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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趁着清醒趕緊說明白,以免二公子日後有些說不清楚。”
不論朱繼飛事前知不知情,他第一時間試圖帶姜探逃走總是事實。
朱夫人是嫡母,按律,他知情不報可以免予責罰。
但棂幽和丁曹之死破綻頗多,若姜探不能解釋,朱繼飛無疑難逃嫌疑。
朱繼飛卻似不曾聽到左、景二人說話,跪在榻前癡癡凝視着姜探,幹涸着嗓子道:“探兒,你不必想別的,趕緊好起來最要緊。若你好不了,我……我也只好陪着你。我總不會辜負當日的誓言。”
姜探仰了仰精巧的下颔,眼底的淚水倒湧,淚光便淡了下去。
她甚至微微地笑道:“繼飛,謝謝你……謝謝你陪我這一程。”
朱繼飛胸口起伏,揉nie着她纖瘦的手指,似要将她搓碎,壓到自己骨肉之中。
姜探喘着氣,将眼前衆人一一看過去,然後停留在謝岩面上,“棂幽……是我殺的。他知道得太多,猜到與我有關,但他心裏又有鬼,那邊一報官,便逃來找我,威脅我……索要錢帛不算,還對我……對我甚是無禮。但他極蠢,于醫藥之道全然不懂,偏要裝作大師,輕輕松松被我騙着服下兩種相和後足以致命的‘強身’之藥。”
她說棂幽對她無禮時,面上泛的紅暈明顯含着羞怒,便叫人不難猜到,那個醜陋粗鄙的江湖騙子,對這病弱的絕色女子,懷了怎樣的心思。
第一卷靈鶴髓(一零二)
李斐不由搖頭,“這騙子,真是該死,該死……”
忽見衆人都擡眼看他,他舌尖轉了轉,忙道:“那丁曹呢?總是無辜被你害了性命吧?朱蝕所服之藥,是你母親掉換無疑。而你當然是同謀,才會殺丁曹滅口。”
姜探凄冷地笑,“朱蝕所服的靈鶴髓,是我故意掌握不住火候,煉作了奪命毒丸。我知道我娘要做什麽。那是我殺父仇人,我沒覺得我們做錯了。但此事繼飛并不知情。他知道我也煉過靈鶴髓,才心生疑慮,暗藏起兩顆藥丸準備問我娘,卻被官差發現……他雖怨我和母親害死他父親,卻也擔心我出事,發現官差在查點藥材,怕我被盯上,遂叫書僮通知我,想讓我有所準備。”
景知晚似在惋嘆,“可惜,反而暴露了你……”
姜探嘆息,“我也……無奈。繼飛其實想讓我避一避,可我在這世上最親近的人就是娘親和他,我也不知道該避到哪裏去。何況……我已避了十來年。我父母是名正言順的夫妻,我是他們光明正大生下的女兒,卻不得不躲躲藏藏地生活,連跟親生母親見上一面,都跟做賊似的……”
她咳嗽,屋裏有異樣的腥味溢出。
謝岩盯着她虛弱的模樣,問道:“殺丁曹……你是怎麽做到的?朱二公子沒有參與?”
姜探道:“朱府被盯得那樣緊,他怎可能參與?丁曹入我屋中查探過,中了草烏毒後慌忙離開,我疑心他聽到了我和書僮對話,勉強追了出去,正見他擊殺毒蛇後狂奔離開,我追不上,反而在附近摔了一跤,體力不支,只得回去了……”
阿原不由摸了摸還在隐痛的毒蛇齧咬處,問道:“于是……毒蛇與你無關,平白冒出來的?”
“毒蛇……”姜探聲音愈發低了下去,“我并不知道從哪裏來……大約……他采了我屋外的鳳仙,把蛇引去了吧……”
她忽身體一晃,整個人伏在榻沿,大口嘔吐,竟是墨綠色的汁液。
朱繼飛慌忙扶她,又扯住左言希,叫道:“你是名醫對不對?是名醫對不對?快救她,快救救她!”
左言希拍了拍他的肩,“醫者救得病,救不得命。她五髒衰竭,本就靠藥物吊着命,如今驚痛之下肝膽俱裂,方才嘔出這樣的液體,當真……公子,你節哀吧!”
朱繼飛将他猛地一推,叫道:“胡說!她早上還好端端的!她明明說她會好起來的!她……她剛才還叫我別怕……”
他也不顧污穢,跪在地上去捧姜探的臉,連聲喚道:“探兒!探兒!”
