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猶豫
李笑月出身于小作坊家庭, 本來生活飽足, 但因洋貨的沖擊, 這幾年家裏的生意每況愈下。
而且她上有哥哥,下有弟弟, 家中不管吃的也罷,穿的也罷,很難輪到她頭上。
大環境如此, 她也沒辦法, 更不能因此而怨恨爹娘。
國中二年級那年, 她決定要嫁個有錢人, 再不過這種拮據的生活。
她明白憑借自己的相貌跟家世, 靠相親嫁到富裕人家的幾率很小。
只能通過自由戀愛, 用自己的聰明智慧來俘獲男人。
而校園戀情不太講究家世, 是最好的跨越階層的機會。
所以她發憤圖強苦讀兩年, 如願以償地考進了武陵高中。
能上得起武陵高中的, 家境大致還都過得去。就算是真窮,人才也是一等一的好, 以後出人頭地的可能性也大。
開學第一天起, 她就暗暗觀察同班同學, 更是為了擴大選擇範圍努力加入了話劇社。
一學期下來,她試圖接近的幾人對她都沒有特別的好感, 甚至有一個似乎看出了她的意圖,義正辭嚴地告訴她,讀書期間沒有談戀愛的打算。
正當她沮喪消極的時候, 高敏君邀請她一起去吃飯。
那天是程先坤做東。
李笑月看人自有自己的一套方法。她不太注重面貌長相,更看重穿着打扮,尤其是鞋子。
鞋子的材質、磨損程度以及是否與衣服搭配,完全能夠反應出男人的家境好壞。
程先坤穿棕色麂皮鞋搭配駝色風衣,給李笑月留下了深刻的第一印象。
再後來他用黑色尖頭皮鞋搭配黑色呢子大衣,用棕黃色牛皮鞋搭配駝色華達呢大衣。
每次都好看得體。
若非有雄厚的經濟實力,他不可能養出這麽好的品味。
而且,程先坤相貌清俊氣度斯文,行事也周全。
面對三個女孩子,程先坤不會冷落任何一個,也沒有表現出對哪個特別的關注。
非常謙謙君子的一個人。
當着高敏君和楊佩瑤,李笑月不好表現出自己的企圖。
但是跟程先坤單獨跳舞,她則不動聲色地開始施展自己的手段。
她相貌一般,身體卻發育得極好,該凸的凸,該翹的翹。跳花步的時候,會有意無意地把挺翹的部位貼近程先坤。
上次在莺聲歌舞廳,跳過兩曲之後,跳第三曲的時候,她清楚地感受到了效果。
程先坤講話會格外風趣,逗得她哈哈大笑,原本摟在她纖腰的右手慢慢下移,托住了她的臀。
變換步伐的時候,他好幾次貌似不經意地蹭過她胸口。
李笑月相信只要再多點相處的機會,她肯定會把程先坤拿下。
然後以此為要挾,或者嫁到程家,或者勒索一大筆銀錢。
她可不是那種被人欺負了也不敢做聲的小白兔。
所以李笑月才如此熱絡地召集聚會,又因怕被程先坤識破,只能将高敏君和楊佩瑤都叫上。
高敏君像個男人婆,身材扁得像白紙,根據李笑月的觀察,程先坤對高敏君完全沒有想法。
楊佩瑤卻不同,她相貌既漂亮,又有種柔弱氣質,很容易贏得男生好感。
李笑月對楊佩瑤一直有種莫名的警惕之心,不過上兩次聚會,楊佩瑤都是早早離開,這讓李笑月多少安穩了些。
***
楊佩瑤驚慌失措地上了電車,才發現這并不是去延吉路的7路車,而是到仙霞路的2路車。
正好她墨水快沒了,還需要再買盒鉛筆,索性到新安百貨公司轉轉。
此時百貨公司是淡季,且天色已暗,裏面顧客寥寥無幾。楊佩瑤匆匆到三樓買完東西出來,正打算叫黃包車,有兩個看着流裏流氣的男子從身邊經過。
其中個子高的那個無意中瞥見她,低呼聲:“喲,這小妞挺俊。”
語氣極輕浮。
楊佩瑤聽着不虞,卻不願多事,假裝沒聽見,朝他們反方向急走兩步。
豈料,另外的矮個子卻上前,一把攀住她肩頭,“嘿,跑什麽,讓哥看看什麽模樣……長得真不錯,妹妹還在上學?走,陪哥喝兩杯。”
楊佩瑤打開他的手,冷着臉道:“讓開,我要回家。”
“才幾點,這麽早就回家?先陪哥玩玩,玩夠了自然放你回去。”
楊佩瑤真正動了怒,“當街調戲女人,真當杭城沒王法?我勸你一句,趕緊讓我走,咱們井水不犯河水,誰也沒見過誰,否則……”放慢聲音,一字一頓道:“我不是你能得罪起的,你別後悔得罪我。”
“喲嗬,這小娘們說話還一套一套的,不怕說大話閃了舌頭?”矮個子獰笑聲,“告訴你,在仙霞路哥就是王法,哥說了算。”伸手揪住她衣袖。
袖子被抓高,露出楊佩瑤腕間的手表。
這個時候,手表都是泊來品,雖非稀罕東西,但也并非尋常家庭所能買得起的。
高個子眉頭一皺,勸矮個子,“行行,別鬧了,人是正經家庭的姑娘,真想玩,哥請你喝頓花酒,好好地玩。”
“那些浪貨……能跟這嫩生生的小娘們比?”矮個子看楊佩瑤穿着普通,外頭棉襖,裏面學生旗袍,沒把高個子的話當回事,反而越發用力把楊佩瑤往懷裏帶。
楊佩瑤又羞又怒,拽兩下沒掙脫,偷偷從書包掏出墨水瓶劈頭朝矮個子砸過去。
矮個子吃痛,松了手。
楊佩瑤撒腿就跑,只聽得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矮個子邊追邊罵,“臭婊*子,敬酒不吃吃罰酒?”
