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深情

等了片刻, 聽樓下沒有動靜,才拉開門, 剛要下樓, 見四姨太正要往樓上走。

因為三姨太伺候楊佩珍坐小月子, 四姨太沒有麻将搭子, 每天和二姨太拿副撲克牌有一搭沒一搭地玩“釣魚”游戲。

這才剛剛八點,怎麽就不玩了呢?

楊佩瑤朝她招招手,悄聲問:“怎麽了,爹為啥發火?”

四姨太進屋, 掩上門,“還不是因為二小姐, 都督派了一個排的人, 要去把成江飯店砸了。”

楊佩珍就是在成江飯店出的事兒。

一個排差不多三十多人,荷槍實彈地過去, 應該不會有人敢阻攔吧?

楊佩瑤驚訝地睜大眼眸,“去砸也得有個理由, 哪能無緣無故地進去?”

四姨太似笑非笑,“說是家裏姨太太跟人跑了, 就躲在成江飯店, 要進去搜人。”

這理由……他倒是不怕被人笑話戴綠帽子。

可能是覺得姨太太跑路比閨女被人欺負要好聽些。

四姨太續道:“這是私底下的理由,明面上是接到密報,有山匪窩藏在成江飯店。”

這還能說得過去。

楊佩瑤無奈地搖搖頭,“剛聽到我爹那嗓門,吓我一跳。”

四姨太笑道:“跟咱們沒關系, 老老實實夾着尾巴做人吧。”走到寫字臺前看楊佩瑤的字,“老師布置寫這麽多?”

楊佩瑤苦笑,“不是布置的作業,我們代課的姚老師太嚴厲了,今天剛學的課文,第二天就要背會。昨天因為我沒讀熟課文,把我攆出去不讓聽課。”

“過分!”四姨太忿忿不平,“當個老師都不知道自己姓什麽了,你應該把他攆出去,咱們可是正經交過學費的,他說不讓聽就不聽?瑤瑤你該強硬起來,太軟和了被人欺負,學校裏有沒有人欺負你?”

看着她義憤填膺的樣子,楊佩瑤忙安撫道:“沒有,沒有人欺負我。這個姚老師就是太嚴厲,講課蠻好的。”

四姨太道:“受了委屈一定告訴我,我找人給你出氣。”

楊佩瑤敷衍着應聲好,送了四姨太離開,繼續寫作業。

楊致重又打過兩次電話,不是罵爹就是罵娘,臨近十點才消停。

楊佩瑤早就困了,做完功課就上了床。

這一覺睡得安穩,轉天見到顧息瀾時,精神是空前飽滿。

顧息瀾看到她,原本冷漠的臉上頓時漾出溫柔的笑,着意地打量她幾眼,“昨天睡得好?”

“還行,”楊佩瑤擡眸望着他,“你呢?”

顧息瀾默一默,“沒怎麽睡,今天上午約了高省長和你爹談話,所以連夜召集幾位董事商議了下。”

楊佩瑤忙問:“因為成江飯店?”

顧息瀾“嗯”一聲,沒有否認。

楊佩瑤不安地問:“你們要談什麽?”

顧息瀾答:“得看你爹圖什麽了。鬧這麽大陣仗,一會兒說是捉拿山匪,一會兒說找姨太太,肯定是另有所圖。這都是大人之間的事情,你不用擔心……今天的課文背會了嗎,要不要再背一遍?”

楊佩瑤道:“今天要學新課,讀熟就可以,待講過一遍,老師才會要求背。我已經讀過好幾遍。”頓一頓,又道:“我們家裏姨太太都在。”

顧息瀾勾起唇角笑,“我知道,這不過是個幌子。昨天晚上抓到一窩聚賭的,兩幫抽大煙的,被抓到那幾人誣陷成江飯店是窩點……我估摸着今天有得談。”

前陣子政府把煙館賭窩封了,那些人沒地方去,就到酒樓飯館開個房間,只要關上門,誰都不知道裏面在幹什麽,管也沒法管。

所以抓到一個半個人,也在意料之中。

只是沒想到他們會反誣成江飯店是窩點,主要盒子炮頂在腦門上,有兩人吓得尿褲子,別人讓說什麽他們就說什麽。

如果省政府趁此下令清查各處旅社飯店,各大商號損失得就不是一丁半點了。

楊佩瑤沒想太遠,可從顧息瀾的笑容裏卻隐約察覺到些許凝重,不無擔心地問:“會不會打起來?”

