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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的赤頸鶴,日日喂它們藥材,每隔半月采一次它們的血,再用血來練藥,那藥性便是中正和平,且多了仙鶴靈氣,久服更見功效,方才取名為靈鶴髓。”

阿原道:“嗯,由你那父親大人如今的狀況來看,功效的确不錯。要不要把你家靈鶴也用金棺材裝上,送到地下繼續效力?”

別說兩名差役,連井乙都撐不住笑了。

朱繪飛惱羞成怒,說道:“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這丹藥裏有靈鶴血,顏色和尋常藥丸不同!這就是我父親所服丹藥,出現兩顆在二弟枕間有什麽奇怪的?”

阿原拈着那藥丸,悠悠而笑,“這藥裏有沒有靈鶴血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這藥的氣味和你父親素日所服的不一樣。”

朱繪飛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呸!官府的狗腿兒真是名不虛傳,這狗眼、狗鼻子真是與衆不同!我警告你,若冤了我二弟,看我怎麽收拾你!”

阿原不理他,看這邊差不多了,遂将那兩顆藥作為證物先收了,吩咐道:“走,再去搜下大公子的卧房!”

朱繪飛怔了怔,忽叫道:“你……你公報私仇!我要去找你們知縣理論!”

阿原道:“你爹死得蹊跷,你不想着查明真相,反而處處阻撓公差辦案,可見心中有鬼。不搜你搜誰?”

朱繪飛道:“你……你敢!”

第一卷靈鶴髓(十三)

阿原丢過去一記大白眼,喝問外邊的管事,“還不領我們去大公子的卧房?”

她的手指細細長長,但握劍握得很穩當,連同劍柄一起找搭上那管事肩膀時,那管事便覺那劍鋒隔着劍鞘冒出絲絲寒氣,如毒蛇在耳邊吐着信子,驚得一縮脖子,立時恭恭敬敬在前面領路,再不敢看一眼他家大公子。

朱繪飛摸着酸痛的屁股,到底沒敢伸手攔他。他站在原地愣了半天,問向朱繼飛:“二弟,你不會真在靈鶴髓裏做什麽手腳吧?”

朱繼飛揉着通紅的眼睛道:“哥,我不知道那藥丸從哪裏來。而且,她也去搜你屋子了……”

剛不是說原捕快公報私仇麽,指不定也搜出幾顆有毒的藥丸子來……

朱繪飛腦門子上頓時冒出大顆汗珠,一縱身跳起來,叫道:“等我一起才算數!休想嫁禍給我!啊——”

随着“砰”的一聲,卻是奔得太過激動,撞到了門框上,重重摔到地上。

他呻吟着擡着迅速青紫的眼眶,正見眼前一雙棕黃的圓眼睛面對面瞪他,尖銳的黃喙利鈎似的,眼看就要啄過來。

朱繪飛再次慘叫着翻滾躲避時,朱繼飛已從後扶起來他,說道:“哥,哥,別怕,是只鷹……好像是原捕快養的鷹。”

朱繪飛踉跄跨出門檻,暈頭轉向了好一會兒,才看清阿原、井乙等人正站在外面等他。

井乙看着他瞬間青紫的眼眶,齒縫裏吸了口氣,默默摸了摸自己的臉,都有些替這位肉厚皮卻不粗的貴公子疼痛。

阿原卻笑出一對好看的酒窩,悠悠道:“按大梁律令,搜你屋子也需你在場。大公子,你屋子裏也沒什麽見不得人吧?為何這般着急?”

朱繪飛差點氣得嘔血,一擡頭正見知縣李斐、典史景知晚走來,卻似看到了親人,忙沖過去,正了正臉色,道:“二位大人,原捕快縱容她養的扁毛畜生傷人,卻不知該當何罪?”

李斐已瞧見那只正在他們頭頂盤旋的獵鷹小壞,便問道:“阿原,怎麽回事?”

阿原道:“回大人,大約小壞聽見朱大公子說它是畫眉,特地飛到近前讓他看看清楚,它到底是蒼鷹還是畫眉……”

朱繪飛怒道:“胡說!若我閃得慢些,只怕眼珠子都被它給啄了!”

李斐原就偏袒阿原,聞言面上已堆起笑,說道:“大公子,瞧來是你誤會了!這獵鷹是阿原養來協助搜兇破案的,不會傷人。”

朱繪飛道:“他公報私仇,還想搜我屋子!”

