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嗣皇帝位

“什麽,二皇子得了天花,不是說皇宮早已戒嚴了,為何還會……”

當二皇子得了天花這個消息,在京城貴族圈中隐隐流傳開之後,各個都是人心惶惶。天花之厲害,自古便有記載,哪一次天花疫情爆發的時候,不是死傷無數。更是有記載,在一處小鎮中,因疫情爆發三萬人口的小鎮,最後竟只剩下四千人。

這些日子,甚至因為天花,連上朝都已取消數日。可是沒想到就算是這般的小心翼翼,二皇子竟還是得了天花。據說二皇子已從皇子所被挪了出去,如今大部分的太醫都在那裏,皇上更是下了命令,若是二皇子出事,便叫他們都去陪葬。

如今京城人人自危,而二皇子感染了天花,更像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皇上如今已經六十五歲,後宮再無可能有新的皇子降生。若是二皇子也出事了……

溫淩鈞到了紀府的時候,在門房上重新換了一套幹淨衣裳,又是在身上噴了藥汁。整個府中都彌漫着一股子濃濃的藥味,這會誰都不敢掉以輕心。就連城中那些大藥房的倉庫,都險些被搬空了。

他徑直去了紀延生的書房,這會紀延德,還有紀家大房的兩個兒子也都在。

“文修,你可知二皇子究竟是怎麽染上天花的?”紀延生一見到長女婿,便帶着着急地口吻問道,前幾日內閣便有通知,各部衙門可暫停處理宮務,待天花疫情有所緩解後,再行處置。

雖說待在家裏頭,确實叫人安心不少,可是今日卻乍然得知這個消息,卻是又坐立不安起來。皇位繼承,一向是國之根本,若是二皇子真的出事了,那就是動搖國本之事。

溫淩鈞面色沉重,說道:“前些日子裏,京兆尹隐瞞了天花疫情的嚴重性,柳貴妃的內侄帶着二皇子出宮了一趟。”

凡是感染了天花的人,都有十來日的潛伏期。距離二皇子上一次出宮,剛好有十來日。

啊,房中衆人皆是心中一吶,紀延德當即在旁邊的雕海棠花紋紫檀木桌子上,狠狠地拍了一掌怒道,“我早就說過,以女人晉身的人家,定是禍害。如今竟弄出這樣的大亂子,皇子是能随便出宮的嗎?”

因着二皇子如今乃是皇上唯一的子嗣,皇上一向對他甚是寵愛,便是柳家人都因沾着他的光,在宮中有諸多特權。

之前雖有人頗有微詞,卻也不想就這些小事,得罪了如日中天的柳家。卻不想,就是這樣的放任自流,釀成了今日的大禍。

千裏之堤毀于蟻穴。

便是紀延德這會再生氣,如今也是無計可施。只盼着那些太醫都能拿出看家的本事,保住二皇子的性命。

“這次天花疫情實在是來勢洶洶,我聽說今日北城那邊又擡了幾十具屍體去焚燒,”溫淩鈞消息靈通些,實在是擔心地說。

北城多是平民百姓所聚集的地方,而一開始的天花疫情也就是從北城蔓延開的。京兆尹接到報備的時候,生怕被皇上申斥,竟只是把已發病死去的病人,擡到郊外偷偷焚燒。雖說他也隔離了幾個看似有症狀的病人,可是前期的隐瞞和延誤,卻是叫疫情徹底地爆發了出來。

說到這裏,書房裏的氣氛皆有些沉重,在座諸人皆是讀書人,平日裏史書記載從不曾少看,自然知道這種天花疫情的嚴重性。

待紀延德父子離開之後,房中只留下紀延生和溫淩鈞翁婿兩人。

“淩鈞,你是不是還有什麽話沒說?”紀延生對他極了解,見他這神色,便猜測他有話要與自己私底下說。

溫淩鈞點了點頭,低聲道:“我來之前,父親與我說,二皇子的情況……”

他沒有說完,卻是輕輕地搖頭。

二皇子的情況并不好,雖然不少人得知了二皇子染上天花的消息,可是太醫院裏那麽多太醫,全天下醫術最精良的一批人,如今都聚集在一處,只為了救一個孩子的性命。所以不少人心底,還是抱着極大的希望。

晉陽侯府到底是勳貴之家,在宮中的消息自是比一般人家要靈通。

二皇子的情況并不樂觀,甚至極有可能……

雖說如今說這些話,還為時尚早,可是有些事情,若是等到那日來了,再去想,便已是晚了。

一旦二皇子真的救不回來了,那麽日後這大統又該是誰繼承呢?

