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相見

有腳步漸行漸近,片刻之後,有內侍簇擁着一個年輕男子走了過去。那人頭戴冕冠,身着冕服,遠遠看去,身姿修長挺拔。那人越來越近,李宵玉又掂了腳,正待仔細看看他的模樣,誰知身邊的一衆侍女見是大王前來,全都嘩啦啦跪了一地。一左一右的兩個侍女見她發着愣,就迅速地伸手拽了她一把,将她拽倒在地。

李宵玉趴在地上,感覺周圍靜悄悄的,身邊的侍女們連大氣都不敢出一聲。她有些不甘心,悄悄擡起了頭。可是很可惜,越過擁在兩旁的內侍,她只來及看見那越王的背影,和他冕冠之上輕輕搖晃着的白玉珠旒。

越王一行人入了殿內,侍立在外面的侍女們漸漸離去,李宵玉則留了下來。在廊下尋了個背風處等着,她要等阿諾出來好一起回住處。

這些日子,自悉國至越國一路風塵,周車勞頓,抵達越國王城之後才歇了一天而已。今日天剛亮,李宵玉就被阿諾拽着起了身,又一整天都站在外面,她這會兒早就困倦不堪了。她打了個呵欠,坐到了欄杆下的長椅止,又抱着身旁的一只柱子打起了盹。

也不知過了多久,李宵玉正迷迷糊糊間,耳邊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她以為是有人路走,眼睛也懶得掙一下,仍然抱着柱子安心睡着。

“這是哪裏來的大膽丫頭?竟在這裏睡覺,簡直不成體統!”

一陣帶着斥罵的尖利聲音響在了李宵玉的耳際。她被吓了一跳,忙掙開眼,就發現自己的眼前站着兩個人來。那正喝罵自己的,是個臉蛋圓圓的年輕人,一雙眼睛也掙得圓圓怒視着她,看着裝扮像是個內侍的模樣。李宵玉忽然覺得他的繃着張圓臉生氣的模樣有點可愛,她居然沖他笑了一下。然後又将眼光投向站在那內侍身邊的人,才看了一眼就有些愣神了。

那人二十左右的年紀,身着一身朱紅色的常服,頭戴白玉小冠。他長眉入鬓,眉下一雙精致修長的鳳眸,眸內一片冷凝之息。一張白皙昳麗的臉上,神情淡然,恍如這灑了一地的月光。他身上的紅衣與他清冷的氣質形成了強烈的對比,令人不由自主生了一點壓抑與膽怯之意,卻又情不自禁想要多看他幾眼。

“你……還真是好看……”李宵玉大約是睡迷糊了,看了那人半天,口中竟冒出了這麽一句。

“大膽……”那內侍又喝了一聲。

聽得這一聲,李宵玉猶如當頭棒喝,這才想起自己陪嫁小婢的身份來。眼前這人看裝束看氣質,定是個身份貴重之人,自己這般當面誇他生得好看,可不就是大不敬了?

“對……對不起了,失……失禮了……”李宵玉口中支吾着,心想這人也不知是個什麽身份,自己是不是該要跪地求饒才合适?

“元寶,你太吵了……”那人突然開口說話了,聲音澄澈,帶着點冷意卻是悅耳之極。

“是,主上……元寶知錯了……”那喚元寶的侍從連忙躬着腰認錯。

主上?李宵玉聽得心中一驚,在這越國王宮能被稱作主上的,就只有越王一人了,可剛才明明見越王入了殿,這會兒正是洞房花燭之時,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難道,難道這位是受邀前來觀禮的別國國君?那他會是誰呢?燕國國君還是闵國的大王?聽說燕王已年近五旬,不可能是眼前這位,難道他真是闵國的大王?那就真是巧了,自己一心想潛入闵國,苦于不得機會。今日才進越國王宮,要是就遇上了闵國大王,與他套些近乎,得了去闵國的機會豈不是太好了?

李宵玉想到這裏,心裏不由得有些懊悔,早知道就不在臉上塗這層易容的粉了。這會兒想使個美人計也不行了。這人生得比個女子還要精致,自己這副尊容怎能得套他的話?

“你……叫什麽名字?”