“想什麽呢,真打起來杭城就亂了。”顧息瀾這次真正被逗笑了,“為了各自利益也不能打,最多就是拉鋸,你進一步我退一步,直到大家都能接受的地步,或者還能一起去吃個飯……你別想那麽多,你爹是我老丈人,為了咱倆的親事,能讓我總會讓的。”

楊佩瑤羞紅了臉,“呸”一聲,“我又沒答應結婚。”

“談戀愛必須要結婚。”

楊佩瑤分辯,“那可未必,說不定談兩個月覺得合不來,不能硬往一起湊啊。”

“肯定合得來。”

“誰給你這麽大的自信?”楊佩瑤小聲嘀咕。

顧息瀾耳朵尖,聽到了,微笑道:“我自己想要什麽,還能不知道?”

語氣篤定簡直想讓人抽他。

就好像楊佩瑤已經貼上了他的标簽似的。

楊佩瑤故意氣他,“我就不知道自己要什麽,所以想多試幾個,這個合不來換下一個,還合不來再換一個……會長,建議您也多談幾次,說不定能遇到真正合适的。”

顧息瀾驀地沉了臉,一腳油門,将汽車開到學校對面,熄火,幽深的眼眸直直地望着她。

眸中燃燒着的情意仿似一張撒開的網,密密匝匝地将她籠在裏面。

楊佩瑤心跳沒來由地停了半拍,卻嘴硬道:“我這是為您好。”

顧息瀾臉色沉着,聲音卻依舊溫和,“你有時間就多溫習功課,別整天想那些有的沒的……趕緊上學去……明早八點半,我在寶業書店等你,別忘了。”下車繞到楊佩瑤那側,替她打開車門。

楊佩瑤磨磨蹭蹭地下車,站在他身前。

他比她高足足一個頭,肩寬腰細,楊佩瑤平視過去正看到他的喉結,被白色襯衫的領口擋住一半。

再移上去,是他線條硬直的下巴,上面泛着青色的胡渣。

他是冷的,是硬的,魁梧的身材好像高山,遮擋了凜冽的北風。

楊佩瑤舍不得離開他,又後悔自己方才的胡言亂語。

她沒有打算談一個男朋友再談一個男朋友,就覺得他那麽篤定會結婚,想氣氣他。

是不是戀愛中的女生都這麽沒腦子,都這麽愛作?

楊佩瑤忽然就想起那個指使男朋友每天清晨送早飯,卻不下去拿的室友了。

她雖然沒那麽過分,可是也是有些不講理吧?

楊佩瑤吸口氣,仰了頭問道:“會長,您知道怎麽談戀愛嗎?”不等他開口,已先回答,“就是要親親抱抱舉高高呀。”

踮起腳尖,嘟了唇輕輕在他胡渣上一碰,撒腿就跑。

直跑過馬路,心仍是“怦怦”跳得厲害。

再回頭,顧息瀾站在原地,手不停地蹭着她剛才觸及之處,一副傻呆了的模樣。

楊佩瑤微笑,朝他揚揚手。

這一天,楊佩瑤過得恍恍惚惚,想起顧息瀾要跟楊致重他們談判,不免擔心,可想到顧息瀾傻乎乎的樣子,又覺歡喜。

前世她室友談戀愛,表白之後總是很快就牽手擁抱,一起自習一起吃飯,回到寝室還得開會兒視頻,恨不得時時黏在一處。

顧息瀾可好,連她的手都沒拉過。

好吧,他牽過她,說她的手像凍豬蹄子。

也沒抱過她。

只除了那次像拎面口袋一般,把她拎過水坑。

二十六歲的大男人,位居商會會長之位,按理說,智商跟情商都不缺,怎麽談戀愛就不知道進一步呢?

她有些渴望被他拉着手,被他擁在懷裏,聆聽他的心跳聲。

晚上,楊致重沒有回家吃飯,楊佩珍卻下了樓,膚色看着還好,白淨細嫩,可整個人顯得沒精打采的。

太太吩咐春喜在她椅子上多鋪了層棉墊,淡淡道:“樓下冷,不比房裏暖和,還是多養幾天吧,總歸是小産,不能受冷。”

楊佩珍沒說話,三姨太賠笑解釋,“悶了這好幾天,下來給太太請個安,順便把屋裏的窗打開透透氣。”

二姨太倚老賣老道:“佩珍以後可長點記性吧,你看你爹為了給你出氣,把人家飯店都砸了。”

三姨太最不愛聽人提此事,冷着臉道:“桂香姐別是聽岔了,都督是捉拿山匪,別什麽事情都往佩珍身上扯。”

二姨太被她這麽搶白,臉上挂不住,嘟哝道:“當誰不知道呢,不過是挂個幌子罷了。”

她們之間短暫的友好關系頓時又破裂了。

吃完飯,楊佩瑤上樓寫作業,正寫着,春喜敲門進來,“三小姐電話,剛在下面喊您沒聽見。”

楊佩瑤随口問道:“誰打的?”

