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首次沖突

縱是沉穩冷靜如殷廷謹,在聽到這旨意時,都跪在地上久久沒有起身。

還是傳旨的太監,輕聲道:“該接旨了。”

殷廷謹緩緩站了起來,接過太監手中的聖旨,衆人才跟着站了起來。此時別說是方氏了,就連站在紀清晨身邊的大姨母殷珍,都已經喜上眉梢。

畢竟不管關系如何,舅舅一旦當上了皇上,那麽整個靖王府的人,都會跟着水漲船高。

殷廷謹叫人領着傳旨太監下去用膳,倒是傳旨太監微微一欠身,恭敬道:“小的不敢在府上多加打擾,還要回去給皇後娘娘回禀呢。”

“回京也不在這一時,先用了午膳,休整一番再回去也不遲,”殷廷謹捧着手中的明黃聖旨,淡淡說道。

傳旨太監自然是不敢駁斥了他的話,趕緊謝恩。

等傳旨太監及一衆侍衛離開後,殷廷謹也先行回去,只吩咐大家各自回院子。倒是方氏瞧着丈夫匆匆離開的腳步,也是有些恍然。

幸虧紅酥在旁邊扶着她,若不然連她的都腿腳軟了。可不就是,她初初嫁進來的時候,就是個庶出的媳婦。只是她好歹也是江南名門的嫡出女,她娘在家裏頭哭了一個多月,倒是她自個瞧得開,左右嫁誰不是嫁,何況再是庶出的,這也是王府的庶出。

她本來也沒多大的奢望,就是這靖王府的女主人,她也就是夢裏頭才想想。

可是這會子卻要成了母儀天下的皇後,端端是這兩個字砸下來,便叫她眼冒金星,一時不知該擺出什麽姿态來了。

紅酥大概也瞧出了方氏的不對勁,只得小心地扶着她往回走。

殷柏然也是回了自個的院子,而殷明然瞧着那走了的三個人,笑了一下,輕搖了頭,也回去了。

反倒是留在原地的殷珍,有些着急地說道:“怎麽一個個都走了,這總得拿出個章程來啊。”

紀清晨還沒走呢,聽到她大姨母這話,登時就笑了,拿出個章程?什麽章程?

是敲鑼打鼓,還是門口放個一千響的鞭炮,然後滿遼城的告訴,靖王府要出一個皇帝了?

可別忘了,這會子還在國喪期呢。

因着先靖王也是剛走沒幾個月,所以整個靖王府放眼瞧過去,都還是一片慘淡呢。倒是與如今的國喪應了景。

紀清晨也準備回去了,與殷珍輕福了下身子,便立即準備回去了。

原本殷珍母子三人是準備再過十來日,便回去的,畢竟老王爺也不在了。她便是戴孝,也該回去戴。而且陳修與殷月妍的事情,也不知怎麽叫殷廷謹知道的,把陳修很是罵了一頓,也叫他們過了幾日便走的。

可是這會殷珍卻不想走了。她親二哥當了皇帝,那她是什麽,她就是公主啊。

一想到這個,殷珍的眼睛登時都直了。一旁的陳蘊本來瞧着大家都走了,也想拉着她娘離開的,結果就瞧着她娘一臉狂喜。還沒等她說話呢,倒是她被一把拉着走了。

在屋子裏頭,殷珍來回地轉着,叫陳蘊瞧着都覺得頭昏,抱怨道:“娘,你且坐下來好生歇着吧,你這般晃地我頭昏。”

“你這丫頭,也不敢這會都什麽時候了,”殷珍一臉高興地拍着她的腦袋。

倒是陳蘊道:“你與二舅舅和二舅母一向關系一般,二舅舅就算當了皇上,難不成還能給您封個公主啊。”

“怎麽就不能了,我是他的親妹妹,按道理,我理應被冊封為公主。這可是禮法所在,又不是說關系好不好,”殷珍理所應當地說。

陳蘊被她這般一說,倒也醒過神。是啊,先不說二舅舅與她娘關系如何,可那必須也是她的親舅舅啊。如今親舅舅當了皇帝,她可不就是跟着水漲船高了。

說不準爹爹還能借機調回京城,她可真是不喜歡湖廣那地方,瞧着便透着一股子窮酸氣。她年幼時候也是在京城住到七八歲,随後爹爹調到外省,一家子才跟着四處走。

要是能回京,她比誰都開心。不說別的,便是看看紀清晨的平日裏穿着的衣裳,帶着的首飾,哪一樣不是頂頂精致的。她瞧着眼熱,殷月妍是王府嫡女,處處比她好也就算了,憑什麽紀清晨都得處處比她好。

可是這會子,轉念又一想,二舅舅是紀清晨的親舅父,等二舅舅真的當了皇上,估摸着連殷月妍都比不上她了。她倒是個好命的,竟有個這樣的舅舅。陳蘊心底一嘆,只恨殷廷謹怎麽就不是她的親舅舅呢。