阿原道:“既有嫌疑,自當例行公事!”

朱繪飛臉都氣歪了,卻把傷處牽得越發疼痛,忙捂着眼睛道:“笑話!我是朱府嫡長子,要什麽沒有?害我父親做甚?分明就是因為想和我搶女人,故意與我作對!”

李斐看看朱繪飛臉上被擠得變形的五官,再看看芝林玉樹般俏立的阿原,想着阿原本是女兒身,忍不住掩嘴咳了一聲,方能壓了笑問向阿原:“他有何嫌疑?”

第一卷靈鶴髓(十四)

阿原便低聲答道:“大人,朱繼飛的枕下搜出兩顆藥丸,與朱蝕那些被掉換的藥丸氣味相同。只是大人見過誰把可能害人性命的藥丸放在自己枕下,等着人去搜?”

富貴人家多有服藥強身的習慣,房中出現各色藥丸都不稀奇;只是這害人的藥丸不但沒好好收藏,還生怕別人發現不了似的單單放了兩顆在枕下,未必匪夷所思。

朱繪飛眼睛差點撞瞎,耳朵卻還沒聾,思維的反應速度也比他壯碩的身體要敏捷得多,幾乎立刻叫起來:“你、你、你難道疑心我嫁禍我二弟?”

阿原道:“朱大公子,我可沒這麽說。如今真相未明,大家都有嫌疑。不僅你,連你母親的屋子也難免要例行搜查一番。如此推三阻四,難道大公子房中還真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井哥,咱們待會兒倒要仔細翻找翻找。”

阿原笑得兩眼彎彎,明明很好看,朱繪飛卻兩眼冒火,恨不得一拳将那笑臉砸個稀爛。可他越是憤怒,面部的疼痛越是提醒他,如今被砸成豬頭的,正是他朱繪飛朱大公子……

看着阿原淡定持劍的細巧手指,朱繪飛連伸拳都不敢,目光掃過偏心阿原的李斐,然後奔向倚門靜立的景知晚,“景兄弟,你說這算什麽事兒?若我爹真的是被歹人所害,我們就是苦主,怎的這原捕快拿兇拿到我們頭上來了?”

景知晚眸深若水,聲音也清清淡淡,“哦,大公子既是苦主,必定也急着查明真相。便請大公子前面帶路,大大方方讓原捕快搜上一回,既可洗去嫌疑,也可令那些妄加揣測之人無言以對。”

他的聲音再怎樣清淡,阿原都能聽出那言語間并無善意,不由抿唇看他。

景知晚并不回避她眼底的疑惑和愠怒,靜靜地看着她,唇角笑意清涼,卻吐字尖銳:“查案便查案,徒逞口舌之利,着實不像公門中人,倒與那些撒潑無禮的市井婦人一般無二。”

朱繪飛聽得心神通泰,立時覺得辯不過這個市井潑婦般的原捕快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事,忙道:“景兄弟說得極是,極是!我這便領你們前去我那屋子!”

他也顧不得屁股酸疼,颠兒颠兒地趕到前面帶路,卻比被阿原用劍逼着的管事行動迅捷多了。

阿原站在原地,看他們走出好一段路,方才撫了撫額,沖着景知晚的背影翻了個白眼,“嘁”了一聲。

小鹿算是阿原半個助手,時刻跟在阿原身邊,早将眼前之事看得分明,跳過來悄聲問道:“小姐,你得罪這典史大人了?”

阿原道:“我跟他今天才頭一次見面,你該看得很清楚吧?我有得罪他的地方嗎?”

“頂多得罪了他的狐朋狗黨……”小鹿沉吟片刻,忽一拍大腿,“是了!我雖沒在原府見過他,但保不齊小姐在外面見過。可小姐不喜歡這種病美人型的,故而冷落了他。他求而不得,因愛生恨,如今再看到小姐,自然處處找岔了……”

第一卷靈鶴髓(十五)

阿原道:“小鹿,你去找找茶館那個說書先生吧!”

“嗯?”

