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牽手
楊致重手指在桌面上敲出西皮流水的板兒,口中念白, “高興呀高興”, 念完把茶盅的茶一氣喝掉半盞, 粗聲道:“備水, 我得洗個澡。”
擡腳往樓上走。
太太給四姨太使個眼色讓她跟上去伺候,自己往廚房吩咐熱水。
楊佩瑤怕太太再問起程先坤, 也上樓回房。
一邊寫作業一邊尋思, 楊致重如此高興, 顯然在談判中是得了好處,他跟高省長是一夥的,那麽必定是商會那邊做出了退讓。
想起顧息瀾說過會讓步的話,楊佩瑤心裏歡喜, 可又酸酸軟軟的不是滋味, 像打翻了調味鋪子般五味雜陳。
這種利益之争,應該是分厘必争絲毫不留情面的吧?
顧息瀾做出的退讓, 她會盡力替他賺回來,減少一些損失。
匆匆寫完作業,把之前畫好的草圖拿出來, 反複對比, 終于選定十二套, 打算明天帶過去跟唐俊傑商量。
不知不覺已是十點半, 楊佩瑤躺在床上,目光掃過床頭寫着“一年之計在于春,一日之計在于晨”的紙, 輕輕罵一聲,“大豬蹄子”,進入了夢鄉。
翌日清早,楊佩瑤知會太太一聲,背着書包去寶業書店。
隔着老遠就看到顧息瀾站在汽車旁,穿黑色西裝,白色襯衫最上邊的扣子敞開着,身姿挺拔猶如草原上的白楊樹。
歡喜不由自主地從心底漾出來,楊佩瑤急走兩步,站在他面前,輕喚出聲,“會長早。”
她眸底映了晨陽,發散出細細碎碎的光芒,巴掌大的小臉仿似才掰開的嫩藕,白嫩嫩水靈靈的,紅唇微微翹起,彎成個好看的溫度。
顧息瀾頓時想起她踮着腳尖,紅唇觸到自己下巴的瞬間,軟軟的,柔柔的,略有些涼。
喉頭莫名有些緊,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柔聲問道:“吃過飯沒有?”
“吃了”,楊佩瑤清脆地回答,指着書店裏面,“想進去買本書。”
顧息瀾當先一步跨上臺階,替她推開門,“買什麽書?”
“字典,”楊佩瑤答道,“預習課文的時候很多字不認識。”
書店進門處是個長長的案臺,上面擺着銷量比較好的書刊雜志電影畫報,往裏則是一排排頂天立地的書架,上面汗牛充棟全是書,充斥着紙墨特有的味道。
楊佩瑤掃一眼沒看到,便尋店員問。
店員指着北面最裏頭的一排書架,“字典都在那邊。”
楊佩瑤走過去,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一整排架子從上到下全是字典,中文的、英文的、法文的,甚至還有西班牙文。
最顯眼的地方擺着《康熙字典》和商務印書館出版的《新字典》。前者開本大而且厚重,不容易翻閱,楊佩瑤毫不猶豫地選了《新字典》。
英文字典版本好像更多一些,有線裝的《商務書館華英字典》、有《漢英辭典》、《漢英新辭典》等等。
其中《英華字典》分上下兩冊,足有兩千多頁。
楊佩瑤很想看看裏面到底是什麽內容,會有這麽厚。
正伸了手去夠,顧息瀾開口,“我幫你拿”,擡手,正覆在她手上。
顧息瀾腦中“嗡”的一聲,只覺得手指所及之處,滑膩溫軟,柔若無骨。
心驟然狂跳起來,失去控制般,完全沒了節奏。
顧息瀾錯錯牙,掩飾般垂了眸。
楊佩瑤仰頭與他對視。
在書架的陰影下,她烏漆漆的眼眸仿似白瓷碟中滾着的兩粒紫葡萄,清湛湛透着亮,又似蘊着無數的缱绻,綿綿密密地纏上他心頭。
顧息瀾莫名就想起糾纏他許久的夢。
她藤蔓般攀附在他身上,長發濕漉漉的,散亂在臉頰旁,面容分明是童稚,卻奇異地充滿着誘惑。
他性情冷脾氣硬,長這麽大,未曾對哪個女人動過心,也不曾動過情,正如他的名字,無波無瀾。
他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等到而立之年,娶個溫順賢惠的妻子,生幾個孩子延續香火足以。
豈料,那個飄着雨絲的夏天的夜晚,他看到楊佩瑤的第一眼,那張面容就直直地撞進他的心房,內心蟄伏的猛獸瞬間被喚醒。
