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無奈

秦越神色複雜地看楊佩瑤幾眼, 沒多說,只叮囑道:“不早了, 快回吧, 路上當心。”

邱奎住在附近, 便沒上車。

程信風先把高敏君送回去又送楊佩瑤。

王大力站在門口已經徘徊了好久, 急急地迎上來,“三小姐今兒回來的晚,太太問過好幾回了。”

楊佩瑤三步兩步跑回家,對太太道:“秦老師得了個千金, 請了一個月的假,我跟同學去探望他了。”

四姨太問道:“他請假, 誰給你們上國語課?”

“有代課老師, ”楊佩瑤頓一下,“教高二的, 很有學識的老師。”

太太催促她,“快洗手去, 這就擺飯了。”

吃完飯,楊佩瑤用挂歷紙包好書皮, 先把其它科目作業寫完, 接着開始念課文。

讀完兩遍,覺得熟練了,便在本子上抄寫,抄得手累了,再繼續讀。

一直到十一點, 終于把整篇課文背熟并且能默寫,這才洗漱睡覺。

剛睡着就做了個夢,姚學義點名讓她到黑板上默寫生字,結果提問五個字,她全都寫成了簡體字。

姚學義掄起教鞭打她,“你這樣的學生有什麽臉面在武陵高中待?以後不許在我的課上出現。”

場景一換,又是在家裏。

她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楊致重手握皮帶,面目猙獰,“把老子說過的話當成耳旁風了?誰讓你跟那個顧息瀾勾三搭四的?”

擡腳踹向她胸口。

楊佩瑤一個激靈醒來,直覺得渾身冷汗涔涔,內衣背心濕乎乎的。

心兀自“怦怦”跳得厲害。

摁亮床頭臺燈,瞧了眼手表,才剛五點半。

天仍是黑的,北風吹動竹枝,婆娑作響。

楊佩瑤披上棉襖,從衣櫃裏另找一件背心換上,想再睡卻睡不着,躺在床上慢慢回想着課文,過到一半,果然卡頓了,又趕緊找出課本繼續往下順。

順完課文又翻到課後題,嘗試着解答。

如此折騰一番,窗戶漸漸泛起魚肚白。

楊佩瑤不再賴床,坐起身穿戴整齊,把課文再抄一遍,收拾好書包,下樓吃飯。

天氣仿似更冷了些。

從楊家公館往延吉路走是順風,楊佩瑤兩手抄在衣袖裏,像肉球似的,沒費什麽力氣,一路被大風推着就到了電車站。

顧息瀾已經等在那裏,在周遭或穿棉襖或裹大衣的人堆裏,他一身單薄的墨色西裝顯得格外顯眼。

瞧見楊佩瑤,他唇角彎了彎,笑容淺淡而溫柔,有種令人心安的力量。

楊佩瑤惴惴不安的心瞬間沉靜下來,心頭絲絲縷縷地蔓出想念的藤蘿。

才只一天不見,原本她并沒有特別的感覺,可看到他等着冷風裏,看到他淺淺的笑,突然就覺得很想念他。

顧息瀾拉開車門,待她坐好,塞給她一只手爐。

手爐裏燃着炭,摸上去有種舒服的灼燙感。

楊佩瑤惬意地靠在車座上。

她昨晚睡得晚,早上醒得早,又剛吃飽飯,困意不自主地泛上來,接二連三打了好幾個呵欠。

顧息瀾問:“又沒睡好?”

楊佩瑤懶洋洋地回答:“晚上背書背得晚。”

顧息瀾瞥她一眼,“聽說姚學義上課時候針對你,我今天找他談談?”

“不用,”楊佩瑤微阖雙眼,低聲嘟哝着,“我把課文背熟了,生字也寫會了,課後題也預習過,我不信他還能挑出什麽毛病?”

顧息瀾笑問:“真背會了?你背一遍我聽聽。”

楊佩瑤本來懶得背,想起夢裏臨時忘字的情形,連忙從頭到尾背一遍。

顧息瀾道:“不知道對不對,聽着挺通順。”

“我都背過不下十次了,還能背錯?”楊佩瑤朝他翻白眼,目光落在他握着方向盤修長有力的手指上,悶悶不樂地說:“我昨天還做噩夢了?”

