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賣火柴的小女孩

在那之後,又過了很多年。

至于到底是多少年,珞期自己也不清楚。她的時間在阿速離開以後便化成了一種粘稠的狀态,很多事情都不清晰,除了衰老。她在三十五歲之後連生日都不過了,和展鄭早已沒有了聯系,因為深深的緣故,與林策還保持着稍微近一些的關系。

珞期在某一個早上醒來,看見深深發給自己的照片。照片裏她穿着學士服,已經大學畢業,有一張照片是她和一個男孩子的合照,看樣子應該是男朋友。珞期恍惚的去看鏡子,才發現自己已經長了這麽多白發。深深是在阿速離開之後出生的,今年大學畢業,那就是二十四五歲的樣子。珞期小心的計算着,那就是說阿速走了二十多年,她居然一個人生活了二十多年了。她忽然覺得心裏空的要命,這麽多年的等待像是把她掏空了,可是她不能放棄,因為阿速還沒回來。

她好想他。尤其是在看過深深發給自己的照片之後。她想起和他失散的那兩年,她為了看見他,接過了莫飓森遞來的毒品。

心裏有什麽想法在發酵,但是她誰也不能告訴。當一個人下定決心想要做點什麽的時候,成功的幾率是很大的。幾天以後珞期回家時帶了一個紙袋,她小心翼翼的把它抱在懷裏,這一點點東西幾乎花光了她幾個月的生活費。

年輕時吸毒後産生的快感并沒有因為時間的流逝而被淡忘,珞期看着手裏的針管,神情有些緊張,唯恐被別人知道這件事。她有點笨拙的把藥品放進針管裏,其間還不小心灑出來了一些,她到底是老了,居然連手腳都不再靈活。珞期舔了舔幹燥的嘴唇,拿起針管。

電話鈴聲突兀的響起,吓得她手一抖,天價的藥差點掉在地上。打過來的人是深深,說明天早上會來看她。珞期含糊的答應着,心思卻完全不在這上面,她聽見深深跟自己說了很多,最後深深終于發覺了她的不對勁,有點擔憂的問:“楊姨,你沒事吧?”

“嗯,我有點不舒服。”珞期随口扯了個謊。那邊的深深聽後很擔心:“是麽?可是我現在還在回家的火車上,要不我跟我爸說一聲,讓他去看看你吧?”

珞期看看外面,又看看牆上的表,已經快要十一點了:“不用不用,我剛吃了藥,一會兒就睡了。現在都這麽晚了,你怎麽又坐夜車,一個女孩子多不安全啊,還是讓你爸爸去接你吧。”珞期把話題轉走,她的身體本來就不太好,這樣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深深沒有多想,自然也打消了讓爸爸去看珞期的想法。兩個人又随口說了幾句,便挂掉了電話。

珞期再一次拿起針管,在那之前還拔掉了家裏的電話線。現在沒有人能阻止她去見阿速了,她有點開心的想着。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虛幻的快感之後是迎面壓下來的空虛。她沒有看到她想看見的人,眼前還是自己住了這麽多年的老房子。珞期有點失落的皺眉,伸手拿了另外一支針管,這一次連猶豫都沒有,幾乎是有點急迫的,推的時候速度也不由的快了幾倍。

她覺得有些疼,卻又說不清是哪裏疼,腦袋好像被人撕裂,胃裏也難受起來,讓她想吐。珞期扶着沙發跪坐到地上,開始幹嘔,身邊的一切都暈乎乎的旋轉起來,在這旋轉裏,她不可思議的發現,天亮了。

門口忽然傳來誰開門的聲音,珞期依舊保持着跪坐在地上的姿勢,沒有打算站起來。能有鑰匙走進這個家門的,就只有深深了。她這麽快就下了火車?她不是說第二天早上才來看自己麽?啊,是啊,天都亮了,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

珞期等待着那聲熟悉的“楊姨”,可是随後出現的,卻是比那更為熟悉的一聲“珞期”,聲音低低的,有點沙啞的性感。這二十多年裏,很久沒有人這麽叫她了。她愣愣的轉過身,白星速有點疲憊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的玄關處,身上穿了一件和這個夏天極其不符的風衣。他很自然的走進來,和每天下班的樣子沒有什麽不同,他邁過地上那些來不及打掃的雜物,一直走到她身邊,伸手把她從地上拉起來:“怎麽坐在這,地上多涼啊。昨天晚上加班拍畫報,好累,讓我抱抱。”

白星速的手臂伸過來,把她拉進自己溫暖的懷裏。珞期順從的任由他抱着,擡眼看見天花板上的吊燈。她從他的懷裏輕輕的掙脫出來,看着他的眼睛:“你去哪了,我等了你好久。”

“我不是說了麽,我加班拍畫報。”白星速溫和的看着她,輕輕撫摸她的頭發:“還去了一趟桐城,你等了我一夜?”