他渴望她,像中了蠱的人渴望解藥,像饑渴的旅人渴望甘泉。他想桎梏她,把她囚禁在自己心裏;又想破碎她,把她融入血液,永生永世不能分開。
他不知道該怎麽對她,太冷了,怕吓着她,讓她避而遠之,可若放任自己的情意,更怕吓着她。
只能小心翼翼地克制着,努力做出一副長輩對待晚輩的樣子。
而此時,她綿軟的小手被他握着,顧息瀾內心裏的猛獸又開始咆哮,驅使着他想要吞噬她。
顧息瀾深吸口氣,平靜下心情,取下字典,“當心,很重。”
楊佩瑤低低“嗯”一聲,兩手捧住了,随意地翻動着。
還未出正月,她仍是穿得鮮亮,水紅色棉襖領子上鑲一圈兔毛。長發編成雙馬尾,用紅色綢帶系着,低低地垂在腮旁。
雪白的兔毛、明豔的棉襖和烏黑的秀發,映襯着那張臉龐雪後晴空般明淨。
黑漆漆的書架,灰突突的書籍,她是沉悶中唯一的亮色,也是他平靜無波的生活中獨有的鮮豔。
顧息瀾望着她,錯不開目光。
楊佩瑤随意翻動着書頁,心頭無比平和。
她喜歡這樣近地捱着他,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茄味兒,說不上好聞,卻讓她心安。
也能感受到他身體的熱,仿佛正透過厚實的棉襖源源不斷地傳過來。
這樣安靜的早晨,在書香墨香裏,只有他們兩個人靜靜地靠在一起。
臉頰忽地熱了,燙得她心慌意亂。
楊佩瑤翻完字典,交給顧息瀾放回去,拿起适才選中的那本《新字典》,輕聲道:“我想買這本。”
顧息瀾接在手裏,到櫃臺前付了錢。
走出書店,刺骨的寒意撲面而來,兩人不約而同地松了口氣。
适才的氣氛實在太過暧昧,暧昧得有些無所适從。
坐進車裏,楊佩瑤翻幾頁字典,提起昨天楊致重美滋滋唱戲的情形,問道:“昨天你們談得怎麽樣,我爹回家時候很高興。”
顧息瀾笑道:“他是該高興,我們約定,從今年起連續三年,商會每年會資助他五萬塊的軍費。”
楊佩瑤不知道五萬塊的購買力到底是多少,可春喜一個月的月錢是三塊,服裝廠工人一個月超不過五塊。
五萬顯然不是個小數目。
楊佩瑤小心翼翼地問:“會長,您不會虧本吧?”
“不虧,”顧息瀾看她兩眼,耐心解釋,“其一,你爹答應三年之內,杭城不會再生是非,也會盡力維護杭城治安,不允山匪進城擾亂;其二,他給我兩百支槍,五千發子彈;其三……這筆錢是軍費,完全屬于你爹,跟高省長不沾邊。高省長看着眼都發綠,你爹自然不會拿出來……說不定兩人很快就鬧崩了,高省長為人卑鄙得很,我是希望你爹早點跟他斷開。”
高峤如果沒有軍隊做後盾,只能依靠警察署,而杭城的警力不多,還有相當一部分跟萬安幫暗中勾結,所以執行力度完全不行。
另外目前國內兵工廠生産的槍支不多,主要供應給軍隊,個人能買到的很少。
顧息瀾想自己囤一批槍,以備不時之需。
聽完他這麽解釋,楊佩瑤輕輕舒口氣,“我怕你吃虧,還想今年要多畫漂亮衣服,幫你把錢賺回來。”
顧息瀾聞言便是一暖。
他身處這個位子,多少人巴結着他想從中得好處,又有多少人想趁機撈油水,唯獨她,想着替他賺錢。
還口口聲聲不願嫁給他。
思及适才她目光裏的溫柔缱绻,顧息瀾聲音越發柔,“不虧,你嫁給我就不虧。”頓一下,又道:“你爹還想找個人,可沒頭沒緒的,不太好辦。”
楊佩瑤立刻明白了什麽,忙問:“是跟我二姐有關?”
顧息瀾“嗯”一聲。
“應該是校慶的那個周六,”楊佩瑤慢慢推算下日子,“是十一號,我姐班裏同學過生日,她們三個女生結伴去成江飯店跳舞,跟人拼桌來着。”
說着想起自己那天也在跳舞,跟程先坤和高敏君在金夢,九點剛出頭程信風就攆她回家,她劈頭蓋臉把人家給罵了頓。
聲音漸漸放低了。
顧息瀾只當她心裏難過,淡淡道:“有了日子就好辦,我催青水他們去查,總會把人找出來,要一個交代。”
不知不覺,已經來到南涪。
顧息瀾将車開進工廠的院裏。
楊佩瑤下車,瞧見先前那個大水坑還在,裏面早就沒了水,只留個大坑。
不免想起上次被他拎起來又扔在地上險些摔倒的情形,狠狠瞪了他一眼。
顧息瀾完全料不到當初為了避嫌的無意之舉,竟然讓她記恨到現在,不解地問:“怎麽了?”
