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終章五

終章五

城西的鐘馗廟裏有兩顆柏樹, 據說已過了百年之久,筆直的樹幹直沖雲霄, 茂密的樹冠投下半院子陰涼,十四已在樹蔭裏頭站一會兒, 他是來接皇上回宮的, 明兒禦駕就要出京巡幸江南之地,到時候百官相送, 總不能在這兒廟兒胡同裏頭, 于禮不和。

倒是沒想到皇上這麽有興致帶着這丫頭逛廟來了,十四倚着樹幹, 往裏望了一眼, 皇上看上去心情極好, 一貫嚴肅的臉上有着淡淡的笑意, 目光溫柔的瞧着那丫頭,認真聽着那丫頭說話。

那丫頭連比劃帶說, 眉飛色舞的, 跟前兩日那個在水邊兒上傷情喝酒的丫頭判若兩人, 果真如她自己所說,你便無情我便休,這丫頭之前那麽喜歡七哥,如今倒是放的快,這個潇灑勁兒竟是比他們這些男人都強遠了,着實無情的緊。

到底是皇上了解這丫頭,知道這丫頭的性子,略使了些手段便手到擒來了,也不知這有跟皇上說的什麽,說的這麽高興。

其實陶陶真沒說什麽,就是把以前在網上看過的那些鬼怪的故事再适當加工一下,講給皇上聽,其實都是些胡扯,可陶陶知道自己必須的扯,得讓皇上覺得自己還是過去那個傻乎乎由着他糊弄的小丫頭,如此方能放松戒心,自己才有機會跑。

陶陶說完鐘馗嫁妹的故事之後,小雀兒非常貼心的遞了正合适的茶上來,陶陶咕咚咕咚灌了半盞下去,把茶盞遞還給小雀兒看着皇上:“夫子還想聽不想了,弟子這肚子裏詩書沒多少,若說這些故事倒是多的很。”

皇上伸手拉着她:“改日再說給夫子聽,外頭十四來了,想是來接朕回宮的,明兒一早就要登船南下,是該回去了。”

陶陶卻抽出手來,低下頭捏起自己的腰上系的如意結在指頭上繞來繞去的不吭聲,也不動,皇上看了她一會兒,低笑了一聲:“怎麽不想回宮。”

陶陶踢了踢腳下的青磚道:“你明兒就走了,我自己一個人在養心殿裏有什麽意思。”

皇上:“如今天氣和緩,也不一定非在養心殿,可去禦花園裏走走,禦花園的精致倒也別致。”

陶陶搖搖頭:“我才不去呢,萬一碰上了你那些嫔妃怎麽辦?”

皇上挑挑眉:“碰上就碰上,之前我的□□你不是沒遇上過,不是有說有笑的嗎,我記得她們還都是你鋪子裏主顧呢,沒少照顧你的生意。”

陶陶跺了跺腳:“那時跟現在怎麽一樣,反正我想回宮,要不你帶我一起去江南,要不然我就在廟兒胡同住到你回京。”

完全一副耍賴的樣兒,皇上倒笑了起來,伸手點了點她:“也就你這丫頭敢跟我使性子,這次有百官随行,朕特意下過旨意不許攜帶女眷,朕若先破例,何以服衆。”

陶陶正是知道他下了這樣的旨意,才有意這般說,不然他真帶了自己去,可就真麻煩了,陶陶擡起頭巴巴的望着他,這模樣最是磨人,皇上略想了想,自己剛登基,內宮之中還未捋順,難免有一兩個不長眼的嫔妃,來找她的麻煩,這丫頭又不是省事的,若是鬧起來自己不再倘若有人趁機難為她,只怕要受委屈,倒不如放在廟兒胡同這兒,自己還更放心些。

想到此,便道:“既你不樂意回宮就不回好了,只不過在外頭需乖些,不許跟過去一樣到處亂跑。”

陶陶頓時高興起來,一把摟着他的胳膊搖了搖:“我就知道夫子最疼弟子了,夫子放心,弟子一定乖乖的。”

皇上點了點她的鼻子:“果真乖了,給你帶你愛吃的狀元糕回來。”

陶陶:“那弟子可就等着了,夫子可不能食言。”

兩人說笑着出了大殿,十四躬身行禮,皇上擺擺手:“你如今倒改了性子一般,越發拘謹了,你我親兄弟,不用如此。”

陶陶看了十四一眼,心道難怪十四如今混的最得意,這份謹慎是其他幾位皇子裏誰都比不了的,能做到到什麽時候拿捏什麽分寸是最難的。

跟着皇上出了鐘馗廟,見沒起駕回宮的意思,十四忙道:“皇上,明兒一早禦駕就要登舟南下了。”