“我等了你……”珞期猛地頓住,“好多年”三個字便被她生生咽了回去。那一刻她忽然覺得阿速真的只是加了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夜班,自己在沙發上等他等到睡着了,那寂寞蝕骨的二十多年才是她的夢。她伸手撫摸他的眉毛,在碰觸到皮膚的真實感以後,難以置信的紅了眼眶:“阿速,我剛才做了一個很可怕的夢,我夢見你走了……”

“怎麽會呢,我這不是回來了麽。”

珞期擡手想抱住他,可是卻撲了個空,面前忽然恢複到黑夜的樣子,牆上的表顯示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她像是瞬間被打回原形的灰姑娘,灰頭土臉的坐在冰涼的地板上。珞期摸到自己臉上冰冷的淚,她顧不得擦掉它們,探着身子去拿盒子裏的針管,盡管她知道自己今天已經吸毒過量了。

那一刻她明白了為什麽賣火柴的小女孩會一次次劃亮火柴,因為和幻境相比,現實實在是太苦了。她一直自诩堅強,可也只不過是自欺欺人而已,這世上,哪有什麽真正堅強的人呢,不過都是硬撐罷了。

然後她看見自己回到了桐城的老房子,楊奶奶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劇,手裏是給阿速織了一半的毛衣。胖墩兒坐在廚房門口搖着尾巴,津津有味的啃着一塊沒什麽肉的骨頭。她恍惚的看着這一切,眼淚洶湧的落下來,這美好太過遙遠,以至于她不敢靠近。房間裏傳來嬉笑的聲音,她茫然的走過去,透過門縫,看到裏面并肩坐着的展鄭和溫冉,不知在看什麽有趣的書,笑聲一直傳到客廳。然後肩膀被誰拍了一下,莫飓森放大的臉在自己面前一閃而過,走進廚房:“等着,今天我給你們露一手,保證讓你們吃了我的菜之後再也不想去別的飯店。其他的事我不敢說,可是就這個做菜啊,我是最拿手的,我排第二沒人敢排第一,誰要是敢說不好吃,那就是沒有品位!哎你們倒是說一聲啊,有沒有特別想吃的随便點啊,只有你們想不到,沒有我做不出來的……”

珞期捂住嘴,制止住了自己的哭聲。原來那個時候那麽好啊,當時她怎麽就沒覺得呢。她流着眼淚轉身,猛地看到阿速站在那裏,定定的看着自己。他還是年少的樣子,偏瘦,眉眼溫和如初。珞期壓抑的哭泣忽然崩盤,她顫抖着走過去拉住他的手,斷斷續續的想要把自己這些年的委屈都講給他聽,因為她清楚的知道這一切都不是真的,現在不說,以後就沒有機會說了。

“阿速,你怎麽一點都沒變呢,”自從他離開,珞期的眉眼便維持了一種清醒的麻木,如今卻全都生動起來,她摸着自己的臉,聲音好難過:“可是我都老了,頭發也白了,我一直都在等你,我怎麽等你都不回來,我不喜歡煙江,我也想走,可是我怕那樣你回來就找不到我了……阿速,你去哪了,你不說會盡快到法國來找我麽,你怎麽能騙我呢……”

白星速不說話,只是安靜的替她擦掉臉上的淚,眼裏有很深的心疼,還有說不出的無可奈何。珞期拉着他的袖子,只想把自己這些年的委屈全都說給他聽:“展鄭結婚了,可是你也記得吧,他說過他一輩子都不結婚的,他不等了,我還要等嗎?森子死在了監獄裏,是警察聯系的我,他走的好孤單,身邊除了我一個人都沒有,我把他葬在煙江了,可是我沒去看過他,我害怕,我怕再過幾年會有人逼着我在那給你立一個一樣的碑。林策要我去給你申報死亡,我聽了以後好生氣,你明明還活着,為什麽要說你死了,如果你死了,那我在等誰呢?可是我也氣你,氣你一走就是這麽多年不回來,所以我也和別的男人見面,我和他吃飯的時候想的是你,看電影想的也是你,我才知道我做不到,我只要活着就只能等你,我每天都安安靜靜的,可是我快瘋了……阿速……你知道麽,我快瘋了……”

她忽然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低着頭,抵上他的胸口,眼淚一滴滴砸下去:“我好想你……阿速,我真的,好想你好想你,我快堅持不下去了……”

回憶,光影,擁抱,笑容。那些很近又很遠的東西,對于珞期來說全都是奢望。面前的白星速握住她的肩膀,讓她站好,然後拉過她的手,在她掌心慢慢的寫字。她的手指枯瘦蒼白,掌心紋路缭亂,他卻抓的很緊,寫的從未有過的認真。

——我回來了。

他不知疲倦的寫了一遍又一遍,身邊的光景開始緩慢的切換,珞期看見自己所謂的一生一世。那些很遙遠的仇恨和愛情,得不到的奢望,被羞辱的不甘,還有阿速擋在自己面前時因為憤怒而挺得筆直的身影。她的一生要從遇見他才可以算作活着,他幫她擋住了那些傷害,呵護她走過黑暗的小巷,無聲的把她的眼淚揉進自己骨血裏;他在夜空下為她許願,在她毒瘾發作時抱緊她陪她一起顫抖,他帶着她看到了另一種生活,然後他抛下她,留她一個人在這個荒誕蒼涼的世界。

他讓她清晰的知道,她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痛苦而清晰的活着,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然而這一刻,他寫了無數遍相同的話,直寫到珞期掌心發燙。于是所有的痛苦都不複存在了,那些無法訴說的孤單和絕望,全都遙遠的不知所蹤。他們安靜的面對面站着,心裏眼裏只剩下彼此,阿速擡手把她的眼淚擦掉,吻上她淚濕的眼睛。

珞期,不要哭,我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已經在思考有時間寫另外一個結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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