溫淩鈞前來,就是要提醒紀延生,謹言、慎行。

皇上只餘一位親兄弟,可是如今先靖王和先靖王世子都沒了,那麽人選,就顯而易見了。

殷廷謹與紀家的關系,不必他累述。一旦真的走到這部,那麽紀家,還有他的妻子寶璟,都會被牽扯到其中。

紀延生猛地站了起來,他步履沉重地在書房走了好幾個來回,才轉頭又問他:“這個消息,可确定?”

“千真萬确,我父親之所以能得到這個消息,也是因為有人故意賣他這個面子,”便是這會,就有人開始下注了,畢竟若真的是那位最終登上大寶,那麽晉陽侯府的世子夫人的身份便會水漲船高,整個晉陽侯府說不定也會受到重用。

這是一場賭博,可是卻叫人不能不心動地下注。

政治上最不缺的就是站隊的人,如今有天花疫情這般肆虐,人心惶惶之下,更有人铤而走險,想要抓住一根浮木。

又或者是為了日後的前途,博一把。

“岳父,越是到了這種時候,我們越要沉得住氣啊,”溫淩鈞輕聲說道。

紀延生點頭,“你說的意思,我都明白。”

而另一邊,二皇子得了天花的消息,也傳到了殷廷謹的耳中。他在京城自有耳目,所以每隔幾日便會将消息從京城傳回來。

這件事傳到他耳中的時候,他竟是有種出奇的冷靜。

二皇子一旦發病不治,那麽日後登上大寶的,那就真的有可能……

他自己的名字在他腦海中轉了又轉,卻霍地站了起來,将手中的信捏成一團。這個時候,他得更冷靜才是。

而他突然想到了紀清晨,想到她那個在年幼時期做過的夢。

雖然他一直都記得那孩子說過的話,可是那時他不過是個靖王府的庶出而已,可是如今呢,他即将繼承靖王府的王位。現在,甚至有更進一步的可能性。

杏兒聽到是舅老爺要請小姐過去,還有些奇怪呢,不過那人卻又說,只叫小姐一人過去。

紀清晨自然也不知道,舅舅突然叫自己過去的原因,便簡單地收拾了下,跟着管家前往舅舅的書房。

等管家敲了兩下門,裏頭便傳來殷廷謹回應的聲音,管家将門輕輕推開,恭敬地請她進去。

“舅舅,”紀清晨在書桌前站定,恭敬地給殷廷謹請安。

就見坐在椅子上正閉門養神的人,輕輕扣了下桌面,開口說:“桌子上的這封信,你看看。”

紀清晨遲疑了下,卻還是緩緩走上前,小心地拿起桌上有些皺巴巴的信紙。待她瞧了第一眼,便發覺這竟是一封靖王府安插在京城的耳目送回來的信。

她心中大駭,不知道舅舅為何突然給她看這封信。直到她瞧見二皇子染天花,恐危急這一句話時,心髒就像遽然停頓了下,在漏了一拍之後,便又急速地加快。

二皇子染了天花,果然是這個原因。

她又低頭往下看,見信上還有關于紀家的消息,湛哥兒和啓俊兩個小家夥沒事,家裏也沒人染上天花。紀清晨心底一直懸着的大石頭,終于在這一刻輕輕落下。

“舅舅,這封信……”紀清晨輕聲開口,卻又頓住,半晌後,她輕聲說:“您還記得我小時候與您說過的話嗎?”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提到那個夢,其實那根本就不是夢,那是前世之事,是她親眼所見,是她親耳所聽,是她親自經歷過的一切。

現在,歷史正慢慢地走向,原本該有的樣子。

殷廷謹緊緊地盯着她,眼神中帶着一種極致地忍耐,卻又克制不住地狂熱。紀清晨輕輕一笑,柔聲說:“看來我的夢要成真了。”

一直坐在椅子上的人,一直面無表情地臉色,終于露出一絲笑容。

“沅沅,舅舅早說過,你是福星,是大福星。”

**

顯慶三十八年,十月十八,在經歷了十一的痛苦煎熬,年僅八歲的二皇子,夭折。

此時正居長春殿的皇上,突聞喪子消息,悲痛欲絕,竟是當場昏倒。

二皇子夭折,而皇上更是一病不起,顯然已是到了最壞的情況。而這幾日來紀家拜訪的人,顯然有些多了。

就在紀延生苦惱不已時,卻被曾榕叫了過去,她見到自己,便是面色慘白。

紀延生按住她的肩膀,皺眉道:“怎麽了?”