皇上揮揮手:“朕省的,明兒一早再回宮也來得及。”說着看了陶陶一眼:“今兒你也別去了,明兒一早跟朕一道回宮,這丫頭倒是得了個好廚子,晚上置辦幾個清爽的下酒菜,就在她那院子裏吃酒,若喝醉了到屋裏睡也近便,總比在水邊兒上強。”

陶陶臉微微一紅,別開頭:“不過就吃醉了一回罷了,夫子還要說多少次。”

皇上笑了兩聲,牽着她進了廟兒胡同中間的大門,陶陶這宅子足占了廟兒胡同的半條街,陶陶當初買地蓋了宅子之後,外頭就都傳說廟兒這塊是塊風水寶地,財星最旺,弄的好些有錢人都跑到這兒來置産,沒出幾個月廟兒胡同周圍的地價兒就翻了幾十番,越是貴越有人買,有錢人有的是,買到手裏,蓋得宅子一個比一個氣派,有錢人多了,城西也跟着繁華起來,如今這城西的房價兒可算寸土寸金,就因為說是什麽財星旺地,多少人消尖了腦袋也想往這兒紮。

陶陶後來聽說這附近的地先是一個人買了去轉手賣的,這讓陶陶很是眼熱,只可惜那陣子貴妃病着,七爺成日發愁,自己便沒了賺錢的心思,再說她手裏也不缺銀子使了,也就不怎麽鑽營這些了。

落晚兒叫人置辦了一桌酒菜擺在院子裏的葡萄架下 ,開了春葡萄架竄出了嫩葉,順着曲折的藤蔓攀了上去,在燭光月色下甚是可喜。

今兒的酒後勁兒大,陶陶又多吃了幾杯,沒一會兒便醉的東倒西歪,皇上把她攬在自己懷裏,低頭看了她一會兒才叫來兩個嬷嬷扶着她回屋。

瞧着陶陶進了屋子,皇上方道:“這次朕南下巡幸,少說也要三個月方能回來,旁的事還好,倒是有些不放心這丫頭。”

十四心道,皇兄已派了七哥去嶺南采購香料以備萬壽節之需,這明擺着是不想七哥有機會跟這丫頭碰面啊,可見皇上即便嘴上不說心裏還是極在意陶陶跟七哥這段兒的,如今人已在皇兄懷裏,卻仍不放心。

皇上道:“這三個月你好生幫朕看顧着些,別叫人欺負了她去。”

十四想不到皇上是擔心有人欺負這丫頭,不禁道:“這丫頭的性子可不省事,不欺負別人就念佛了,誰敢欺負她。”

皇上忍不住笑了一聲:“這倒是,朕是關心則亂了,若不是此次實在不能帶着她,朕是斷然不會讓她自己在京裏的,十四弟不是外人,朕也不瞞你,縱然如今這丫頭就在朕身邊兒,朕這心裏也總有些不踏實。”

十四愣了愣,暗道原來遇上真心喜歡的,皇上也會患得患失,這丫頭果真是禍事,害人不淺。

禍水這一宿睡得極香甜,連夢都沒做,只是天蒙蒙亮的時候被皇上的動靜吵醒了一會兒,也是閉着眼不動,隐約聽見皇上在她耳邊囑咐讓自己乖乖等他回來雲雲,等她迷迷糊糊點頭應了,皇上便起駕回宮了。

陶陶近晌午才起來,用過午膳就支着脖子在窗前琢磨怎麽逃跑,這逃跑可是技術活,尤其在外頭這些人的眼皮子底下逃且要瞞住下江南的皇上,還有留在京裏坐鎮的十四,實在是個高難度的技術活。

陶陶就納悶十四怎麽就不造反呢,要是十四一造反,自己趁亂一走了之,豈不方便,可惜這只是自己的幻想,這些皇子裏誰都可能,唯有十四不會造反,十四對皇上的孺慕之情比父子都親,所以自己怎麽才能神不知鬼不覺的逃呢。

陶陶正在絞盡腦汁無計可施的時候,子萱這日忽的下了帖子說安府裏的桃花開的正好,來請自己去安府賞花,陶陶深知子萱的帖字能送進來就說明皇上是允許自己去安府走動的,陶陶也正想着跟子萱道個別,好歹姊妹一場,自己這一走不知這輩子還見不見的着呢,雖說子萱如今是安家的媳婦兒,陶陶也相信她們這麽多年的朋友不是做假的,子萱絕不會出賣自己。

