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見面

等從南涪回來, 已經十二點半了。

楊佩瑤餓得幾乎前心貼後背, 恨不能癱在車座上。

顧息瀾看着她笑, “剛才你跟唐俊傑争辯時還神氣十足,怎麽一下子蔫了?”

“我餓, ”楊佩瑤有氣無力地抱怨,“唐俊傑能言善辯,說服他太難了, 不過他是用男人的眼光看, 不能說全沒道理。女人梳妝打扮固然是取悅自己, 但能得到男人欣賞也不錯。”

顧息瀾笑問:“不是女為悅己者容嗎?”

楊佩瑤糾正他, “是為己悅者容, 不對, 主要還是自己喜歡。就好比, 我想穿紅色棉襖就穿紅色, 想穿粉色大衣就穿粉色, 管別人怎麽想去?”

“有道理,”顧息瀾附和着說一聲, 将汽車停在奧萊西餐廳門口。

因為過年中餐館大抵沒有開業, 幾家西餐館生意都很火爆。

侍者很為難地告訴他們, “現在沒有空位,請兩位略等片刻, 稍後可能有客人離開。”

聞到噴香的牛排味,楊佩瑤挪不開步子,仰頭請求道:“要不等一會兒?如果五分鐘之後沒有位子, 咱們就換另外一家。”

她有所求,顧息瀾豈會不應,笑着點點頭。

恰此時,另有位侍者過來,低聲道:“那邊有位夫人請兩位過去坐。”

楊佩瑤順着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頓時羞紅了臉。

靠近窗戶的座位上,坐着位四十出頭的中年婦人,身穿墨綠色中式杭綢棉襖,胸前別着金剛石胸針,雍容華貴。

赫然便是顧夫人。

顧息瀾也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母親,稍愣片刻,擡手扶一下她腰間,低聲道:“咱們過去。”

顧夫人像是在等人,桌子上除了一杯水和一碟水果外,再沒別的。

楊佩瑤強作鎮靜地招呼聲,“伯母好。”

顧息瀾奇怪道:“娘怎麽會在這裏?”

顧夫人笑着解釋,“我來看戲,阿平帶小靜去大學,我們約定中午在這裏碰面,戲散場都半個鐘頭了,還沒等到他們人影……正好咱們一起吃。”

顧息瀾心疼楊佩瑤已經餓了,沒提等顧靜怡,招手讓侍者拿來菜單,先請顧夫人點菜。

顧夫人道:“你看着點,我不懂吃西餐。”

顧息瀾又将菜單推給楊佩瑤。

楊佩瑤點了熏鲑魚、奶油蘑菇湯,水煮菠菜,烤雞翅,最後點一份黑胡椒牛排,遲疑着問:“會不會太多了,怕吃不完。”

“沒事,想吃就點,”顧息瀾提醒她,“黑胡椒有點辣,你能吃?”

“能吃,”楊佩瑤點點頭,“我還能吃川菜。”

顧息瀾笑道:“那以後咱們吃川菜館子。”

顧夫人看着兩人有商有量,心裏美得樂開了花,可又怕楊佩瑤害羞,強忍着裝作沒在意,捧着水杯看向窗外。

外面斜前方,停着顧家那輛黑色別克汽車。

其實顧夫人早就看到他們了。

她閑極無聊就看着外面的光景打發時間,不等顧息瀾停下汽車,她就認出來了。

然後看到自家兒子給楊佩瑤開車門,待她下車,替她攏了攏鬓邊碎發,又去拉她的手,楊佩瑤不給拉,自家兒子死乞白賴地拽過她的手,緊緊握着。

兩人只顧着說笑,完全沒注意到她。

上次見到楊佩瑤還是年前,她氣得連飯沒吃就走了,顧息瀾開車去送,回來時候臉不是臉,鼻子不是鼻子的,連年都過得不痛快。

才幾天,竟然就好上了?

怪不得顧息瀾這兩天脾氣好,臉也不像先前那麽冷。

顧夫人既是好奇,又覺得欣慰。

她先前只以為兒子性情冷漠不愛搭理人,沒想到還有這麽厚臉皮的時候。

姑娘家不讓拉手非得去拉……這德行十足像他爹。

既然能放下架子去追求姑娘,是不是說明,她很快就能抱上孫子了?