楊佩瑤腿短力氣小,加上背着書包,壓根跑不快,眼看就要被兩人追上,街旁霓虹燈突然亮了,赫然就是金夢夜總會的招牌。
楊佩瑤一頭撞進去,連門口侍者模樣都沒看清,徑自往櫃臺走,“麻煩借下電話。”
話音剛落,矮個子已經跟進來,罵罵咧咧地說:“娘的,吃了豹子膽,敢砸老子?看老子怎麽收拾你。”
程大志一拳搗過去,“老子就這麽收拾你。”
說着,招呼人,“拖到後面去,給我往死裏打,直到打老實為止。”
歌舞廳、夜總會都會養着打手以備有人搗亂,聽到程大志吩咐,立刻過來兩個人高馬大的打手一人架住一邊把矮個子往後院拖。
高個子忙着求情,“大哥,有話好商量,我那兄弟就是嘴賤,想開個玩笑,沒對這姑娘不尊敬。”
程大志冷笑,“得虧沒怎麽地,否則就給那個不長眼的收屍去吧!”
回頭恭恭敬敬地楊佩瑤道:“要不我給顧先生打個電話?”
“不用,”楊佩瑤忙阻止道:“不用打擾他,你幫我叫輛黃包車,我得趕緊回家。”
她也不想驚動太太。
楊佩珍的風波尚未過去,街頭巷尾仍舊風行着楊致重姨太太跟小白臉跑了,楊致重一氣之下怒砸成江飯店的流言。
如果她大張旗鼓地宣揚出去,即便過錯不在她,也會有人自動腦補是因她行為不端正而引起的事端。
程大志連連應是,既然楊佩瑤好生生地毫發未傷,他也不願意多生是非。
親自到門口叫了個相熟的黃包車,仔細叮囑幾句,送楊佩瑤上車。
旁邊高個子見程大志态度如此恭敬,不敢打聽楊佩瑤身份,只狠狠抽了自己一個嘴巴子,暗悔自己沒有下死力氣攔住矮個子。
楊佩瑤回到家,天色已經黑得透透的,太太少不得詢問原因,楊佩瑤說一時起意去買了盒鉛筆,太太再沒追問。
只是總歸受到了驚吓,心裏尚有餘悸。不免思及張培琴,想必她也是無緣無故走在大街上,就招惹到這場麻煩,連學也沒法上。
原先她只恨張培琴狹隘刻薄,現在推己及人,覺得她确實也很可憐。
又想到程先坤,心裏只覺煩惱。
她已經明确拒絕過他,今天也是想重申一遍自己的想法。
但是當着高敏君和李笑月,他又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樣,實在沒法說出口。
可她既不想單獨與程先坤見面,更不想寫信給他,只能這樣冷着他,希望他能夠知難而退。
楊佩瑤輾轉反側好一陣子,又開燈上了趟廁所,看兩眼床頭那幅字,才感覺安慰許多,終于合上眼。
翌日醒來,入目便是那雖然工整但筆畫頗為不羁的字,不由莞爾。
如果告訴顧息瀾,他的字有驅邪定神之功效,建議他去道觀寫道符賺外快,不知道他會不會生氣?
念頭生起,竟是壓不住,每每想到就覺好笑。
一路笑着走到延吉路,老遠就看到穿墨色西裝神情冷峻的顧息瀾,手裏拿一個小本子正看得入神,渾身散發着閑人勿近的淩厲氣勢。
周遭等電車的人都離得遠遠的,使得他一身黑衣越發突兀。
楊佩瑤卻從心底感到踏實與安慰。
默默地看了數息,才走近前。
顧息瀾擡眸,見到她的一瞬間,臉上的冰霜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清淺卻溫柔的笑意,和煦如春風。
“早上好”,楊佩瑤微笑招呼,“你在看什麽?”