反倒是紀清晨這會子,想地卻是另外一回事。聽說這次來迎舅舅上京的官員裏頭,就有她爹爹。她已半年沒見到家人了,能先見到爹爹,自是開心不已。所以倒是難得勤快地,把繡筐裏的針線活拾到了起來,如今遼城這會子都冷了下來,她想給爹爹做一對兒護膝,免得他騎馬傷了腿兒。

晚膳的時候,方氏才知道,殷廷謹把自個關在書房裏頭一下午,竟是誰都沒叫進去。管事的不敢去打擾她,便求到方氏跟前來。正好這會,殷柏然過來了。

他瞧着管事地出去了,便進來問道,怎麽了。

方氏揮揮手,叫屋子裏頭站着的丫鬟都出去了,她幹坐了一下午,也是想和兒子說說心裏話。她叫了殷柏然過來坐着,便是拉着他的問道:“你今個都幹什麽去了?可是有什麽想跟娘說的。”

殷柏然便把他回去之後,看了書、練了字的事情說了遍,倒也沒什麽出奇的。可就是沒什麽出奇,才最出奇。畢竟家裏頭有這麽大的事情,就是一向沉穩的殷廷謹,自個都先把自個關在書房裏頭一下午了,她也是的,在這坐着,光顧着發呆了。可柏然這孩子倒是好了,竟是照常地看書、練字,竟是像沒受到一絲影響一般。

想着家裏頭的父母、兄弟姐妹,還想着自個剛嫁過來那會子的艱難。雖說王妃就只有兩個兒媳婦,可就是這樣,才叫人分得清楚這裏頭的不同來。她初嫁進來的時候,什麽地方都謹小慎微,便是侍奉老王妃的時候,更是小心翼翼的。

可如今這些苦澀,回頭再瞧,莫非就為了這一日來?

“母親,連最艱難的時候,咱們都過來了,這會還有什麽值得擔心的?”殷廷謹輕輕拍了下她的手背,柔聲安慰道。

方氏倒是被他說地笑了下,确實也是,便是之前那樣的大事都闖過來了,這會倒是被這從天而降的富貴,砸花了眼睛,倒也可笑。

“再說了,您不是一向思念外祖和外祖母他們,待我們去了京城,便把他們都接到京城裏來,”殷柏然又是說道,方氏想着家裏人,點了點頭。

遼城離江南實在是太遠了,她自嫁過之後,雖說逢年過節也能收到家裏送來的東西。可是卻再未見過父母,二十多年了啊,她竟是沒想到,還真的能有再見的一日。

想到這裏,她心底反倒好受了些。輕聲說:“你可不許笑話娘,只是這事你雖之前心底有數,可真正落定的這天,卻還是有些震驚。”

倒是殷廷謹卻出了門,徑直去了老王妃的院子裏。

老王妃也還沒傳膳呢,見他來了,只淡淡地叫人賜座。要說這一府裏頭,最淡定的就是老王妃了,畢竟丈夫、兒子都沒了,她還有個什麽指望的。無非就是如今坐吃等死罷了,所以便是殷廷謹當了皇帝又如何,難道還能叫她的兒活過來不成。

她倒也沒想什麽,要是殷懷謹不死,這皇位就是他的之類的話。因為她活了一輩子,也算是看透了,人啊,總是有命數的。要不然你說,殷廷謹前頭擋着好幾個人,可偏偏最後叫他得了這大寶之位。

這就是命,争也争不來,搶也搶不來。

她這會倒是想通,只是也想通地太晚了。

“今日京城來了旨意,大行皇帝生前有遺诏,着兒子不日進京嗣皇帝位,”殷廷謹恭恭敬敬地說道。

老王妃淡淡地點頭,說了句:“大行皇帝既是将這江山交付給你,那你也該盡心盡力,日後便是我去了底下,也好跟你父王說。”

殷廷謹想到老王爺的音容,不由感慨,這時間可真快。只是他這感動和感慨還沒結束呢,就聽到老王妃話鋒一轉,“你父王去世的時候,你可是答應過我,要好生照顧月妍她們母女的。我要你如今答應我一件事。”

殷廷謹未立即回她。

倒是老王妃先忍不住了,說道:“月妍到底也是你大哥唯一的女兒,我不求旁的,你若是登上大寶,便封她為公主。這樣也能叫我安心。”

倒是殷廷謹一下笑了,他這還未進京呢,倒是已經開始有提要求的了。

***

十一月二十八日,經過二十五天的舟車勞頓,遠從京城而來的迎接新君的隊伍,終于到了遼城。

遼城大小官員早已在城外十裏等候,此次領頭的便是秦皇後的胞兄,寧國工秦鶴齡。因着他在衆人之中,爵位最高,地位最尊,所以此次使團都是以他為首。只是秦鶴齡卻對紀延生頗為敬重,便是有什麽事,也是與他有商有量。