“湛哥兒突然發熱了。”

紀延生身子一晃,幸虧及時扶住了身後的桌子,這才沒叫自個失态。他連吸了兩口氣,問道:“怎麽回事,怎麽會突然發熱了呢。”

天花最初的症狀便是,高熱,頭疼還有嘔吐。

丫鬟一給曾榕禀告的時候,她都恍惚了。可是待她到了院子裏的時候,卻被攔住了,老太太已經在湛哥兒的院子裏了。

“母親正在照顧他,我也想去照顧,你去求求母親,叫我進去吧,”曾榕緊緊地抓着他的肩膀。

紀延生點頭,扶着她,便往紀湛的院子走了過去。

可是到了門口,就見兩個健壯的仆婦,此時正守在院子當中。他們剛到門口,就被其中一個仆婦攔住,恭敬地說道:“二老爺和二太太,還是回去吧。老太太吩咐了,叫我們死死地守住這個院子。”

“我是湛哥兒的父親,”紀延生激動地說。

只是仆婦也不怕,只平靜地說:“奴婢小時候便出過天花,敢問二老爺,小時可曾出過?”

紀延生自然是沒有,曾榕伏在他的懷中,竟是要昏厥過去。

為什麽偏偏就是她的湛哥兒。

紀湛在第二日被老太太帶到了城外的莊子上,随行的還有兩位城中丈夫。本來誰都不願意來的,只是老太太每人三千兩的謝銀,到底還是打動了兩人。

曾榕哭着在馬車後面追了好遠,可是卻只能看着馬車一路往城外去。

第三天的時候,紀湛的精神頭稍微好了點,人也不像前兩天燒地那般糊塗。只是他看着旁邊老太太,一開口便是問:“祖母,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是,小孩子家家,不許亂說話,”老太太沉着聲音教訓他,可是聲音卻還是帶着一絲不易察覺地哽咽。

她伸手替他拉了下被角,輕聲問道:“湛哥兒想姐姐嗎?”

小家夥艱難地點了下頭,眼睛竟是蒙上一層水汽,軟軟地說:“我特別想姐姐。”

“姐姐寫信回來了,說過兩日就回家來了。可是湛哥兒卻生病了,你說你是不是該好好養病,然後去見姐姐,”老太太溫聲細語地哄着他。

紀湛又點頭,這次聲音卻堅定了許多,“我會好好養病的,我不要傳染給姐姐。”

“好孩子,祖母的好孩子,”老太太渾濁的雙眼,終于流下了兩行清淚。

在第五日的時候,紀湛身上的暗紅色斑疹,開始起了變化。老太太自個當年就是得過天花的,只是她命大不僅熬了過來,更是因為水疱未轉成膿疱,臉上連疤痕都未落下。

只是,這一日,山莊的門被敲響了,一位叫雲二先生的人,到了府上。

**

紀湛被感染天花之事,不僅殷廷謹得了消息,就連裴世澤都得了消息。只是誰都沒敢告訴紀清晨。

但好消息是,雲二先生終于趕到了京城。彌漫在京城近兩個月,造成上幾千人死亡的天花,終于得到了有效的控制。

京城上空的陰霾,也終于消散了。

直到紀湛痊愈的消息傳回來,殷柏然才将這件事告訴她。

紀清晨猛地倒抽了一口,只說了一句話,“我要回家,我要立即回家。”

“沅沅,你聽我說,現在紀湛的天花已經好了。他只是在莊子上休養而已,等下個月他就可以痊愈了。”

“我、要、回、家。”

殷柏然沉吟了片刻,說道:“沅沅,你冷靜點。我們并非要刻意隐瞞你的,只是這件事太過突然了,紀湛發病都很突然。父親和我,只是不想讓你難過和擔心。”

是啊,舅舅和柏然哥哥在意的是她,因為她是他的外甥女,是他的表妹。

可是紀湛,卻是她的親弟弟。他出生的時候,除了産婆之外,她是第一個抱他的人,那麽一團小小的人兒,就躺在她的懷裏。

裴世澤到的時候,就看見紀清晨正指揮着丫鬟在收拾行禮。殷柏然勸她不得,只得又去找了裴世澤。

只是他一進門,倒是紀清晨開口問道:“柿子哥哥,你是知道的,對吧?”

裴世澤雖被她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卻點了點頭。紀清晨點了下頭,轉身便往內室走,可是剛走了兩步,卻又轉過身走了回來。她站在他面前,咬着牙說道:“這世上,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不站你這邊,我都會站在你這邊。”

“可是我沒想到,你會不站在我這邊。”

紀清晨的口吻中,頭一次帶着失望。

裴世澤也不知為何,突然便生出一股慌張,便是他處境再艱難,在生死邊緣的時候,他都不曾有這樣的慌張。

他解釋:“我只是不想你擔心。”

“借口,”紀清晨一下便紅了眼眶,她說:“你是怕我知道消息了之後,便鬧着要回京。”