姜探微微地喘息,半睜着眼看他一眼,眸心的光亮已黯淡下去,然後無聲地垂下了頭。
阿原怔了片刻,忙叫道:“毒蛇不是你養的?那是哪裏來的?還有那殺手……那殺手是誰?”
第一卷靈鶴髓(一零三)
丁曹所采的鳳仙偶爾引來一次毒蛇,還能勉強說得過去;但阿原撿到那兩株鳳仙時,鳳仙已然半枯。
何況誰見過毒蛇從上方攻擊人的?鳳仙再怎麽招蛇,也不至于招來殺手吧?
姜探不答,黑鴉鴉的長發蓋住了蒼白精致的臉。
景知晚走近一搭脈,看向阿原,“死了。”
朱繼飛驀地叫道:“不可能!不可能!不會醫便不會醫,為什麽胡說八道地咒她?為什麽咒她……”
他抖索着抱起姜探,卻極溫柔地向她說道:“我不怕,你也別怕,別怕……我帶你去找大夫,找好大夫!要靈鶴血是吧?沒事,我去給你拿,拿很多的靈鶴血……誰也攔不了,攔不了……”
姜探極瘦極輕,朱繼飛抱着她也走得飛快,腳下卻似喝醉了般歪扭着,奔到門檻時竟重重往門框上一撞,整個人仰面摔倒。
“二弟!”
朱繪飛忙要奔過去扶時,朱繼飛已一咕碌爬起,也不顧額上破了條大口子,只是驚恐地摸向姜探的臉,慌亂地問道:“探兒,有沒有撞到哪裏?疼不疼?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額上的傷處有鮮血噴湧而出,迅速淋了他滿頭滿臉,他卻渾然未覺,只将姜探寶貝似的藏緊在懷中,踉跄着飛奔出去。
朱繪飛呆呆地看着沿路滴滴答答留下的血跡,忽無力坐倒在地,高聲哭叫道:“什麽靈鶴髓啊,什麽靈鶴血啊,要什麽你們說呀!我都給你們,我什麽都不要,你們別發瘋了好不好?為什麽一個個都瘋了?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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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死去的,那些活着的,到底是瘋了,還是沒瘋,其實沒人說得清。
但阿原等最後确定的是,朱繼飛真的瘋了。
朱蝕生前看得跟眼珠子般珍貴的那群赤頸鶴,被往日那個連殺雞都不敢的朱二公子,一只不剩地全宰了。
有的被砍成兩半,有的被扭斷脖子,有的連翅膀都被活生生撕下……然後獻祭般排到姜探的屍體前。
朱繼飛滿身是血,抱着姜探又哭又笑,口口聲聲說她會醒來,會嫁給他,會跟他生一堆的男娃娃女娃娃,且個個都能健健康康,長命百歲……
朱繪飛承繼了萬貫家財,但本來還算和美的家已亂成一團,好容易在兩個還算忠心的管事幫助下安葬了父親,又将朱夫人和姜探遠遠葬到涵秋坡上,讓他們黃泉之下也隔得遠遠的,免得死後還記挂着那些怨恨,魂歸地府都不得安寧。
喪事未畢,各處田莊的帳本又塞到他跟前,還不得不面對瘋了的朱繼飛,日日延醫煎藥,忙得人仰馬翻,連傅蔓卿的邀約都不曾理會,更別說思量什麽午陽丹遂心丸了。
第一卷靈鶴髓(四)
褐翅白腹,黃腳烏爪,雪色眉紋下黑目炯炯,昂首四顧時頗有睨睥衆人的王者之氣。
竟是一只半大的蒼鷹,偏偏溫馴如鹦鹉,正用它尖銳如鈎的黑喙啄着翅膀,然後溫柔地看着阿原。
阿原從懷中取出一塊油紙,打開,卻是一大塊兔肉。她遞給蒼鷹,“小壞,吃肉了!”
那只叫小壞的蒼鷹立時雙眼賊亮,俯身大塊朵頤的姿态更顯矯健。
茶館裏的喧嚣已離得遠了。兩三只黃鹂兒在柳蔭間的縱躍着,忽被什麽驚到一般,呼啦啦地撲着翅膀飛開。翼尖觸到清澈溪水,便有一道細細的水紋悠悠地蕩開。桃花開得正盛,正有落瓣随風,輕盈地舞落于一人一鷹跟前。
阿原笑意愈盛,深陷的酒窩似盛了濃郁春意,清美得宛如自畫中步出,令人心蕩神馳。
其實她的輪廓甚是柔和,只是身材高挑,簡簡單單一襲布衫裹于身段,亦有種迥異于常人的挺拔驕傲,一眼看去絕無尋常女子的嬌羞矜持,何況又是公門中人,縱有疑心,誰又敢多嘴?