顧息瀾“嗯”一聲,意示自己在聽。

“夢見我爹拿皮帶抽我,皮帶上沾着血,說不許我跟你交往,還踢我胸口……一下子就醒了,再沒睡着。”

顧息瀾急打方向盤避開前邊行人,在路邊停下,側過頭直視着她,“瑤瑤,你想跟我交往嗎?”

楊佩瑤困意頓消,擡眸回視過去。

他幽深的眼眸閃着光,猶如迷霧中的燈,溫暖明亮,吸引着她不自主地想接近,想靠攏,想擁有那小小的光明。

想起看到他時,那種突如其來的安定的感覺,楊佩瑤聽從自己內心的意願,低聲回答:“想”,緊接着重複遍,“我想和你交往。”

“瑤瑤,”顧息瀾頓一下,飛快地抓過她的手,攏在掌心用力握住,旋即松開,再擡頭,眸裏隐約彌散着霧氣,“瑤瑤,有我在呢,我會護着你,都督那邊也交給我處理。信我,嗯?”

楊佩瑤點點頭,“好”。

顧息瀾長舒口氣,坐直身體擡手拉汽車風門按鈕,拉半天沒反應,發現拉錯了,又趕緊拉上風門按鈕,又摁電氣開關。

一通手忙腳亂,才發動汽車。

而耳根處又隐隐透出了緋色。

楊佩瑤不忍目睹,假裝沒看到,側頭瞧着窗外,卻是忍不住抿了嘴笑。

顧息瀾很快恢複鎮定,轉換話題問道:“昨天去了秦老師家?”

“嗯,跟邱奎和高敏君一起去的”,楊佩瑤笑着解釋,“秦老師得了個千金,取名秦雲舒,雲卷雲舒的意思,好聽吧?”

“還行,”顧息瀾淡淡道:“咱們下一代排輩是遠字,我想好了,就用寧靜致遠取名,寧遠、靜遠、致遠,你覺得呢?”

楊佩瑤愕然,一時竟無言以對。

不得不說,有些人真的很會長遠打算。

就好比邱奎,每年假期都會提前學習下學期的課本。

再像眼前這位,按顧夫人先前說的,他一直不曾有過女朋友,可人家早早就把孩子名取好了。

是不是……閑得沒事幹,才會考慮這麽長遠?

楊佩瑤避開孩子名字的問題,好奇地問:“會長,您昨天幹什麽了?”

顧息瀾不假思索地回答:“上午去工廠,下午在商會跟幾位董事議事,然後公斷處有兩樁案子裁決不下,一同商議了下。”

聽起來還挺忙碌。

楊佩瑤再問:“那您今天幹嗎?”

“待會兒還是去工廠,下午約了交通銀行的監事談事情,慶元豐要開分號,過去露個面,再就是昨天那個案子,約了兩家商號掌櫃來調解……要不要我接你放學,一起吃晚飯?”

“不用,”楊佩瑤垂頭喪氣地拒絕,“我放學坐電車回家。”

她其實挺想和他在一起,可是出了楊佩珍的事情,太太肯定不願意她放學不回家在外面閑逛,還有楊致重……

最近這段時間還是避開風頭,老老實實地吧。

顧息瀾思量會兒,“那後天,後天上午我到寶業圖書等你,一起去南涪看看新機器,還有你讓我帶的牛仔褲也放在那裏。”

後天是星期天,白天出門的話,家裏不會那麽擔心。

楊佩瑤“啊”一聲,“你不早說,我差點都忘了。”

顧息瀾瞪她,“放假前我想給你的,你倒好,看見我連電車不敢坐,掉頭溜了。說吧,做了什麽虧心事?”

楊佩瑤驟然想起放假那天的情形,心裏發虛,卻仍是狡辯,“我是到別處有事,電車不通,再說,誰知道你是等我,你又沒告訴我。”

顧息瀾把汽車停在學校對面,看看手表,好整以暇地問:“真不知道我在等你?”