顧息瀾把小本子給她看,“我學英文。”
楊佩瑤掃一眼,上面是抄寫的國中二年級的單詞和文法,奇怪地問:“你之前沒學過嗎?”
顧息瀾面露赧色,老老實實地回答:“上學時候沒認真聽講,十幾年過去早就忘記了。”
哼!還好意思要求她考全優。
按照他的英文水平推測,說不定他一門功課都沒考到優。
楊佩瑤偷笑,“會長要是肯出學費,我幫你複習。”
顧息瀾不假思索地答應,“行,要多少,開個價錢?”
楊佩瑤想一想,“你送我一張照片吧,我貼在門上驅鬼鎮妖,說不定夜裏能睡踏實點。”
“你把我當鐘馗?”顧息瀾瞪她一眼,“枕頭底下的鈔票壓少了?”
這話是譏刺她先前要錢時候的拙劣借口。
楊佩瑤理直氣壯地答:“對呀,确實少,你還欠着我的錢呢。”
顧息瀾略思索,開口道:“我在銀行給你開個戶頭吧,存些錢進去,你有印章嗎?”
楊佩瑤搖頭。
她之前有的,還有證件。去年夏天她生病,太太就把這些東西收起來了。
沒有正當理由,她并不敢去要。
顧息瀾道:“星期天咱們去刻一個,去公證處備好案就能用了。”
楊佩瑤應聲好,突然想起那天他們吵架的源頭,嘟起嘴,萬分不解地問:“你為啥往我臉上畫毛筆印子?”
顧息瀾手一抖,連忙穩住方向盤,将汽車在路邊停下,沉默片刻,才道:“你鼻尖上有粒小痣,我看着挺好玩,一時沖動……你真生氣了?”
“那當然”,楊佩瑤不滿地嚷着,“你這是什麽想法?我看你臉上長兩只眼挺好玩,我拿毛筆給你畫兩個黑眼圈行嗎?你願意?”
顧息瀾看着晨陽映照下她瑩白如玉的臉龐,很認真地回答:“只要你開心,我就願意。”
“你……”楊佩瑤語塞,黑亮的杏眼瞪着他,面頰慢慢暈上嬌羞的粉色,美麗不可方物。
顧息瀾心頭軟成一灘水,擡手點着她的鼻頭,“就在這裏,比芝麻粒還小,針尖兒似的。”
楊佩瑤嬌斥聲,“就顯你眼神好使嗎?”
顧息瀾輕笑,手指輕輕滑過她溫軟的面頰,停在唇邊。
先前含着笑意的眼眸驟然着了火,熊熊地燃着,似乎下一刻就要将兩人燒成灰燼。
楊佩瑤心“怦怦”跳得厲害,既渴望他的吻,又怕進展太快,快到讓她無法控制住節奏。
忙側開頭,低聲問:“會長今天要幹啥?”
顧息瀾想了會兒,“上午只約了青水,再就雜七雜八的瑣事,下午一點半跟報社主編談廣告,二點鐘約了紡織公會的幾家商號議事,三點半跟阿平還有電影公司的經理議事,四點半襄州一家服裝廠的代表來杭城,請他吃飯,順便談談合作……”
楊佩瑤聞言沉默不語,她原先是想讓顧息瀾接她放學,可聽他事情安排得緊,便打消了念頭。
再者程先坤是她的私事,與她跟顧息瀾的感情不相幹,如果把顧息瀾牽扯進去,反而會更加複雜。
尤其顧息瀾的身份,倘或傳出類似于橫刀奪愛等難聽的話,會影響他的聲譽。
顧息瀾看出她的猶豫,柔聲問道:“你有什麽為難的事情,我去辦。”
楊佩瑤笑道:“有件小事,我覺得能處理好……要是我辦不妥再告訴你。”
“好”,顧息瀾點點頭,柔聲道:“有需要一定告訴我,別逞強,也別不好意思。瑤瑤,咱們兩個不分彼此,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我的錢就是你的錢,記住了?”
這話說得……真是愛聽!
楊佩瑤“吃吃”地笑,“記住了,我上學去了。”背上書包,卻磨磨蹭蹭地不肯下車,開口說了句,“我墨水快沒了,你幾時有空給我買一瓶吧。”
等顧息瀾點頭答應,這才推門下車,穿過馬路後,轉身朝顧息瀾揚揚手,甜甜一笑,走進學校。
因為磨蹭這會兒,教室裏已經有了許多同學,高敏君也到了,不等她坐好就急切地說:“李笑月托我告訴你,她請客那天你可一定要去,程先生可是表态了,你去她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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