蓬着頭的小鹿趴在石頭上看這一人一鳥,眼睛裏依然是滿滿的驚嘆。
她道:“小姐,才兩個月,你到底是怎麽把這鷹馴得跟養熟了的狗似的?”
阿原摸着油亮的鷹翅,說道:“不知道。想着應該怎樣養,便怎麽養着。或許以前養過吧?”
小鹿搖頭,“小姐是養過鷹,可那是別人幫養的。有一日那養鷹的少年去了夫人房裏,一夜沒出來,小姐就把那鷹炖了湯……倒是養的狗不錯。雖然也是下人養的,可小姐喂的骨頭多,每次瞧見小姐都搖頭擺尾……”
阿原道:“我不喜歡狗。”
小鹿笑道:“小姐不喜歡鷹,不喜歡狗,連小貓小兔小鳥也沒一個喜歡的。小姐只喜歡年輕俊秀的男子,跟收集古董似的收集了一堆!小姐手裏這把劍,就是那個叫蕭潇的劍客留下的。”
阿原很滿意地摸向腰間的劍,“這是把好劍。”
小鹿奇道:“可小姐當時不是這麽說的呀!”
“當時……我說什麽了?”
“小姐看着他抱頭逃去的背影,滿眼失落,憂傷地嘆氣……”小鹿學着那神情,圓圓的臉努力地浮上幾分幽怨來,“小姐說,可惜啊可惜,這麽個好男人……”
阿原低頭瞧着油亮的劍柄,以及劍柄上發烏的“破塵”二字,幾乎可以想象出原先主人每日摩挲這把破塵劍的愛惜之情。
她便更加想象不出,那劍客怎會被一個花容月貌的貴家小姐追得落荒而逃,連随身寶劍都不敢要。
她問:“後來呢?我也用它練過劍吧?”
第一卷靈鶴髓(五)
“練劍?”小鹿笑了起來,“小姐要籠絡蕭潇時,倒是纏他教過幾日。後來蕭潇逃走,小姐每天早上便只對着挂在牆上的劍長噓短嘆幾聲,然後便去找謝公子、康将軍和小賀王爺他們玩去了……”
小鹿仔細打量着阿原,依然疑惑不已,“小姐明明沒練過劍,沒研究過追捕犯人,更沒馴過鷹……”
看小壞吃完兔肉,阿原甩一甩手,讓它到一邊樹歇落,問向小鹿,“我原來每日在家,都學的什麽?”
小鹿道:“學得可多了!琴棋書畫固不必說,歌舞詩詞也是京中閨秀首屈一指的!小姐還精茶藝,擅女紅,去年太後賀壽,小姐送了一幅親繡的江山圖,又當衆畫了幅百壽圖,看得皇上龍心大悅,大贊小姐才貌無雙,當即賞了一千兩黃金,還說京中那些王孫貴族、名門公子,但凡小姐看上的,盡可禀明,皇上都會成全。”
阿原撩起袍角,單腿支于山石上,俯身含笑,“于是,後來我要了那個病得快死的端侯?”
小鹿一豎大拇指,滿臉佩服:“看咱們小姐多聰明!端侯病重,不能人道,便是小姐跟別的男子在一起,他也沒法說什麽;待他死了,這無兄無弟的,更能留下大筆家財給小姐享用,從此也不必再看夫人眼色……”
阿原的臉上紅紅白白,說不出是羞還是窘,只将手中的破塵劍連着鞘一下一下戳在山石上,苦惱道:“世人眼裏,我便是……如此風.流浪.蕩,毫無節.操?”
小鹿臉色便有些怪異,“小姐,小鹿跟你四年,好像從沒見過你有節操這玩意兒……”
阿原一劍敲下去,小鹿慌忙抱頭,破塵劍恰從她腦袋邊擦過,卻連她一根頭發絲都沒碰到。
小鹿忙叫道:“小姐息怒!息怒!節操原也沒什麽用,又不能當飯吃……何況小姐雖沒節操,可天生的仙姿國色,才情高,性情好,溫柔婉約,嬌美娴靜,善解人意……要節操做什麽?”