“問問他還收不收徒。你這編故事的天賦,做我丫頭真是可惜了……”

小壞見生人都離得遠了,便又飛過來,歇落到阿原肩上,鈎子般的尖喙啄歪了她的帽子。

阿原扶帽子,看着她的鷹,笑道:“看來看去,還是我家小壞最慈眉善目。”

小壞未必懂得阿原在說什麽,卻聽出主人似乎在表揚它,立時興奮起來,振翅飛起,然後盤旋着俯沖向那邊圍欄。

卻聽鶴唳聲起,夾于翅膀撲楞聲中,更添嘈雜。

阿原心念一動,忙奔過去看時,兩名養鶴人正拎着棍棒急匆匆地把小壞往外趕。圍欄中有十餘只灰鶴猶自慌張地四處亂撞,只是翅膀上的羽毛差不多被齊根剪去,便無法飛起逃走。

那鶴腿長頸長,伸出的喙長足有四寸,與尋常灰鶴無異,只是脖頸和頭部有一大圈殷豔的朱紅,想來就是朱蝕用來采血練藥的赤頸鶴。

阿原細細看時,果見有些鶴腿部包着紗布,猶有幹涸的血跡。她問養鶴人:“這是你們老爺養的?最近幾次采血,可有記錄?”

養鶴人便嘀咕道:“方才不是已經問過了嗎?”

“誰問過?”

“知縣和那位典史大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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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原來到朱繪飛屋子時,正聽得朱繪飛咆哮不已,震得窗外一只真正的畫眉驚恐地拍着翅膀,只恨腳下綁了細細的鐵鏈子,怎麽也逃不開氣震山河的嚎叫。

小壞本待歇落到廊間梁上,也被驚吓得不輕,猛地在空中一旋身,穩穩站到對面圍牆上,圓溜溜的黃眼睛驚愕地對着屋子方向,随即轉作鄙夷,也不曉得是因為屋內那聲勢浩大的咆哮,還是因為屋外那逃不脫枷鎖的畫眉。

阿原走進去時,屋內藥味沖天,一爐丹藥正被踹翻在地,藥丸滴溜溜滾了滿地。原來朱繪飛是朱家長子,屋子極大,卻是單獨的一間辟作了丹房,瞧來是打算繼承他父親衣缽,将煉丹進行到死了。

景知晚正從地上撿起一顆,捏碎,聞了聞,說道:“用的材料不錯,一顆藥丸的價值應該頂得上半碗米飯了。”

朱繪飛正擦着滿頭的汗,聞言更是暴跳如雷:“這裏面用了千年人參、百年靈芝,一顆藥差不多能頂得上這麽大的一塊黃金,你說頂半碗飯?景兄弟,你家飯粒是金砂煮的嗎?”

景知晚含笑看他,言語溫和:“倒也不是。只是當年的蘿蔔和現采的蘑菇,除了新鮮味美些,實在不比米飯營養豐富。”

“蘿蔔!蘑菇!”朱繪飛抓狂,“裏面還有靈鶴血!你怎不說裏面是雞血!”

景知晚又将那藥丸細細撥了撥,眉眼更是和煦如春日暖陽,“大公子,你說對了,這裏面滲的是雞血。”

第一卷靈鶴髓(十六)

朱繪飛怒道:“你方才還說那個地上撿的那空瓶子裏有靈鶴血的氣味……”

景知晚笑意溫柔,“大公子,瓶子裏有靈鶴血的氣味,和這爐丹藥用蘿蔔、蘑菇加上雞血煉制,并不沖突。”

小鹿剛走到門口,開始尚以為聽錯了,待得聽景知晚細說那丹藥的配方,忍不住笑得彎下了腰,“蘿蔔、蘑菇、雞血?哈哈哈,朱大公子何不直接炖湯來喝?總比煉成這黑乎乎的模樣更味美、更爽口吧?”

李斐咳了一聲,阿原忙向小鹿示意,止了她太過張揚的嘲笑,走過去問道:“什麽空瓶子?”

那邊差役已用托盤呈來一個瓶子,并兩顆撿起的藥丸。

景知晚懶懶地掃向她,“聽聞原捕快頗通醫理,想來更能辨得分明。”

他的聲音清醇柔和,本該令人聽得心舒神泰,可阿原入耳總似能聽出其中嘲諷之意。她又将他打量兩眼,方懶懶道:“我并不懂醫理。景典史為何認為我一介武夫會通曉醫理?”

景知晚微微一笑,“我略通醫理,方才辨得出丹藥原料。原捕快不通醫理還聞得出藥味差異,莫非真是狗鼻子?”

他揉了揉他俊挺如玉琢的鼻梁,又是一笑,竟拂袖走出屋去。

這一回,連朱繪飛都已聽出景知晚在嘲諷阿原了,大是解氣,但眼見景知晚離屋,不由地慌了,連聲喚道:“景兄弟!景兄弟!”