“一位姓程的先生,是長途。”

楊佩瑤狐疑地拿起電話,“我是楊佩瑤。”

聽筒裏傳來一個溫和的男聲,“佩瑤你好,過年好,這麽久沒聯系,快把我忘了吧?”

楊佩瑤眼前立刻浮現出身穿暖色調大衣的溫潤男子,不由笑道:“程先生您好,你還沒回杭城?”

“明天的火車,星期一一早到。剛托人查到你家電話,是有事拜托你。我買了幾樣東西帶給你和高敏君還有那個李笑月小姐,怕你們放學時候人太多錯過了,想麻煩你轉告她們一聲,放學後稍等兩分鐘。”

高敏君家裏沒有電話,請楊佩瑤轉告很正常。

楊佩瑤“啊”一聲,“程先生太客氣了,好容易回去一趟,不用給我們帶東西的。”

“不是什麽貴重物品,家裏怕我餓着給買的點心,我一個大男人哪裏喜歡吃這些甜食,是想麻煩你們幫我解決困難。我帶的只有一些零碎小玩意,估摸着你們姑娘家能喜歡。”

楊佩瑤笑道:“那多謝您了,也替她們兩人謝謝您。”

“佩瑤……”那邊深情地喚一聲,沉默數息,又道:“你跟我還是這麽見外嗎?不瞞你說,這些天,我很想念你,度日如年歸心似箭,若非基于孝道,真想除夕那天就坐車回來,陪你迎接新年的第一縷陽光,陪你一起到寺廟上頭一炷香……”

“程先生,對不起我另外有事,”楊佩瑤慌亂地打斷他,立刻挂上電話。

心裏紛亂如麻。

她對程先坤有好感,覺得他博學斯文,懂得照顧別人情緒,非常難得。

可面對他的追求,她總存着戒心,有種不踏實的感覺。

這幾天跟顧息瀾在一起,她才明白,她所有的不踏實就在于程先坤的周到體貼完全是刻意而為,是努力要給她留下這樣的印象。

就像适才的電話,他完全可以直截了當地說帶禮物給她。

卻非要拐上十八個彎,先說家裏長輩買的,又說自己不喜歡甜食,而且還三個人都有……處處透着假。

她已經喜歡顧息瀾,不可能接受他的追求,也不想要他的東西。

星期一,還是直接跟他說清楚算了。

楊佩瑤無奈地嘆口氣,正要回房,太太叫住她,“剛才誰的電話?”

楊佩瑤道:“杭城報社的記者,校慶時候來我們學校采訪認識的,回北平過年,剛說給我和高敏君她們帶了禮物,讓我們在學校門口等他。”

太太聽說是記者,面色松緩不少,“那他肯定學識很好吧?長途電話不便宜,打這麽久,他家裏做什麽的?”

“沒打聽,”楊佩瑤搖頭,“只聽他說祖籍天津,父母在北平做事,家也安在北平……跟他只見過兩次,不熟也不好意思多問。”

太太還欲再言,只聽外面汽車響,不大會兒,楊致重帶着滿身酒氣進門,一邊解皮帶一邊哼着西皮二六板,“自從歸順皇叔爺的駕,匹馬單刀取過了巫峽,斬關奪寨功勞大……”

這是《定軍山》裏黃忠的唱段,最近二姨太沒少在留聲機裏聽。

楊致重在家裏通常板着臉,少有高興的時候,更是從來沒哼過戲。

看樣子跟顧息瀾談判的結果很令他滿意?

楊佩瑤飛快地沏一壺茶,倒出一盞,恭恭敬敬地說:“爹喝杯茶,散散酒氣。”

楊致重搖頭晃腦地繼續哼唱,“師爺不信在功勞簿上查一查,非是我黃忠誇大話。”最後長長一句念白,“弓來”改成了“茶來”。

楊佩瑤提醒他,“水還燙着,爹當心。”

楊致重捧起茶盅還想唱,卻忘了詞,晃着腦袋想半天沒想起來,頓一頓笑道:“瑤瑤孝順。”

楊佩瑤笑問:“爹今天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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