阿原左手随意擱在自己支着的腿上,右手拿劍“篤篤篤”地敲石頭,橫眉問:“我溫柔婉約,嬌美娴靜,善解人意?”
小鹿撓頭,再撓頭。
眼前一身男裝的女子雖有着和往日容顏一般無二的容顏,可她的身手高明,言行爽利,眉眼少了幾許溫柔妩媚,多了幾分清靈俏皮,一眼看去簡直不像女人,更不像從前那個高貴風流引無數兒郎競折腰的大小姐。
于是,小鹿好久才能道:“喏,其實小姐也不用想太多。有夫人在,小姐其實……算不得風.流浪蕩。”
有原夫人在,原家小姐絕不會是最浪蕩的。
她的母親原夫人容色傾城,裙下之臣遍布梁、燕、趙等國,上至皇帝,下至走卒,無不是原夫人入幕之賓。
想當年,原夫人只言片語,便令昭帝被害,群臣受誅,最終令江山改朝換代,那才是真真正正的紅顏禍水,令世人為之側目。
第一卷靈鶴髓(六)
阿原一直在想,必是哪裏弄錯了,她不可能是原家大小姐原清離。
可原家上下數百口,加上與原家交好的無數親友,以及那些和原清離有過肌膚之親的情郎們,絕不會認錯人。
據說,原清離在前去探望病重的未婚夫途中遇伏,随身侍從大多遇害,她被救後昏迷數日才醒來,然後……忘了自己是原家小姐,更忘了自己曾那般風流。
她把自己的臉皮抓了又抓,抓了又抓,确定這張臉絕對是她自己的,哀嘆未歇,便悲劇地發現床頭侍奉着的那衆美少年,竟都是跟她有過肌膚之親的小情郎,頓時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再聽聞數日後将嫁與快死的端侯,她毫不猶豫地腳底抹油,卷了鋪蓋行李,帶着這個叫作小鹿的呆萌侍女逃之後夭夭。
離開梁都後,她陰差陽錯救了前來上任的沁河縣縣令李斐,于是陰差陽錯成了沁河縣的女捕快。
她沒覺得自己有什麽詩詞歌賦的天分,但橫刀立馬抓捕壞人對她來說卻像是飯後茶點,幹起來輕松愉快。
于是,大梁原家小姐失蹤了,沁河多了個姓原的捕快。
她不好說自己是豔名遠播的原家清離小姐,只說自己叫阿原,從南方逃難而來。
彼時戰亂頻仍,四處流民頗多,官府常會招攬逃來的流民去耕種因本地戰亂荒蕪的農田,于是李斐也不疑心,憑他當地父母官的職權,輕輕松松給她在沁河縣落了個戶藉,并指沁河為名,叫原沁河。
薪俸不高,但縣令大人青眼,她又聰慧爽朗,倒也和縣衙同僚處得融洽,過得悠閑輕松。便有知曉她是女子的,也不願去揭穿。只是她生得俊俏,便多少有些流言傳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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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鷹小壞歇在樹上,眨巴着黑眼睛,忽振翅俯沖下去,卻是沖着蘆葦邊自在嬉游的野鴨而去。野鴨們吓得連滾帶游竄向岸邊草叢,而水中亦有鯉魚驚起,縱躍出水面,銀鱗劃過空中,卻似一道雪亮的鋒刃閃過。
阿原看着小壞從銀鱗上方掠過,忽然間怔了下。
眼前似看到了誰執劍在手,手指清瘦蒼白,卻修長有力,利落迅捷地劃過一道雪亮劍影。蒼羽零落處,有蒼鷹凄聲唳鳴,拖着一溜血珠栽下……
“小壞!”
阿原驀地高叫,連呼吸一時頓住。
小壞立時轉身飛回,歇落于她眼前的白石之上,黑眼睛亮晶晶地看她。
小鹿擡頭,見阿原面色有異,忙問:“小姐,怎麽了?”
阿原定定神,摸着小壞腦袋,低頭看它油亮無瑕的翅羽。
不過魚鱗的反光而已,哪裏來的劍光?又哪來的傷痕?
她沉吟道:“沒什麽……我還是覺得我以前養過鷹。”
小鹿堅持道:“小姐只養過畫眉!”
第一卷靈鶴髓(七)
這時,只聞有人大呼小叫道:“這誰家的鷹養得跟畫眉似的?大號的畫眉吧?”