李斐走到阿原身邊,低聲問:“你們以前見過?有過節?”

阿原終于确定景知晚不僅不喜她,甚至可能厭惡她,卻也只能搖頭道:“沒有。”

李斐疑惑,“可我看他待人不錯,對你怎會……”

阿原摸摸自己的臉,沖李斐做了個鬼臉,“或許……嫉妒我比他美貌?”

李斐撐不住,“噗”地笑出聲來,“這個,倒也可能……”

小鹿眼睛滴溜溜轉着,得意地沖阿原使着眼色。

景知晚嫉妒阿原的美貌……嗯,相比之下,似乎求而不得因愛生恨的可能更大些。

不過,恨也罷,惱也罷,阿原拍了拍自己的劍,沒覺得自己需要退縮或害怕。她去檢查那只在角落裏撿到的空瓶子,也揉開一只藥丸細察,然後說道:“我雖不通醫理,倒還真能從這藥丸子裏聞出雞肉味兒來……小鹿,晚上我想吃小雞炖蘿蔔。”

朱繪飛沖到她跟前,胖指頭差點指到她鼻子,“你血口噴人!”

阿原笑眯眯向小鹿道:“再來一盅鮮蘑湯,別放豬肉。聽聞豬肉吃多了不但會胖,還會蠢,蠢得跟豬似的……”

“你……”

“不過今天開始,你大約不會再蠢下去了!”阿原轉向李斐,“空瓶中有殘藥氣息,應該就是裝那假靈鶴髓的瓶子。朱繪飛近日接連取過靈鶴血,卻用雞血煉藥,更見得大有嫌疑!請大人将朱繪飛收監,進一步訊問審理!”

第一卷靈鶴髓(十七)

李斐雖萬分不願得罪皇室宗親,但如今線索分明都在指向朱家兄弟,只得道:“來人,先将朱繪飛帶回衙門,待詳加審理後再作處置!”

朱繪飛叫道:“什麽叫我大有嫌疑?姓原的你腦子被女人啃掉了?我為何要殺我爹?”

阿原踢了一腳翻在地上的丹爐,笑容燦爛,“因為你腦子已經被這丹爐煉化了啊!正常人是不會殺父,可正常人會拿蘿蔔、蘑菇來煉藥嗎?”

“……”朱繪飛轉頭向縮在屋外的小厮咆哮:“棂幽呢?”

那邊小厮嗫嚅道:“棂幽師父多在屋中為大公子煉藥,很少外出。不過自從老爺出事,似乎就沒再看到棂幽師父……指不定到傅姑娘那裏去了……”

阿原向井乙使了個眼色,井乙明了,立時帶了一名公差出去,徑奔花月樓而去。

李斐則安撫道:“朱繪飛,也只是請你過去協從審訊而已。真相如何,自然還需繼續調查。”

朱繼飛緊挽着他兄長的胳膊,說道:“要去也可以,需我帶了侍仆相伴才行。”

李斐原就沒想着他小知縣真能拿這宗室子弟怎樣,聞言便順手推舟道:“若二公子執意如此……那就請二位盡快安排一下吧!”

朱繪飛聽得弟弟相伴,倒也安心不少。見朱繼飛去安排父親後事,也向朱夫人和諸管事囑咐了幾句。朱夫人和兩三名姬妾的屋子也已有人搜查過,倒不曾查出不妥,暫時便不用帶回衙門了。

朱夫人倒還罷了,此時那報官的王管事卻又叫道:“大公子,二公子居心叵測,你留他在身邊,小心和老爺一樣,被他害得死無葬身之地啊……”

阿原在旁聽得樂了,“王管事既不放心,一起往衙門走一趟吧!不過朱家家大業大,倒也不用擔心死無葬身之地。把那十幾只鶴拔了毛當作大鵝賣給人下酒,大約也夠買副薄皮棺材了……”

朱繪飛恨得跺腳,待要出門時,忽又轉身,抱起桌上的一本冊子和兩軸畫卷。

阿原問:“這是什麽?”

朱繪飛吼道:“這是你們典史大人送我的,莫非你也要查查?”

