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算不出流年
1
後來的時間,對于珞期來說,就變成了毫無意義的日子。她依舊每天按時到店裏,開門,看着顧客出出進進,要是生意冷清,她就幾個小時都坐在櫃臺後面發呆。林策一直照顧着她的生活,最近幾年他開始炒股,珞期在他的指導下也投資了一些,沒想到掙了幾倍。林策告訴她賺翻了的時候,她也就只是淡淡的點點頭,說,那真好。
阿速走的第二年,胖墩兒在樓下被車撞死。在狗裏面它已經很老了,有車開過來,難免躲避不及。珞期找了個地方把它埋了,回到家裏,看到更加空蕩蕩的房間,長嘆一聲,抹掉臉頰上冰涼的淚。終究還是沒有了,她在心裏跟自己這樣說,可究竟是什麽沒有了,她也不是很清楚。
白星速失蹤幾年以後,珞期收到展鄭婚禮的邀請函。婚禮定在冬天,她去的那天正好下了大雪,好在陵水市并不遠,坐了幾小時火車就到。這是她這幾年來第一次看見展鄭,他胖了很多,眉眼也有了些變化,帶了點不涉及原則的小小世俗。珞期笑着和他的新娘子打招呼,餘光裏是展鄭略顯羞澀的笑。她忽然回憶起那個晚上,展鄭握着阿速的手,哽咽着聲音說:“我以後可能都沒辦法結婚了,我得這樣難受一輩子,你們也別來看我,我看見你們,心裏更難受。”
可是如今,說自己要難受一輩子不結婚的人,正端着杯子挨桌敬酒,而說好一直幸福下去的呢,卻留下她孤單單一個人。珞期嘆了口氣,心裏并不責怪展鄭,沒多久展鄭就舉着酒杯走到了她面前,她站起來,笑着和他們碰杯,隐約聽見展鄭說,珞期,你也別一直困着自己,等哪天我給你介紹一個,自己過日子多孤單啊。
珞期眯着眼睛笑起來,這笑容像極了溫冉,展鄭有一瞬間的恍惚,随後他聽見珞期有些沙啞的聲音,她說好啊。
婚禮快結束的時候,展鄭被新娘子拉到一邊,新娘子指了指那邊自己一個人坐着的珞期,有點吃醋的問道:“那個是不是你前女友,就是你之前那個初戀?”
“當然不是了,她是我高中同學。”
“別騙我了,你看她的時候眼神都不對勁,以為我看不出來呢。”新娘子可愛的仰起頭湊近他,展鄭笑笑,在她臉上寵溺的捏了一把:“真的不是,相信我。”
“那你的那個前女友呢,她今天沒來嗎?”新娘子對這個問題不依不饒。
“嗯,沒來。”展鄭的目光依舊溫柔。
“她怎麽不來呢,那她知道你今天結婚,娶得還是我這麽漂亮的人麽?”
展鄭被她逗得笑起來,攬着她的肩膀把她帶進了懷裏,防止她再問下去。離開了她的視線,他的目光忽然回到了幾年前,那種被悲傷籠罩的無邊荒涼,可是聲音依舊平靜如水:“她大概知道吧,要是她知道,會為我高興的。”
2
珞期看着那邊擁抱在一起的新婚夫妻,心裏說不清的感覺,總之是不舒服。最後她站起來,提前離開了會場。她搭了夜裏的火車,迎着下雪的黑夜,去往桐城。她以為自己今天舟車勞頓,還喝了酒,一定會在火車上睡着,可是卻沒有。上天連一個美夢都不許她做。
下了火車,她看見這裏熟悉的車站。從車站到以前住的地方大概要半個小時,她決定走過去。路上她看見了他們許過生日願望的天橋,時間已經過了十二點,上面卻站着一對高中生模樣的情侶,男生用厚厚的羽絨服把女生抱在自己懷裏,低頭親吻她。珞期笑了笑,低下頭接着趕她的路。她用了半個多小時才走到原來的家,站在那時候放學的小巷口。路燈還是沒有修好,電線杆上的廣告又換了一批。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個晚上,也是這樣下雪的夜,白星速捂住她的眼睛,低頭給了她一個青澀的吻。