竟是剛被阿原教訓過的那個富家公子朱繪飛。
他應該是不服平白被教訓一頓,執著地追了過來,卻不知為何耽擱到現在。
阿原明知朱家是皇室宗親,即便不得勢,也不是尋常人該惹的,遂也不想跟他糾纏,懶懶道:“嗯,不招惹它,比畫眉還乖……它剛啄瞎了一只野狗的眼睛。”
阿原說得雲淡風輕,朱繪飛卻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再看向小壞椎子般的利喙,張了張口一時居然沒能說話。
阿原得意地笑笑,舉目看向朱繪飛身後,拍着小壞的手忽然頓住。
朱繪飛身後依然有四五名奴仆簇擁,因都曉得阿原是官府中人,不太好招惹,便沒有原先狗仗人勢的霸氣,多在和旁邊那個騎于馬背的年輕人說話。
那年輕人二十出頭模樣,穿着一身天青色布衣,容貌清秀,眉眼淡淡,唇色微白,似有些病容,卻騎着匹極高大的棗紅馬。
他高踞馬背之上,正居高臨下地盯着阿原,嘴角蘊了一抹似有似無的笑弧。他的眼睛形狀很好看,眸子很清,很亮,偏又意外地深而黑。——好像谷底幽泉,明明隔絕塵世,清澈無塵,偏偏處于絕崖之下,深不見底,一眼看去只剩了全然的幽黑。
阿原并沒有見過這樣的眼睛,至少她從昏迷中醒來後,便絕對不曾見過這樣的眼睛。
這般靜黑如潭的眼睛,任憑哪個女子見到,都會難以忘懷。而且那眼神……竟似直直地撞到心裏,令她莫名地忐忑起來。
見阿原向她注目,那年輕人收回目光,向朱繪道:“朱兄,謝兄讓我帶給你的那些冊子,你還要不要了?”
他的聲線清和平淡,無波無瀾,只是尾音有種卷起般的微微上揚,便有些含笑調侃的意味。
朱繪飛連聲應道:“要!要!”
他轉頭看向阿原,托了托下垂的肥肚子,自覺氣勢上來幾分,才高聲道:“原捕快,你給我聽好了!傅……傅蔓卿是本公子看上的,便是再怎樣的蒜頭鼻、臘腸嘴,也不許你染指!不然砍掉你的手指頭蒸了下酒!”
阿原道:“哦,那你留着吧!記得将她娶回家去,否則你要砍的手指頭一鍋都蒸不完,還得勞煩我去捕你。這宗親傷人罪,也不曉得縣令大人該怎樣定你的罪,想想都替咱們李大人發愁。”
朱繪飛的肥指頭戳向她,怒道:“你這是什麽話?”
阿原一笑,頰邊酒渦深深,更多了幾分漫不經心,“人話。”
她撮口為哨,很悠揚的調子響起,小壞已振翅而飛,從主人頭頂掠過,自在飛旋于空中;而阿原銜了根青草在口中,将翠葉兒咬得有節奏地跳躍着,已逍逍遙遙徑自離去。
第一卷靈鶴髓(八)
小鹿向朱繪飛做了個鬼臉,大笑道:“朱公子,你聽不懂咩?公子說,花月樓那位傅姑娘,只要有錢,誰都能染指。你沒砍完他們的手指頭就該被縣令老爺抓去大刑伺候啦!”
朱繪飛怔了怔,叫罵兩聲,大約牽挂着那年輕人說的什麽冊子,到底無暇再跟阿原的小丫頭計較,忙忙催促那年輕人離去。
遠遠的,尚聽得他在叫道:“景知晚,別盯着那個捕快了!再好看到底是個男的……”
阿原走出一程,拈了齒間的青草在手上把玩,問向小鹿:“那個人是不是一直盯着我?”
小鹿道:“哪個人?朱繪飛喊的那個?他好像叫景知晚……嗯,他在看小姐?我怎麽覺得他一直在看我?”
她整理着自己亂糟糟的頭發,從袖裏掏出一面小靶鏡,對着鏡子笑得龇出小虎牙。
阿原敲了敲額,“我以前……可曾見過他?”
“沒有!”小鹿答得很快,“這麽病歪歪的,小姐不會喜歡。不過……長得的确好看,就是太瘦了!”
正說話時,只見一個小衙役飛奔過來,叫道:“原爺,可找到你了!出大案子了!”