阿原不答,很不客氣地抓過去。

朱繪飛忙捏緊時,卻覺腕間某個部位忽被阿原指尖一指,卻似被黃蜂刺了下,細而銳地一痛,“嘶”地吸氣時,冊子和畫軸都已到了阿原手中。她打開冊子,只掃了一眼,就匆忙阖上,狠狠瞪向朱繪飛,面龐已泛起紅暈。

朱繪飛“啐”了一口,說道:“看什麽看?子曰,食色,性也。這事兒誰不愛?若不是這事兒,你爹媽怎麽又生得出你……大驚小怪的,可見是個沒見識的!”

小鹿瞧着主人臉色不對,連忙蹩過來抽阿原手中的畫軸。阿原阻攔不及,已被小鹿抽開繩扣,“嘩”地一聲整軸畫流瀉下來,頓時一覽無餘。

第一卷靈鶴髓(十八)

春凳上卧着的女人,站在女人腿邊的男人,散落在地間的衣裙披帛……頓時映入眼簾。

這媚曼春情,可比外面的錦繡韶光還要旖旎幾分。

屋中尚有李斐、朱繼飛和兩名公差在,盯着那畫兒一時轉不過眼來。

阿原窘了,忙催促道:“小鹿,先收起來……”

那畫原對着外面,小鹿反而是最後一個看到的。她低頭将那畫仔細一瞧,卻不以為然地笑起來,“這個……的确沒什麽了不得的……論起這方面麽,咱們公子可比你們見聞廣博多了!”

幾個男人的眼睛便齊刷刷轉向這個十六七歲的小丫頭,連在外面候着的景知晚都已走到門前,清明眸光靜靜地凝望那對主仆,涼意微微。

阿原正撫額時,李斐身為本縣父母官,清剛忠貞,第一個回過神來,目光雖不曾從那畫軸挪開半分,卻已咳嗽一聲,用抑揚頓挫的聲調一本正經地打着官腔:“胡鬧!胡鬧!既是詩禮之家,怎可如此有失斯文?咳……另一個畫軸可與案情相關?也打開瞧瞧。”

阿原“啊”了一聲,而小鹿已利落地将手一抖,已将另一張畫軸展開。

卻是一對男女在軟榻上行那夫妻之事,另有一女子專注地從半掩的花窗外向內偷窺,一副悠然神往的模樣……

朱繪飛雖拿到這畫軸,只是聽得父親暴斃匆匆回府,未曾好好細看,如今見個俏生生的小丫鬟拿着這圖,一時連父親的死都忘到腦後,定定地看呆了。

李斐也看得目光發直,悠然神往,只喃喃道:“有辱斯文啊有辱斯文……指不定與本案有關,先收歸縣衙吧!”

朱繪飛聞聲抗議:“這是我京中表兄謝以棠請景典史帶給我的,景典史那裏多着呢,何必坑我的?”

小鹿在後悄聲啐道:“這群人見識忒短!咱們原府這東西多得十籮筐都裝不下,*十八式都被小姐改成*三十六式了,瞧這些人眼皮子淺的,這麽點子東西還争個不休!”

阿原太陽穴突突地跳了幾下,側目看向小鹿,“我?”

小鹿向她一豎大拇指,笑得谄媚,低低道:“論起這事兒的研究,小姐認第三,沒人敢認第二!第一是咱們家夫人!”

主仆二人交談聲音極低,朱繪飛聽不到,見二人言行親昵,耳鬓厮磨,不由鄙夷道:“這娘娘腔一看就是沒用的……看這圖開了竅,立時開始和身邊的丫頭眉來眼去了!”

阿原定定神,卻覺那景知晚又在看自己,清淡目光仿佛不含任何意味,偏偏讓她如針紮般不自在。

她一橫心,取過一幅畫軸,提到景知晚面前,讓滿紙春光對着他那張清逸出塵的俊秀面容,微笑道:“景典史,你身為朝廷命官,和嫌犯私相往來,還傳遞如此有辱斯文之物,若傳揚開去,豈不令人笑話?日後典史大人又有何面目統領部屬緝兇捕盜、保護百姓?”

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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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靈鶴髓(十九)

景知晚似有些意外,清隽的眉擡了擡,然後是輕輕一笑,“原捕快,你認為這是笑話,本身就是天大的笑話。義正辭言地跟人說這些,卻不知原捕快羞不羞?”

他唇角含笑,言語卻如刀斧般峻烈地劈向阿原,全無顧忌。

阿原怔住。

李斐不解他們言語間的深意,但聽得二人言語間又如針尖麥芒般彼此對上,忙道:“便是朱繪飛之物,也得先一起帶回衙門再說。來人,先帶嫌犯和證物回縣衙吧!”