李宵玉正浮想聯翩間,冷不防那人開口問話了。李宵玉聽得一陣恍惚,有些不太相信那人是在跟自己說話,她半天都沒吭聲,只将一雙眼睛看着那人。

那男子等了一會,可李宵玉仍是沒開口。一旁那叫元寶的內侍見她還是一副沒睡醒的模樣,不由得着急了,正待扯着嗓子喝醒她。卻不料自家主子突然向他睥了一眼,不怒自威的鳳眸內閃過一絲不悅之息。元寶吓得一哆嗦,趕緊退後一點,将嘴巴閉了再不敢開口了。

“你的名字?”那人上前兩步,站到了李宵玉的跟前,口中又極有耐心地問了一聲。

“哦,我叫……我叫小……小魚……”李宵玉終于醒過神了。

“曉玉?宵……玉?”那人喃喃一聲,語氣裏有一絲不易覺察的激動之息。

“不,不是玉,可不敢犯了我家公主的名諱,是魚,小魚小蝦的那個魚……我姓沈,叫沈小魚……”李宵玉趕緊否認道,這個名字是與阿諾商量了好半天才定下來的,“沈”是随了阿諾的姓,這名字雖說聽起來特別了一點,不過作為一個陪嫁小婢的名字,也算不得十分出格。

那人聽了之後半晌沒說話,只靜靜地看着李宵玉一會,然後身子一轉就欲離開。

“敢問閣下可是闵國大王?”見他要走,李宵玉有點着急了,站起身子就問了一句。

那男子聽得這聲音只是頓了下腳步,那元寶聽得反應可就大了些,他轉過身子,有些恨恨地瞪了眼李宵玉。

“何以見得?”那人慢慢轉過身子,看着李宵玉,面色卻是異常的平靜。

“我從前聽人說過,闵國大王生得玉樹臨風,今日見了您這般氣質過人之姿,所以就鬥膽猜了一下,您別介意啊?”李宵玉心想,反正如今在外人眼內,自己就是個又呆又傻的小婢女,想來說些糊塗話也惹不出什麽大事來的,索性嘴裏抹了蜜一般,使勁地奉承起眼前的人了。

“玉樹臨風?是嗎?”那人似是笑了一下,眸光在李宵玉的臉上掃了一圈,然後轉身,一甩袖子頭也不回往前走了。

咦,他怎麽就走了?李宵玉摸了摸腦袋,感覺自己剛才的馬屁是拍在馬腿上了。唉,從前在悉國做公主的時候,自己只要笑一下,再軟着聲音問上兩句,哪有什麽秘密問不出來。這會兒塗黑了臉,又做了個小婢,從前那一套果然不大好用了。

李宵玉正洩氣間,發現那名被喚作元寶的內侍回頭又看了她一眼。眼神很是複雜,令李宵玉又是一愣。

“小魚,小魚,你在哪?”一陣壓低了呼喚聲傳了過來。李宵玉聽出是阿諾的聲音,趕緊跳出廊下的陰影,站到月光下揮了揮手。

“阿諾,我在這裏……”

聽着她的聲音,拎着裙子,急得一頭汗的阿諾小跑着趕了過來。

“小祖宗,原在你在這裏,剛才一出宮門沒見着人,可将阿諾的魂兒都給吓飛了……”阿諾将李宵玉上下看了一圈,神色這才松了下來。

“阿諾姐姐魂兒都飛了,這可怎麽辦?要不要回去尋個老了年紀的嬷嬷為你喊一喊?”李宵玉嘻嘻笑着。

阿諾有些無奈地搖搖頭,上前摸了摸李宵玉的手,發現夜風裏她身上有些涼意了,趕緊擡手欲解了自己身上的褙子給她披上。

“不用,我不冷……你快些和我說說,咱們公主和越國大王的這會兒是不是,是不是都歇下了?”李宵玉擡手止住了阿諾的動作,壓低了聲音湊到她耳旁問道。

“新房之內好像出了點狀況……公主已被送往了煙雲軒,我們先過去再說……”阿諾牽着李宵玉的手,口中急急說到。

公主已被送往了煙雲軒?李宵玉聽得心中大驚,怪不得阿諾一臉的焦急之色,原來新房之內竟是出事了?難道芍藥被那越國大王認出來是個掉包的公主?李宵玉想到這裏,心中忐忑,手心也沁出一層汗來了。

“別着急,一會見了芍藥就什麽都明白了……”阿諾感覺到了她的緊張,湊到她耳旁小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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