裴世澤面上一下褪了血色,他不得不說,紀清晨說的對。

兩人在屋中争執了起來,已是吓得在內室裏收拾的丫鬟,連手腳都不知怎麽放了。知道小少爺生病了,她們心底也着急地很,所以紀清晨吩咐收拾東西,她們都勸了一下。

“生死由命,如果我回去了,最後落得一個死字,我心甘情願。”

紀清晨看着他,竟是決絕地說。

雖然此時京城的疫情被控制住了,可是到底未徹底消除。她知道自己回去,還是會有危險。可是她的家人在那裏,她的親人在那裏。

就在她以為裴世澤要覺得她不知好歹,甩袖子離開的時候,突然他一步跨到自己的跟前,竟是伸手捧着她的臉頰。

外面正值暮色,房中的光線黯淡昏沉,可他的臉頰靠近時,卻叫她清楚地看清了他眸底泛湧的急切。

他的唇竟是比她想象中的柔軟,也沒她想象中的那麽冰冷。她的臉頰被他的雙手捧住,竟是動也動不得,甚至連往後退一步都不行。

當紀清晨感覺輕勾着的自己唇瓣的是什麽,吓得一下緊緊地抿住了。她竟是沒想到,他會這麽大膽,這麽膽大妄為。

原本在屋子裏偷看的兩個丫鬟,杏兒和香寧,才是叫真的被吓住了。

兩人吓得趕緊轉身,不敢再看。

安靜的居室,周圍擺着的富貴精致的擺件和用具,可是高大的男人卻捧着少女的臉蛋,狠狠地在她的嘴唇上輾轉纏綿。他溫柔的唇舌勾弄着她的唇瓣,原本如蚌貝般緊緊閉着的嬌豔紅唇,終于被他一點點叩開。

紀清晨活了兩輩子,都不曾經歷過這樣的事情。剛開始她還想着反抗,可是漸漸地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她拼命地屏住呼吸。

直到裴世澤将她放開,她才靠在他懷中大口大口地呼吸。

只聽她頭頂的男人,輕笑了一聲,突然說道:“果然那句老話說的對。”

紀清晨站直了之後,卻是在聽到他這句話,忍不住地問:“哪句老話?”

連她自個都全然沒發現,裴世澤竟是一句話,就把她帶偏了,她居然都他親的,都忘記要和他生氣了。

***

顯慶三十八年,十一月二日,魏孝宗駕崩。

內閣首輔、大學士郭孝廉與皇後秦氏暫攝朝政,孝宗生前已留下遺诏,在孝宗去世當日,郭孝廉當衆宣讀遺诏。

“朕疾彌留,儲嗣未建,朕親弟弟靖王爺之子廷謹年已長成,仁孝賢明。遵奉祖訓,告于太廟,即日遣官前往遼都,迎請來京,嗣皇帝位,奉祀宗廟。”

秦皇後端坐在上首,此時她已着素衣,只見她環顧衆人,問道:“諸卿以為該派哪些人,去請嗣君來京?”

衆人左右相望,倒是禮部尚書任元開口道:“回娘娘,微臣乃是禮部尚書,自當請去,望娘娘恩準。”

待最後商定之後,派寧國公秦鶴齡、汝南侯陶志陽、大學士朱亮、禮部尚書任元、通政司右通政紀延生、內務總管太監魏珠。

除了紀延生之外,其餘諸人此時都在此處。

待皇後的懿旨傳到紀家的時候,紀延生倒也未太驚訝。從聖上病危開始,京中便已盛傳這個消息,如今不過是證實了而已。

待送走了宮裏的人,曾榕嘆了一口氣。

紀延生倒是一笑,問道:“何故唉聲嘆氣的?”

“我聽說這位,不是很喜歡你,”曾榕小心翼翼地問,關于前頭夫人與紀延生的事情,她也是多多少少聽說過的。之前殷廷謹繼任了靖王位的時候,她還想着,頂多是不沾人家的光就是了,又隔着這般遠。只逢年過節,禮節上做地妥當,叫人家挑不出錯就是了。

可是現在,對自家相公不滿的前頭大舅子,搖身一變,要成未來的皇帝了。

曾榕都不禁要同情紀延生了。

“你在家中好生照顧母親和湛哥兒,我去去就回來了。再說沅沅離開這麽久,也該回家了。”

因着諸官去迎他,乃是大軍随行。所以秦皇後便先派人前往靖王府邸,宣讀了诏書。

這次不僅是紀清晨,便是殷珍母子三人都随同一起跪在前廳正堂前。

“……嗣皇帝位,奉祀宗廟。”

随着太監拖着長調的聲音,這八字就像是鼓點般,敲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頭。

紀清晨擡頭看着跪在最前頭的殷廷謹,腦子中只剩下一個念頭:舅舅,真的要當皇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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