他一廂吩咐着,一廂卻已拉過景知晚,悄聲問道:“你那裏當真還有許多這畫軸?若沒有畫軸,冊子也是極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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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李斐、景知晚帶着朱家兄弟走開,阿原還站在原地,怔怔出神。

小鹿捅捅她的腰,低聲問道:“小姐,怎麽啦?”

“沒什麽。”阿原看向她,散漫的眼神慢慢彙聚出明朗笑意,“我只是想着,也許你猜對了。”

“嗯?”

“那位典史大人……嗯,看他那張臭臉,指不定真被我甩過。”阿原笑得頑劣,“雖有副好皮相,可病歪歪的,還好色,本姑娘見多識廣,當然看不上!”

景知晚分明見過她,且早已知曉她的身份,才能那樣出言嘲諷。

既然他不曾出現在阿原醒來後前來探病的那些情郎之列,小鹿很可能蒙對了。

是他求而不得,因愛生恨。

小鹿想起如今那景知晚是小姐的頂頭上司,卻又頭疼起來,“可他若是處處為難你,咱們該如何是好?”

阿原悠悠道:“那麽……我再甩他一次,可好?”

“……”

小鹿驚掉下巴時,阿原已潇灑地一甩頭,施施然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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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斐沒能從景知晚那裏要到“有辱斯文”的畫軸。總算朱繼飛知趣,勸他哥勻了一幅畫給知縣大人。李斐密密收藏了,心滿意足,便想起正事來。

遣去請名醫左言希辨藥的差役已然返回,得出的結論正如阿原所料:朱蝕的靈鶴髓被人調包了一大半,假藥中水銀和有毒藥物的含量極高。朱蝕素日所服之藥本就暴烈,服上兩顆便足以致命。但那替換的假藥似乎也可以稱作靈鶴髓,因為裏面也用了靈鶴血和其他類似藥材,乍聞氣味并無太大分別。

李斐不敢責怪景知晚與嫌犯往來,卻也避開他,悄悄将阿原喚去商議。

“阿原,你當真覺得朱繪飛有嫌疑?”

“比他弟弟嫌疑要大些。朱繼飛看着比他哥要精明不少,若真是他害了朱蝕,單放兩顆在自己枕下等人來搜,似乎說不過去。”

“可細審下來,聞得朱蝕一心煉丹,對兩個兒子管束并不嚴,朱繪飛游手好閑,卻揮金如土,終日美酒佳人,這小日子過得要多惬意有多惬意,便是偶有争執,也不至于令他喪心病狂,做出殺父之舉。”

何況還有心情跟人讨要春宮圖,何況到底割愛送了一軸給李斐……

第一卷靈鶴髓(二十)

阿原點頭,“他有沒有喪心病狂一時倒還看不出,但有些缺心眼是真的。這雞血蘑菇丹,可不是一般人煉制得出來的!”

李斐哈哈大笑,便悟出阿原言外之意,“你是覺得,有人利用他的缺心眼害了朱蝕?”

阿原道:“這個便有待進一步查證了。至少那個練藥的什麽棂幽大師,絕對脫不了幹系。”

李斐點頭感慨,“也難得……這雞血蘑菇丹,可不是一般人想得出來的……不過井乙去花月樓找棂幽,似乎空手而返。那個傅蔓卿本是風塵女子,朝三暮四,既已和朱家公子交好,又怎看得上尋常煉藥師?”

阿原笑道:“可膽敢拿雞血魚目混珠,欺騙宗室子弟的,倒也不多。而且,棂幽替換走的靈鶴血,哪裏去了?”

令朱蝕致死的假靈鶴髓裏,同樣含有靈鶴血,氣味相似,天天服藥的朱蝕才會不疑有他,服藥而亡。而朱家老爺一心成仙,萬事不上心,獨對他煉丹的藥材看得如命根子一般,事無巨細都會親自過問。靈鶴血是最重要的一關,采血更是嚴格限制,每次均有記錄,偷采幾乎是不可能之事。棂幽懂得煉丹,又能換走靈鶴血,便有了煉制假靈鶴髓的可能。

但棂幽是朱繪飛請來的藥師,本身和朱蝕并無利害沖突,論起殺人動機,也只能是因為朱繪飛的緣故。

以朱繪飛宗室子弟的身份,李斐小小知縣,斷不敢刑訊逼問,便試圖在棂幽身上打開缺口。他道:“如今我已派人四處搜尋棂幽,如果他還不曾離開沁河,一定要将他找出來。”

正說着時,只聞得鼻際隐有肉香。李斐忙問:“這時候誰在煮湯?”