楊佩瑤抿下唇,說了實話,“我怕您罵我,您太兇了還不講道理。”

想起那天倉皇逃竄時候的恐慌,楊佩瑤便覺委屈,分明坐電車很方便又便宜,卻被逼着坐電車繞了大半圈。

鼻頭一酸,淚水慢慢湧出來,在眼眶裏打轉。

顧息瀾瞧得真切,只覺得那眼淚如同河水,把他的心浸得潮乎乎,酸軟一片。聲音也柔得像水,“我這麽壞,你也喜歡我?”

“本來沒喜歡的,可是你說再也不管我,我……要管的是你,不想管也是你……” 楊佩瑤淚眼婆娑地看着他控訴,淚水終于奪眶而出,順着臉頰滾滾落下。

顧息瀾嘆口氣, “瑤瑤你要講道理,是你……” 掏出手絹替她擦淚。

楊佩瑤推開他的手,“我就是不想講道理。”

“好,好,不講,”顧息瀾柔聲哄着,把手絹遞過去,“擦一擦,別皴了臉。我總會管你的,管一輩子。”

“哼!”楊佩瑤抓過手絹胡亂擦兩把,扔給他,背起書包,“我進學校了。”

顧息瀾跟着下車,看着她笑笑的背影穿過馬路,心裏柔腸百結,只恨不得随着她一起進去,坐在同一間教室上課,時時陪在她身邊。

到了校門口,楊佩瑤停住步子,回頭朝顧息瀾揮揮手,大步走到教室。

邱奎剛把火爐生好,看到楊佩瑤道聲“早”,開玩笑道:“佩瑤家裏司機真厲害,以後學校沒人敢惹你了。”

楊佩瑤一愣,忽然就明白了昨天秦老師為什麽用那種眼神看着她。

他會不會以為張培琴的事情跟她有關?

張培琴得罪了她,她便支使人調戲她,導致張培琴退學。

心驀地沉了下去。

前世,她父母是老老實實的小市民,她也只是個普通的學生,成績不突出也不算落後,基本上是扔進人堆裏找不出來的那種。

即便也曾受到過不公平對待,但是父母都是本着“吃虧是福,紛争惹禍”的想法,能忍就忍了。

就像昨天,牛二說欠保護費,她第一個念頭就是拿出錢想替秦越交上。

跟張培琴這兩次争執,雖然都是張培琴惹事,但她沒有吃虧,完全沒想過找人教訓她。

而現在,她好像成了罪魁禍首一般。

抿抿唇,問道:“你不會以為張培琴的事兒跟我有關吧?”

“怎麽會?”邱奎坦坦蕩蕩地說,“你不是那種人。”

楊佩瑤舒口氣,“謝謝你這麽想,可是我擔心秦老師誤會,昨天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邱奎搖頭,“不會的,秦老師不是偏聽偏信的人,他可能是一時震驚。其實,我當時也有點吓到,你平常挺随和的,沒想到那個司機……”

一言不合就朝人胸口上踹。

楊佩瑤默了默,轉而問道:“師母是做生意的嗎,為什麽要交保護費?秦老師每月薪水不夠用?”

邱奎低聲解釋,“師母是童養媳,比秦老師大五六歲,秦老師是家裏獨子,他上大學的時候都是師母侍奉公婆。去年秦老師父母先後過世,欠了不少債。師母為了補貼家用擺了個水果攤子。”

“看秦老師平常又溫和又親切,根本沒想到家裏負擔這麽重。”

邱奎感嘆道:“上次秦老師到我家去,跟我談過一些他家裏的事情。他說是師母照顧得好,家裏的事情師母全然不讓他沾手,讓他全副精力用在工作上。秦老師說已經虧欠師母,不能再虧欠學生……我其實挺羨慕秦老師,有師母這樣賢淑能幹的妻子。”

楊佩瑤突然就想到白詠薇。

白詠薇本身聰明能幹,絕不可能是邱奎想要的這種默默奉獻的妻子。

看來……兩人之間還是挺困難的。

又有些無語。

很多男人都會有這種想法。

艱苦時,希望妻子任勞任怨地扶助自己,可當得勢之後,有些人就會嫌棄糟糠之妻配不上自己,另外娶個年輕貌美的繼室。

好在秦老師知道感恩,對師母挺關心的,從他給師母椅子上鋪個墊子就能看得出來。

這時陸續有其他同學進來。

楊佩瑤不再多說,回到自己座位,拿出課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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