這個空當,侍者順次把開胃菜和湯品端上來。

顧息瀾給顧夫人點的是羅宋湯。

顧夫人邊喝湯邊慈愛地道:“有陣子沒見到瑤瑤了,哪天去家裏玩吧,小靜還說把什麽東西顯擺給你看。”

楊佩瑤支吾着不好意思回答。

先前她是顧靜怡好朋友的身份,去顧家做客沒什麽,現在是跟顧息瀾談戀愛,如果還往顧家跑,就說不過去了。

而且,她也沒法坦然地跟顧夫人相處。

好在,侍者又把牛排送上來。

顧息瀾看楊佩瑤面紅耳赤的模樣,三兩下将牛排切好,推在顧夫人跟前,“娘嘗嘗,菲力牛排嫩,煎到七分熟,剛剛好。”

顧夫人嘆氣。

這招她經常用,不想聽誰說話,就會殷勤地勸他吃東西。

這下好,兒子用在她身上了。

不過她也沒打算讓兒媳婦受窘,轉而講起今天看的新戲,由袁錦葵的二弟子擔綱的《長坂坡》。

楊佩瑤終于恢複了正常的臉色。

三人吃甜點的時候,顧平瀾才跟顧靜怡進來。

卻原來顧平瀾開得車抛錨了,不得已打電話給修理廠,所以耽擱這許多工夫。

顧平瀾又笑問他們怎麽碰到一起了。

顧息瀾簡短地解釋兩句,道:“我兩點鐘有事,先送瑤瑤跟娘回去,就不等你們了,你們自己坐電車。”

起身把顧平瀾和顧靜怡的賬一起結了,攙扶着顧夫人往外走。

顧息瀾先送楊佩瑤,車停在延吉路上,叮囑道:“明天七點半,我接你。”

楊佩瑤應聲好,跟顧夫人道過別,慢慢往家裏走。

顧夫人原本跟楊佩瑤坐在後面,為了方便說話,立時換到前面的副駕駛座,試探着問:“自新啊,你打算把新房安在小樓還是庭院裏?小樓我不管,如果在庭院,出了正月就得動工了?”

顧息瀾道:“不用急,總得等瑤瑤畢業才能結婚,等下次我問問她喜歡住哪邊?”

顧夫人一聽有了數,自己兒子确實要奔着結婚去的,并不像有些新派人,說是談戀愛,談幾個月就拉倒了,白累及女方名聲。

又道:“怎麽不急?這種事情趕早不趕晚,我尋思着東面的跨院給你們,西跨院給阿平,要收拾一起收拾出來,院子裏再種些花木,過兩年肯定就茂盛起來了,到時候生了孩子也有個好看的景兒。”

這話倒是說在顧息瀾心上。

他因為公事忙,平常少不了接待訪客,又有程信風和周秘書在,怕妨礙家裏,一直獨自住在小樓。

如果結婚生了孩子,還是庭院方便。

母子兩人很快達成一致,只等天氣轉暖就請工匠來家修整房屋。

顧夫人卻又想起一事,“往後少讓小靜跟瑤瑤碰面,小靜是不聽我的了,鐵了心要留學,上回她還撺掇瑤瑤去法國,說她先去,然後幫瑤瑤申請學校。瑤瑤走了,我上哪兒去抱孫子?”

顧息瀾抿抿唇,“我可以跟去法國。”

顧夫人突然動了怒,“不行,不許去,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去了法國不養成個洋人?回頭你勸勸小靜,讓她也別去,姑娘家去那麽大老遠的地方,誰能放得下心?”

楊佩瑤全然想不到顧家母子倆因為這八字沒一撇的事兒正讨論得熱火朝天。

她中午吃多了,剛回家就泛上困意,先躺床上歇了個午覺。

下午洗了個澡,順手把換下來的內衣洗了。

晚上将課本溫習一遍,早早上床睡覺。

轉天上學,把程先坤的話告訴高敏君,高敏君立馬轉告李笑月。

李笑月歡喜不已,“程先生想得真周到,好容易回躺家還帶土儀過來。說起來連續兩次讓程先生破費,改天我請你們吃飯吧,過年時候得了不少壓歲錢。”

“說得也是,不好讓他總是請客,”高敏君連聲贊同,“你請吃飯,我請跳舞,那定在這個星期六……佩瑤你星期六沒事吧?”

楊佩瑤沒打算去,又不好掃她們的興,便道:“我四妹妹過生日,不方便。”

高敏君道:“那換成星期五?”