阿原一吐舌頭,悄聲道:“我讓小鹿給我做小雞炖蘿蔔呢,可惜沒找着童子雞,她直接買了只大公雞回來,請人殺好燙好蛻掉毛,這會兒正窩在廚房裏炖着。看着好大一只,估計也快熟了,待會兒正好和大人一起宵夜。”

李斐大悅,連聲應了,又道:“不如再備些酒菜,請景典史一起。一則他今日剛來,權當為他接風;二則他與你似有些嫌隙,往後共事的時候多,不如讓我來做這個中人,替你們分解分解。”

阿原想起景知晚清淡得近乎冷情的眼神,捏了捏自己的鼻子,心不甘情不願道:“但憑大人做主!”

李斐笑道:“景典史博學多才,對京中人事也頗是了解,絕非池中之物。阿原,多和他接觸接觸,于你前程大有好處!”

阿原只得點頭,“嗯,前程……”

若以富貴論前程,想來想去,回去當她的原家大小姐,無異前程大好。父親雖逝,母親長袖善舞,豔名天下聞,她自己也是才貌雙全,大梁皇帝是原夫人裙下之臣,——指不定還是她裙下之臣,才會發了昏任憑她挑選王侯公子。

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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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靈鶴髓(三十)

男人往往對兩種女子最感興趣,像風塵女子的大家閨秀,如未生病前的原清離;或是像大家閨秀的風塵女子,如眼前這位傅蔓卿。

當然,前提是,這女子必須生得十分好;若生得不是十分好,也需如傅蔓卿這般,舉手投足都是風情無限。

如這般掩口而笑,玉臂纖指在薄紗間若隐若現,令人心醉神迷,偏偏有種大家閨秀般笑不露齒的嬌羞風範,不曉得迷倒過多少男子。

傅蔓卿很有把握地看着阿原,果然看到阿原眸光亮了亮,甚至輕捉她柔荑五指,出神般看着薄紗下玉白的手,看着她指尖新塗的指甲。

是很輕柔的淡紫,顏色奪目卻不招搖,輕盈得像指尖的一縷風,卻能牢牢吸引住男人目光。

無疑,這一回,傅姑娘又贏了。

她羞怯地抽出手來,若驚若喜般看向阿原,又悄悄往帳幔內一瞥,到底沒敢投懷送抱靠過去。

阿原瞅着景知晚遠遠站到了窗口,負手看着她們,根本沒有前來詢問之意,只得自己一一問起疑點。

朱繪飛雖有嫌疑,但幫他煉藥的棂幽無疑嫌疑更大。

傅蔓卿言語溫柔真誠,何時相識棂幽,棂幽曾在何處暫住,入朱府前後前來花月樓的頻率,素日為人如何,幾乎知無不答。

棂幽是常客,朱繪飛是近來的常客,朱蝕出事後的确不曾來過,但出事前一天曾攜手同來。于此事傅蔓卿似有些顧忌,對三人相處情形不肯說得太明,便已聽得阿原面上發燙,只得借喝茶掩飾。

算來她和傅蔓卿雖然身份懸殊,但閱人無數這一點上,大約區別不會太大。阿原不曉得自己哪來的難堪和羞窘。

傅蔓卿瞧着阿原微低的面龐,愈覺眉眼沉凝,俊美明秀,卻已有些意蕩神馳,便坐得離她更近些,殷殷為她添茶。

屋中本就香氣萦繞,那熏制過的衣衫更是甜香陣陣,卻将阿原熏得喉嗓發癢,忍不住一個噴嚏打了出去,卻将那美人驚了一驚,茶已傾在阿原袖上。

阿原忙站起身甩袖上的水珠時,卻聽旁邊景知晚輕笑一聲,分明蘊了幾分嘲弄。

阿原羞惱,推開傅蔓卿依上前的芬芳身軀,若無其事地拂開茶葉碎末,問向景知晚:“屬下笨拙,一時查不出更多。不知景典史有何高見?”