裝過天陶陶刻意打扮了一下,畢竟去安家赴宴,總不能穿的太寒酸了,到了安家才知道,子萱跟安銘已經搬到了安府隔壁的宅子裏,宅子雖不如安府大,卻收拾的極好。子萱說的桃花就在後花園裏,十幾棵桃樹,正在花期,灼灼開了滿枝滿挂的,遠遠望去如煙如霞。

陶陶道:“你這院子倒收拾的頗齊整。”

子萱:“算了吧,若論收拾屋子,我可不能跟你比,這宅子本來就是現成的,先頭是陳府,陳大人的案子已昭雪,皇上發還了陳家的産業,這宅子本該是陳韶的,可他卻不想要,做個人情送了安銘,正好借着這個機會,搬了過來,只晨昏過去那邊兒請安,倒省了不少麻煩。”

陳韶?陶陶微愣了愣,卻暗暗點頭,若說之前自己還有懷疑,如今卻坐實了,若陳韶真像他說的想謀個封妻蔭子的前程,早晚還要回京的,斷不會把府邸都送了人情,既如此必然是打定主意要走了。

正想着,忽聽子萱道:“我跟你說那邊兒還有個小瀑布呢,先頭瞧陳大人那麽個性子,倒不知是這樣的雅人,我帶你過去瞧瞧。”說着拉着陶陶往那邊兒去了。

轉過桃林便是堆山造石的園景,涉及的極巧妙,中間一彎碧水蜿蜒而過,順着山石的落差形成一個迷你的水幕,應着邊兒上灼豔的桃花,當真是巧奪天工。

不過陶陶很快就明白子萱為什麽拽自己來這兒了,這離着瀑布近,水聲大些,自己跟子萱在這兒說話,那些後頭跟着的嬷嬷應該聽不清她們說什麽話。

正琢磨子萱要跟自己說什麽,子萱已經開口:“三日後我再邀你來,到時候送你出京,碼頭那邊兒有船等着,你倒了自然有人接應你,已經安排好了,陳韶在廣州等你。”說完看着陶陶忍不住道:“你怎麽一點兒都不意外呢。”

陶陶:“意外什麽,陳韶的脾氣你我最是了解,若是想謀前程早謀了,哪會在我那鋪子裏混這麽久。”

子萱道:“他說你這樣的性子在宮裏,早晚的悶死,所以若不想看你生生悶死,就得想法子助你逃出去。”

陶陶這會兒心定了許多,以陳韶的風格,既然他謀劃此事,必然萬全的多:“說吧,怎麽計劃的?”

子萱湊近她小聲嘀咕了一陣,陶陶點點頭:“的确是個萬無一失的好主意,只是我很好奇,你們去哪兒找個跟我一模一樣的來。”

子萱道:“這個……”看了陶陶一眼:“我說倒無妨,只是你別往心裏去就得了,反正你也要走了,你也知道安銘跟十五爺是自小的交情,先頭十五爺沒犯事的時候,拖安銘幫他找幾個可心的人伺候,安銘就幫着找了,找了之後又怕人知道藏在外頭,後給我知道,以為他蓄了外室,倒是想看看是什麽人,便偷偷跟着他,才發現他給十五爺找的那個,竟跟你長得一模一樣,只是□□差了些,後來我跟安銘大鬧了一場,那女子就送走了,後來不知怎麽到了陳韶手裏,陳韶走之前尋個由頭找我過去,見了那女子,恍一見連我都沒認出來,只當是你從宮裏出來了呢。”

陶陶道:“真跟我長得一樣。”

子萱點點頭:“之前□□略差,如今陳韶□□了數月,若跟你站一處,便是我也難辨真假,倒難為陳韶下的這番功夫,可見他早料到有今日了。當初你救他倒是救對了,不然如今你也只能跟着皇上了,那個,其實皇上對你真的不錯。”

陶陶白了她一眼:“他對我好,我就得給他當小老婆不成。”

子萱:“好,好,知道你的性子,既說好了就依計行事。”

陶陶忽道:“我逃了,若皇上遷怒你如何是好?”

子萱:“放心吧,那丫頭跟你極像,怎麽也能糊弄一陣,便認出來也是皇上三個月回京之後了,到時候你早走的沒影兒了,無憑無據的皇上便再惱,也不能把我如何,更何況若不是你,姚家敗的那一日,就沒我姚子萱了,只不過七爺哪兒……”

正說着,就見四兒跑了過來:“小姐小姐,宮裏傳了信兒,貴妃娘娘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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