李笑月提議,“等見了程先生再說,也得等他空閑。”

放學後,楊佩瑤三人特意磨蹭了會兒,等大多數同學都離開,才往外面走。

剛出校門就看到一身绛紅色西裝,斯文而又不失俊朗的程先坤。

李笑月先一步過去,笑問:“程先生好,等久了吧?”

程先坤溫潤的眼眸掠過她,在楊佩瑤身上停了數息,才笑着搖頭,“沒多久,知道你們放學時間,掐着點兒過來的。”将手裏袋子遞給她一只,“都是些小東西,請別嫌棄。”

又遞給高敏君一只,最後才交給楊佩瑤,“裏面是瑞芳齋的點心,還有兩朵京花兒,兩把扇子,說起來名聲挺響亮,也不知你們喜不喜歡。”

楊佩瑤見李笑月跟高敏君都接得挺輕松,感覺沒什麽份量,沒想到拿在手裏卻是沉甸甸。

正疑惑,聽到李笑月道:“我聽說北平崇文門外賣絹花得多,做工非常精美,甚至能以假亂真。”

程先坤含笑道:“也是良莠不齊,有些早年間宮裏出來的手藝人,做出來的絹花确實栩栩如生。”

高敏君道:“程先生,我們之前總讓你破費,很不好意思,剛才還商量要回請一次,您哪天有空?”

程先坤笑道:“我已經做事了,每月有薪水,請你們是應該的,但你們如果回請,我卻之不恭,肯定會欣然前往……那個外頭太冷,咱們去上次那家茶館,喝杯茶暖暖身子,再詳細商量。”

側眸看向楊佩瑤,“走吧,要不要我先幫你提着袋子?”

楊佩瑤正想去坐電車,而且不願意收他的禮,便笑着遞給他。

程先坤就勢走在楊佩瑤身旁,“杭城過年熱鬧嗎,有沒有出門走親戚?我還回了趟天津,碰到好幾件好笑的事情,待會兒講給你們也開開心。”

“親戚大都在老家,我爹假期少,抽不出空回去。”楊佩瑤敷衍着回答,可提到開心的事情,唇角自然而然地翹起來。

這個假期最令人高興的事情就是她跟顧息瀾談戀愛了。

昨天她賭氣再不肯讓他牽手,他低聲下氣非得牽,然後俯在她耳邊說了句,“I love you,瑤瑤。”

說完之後,他的臉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了。

她以為像他這般保守規矩的人,絕無可能說出什麽好聽的情話。

沒想到……結果當然是手拉着手去吃飯。

誰知又遇到了顧夫人……

程先坤側頭盯着她,将她臉上的嬌羞甜美盡數收在眼底。

短短半個月不見,她又漂亮了許多,原先只是璞玉般單純的美麗,現在更多了些動人的嬌柔。

尤其彎起唇角那一瞬間,讓他恨不得沉溺在那對梨渦中。

他今年二十三歲,已是老大不小的年紀,父母雖然不催婚,祖父卻念叨不停,又催姑媽們替他介紹女孩子相看。

這半個月幾乎夜夜笙歌,每天都有女孩子陪着跳舞,其中不乏模樣好看的、才華橫溢的,他卻經常想起在金夢夜總會乍乍認識楊佩瑤的情形。

她微低着頭,含羞帶怯的,小心翼翼地配合着他的舞步,每當邁錯一步,就會紅着臉小聲說“不好意思。”

單純而又溫順。

與其娶那些因為各種目的想方設法讨好他的人,倒不如娶了楊佩瑤。

程先坤默默思量着,不知不覺走到電車站。

剛巧有電車過來,楊佩瑤不管是幾路車,跟程先坤說一句,“我家裏有事,先回去了。”飛快地踏上電車。

程先坤剛想追上去,被高敏君擋在了身前,“楊佩瑤怎麽走了?剛才不答應得好好的?”

程先坤忍住要扒拉開她的沖動,眼睜睜看着電車開走,強自鎮靜道:“她突然想起來家裏有事。”

“那就算了,”李笑月圍上來,“咱們先商量,商量完再通知她也是一樣。”

程先坤低頭看看手裏袋子,吸口氣,臉上再度浮出溫潤的笑,“好!”

李笑月看着他挺括的西裝、精致的金色袖扣以及時隐時現的昂貴的領帶夾,由衷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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