紀延生自個也知道,秦鶴齡瞧重的是他未來皇帝的妹夫身份,只可惜他也就只能狐假虎威到遼城了。待進了城,與他那大舅子一見面,衆人也該知道,他是真不招他待見。

雙方匆匆見面後,也不敢耽擱,便進了京城。這一路上,他們也是緊趕慢趕地過來。國,不可一日無君,雖說有內閣首輔郭孝廉總攬朝政,可到底不是長久之策。還是該迎回新君。

皇後娘娘的意思,便是一定要趕在年底之前,将嗣君迎回京城。這樣待過了年,便可更改年號了。

于是誰都不敢在行程上耽擱。這使團便是浩浩蕩蕩地進了遼城,夾道早已經安排了官兵把守,卻還是有不少百姓圍觀。

畢竟遼城要出一位新君的消息,早就已經傳遍了。靖王爺日後便是皇上了,如今使團進城,那更是證實了傳言。

待使團進入王府之後,衆人谒見殷廷謹。

這也算是舊臣和新君的第一次見面,因着遼城一直在北邊,殷廷謹也極少在京城,所以衆人對這位新皇,真是一無所知。

倒是紀延生,被推了出來,畢竟這裏頭,他是和未來皇帝最熟的人。

所以他略一抱拳,說道:“小女在府上打擾多日,真是給王爺添麻煩了。”

“沅沅是我的外甥女,何來麻煩一說,倒是我聽說你家中幼子得了天花,如今可還好了?”

其餘幹坐着的人,一瞧紀延生竟是與嗣君都聊上家常,說明這大舅子和妹夫的關系還是不差啊。這個紀大人一路上,還這般謙虛,可真是的。

其實別說他們感慨,就是紀延生自個都覺得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

不過他不知道的是,這是紀清晨特地給紀延生求的情。昨日她知道爹爹今個便會到,就特地給殷廷謹送了些好吃的,還求着他,讓他吃自個嘴軟點,待她爹爹稍微好點,便是不額外給寬厚吧,也別給冷臉色,免得叫她爹在衆人面前丢臉。

這些日子,府裏的人真是各個戰戰兢兢。畢竟先前家裏的這位還只位尚未繼承王位的世子爺,可是如今卻都成了大魏朝,未來的皇帝。

就連方氏與他說話,都更加地斟酌再三。

所以紀清晨來求他的時候,倒是真的把他逗樂了,吃了她精心準備的糕點,也算是吃了人家的嘴軟。

等說了會話後,殷廷謹便着衆人下去休息。倒是把紀延生單獨留了下來,這會便是寧國公秦鶴齡都頗含深意地瞧了他一眼。

只是等人走了之後,殷廷謹淡淡說道:“沅沅好些日子沒見你,我叫人帶你去瞧瞧她。”

說完,卻連紀延生說話的機會都不給,揮揮手就叫他出去。

紀延生苦笑,他這裏哪裏獨得皇上恩寵啊,他也就是沾了沾自家閨女的福氣。

紀清晨早在院子裏等着了,瞧見外頭有點兒動靜,便站了起來。這般來來回回折騰了好幾次,才終于把紀延生盼了過來。

紀延生真有大半年沒瞧見自家閨女,這乍然一看,長高了,好像還又瘦了點。登時心裏頭心疼的啊,到底不是自己的家裏頭,瞧瞧把他閨女給瘦的。

“爹爹,我好想你啊,”紀清晨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都帶着哭腔了。她是真想家裏人了。

紀延生瞧着她一雙大眼睛蒙着淚,登時心疼地摸了摸她的頭發,安慰道:“爹爹這不是來接你回家了。”

一提到回家,紀清晨登時破涕為笑。

是啊,回家,她就要回家了。

她又問了紀湛的事情,才知道他已經徹底好了,竟是連臉上痘疤都沒留一個。這可真真是祖宗顯靈保佑了。

父女兩人好久沒見在,紀清晨幹脆留了他在自己的院子裏用膳。

**

顯慶三十八年,十二月初一,嗣君殷廷謹正式拜別母妃,前往京城。此前一天,他已經拜別了先靖王的陵墓。

經過路上二十五日的兼程,終于在十二月二十六日抵達京師,卻止于郊外。

原以為是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進京,可是紀清晨去找紀延生的時候,就在帳外聽到有人着急地說,“紀大人,你應勸說嗣君才是。這是禮部着定的方案,以皇太子的身份入宮,擇日再行登基大典。若是不盡早進京,只怕登基大典便不能在年內舉行了。”

紀清晨一聽,登時皺眉。皇太子?可是先前诏書明明便是說,着舅舅嗣皇帝位的。

紀延生也有點兒着急,“國公爺,并非我不想勸說,只是嗣君的性子,您也是瞧見的,最是堅定不過的。嗣君既是打定了主意,又豈是我三言兩語便能勸說的。”

要是規勸真的有用,那他們今日便不用停留在這郊外了。

紀清晨匆匆回了營帳,便派人去打聽。其實這件事,在使團中已傳來了。聽說是內閣首輔郭孝廉拟定的這個法子,叫舅舅不滿意,于是他們便暫時留在郊外。

這還沒進京,未來皇帝便和內閣首輔先起了沖突。

她竟是有種,以後肯定不得安生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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