阿原彈開指間青草,“嗯?”
小衙役道:“朱蝕死了!”
“朱蝕?”阿原看向朱繪飛離開的方向,“朱繪飛的老爹?”
小鹿便忍不住去抓頭發,再抓頭發,把好容易理順的頭發又抓亂了,“這家人是不是有毛病?兒子叫豬會飛,老子叫……豬屎?”
阿原不由大笑,“吶,也許給這父子取名的人,腦子進了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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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朱蝕真的是豬屎,他死了也算是沁河縣的頭等大事。
他是當今大梁皇帝朱晃的堂弟,卻不知何故得罪了皇帝,連一官半職都沒撈着,只能算是平頭百姓。可他到底是不折不扣的皇室宗親,連諸皇子經過沁河,都會過來見見這位堂叔父。有這根底在,李縣令自然要十萬火急找回被視作心腹的阿原。
阿原趕過去時,那個朱家那位流連風月的長子還沒回來,只有朱夫人、次子朱繼飛和幾名管事在,跪在一邊哭得涕泗橫流,滿屋子的凄凄慘慘戚戚。
見阿原到來,李斐擦着額上的汗,說道:“仵作剛已驗過屍,應該是服用仙丹過量,得道升天了!”
阿原看着前方地上那具五官扭曲的屍體,撫額道:“仙丹?得道升天?”
李斐道:“已經問過了,這兩三年,朱蝕身體不怎麽好,一直在服食丹藥,尋求長生之道。”
說是朱家老爺,其實朱蝕也不甚老。從屍體來看,也才五十不到的模樣,比朱繪飛還要肥胖幾分,腹部隆起得厲害。他的臉色發黑,面部和手足都生了不少紅色疹子;雙目微張,口鼻流涎,兀自留着亮閃閃的半幹殘液。阿原托起屍體下巴細看其口內,已見其牙龈腫爛,口瘡猶存。
阿原轉頭看向仵作:“我說兄弟,得道升天就是這種死狀?”
第一卷靈鶴髓(九)
仵作幹笑一聲,慢吞吞道:“聽聞煉制丹藥需用到水銀。若急于求成,一次性服食太多,那就……”
過量服用水銀,很可能急性中毒,如皮膚丘疹、口腔潰爛、胸腹腫脹等都是明顯的水銀中毒跡象。但如果是服食自家所煉丹藥所致,說他得道升天也未為不可。他死得瞑目,家人也免得傷心。
阿原拍拍手站起身,“既然朱老爺求仁得仁,誰報的案?”
朱家母子背後,忽站起一名管事,高聲叫道:“是小人!是小人報的案!老爺前天還好好的,昨天忽然嚷着頭痛,手足發抖,夜間就沒了!他服食那靈鶴髓已經一兩年了,每日精神旺健,怎會突然歸天?”
另一名叫井乙的老捕快已走來道:“這個王管事一直說有人下毒,我等方才已檢查過朱老爺近日飲食,倒也看不出蹊跷。這丸藥就是朱老爺所服的靈鶴髓,聽聞煉制原料裏的确含有水銀。”
他捧來一只玉盒,打開蓋子,便見裏面有二三十枚淺褐色藥丸,香氣撲鼻,倒也令人心神愉悅。小鹿看到屍體,本縮着頭躲在一邊,聞着那香氣卻不由走上前兩步,深深呼吸數下,說道:“這朱老爺倒有些品味,藥丸子也弄得這般香!”
阿原接過,一顆顆剝開外殼仔細聞着,說道:“這香味只是丸子外層的,雖是好聞,卻有些迷幻人心。便是不服丹藥,都能覺得身輕體健。”
她挑出其中兩顆遞給井乙,“找個大夫仔細研究下這兩顆藥的成分,到底有什麽不同。”
李斐本已打算按朱蝕自行服藥“得道升天”結案,聞言忙道:“有異樣?”
阿原揉揉鼻子,“看着都是一樣的丸藥,但剝開外殼氣味不一樣。”
井乙聞言也将兩顆藥丸子嗅了又嗅,嘀咕道:“阿原,你長着狗鼻子嗎?我怎麽聞着都差不多?”
他雖這般說着,到底信得過阿原本事,正待去安排時,那報官的王管事忽膝行上前,高叫道:“果然藥被掉包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天早上二公子進過老爺房間,那時辰,正是老爺服藥的時間!”