阿速剛失蹤的那年,她甚至想過回桐城找他。只是時間不巧,那時候桐城的建築工地發生了很大的事故,很多工人出事,屍體無人認領。警察局沒空理她,忙的焦頭爛額,珞期只好在煙江等消息,這一等就是幾年。
那時候桐城還沒有建起這麽多的高樓,她漫無目的的閑逛,遇見了很久之前他們一起去過的小店。那裏在每年的聖誕節會舉行情侶買一送一的活動,她和阿速還為此假扮過情侶。珞期走進店裏,櫃臺後面是一個二十幾歲的女孩,身旁的牆上貼着很多便利貼,年代很久遠的樣子,紙邊已經泛黃。珞期漫不經心的掃過那些山盟海誓的句子,忽然在衆多的紙張裏,看見了熟悉的字體。上面寫的是:“珞期,快回家吧,我想你了。”
她不知道這是遲到了多久的思念,只是趁着店員不注意,把那張紙撕下來揣進了口袋裏。
那時候撕心裂肺的難過,如今也已經漸趨平淡,她溫柔的看着牆上的告白,默默祝福這些曾彼此承諾的人,那時她還沒意識到,每當想念阿速的時候,她的目光就會變得格外溫柔,溫柔的快要流淚。
她在寒夜裏走了很久,回到煙江的第二天就感冒了。林策來看她,還帶來了林深深。林深深是林策的孩子,阿速走了沒多久,林策就苦着臉把她抱來珞期這裏讓她幫忙照顧。小孩的母親估計是不想承認這段愛情以及這個愛情的結晶,把她扔給林策之後便一走了之,于是珞期在漫長的寂寞裏,倒是多了一個小小的陪伴。
珞期咳嗽的厲害,深深就伸着胖嘟嘟的小手給她拍背,身邊的林策猶豫了一下,随後問道:“嫂子,阿速失蹤四年了,按法律規定可以申報死亡了,你要是想去的話,我陪你?”
珞期聽到這話劇烈的咳嗽起來,好不容易平息了這陣咳嗽,她擡起頭,眼睛裏沒有任何波瀾,只是失憶般的問他:“你剛才說什麽?”
林策明白了她的意思,搖搖頭答道:“沒什麽。”
3
展鄭的婚禮沒過幾天,她就接到了警察局打來的電話。看着來電裏熟悉的號碼,珞期有一點顫抖,一般從警察局打來的電話,多少都會和阿速有一點關系。她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盡量平靜,這才接起電話:“你好?”
“楊珞期小姐是麽?”那邊傳來一個陌生警察的聲音,不是負責阿速案子的那個人。他們用的都是警察局的電話,所以會讓珞期産生錯覺。珞期輕輕“嗯”了一聲,那邊随後問道:“請問你認識莫飓森麽,他昨天晚上過世了,他的手機裏只有你一個人的號碼,你方便來一趟嗎?”
她的身體一僵,愣了一會兒之後點頭:“我馬上就過去。”
4
楊珞期自己也想不到,她剛參加完婚禮沒幾天,就又匆忙的趕赴了一場葬禮。說葬禮都太隆重,就只是在林策的幫助下讓莫飓森入土為安而已。她站在一旁,煙江又開始下雪,林策處理好了一切之後走出來,輕輕叫她:“嫂子。”他還是保持着以前的那種稱呼,偶爾心情好了想開玩笑的時候會叫她“小嫂子”,只是白星速不在,他這麽叫多少顯得有點輕浮,時間長了也就不再叫了。珞期見他出來,點點頭,轉身先走出公墓。
今天是煙江模特公司周年慶,林策在白星速之後也簽到了這家公司,正式接替白星速的位置,由舒赫帶領着發展。怕珞期自己在家寂寞,又是剛剛參加完喪事,林策直接開車帶她到了公司的慶祝會場。珞期沒有穿禮服,好在會場并不是特別正式,她安靜的跟在林策身後,像是看別人的故事一樣看着周圍形形□□的人。身後忽然被誰拍了一下,她錯愕的轉身,看到穿着黑色小禮服的舒赫。
舒赫的容顏沒有什麽變化,臉上甚至連一條細紋都沒有,唯一不同的是她剪了短發。珞期看着她,好久才反應過來似的,微微一笑:“新發型真好看。”
“謝謝。”舒赫禮貌的回答,卻找不出什麽詞語來回誇珞期。她看起來太憔悴了,整個人好像蒼老了十歲,可實際上她應該比自己小五歲還不止。舒赫的眼裏泛起淡淡的難過,不過她很快把這種情緒隐藏了起來:“過得還好嗎?”
