆誠心,去許了另一個人。

盛夜行活了十八年算是修了一身反骨,沒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會帶人來寺廟裏相信這些東西。

今天臨走前他還特意打電話咨詢了一下舅媽,對方的意思是,信則有,不信則無。

看路見星特上道地拜完,盛夜行問他:“許了幾個?”

路見星比了個“一”。

“可以許三個的。”盛夜行說。

路見星沒說話,頭也不回地往外走,也不知道要等人。

他不能太貪心,一個就足夠。

從正殿出來還需要下樓梯,路見星悶聲不響地下了第一階,撐着膝蓋彎腰不動。

盛夜行剛把外套上的香燭灰抖幹淨,“走不動了?”

路見星說:“來。”

“幹什麽?”盛夜行問。

背你下去。

你一次,我一次,公平。

路見星怕不出聲對方不能會意,還做了個踩平衡球時的動作。

盛夜行先沉默一秒:“……”

“來。”路見星說。

“不是,你知道我多重麽你就敢背我?這麽高的階梯,你摔壞了怎麽辦,別說唐寒,光李定西他們……”

“來。”

只重複這一個字的路見星十分堅定,“試試。”

“……”

操。

那就不客氣了。

“行,那這樣。”盛夜行上前一步,将胳膊搭上對方的肩膀,“我腿就不夾上來了,就這麽吊着背,你要是要摔了我好拉住你。”

路見星突然抖了一下。

因為盛夜行說話的吐息在他耳邊。

“你抖什麽……”

盛夜行耍流氓似的又靠近他耳朵一些,嘴唇都要蹭上人耳垂了,故意壓低嗓音慢慢地勾:“太近了嗎。”

太近了。

敏感如路見星,他呼吸都急促了。

盛夜行察覺到他的異常,剛想再多說句什麽,遠處有個游客像被山裏不知道從哪兒蹿出來的野蟲子吓壞了,爆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路見星又抖了一下,這回是生理性控制不住的顫栗。

他對這種聲音敏感異常,被驚得愣了神。

“靠,剛剛誰打嗝兒了?”

盛夜行想辦法轉移他注意力,在他耳邊低聲粗着嗓罵:“這怎麽比李定西吃飽撐着了還響。”

路見星頓了幾秒沒反應,過後才笑起來。

笑得真他媽好看,跟朵花兒似的。

盛夜行暗“罵”一句。

松了一口氣,盛夜行把手臂穩穩地挂在他脖頸處。

“走吧。你确定你能使上力?”他說。

掌心正恰好碰着路見星的喉結,盛夜行瞬間緊張起來,用溫熱去感受那一小處凸起。

還想用嘴。

用嘴親一下。

這裏可是路見星說話時會有動靜的地方。

盛夜行更重更壯,但是路見星好歹也有一身偏瘦的少年感肌肉,要挂着一個盛夜行走下坡臺階完全沒問題。

他用雙手在胸前握住盛夜行的手腕,稍微彎了彎身軀,确定把人“背”穩之後,顫悠悠地往下一階踏了一步。

“厲害,”盛夜行趴在他耳邊,說話聲音盡量低沉,“路見星,牛逼。”

介于青澀與成熟之間的男音一入耳,撓得路見星心尖兒上都癢癢。

酥酥麻麻的。

這種心跳加速的感覺過于清晰,又讓他感到好奇與萌動。

他縮了縮脖子,又伸腿往下一階堅定地邁了一步。

他的樣子像要上戰場的士兵,身後是他最堅實可靠的盾。

一生難遇,千金不換。

小自閉今天不是小自閉,滿臉汗和泥的樣子也和小漂亮不搭邊。

今天是小勇敢。

等今年夏天滿了十八歲,就是大勇敢了。

路見星的後脖頸起了層薄薄細汗,在陽光下顯得亮晶晶的。

他抿緊下唇,把快要滑下去的盛夜行又往上提了點,又下一階。

我也可以。

我也能夠。

我,我特牛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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