那位一直垂首跪地的二公子朱繼飛驀地擡頭,眼神間已止不住的惶怒,“這……沒有,我沒有……我怎會害我父親?”
外面,已傳來男子的咆哮:“誰?誰害了我爹!”
便見朱繪飛笨重的身體飛一般卷了進來,愣愣地看了榻上的父親屍體,忽雙膝一屈,跪過去號啕大哭,卻拍得木榻簌簌搖動,連門窗都嗡嗡地響着,叫人忍不住地擔憂心,下一刻會不會整個屋子都塌下去,蓋住這一生一死兩個胖子,順道拉了滿屋子的人陪葬。
李斐、阿原等不覺向後退了幾步。而朱繼飛卻膝行上前,與朱繪飛跪于一處痛哭流涕,倒也不見太多真相被揭穿的驚懼。
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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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靈鶴髓(十)
算來朱繪飛和朱繼飛這兄弟倆都和老爹朱蝕的眉眼相像,但朱繼飛瘦瘦高高,便覺斯文清秀。兄弟倆抱頭大哭時,那對比更是明顯,朱繪飛看起來簡直比蠢豬好不了多少。
一白遮三醜,一胖毀所有,果然是萬古不易之真理。
阿原啧啧嘆了一聲,才發現跟随朱繪飛回府的,除了随身的侍仆,居然還有那個叫作景知晚的年輕人。
雖不在馬背上,他依然眉眼岑寂,即便唇角有一抹溫淡笑意,也掩不住那骨子裏滲出的清冷孤傲。他正靜靜地掃過屋中諸人,掠過阿原時,又似稍稍頓了下。
阿原正準備繼續研究手中的藥丸,被他那麽淡淡看了一眼,忽然間便覺有些呼吸不暢,原先有條不紊的思緒也不知飄哪裏去了。
而景知晚已若無其事上前,向李斐行了一禮,“大人!”
李斐看到他,便已堆上笑來,說道:“景典史,你來得正好,如此大案,正需大家齊心協力一起商議。阿原,井乙,來見過景典史!景典史從京中來,今早才到縣衙上任。以後縣裏這些案子,你和井乙就聽景典史安排吧!”
景知晚便上前向阿原、井乙一揖,簡潔地自報家門:“景知晚。”
阿原、井乙已聽得懵住。
彼時諸國戰亂未歇,下面州縣官吏往往設置不全,如沁河縣這般縣令、主薄、捕快、衙役都已齊齊整整的就算不錯了,再不知為何平空跑出一個典史來。
聽李斐口氣,這典史分明執掌緝捕追兇、稽查獄囚等事,等于在半中間給阿原、井乙等捕快塞了個頂頭上司。
李斐不過小小縣令,眼見這京中突然安排過來這麽個典史,未必曉得因由,卻也不肯得罪,明知是自己下屬官員,也是以禮相待,不敢疏忽。
井乙最先回過神來,先不忙着去找大夫驗藥,堆上笑來行禮道:“小人井乙,見過典史大人!”
阿原定定神,先将手中那顆藥丸裝入一個小小陶罐,方上前道:“阿原見過景典史!”
景知晚向井乙示意免禮,神情溫雅卻疏離,轉向阿原時那疏離似更深了些,有種秋霜般的清寒。他看向阿原放到小鹿手上的陶罐,聲音倒是清隽好聽,“那顆藥丸怎麽了?”
阿原實在不曉得自己是否和這人有過交集,仔細看景知晚神色,又看不出明顯異樣,遂道:“沒什麽,證物而已。”
景知晚走過去,将那藥丸看了一眼,然後掃向朱夫人和她身後的侍女。
因事發突然,她們雖換了素衣,去了簪飾,面上猶有原先敷的脂粉未及洗淨;朱夫人的手上還套着個寬邊的金镯子,指甲用鳳仙花染了淺淺的胭脂紅。如今她一臉悲戚,看着朱繪飛、朱繼飛,說不出是惶惑還是怨恨。
第一卷靈鶴髓(十一)
井乙見景知晚看過去,忙悄聲道:“典史大人,這朱夫人是續弦,并非朱家二子的生母。朱繪飛的生母早已逝世,朱繼飛則是妾室所出。”
李斐已聽入耳中,“啧”了一聲,立時吩咐道:“去搜朱繼飛的屋子!”