“嗯,挺好的。”珞期笑的很自然。四周忽然一暗,緊接着大屏幕亮了起來,珞期沒有什麽興趣,但還是跟随大家的目光看了過去。屏幕上介紹的是公司這麽多年以來的發展歷程,以及培養出了多少優秀的模特,她心裏忽然生出某種期待,果然,沒過多久,白星速的照片便出現在了大屏幕上。
舒赫有點不安,怕這一幕牽動了珞期心裏的傷,林策也轉身安慰似的望過去。但是珞期的臉上沒有任何的難過,她甚至在看到阿速的照片時露出了一個淺淺的微笑,好像是自己的男朋友得到了什麽榮譽時,女朋友驕傲又帶點羞澀的微笑。舒赫心裏一酸,想去拍拍珞期的肩膀,但最終,還是把手收了回來。
白星速的經歷很多,但結局并不光彩,所以只短短介紹了幾句便一帶而過。大屏幕上出現了林策的照片,珞期的笑容慢慢褪去,又恢複到最開始的表情,安安靜靜的,有點憔悴。周年慶快要結束的時候,珞期忽然問舒赫:“阿速走之前,跟你說過什麽沒有?”
“……沒有什麽特別的,過去太久,我不記得了。”舒赫忽然又想起那天小腿上撕心裂肺的疼痛,但是她沒有講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有他的消息嗎?”
“暫時還沒有。”珞期低下頭。
她是不是哭了呢。舒赫有點難過的想着,也許阿速真的只是暫時沒有消息,他會回來的吧。
5
可是誰也沒想到,這個“暫時”,一等又是好多年。
珞期三十五歲生日那年,收到了展鄭送的特別的生日禮物。他給自己介紹了一個男人,照片上看着,就是很普通的男人而已,也許會很有錢。珞期把那張照片放在客廳的桌子上,習慣性的打開電視,忽然看到寧涵結婚的消息。
距離阿速失蹤,到底過去多久了?
久到連寧涵這樣的工作狂,都開始想着要結婚了?
珞期關掉電視,穿好衣服走出門。她比預定的時間晚到了十分鐘,相親的人已經等在那裏。她微笑着走過去,彼此介紹,了解興趣愛好,以及工作收入。然後他送她回家,他們在她家門口禮貌的告別,還互相留下了聯系方式。回家之後珞期洗了個熱水澡,出來的時候看到那個男人發來的短信,他說認識你很開心,以後有時間再出來吧,然後是一個溫暖的晚安。
她看着短信裏的字,卻忽然發現自己連那個人長什麽樣子都記不清了。
他們開始穩定的約會,林策知道的時候很開心,以為她終于從阿速的陰影裏走出來了,唯一不開心的是深深,她一直覺得爸爸應該和楊阿姨在一起的。珞期開始慢慢的保養和化妝,因為林策說那樣才能顯示出對對方的尊重,她看着鏡子裏的自己,忽然問道:“林策,為什麽我老是覺得我缺了什麽呢?”
漂亮的衣服,身材也不錯,妝容也蠻精致,可是這樣站在鏡子前,就是少了點什麽。林策笑笑,說沒有啊,這不是挺好的麽,倒是深深在一旁多嘴,她說楊阿姨,你就像丢了魂似的。
珞期神色一滞,林策沖深深使了個眼色,深深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乖乖閉嘴。
終于,在約會了很多次,吃了很多味道差不多的高級餐廳以後,珞期收到了來自那個男人的求婚。她看着他,依舊覺得自己和他并不是很熟,而且從他的眼神裏珞期知道,他也不愛自己,所以她不明白為什麽他會這麽願意和自己一起生活。沉默了一會兒,珞期看着他的眼睛,定定的說道:“在這之前我要跟你坦白一件事,要是你不能接受,就算了。”
男人溫柔的看着她,點點頭。
“我吸過毒。”珞期看見他眼裏瞬間堆疊起來的震驚,她還是淡淡的沒有什麽表情,心裏已經知道他的答案。所以她安靜的站起來,轉身走出去,留下一地來不及枯萎的玫瑰和沒有送出手的戒指。那男人經常誇她,誇她安靜,不無理取鬧,懂事。可是他卻不知道,她所有的知書達理,只不過是因為她不愛他罷了。他想找一個人搭夥過日子,她也想;他害怕孤單,她也怕。可是那個男人唯一比她幸運的是,他沒有什麽要忍痛放棄的東西,跟誰在一起都是活着,可是她不行,她以為自己能放棄的,其實根本就放不下,更躲不了。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兩章大結局
今年能連載完就好
松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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