楊佩瑤嘟起唇,伸手扯住他西裝袖口,手慢慢下移,勾住他手指,“我手冷。”
顧息瀾心中熱熱地蕩了下,輕輕把她的手包在掌心,“先去看機器。”
牽着她往東邊的廠房走,走到門口,緊緊握一下随即松開,“沒人時候我再給你暖手,別讓人笑話。”
楊佩瑤無語。
這人……口口聲聲追求她,口口聲聲談戀愛,連牽個手都怕人。
至于嗎?
再以後想牽都不給他牽!
換過新機器後,織布車間看起來整齊多了,聲音也不若原本那麽嘈雜。
一匹匹織好的原布整整齊齊地堆放在旁邊木頭架子上。
楊佩瑤問道:“跟以前的有差別嗎?”
“有,”顧息瀾吩咐工人取來另外一匹布,“新織出來的密實而且軟,還能織更厚實的雙層布,你比比看?”
楊佩瑤分別扯出一段布頭摸了摸,又對着陽光仔細端詳,點頭道:“質地确實好,着色怎麽樣,容不容易染色?”
“天氣冷,染料不好調配,過幾天暖和了才能試,所以現在不敢大量生産,舊機器也還用着,兩邊都生産。”
顧息瀾邊解釋,邊帶楊佩瑤往各處車間走,一路經過,工人們都好奇地打量着他們。
其中不少人別有意味似的。
楊佩瑤無奈地出口氣。
她跟顧息瀾并肩而行就惹來這麽多目光,如果他真的牽了她的手,怕是更受非議吧。
這種情況下,想坦蕩都坦蕩不了。
兩人看完車間便上樓去會議室。
會議室不大,正中間擺着一張長條桌子,兩邊各有數把椅子,楊佩瑤之前見過的那兩只大包裹正放在桌面上。
一只裏面包着兩條牛仔褲、兩塊牛仔布以及幾塊其它布料,另一只包裹則是各種款式的洋裝,雖然疊得整齊,可卷在包裹裏,經過這些日子,面料上已經壓出不少褶皺。
楊佩瑤搖搖頭,先抖開牛仔褲。
褲型跟前世的風格差不多,靛藍色,口袋處用橙黃色雙線壓縫,釘有銅質鉚釘。
布料卻大不一樣,摸上去很粗,甚至有些紮手。
楊佩瑤極為失望,“太硬了,沒法穿啊。”
顧息瀾道:“就是硬才結實,三藩市的淘金工人穿半年都磨不破,如果咱們也能生産出這種布料,可以大批量制作出來賣給礦工穿。”
那就跟之前楊佩瑤的設想完全南轅北轍了。
她本打算做成風靡全球的時裝。
就目前而言,顯然是不可能的,除非先把這種牛仔布改良。
楊佩瑤沒精打采地說:“您看着辦吧,如果以後布料能變軟一些,這種褲型穿起來會非常好看。”
兩人正讨論,門口傳來唐俊傑熱切的聲音,“三小姐來了,剛在隔壁聽到有人說話,快過來。”
卻原來,會議室一門之隔就是辦公室。
唐俊傑草草跟顧息瀾打聲招呼,先讓楊佩瑤在辦公室的椅子上坐下,從抽屜掏出一摞紙,“給點意見。”
楊佩瑤訝然,“又畫這麽多?”
唐俊傑笑道:“過年前去了趟羊城,羊城人的穿着跟咱們這邊大不一樣,我深受啓發,有些是已經有的款式,有些我進行過改動,還有我想出來的,都在紙上标注了。”
楊佩瑤看着圖紙的右下角,果然有幾張寫着“臨”的字樣,意思是臨摹出來的樣子。
不由對唐俊傑産生幾分敬意。
現在中國并沒有知識産權的說法,很多東西包括服裝都是,如果一家做出來暢銷,沒過多久,市場上就會出現很多跟風之作。
楊佩瑤畫出來的服裝款式,相當一部分是參考前世流行過的服飾,從嚴格意義上來說,并不能算作她自己的作品,而是借鑒致敬之作。
相比之下,唐俊傑不冒領他人之功,挺令人尊敬的。
楊佩瑤從書包裏把自己帶來的草圖遞給唐俊傑,兩人各捧一摞紙,分坐在桌子兩旁,聚精會神地看。
顧息瀾就完全被冷落在旁邊,他倒有自知之明,随身帶了公文在桌子的另一頭讀。
讀過兩頁,察覺有道視線在盯着自己,顧息瀾擡頭,對上楊佩瑤的目光。
四目交投,癡癡地凝望,誰都不願移開……
作者有話要說: 剛追我基友的文,讀者們都在期待白白嫩嫩的小包子。
楊佩瑤無比發愁:要是蒸出來三合面包子或者地瓜面包子怎麽辦?能不能不蒸?
顧息瀾抓狂中……
PS:明天開始放假,假期會帶孩子出去玩,無法保證按時更新,請妹子們見諒~~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山裏紅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錦言無聲 3瓶;3wS 2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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