他說着,便叫衙役守住那屋子,帶景知晚等出去,且到別的屋裏坐等。
所謂君子不立危牆之下,眼見朱家胖公子可能哭塌他們家的屋子,他們就該離得遠些,還可以喝喝茶,說說話。——李斐對這位莫名出現的景典史也是納悶,一心想探知景知晚的來歷以及前來任職的因由。
至于眼前的案子,如今看來多半還是家族內鬥,待審清緣由,大可移交宗正府處置,一時便沒那麽要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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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原于病前之事一概不記得,京中王侯将相并無一人相識,對喝茶攀談什麽的毫無興趣,待那對兄弟把父子情哭得告一段落,遂和差役領着他們去搜屋子。
井乙與她同行着,悄聲笑道:“阿原,來了這麽位有來歷的典史,對咱們也不是壞事。”
若轄區發生偷盜劫殺等事,破案追兇便是捕快們的責任,往往限期追比。若到期完成不了任務,杖責罰俸都是常有之事。如今多了個典史,雖限制了他們的權力,卻也分擔了他們的風險。
阿原自從來了沁河縣,雖也遇上些流竄來的亡命之徒,但她藝高膽大,又有李斐維護,倒也從不曾吃虧。她聞言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說道:“哦……你斷定他不會在上級追限得兇猛時,直接把咱們推出去當替死鬼?”
“這……”井乙怔了下,“這麽溫和有禮的人,想來是世家子弟,不至于吧?”
“溫和有禮?”
阿原側頭看他,疑心他是不是眼神有問題。
井乙也側頭看她,疑心她是不是眼神有問題。他生于草莽,久在公門,眼光很毒,早看出景知晚不像尋常人物。如他這等小捕快,只求平平安安保住自己飯碗;若能攀扯些關系,令下輩子衣食無憂,更是好上加好。
不過阿原有才有識,看着也不缺錢,也不是尋常人物,平白多個頂頭上司,心中不爽也是意料中事。
步入朱繼飛的卧房,兩個差役得了吩咐,早已四處翻找起來。
朱繪飛跟朱繼飛說了幾句話,揉着紅通通的眼睛向前趕了幾步,問道:“為何搜我弟弟屋子?”
井乙一欠身,笑容可掬地說道:“大公子,咱們這也是例行公事。”
朱繪飛便指向阿原,“是不是這不陰不陽的家夥存心找我們麻煩?我跟你說,小子,敢公報私仇,看我怎麽收拾我!你們那位景典史,可是我好友!”
“哦!”阿原無視朱繪飛投來的譴責眼神,抱着肩走向床榻邊,閑閑道,“好友……甚好。我會禀明知縣大人,讓景典史回避。”
題外話
妹紙們,喜歡或不喜歡,記得告訴我。有什麽建議也千萬告訴我,我才好在寫作時做些調整。多謝大家!
第一卷靈鶴髓(十二)
“喂,你……”
朱繪飛捋起袖子,很想沖上前将她痛揍一頓,好讓她見識見識朱大公子的拳頭有多狠,氣概有多猛。只是剛向前走出一步,他那被阿原踹過的屁股歪了歪,腳下便有些瘸,天大的氣勢再也出不來。
他摸了摸屁股,疑惑地看了看阿原白淨瘦巧的手。
這樣的小拳頭,打在身上原該像傅姑娘那般,軟綿綿,輕飄飄,讓人*蝕骨,而不是酸痛入骨。
阿原懶得看他愣頭愣腦的模樣,走上前察看差役從枕下掏摸出的東西。
兩顆褐色的藥丸,香氣怡人。
井乙上前只看一眼,已吸了口氣,“讓朱老爺得道升天的仙丹?”
阿原将一顆藥丸外層刮開了些,嗅了嗅,問向朱繼飛,“這是你的東西?”
朱繼飛怔了怔,“這是我父親素日所服的靈鶴髓,我沒服用過,卻不知這是從哪裏來的……”
朱繪飛擠上前來,倒也很認真地将那藥丸看過,便道:“沒錯,這就是靈鶴髓。雖然也算珍貴,但咱們這樣的人家,要什麽沒有?便是我爹送了幾顆給二弟,又有何奇?”
阿原問:“你如何認得這是靈鶴髓?”
朱繪飛得意地笑,“姓原的,你狗眼看人低,真當我是草包?這靈鶴髓所用藥材遠非尋常丹藥可比。別看這麽一小顆丸子,你辛苦一年都未必賺得來!只因不少練藥的原材料性熱,不宜久服,故而從海外尋來血氣平和又有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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