景知晚果然走上前來,懶懶看她一眼,問道:“傅姑娘,朱繪飛給過你哪些藥?棂幽又給過你哪些藥?”

傅蔓卿驚愕,櫻紅的唇顫了顫,一時居然沒有回答。

景知晚道:“是姑娘自己找給我,還是讓我動手翻?”

他這樣說着,目光卻已投向梳妝臺。

傅蔓卿何等玲珑,立時猜到瞞不過去,已笑着走向前,說道:“那些藥……若是朱大公子跟大人提過這藥,自然不會不曉得功效。”

第一卷靈鶴髓(三十一)

阿原一大早便被景知晚拎到花月樓,還未及和井乙細談,聞言不由疑惑。

因阿原有救命之恩,又是自己一手提拔的,尋常這些辦案事宜,李斐大多交與阿原辦理。井乙雖是老捕快,反倒靠後一步,遇到這些事便不肯做主,必和阿原商量。景知晚新官上任,架勢不小,一路過來竟半個字不曾和阿原提過。

傅蔓卿袅袅娜娜已走到景知晚跟前,纖纖柔荑撫向妝臺的鎖屜,目光幽幽卻又投向景知晚,隐隐透着委屈。

景知晚卻退了一步,慢慢擡手,竟似在掩鼻相避。

傅蔓卿只得垂下眼睑,默默取出一只青瓷瓶、一只白瓷瓶。二者俱是上上品的官窯瓷器,輕巧細潔,清透如玉,隐隐見得其間藥丸流動。

她将藥丸各倒了數粒在絲帕上,指點給二人看,“這顏色深些的是遂心丸,女子服用,是朱大公子送來的;這顏色淺些的是午陽丹,男子服用,是棂幽藥師送來的。”

“都有何效用?”

“咳!”傅蔓卿眸光向景知晚一飄,更怨他不懂憐香惜玉,問出如此掃興的問題,“自然是助興所用。”

景知晚輕笑,“僅是助興?朱繪飛怎告訴我,那是用價比黃金的藥材,輔以棂幽千方百計求來的遂心草、天香膏、靈鶴血,可以令女子神魂不屬,死心塌地戀上同樣服用此藥的男子?”

他拈過一粒,黑眸微眯,“若是你此時服上一粒,莫不是就戀上了我和原捕快?若你昨天晚服上一粒,戀的大約就是昨晚的恩客?但傅姑娘真正的心頭所愛,大約是棂幽藥師吧?你替棂幽從朱大公子哄了多少錢帛?騙走了多少藥材?”

傅蔓卿只覺這年輕人聲音不高,卻字字暗蘊鋒芒,截然不同于他清弱修長的外表,倒有種骨子裏滲出的冷意滲出,壓得人快要透不過氣。

這人不會懂得憐香惜玉。

念頭閃過時,她膝蓋一軟,跪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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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掉傅姑娘話語裏身為微賤女子的自傷處憐和逼不得已,她的供述其實很簡單。

朱繪飛飽食終日,無所事事,卻也曉得一身肥膘壞了自己英偉男兒的好形象。臨到娶妻之際,公侯之家嫌他蠢胖無爵,平民之家他又瞧不上。出身世家卻因故沒落清貧的女孩兒本是他最合适的選擇,他卻擔憂對方看上的是自己的家世錢財,而不是他本人。

于是,滿懷糾結的朱繪飛決定找一個真心待他的;若這副尊容不能讓姑娘真心相待,至少他可以用點別的手段讓姑娘真心相待。

棂幽想要錢財,想要朱家的珍奇藥材,偶爾結識朱繪飛,正愁沒手段在朱家出頭;傅蔓卿則是個聰明人,看盡了同行前輩們的下場,早早便悟出,再怎樣的媚曼風姿都有折損、消逝的一天,最美好的年華就是最值錢的年華。

第一卷靈鶴髓(三十二)

傅蔓卿費盡心思要為自己的皮肉生涯劃上一個終止符。

朱繪飛即便肥胖如豬,也高高在上,翺翔于她們夠不着的地方。年輕有財,出手大方,又是家中嫡子,若是嫁入朱家,當個尋常的姬妾,這一輩子也可衣食不愁了。

三人所需所求,很快一拍即合。棂幽為朱繪飛煉制遂心丸,并勸他用“出淤泥而不染”的傅蔓卿試藥;傅蔓卿則放出手段來,若有情,若無情,欲擒故縱,加之藥丸的助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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