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同母兄弟
“我想回京城,”紀清晨站在殷廷謹的面前,堅決地說道。
可是殷廷謹卻想也不想地說,“舅舅知道你擔心什麽,可是便是叫你回了京城又能如何,天花之厲害,根本就不是你能想象到的。”
別說是她了,便是殷廷謹如今聽到天花二字,都是聞之色變。天花不僅傳染性強,致死情況更是嚴重,往往天花傳遍的地方,都是十室九空。更何況,如今還是在人口密度那般大的京城,一旦蔓延開的話,那後果真的是不堪設想。
而如今消息已經傳到遼城,說明天花疫情在京城已十分嚴重。
“舅舅,那你能派人去京城嗎?我想知道爹爹他們怎麽了,紀湛他年紀那麽小,還有姐姐的兒子啓俊,”紀清晨幾乎是迷茫地看向殷廷謹。
這一次,她比誰都迷茫。
為什麽她不記得了呢?如果她能夠知道有天花,她一定會提前通知爹爹和姐姐他們的,可是她卻什麽都不記得。她記得未來的皇帝是誰,她知道柿子哥哥會成為怎樣的人,可是偏偏她卻不記得京城發生了這樣嚴重的事情。
其實這也是無法全部責怪她,前世發生疫情的時候,她還在揚州。江南距京城有千裏之遠,她又只是個姑娘,又怎會消息靈通呢。待她到了京城的時候,已是兩年之後了,那時候天花的陰霾早已消失。
人們總是喜歡記得美好的事情,忘記那些叫人痛苦的東西。所以那場聲勢浩大的天花疫情,便極少被人提到。
可是當這場疫情涉及到她的親人時,她才發現,一切有多麽地可怕。
殷廷謹見她這般模樣,也知道小姑娘如今的心情,畢竟她大部分的親人,此時都在京城。她這般緊張,也是情有可原。
于是他拍了下小姑娘的肩膀,輕聲說:“沅沅,你放心,舅舅會派人去的。而且我已經着人去找雲二先生了,若是找到了,一定會請他前往京城。”
對啊,雲二先生,舅舅先前離開去找的那位神醫。
“謝謝舅舅,”紀清晨感激地說道。
殷廷謹瞧着她這模樣,登時一笑,淡淡道:“傻丫頭,這是舅舅應該做的。”
待她回自個院子的時候,卻在花園裏遇到了殷景然,這兩個月他一直都住在王府中。只是舅舅對外說了,景然自幼便身子不好,因白雲觀的大師給他算了命,說他不能養在王府中,便将他養在了外面。只是這次先靖王的喪禮,才叫了他回來。
“唉,”他在身後喚了她一聲。
只是紀清晨假裝沒聽到,只領着丫鬟,徑直往前走。倒是殷景然又沉不住地叫了一聲:“唉,我叫你呢。”
可她步履不停,就連身旁的香寧都忍不住提醒道:“姑娘,三表少爺好像是在叫您。”
不過紀清晨卻充耳不聞,順着小徑一直往前走。身後的殷景然終于忍不住了,跑了上前,擋在她跟前,攔着她問道:“我方才叫了你好幾聲,你為何不搭理我?”
“我沒聽見。”
殷景然登時忿忿道:“你聽見了,而且你的丫鬟還提醒你來着,你就是故意不睬我的。”
“因為你一直在唉唉地叫着,所以我不知道你在叫誰,畢竟我有名字,”紀清晨臉上雖挂着笑,可是說辭卻一點兒不客氣。
殷景然雖然驕矜,卻不是個不講道理的,立即輕聲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紀清晨沒想到他會這麽輕易地道歉,倒是他又說:“那我叫你清晨吧。”
“不行,”紀清晨立即否認道,她提醒:“我可比你大一歲,你得叫我表姐。”
“那我叫你沅沅,我聽他們都叫你沅沅,”殷景然指的他們便是殷柏然和裴世澤。
紀清晨斷然道:“那也不行,沅沅是親近的人才能叫的。”
“哦,原來是親近的人才可以叫啊,”殷景然登時了然地點頭,卻話鋒一轉說:“那我去告訴父親,就說你嫌棄我,不願意和我親近,還不許我叫你沅沅。”
小鬼頭,要不是看在他是她親表弟,還是柿子哥哥的弟弟份上,她這脾氣,可就要動手咯。
只是瞧着他這般調皮的樣子,她卻又想到了紀湛。來了這裏這麽久,也不知道湛哥兒怎麽樣了,她走的那天,小家夥可是一點兒沒要臉面地抱着她大哭,恨不得拖着她的腿,叫她不要離開。
她好想他們啊。
殷景然瞧着她不說話了,還以為她生氣,立即便道:“好了,好了,真是爬了你們女人了。我叫你清晨表姐可以吧?”
“你找我做什麽?”紀清晨瞧着他,便直接問道。
所謂無事不登三寶殿,這小家夥也肯定不會無事就來找她,還嘴巴這麽甜。
“清晨表姐,我過幾日便要回莊子,去看望我娘了,”紀清晨點頭,聽着他繼續說,果然小家夥瞧她不作聲,只得又繼續說:“清晨表姐,你能請裴哥哥送我回去嗎?”
紀清晨饒有興趣地看着他,小家夥可以啊,竟是想出了這招。
大概他也已經知道了安素馨和柿子哥哥之間的關系,所以想叫柿子哥哥與他一起回去看望安素馨。只是他既然現在求到她的跟前,那就說明柿子哥哥是不願意與他去的。
只能說那一日,素馨斷然拒絕和柿子哥哥相認,便是已傷了柿子哥哥的心。
試問一個人在這麽多年後,突然見到自己的親娘,卻被一句認錯了打發,他能不傷心嗎?
“既是送你回去,那也應該是你自己說啊,”紀清晨老神在在地說道。
小家夥低着頭,輕聲說:“他已經拒絕我了。”
其實昨日殷景然便去找裴世澤了,只是雖然他被客客氣氣地請進了院子,他與自己說話也十分客氣。可是他提到請他去山莊這件事,就被他想也不想地拒絕了。
殷景然看着面前的碧水湖水,只見湖面上平靜無波,只是一陣風吹過,便吹皺了這一池碧波。想來母親原本平靜無波的心湖,也被這個叫裴世澤的人吹皺了吧。
難怪母親有時候總是看着他出神,随後又是失望嘆氣。
等見到他的時候,景然才發現,原來他比自己要更像母親。
景然的長相倒是像足了殷廷謹,要不然紀清晨也不至于見到他第一面,便斷定他就是自己舅舅的兒子。
可是景然卻羨慕裴世澤,他也希望自己像母親一點兒。
“清晨表姐,你幫幫我,”殷景然軟着聲音,輕聲道,原本還是個驕傲的小家夥,只是為了能叫自己母親開心,便來求着她。
紀清晨雖然也不忍拒絕他,可是卻又不想叫柿子哥哥難過。她問景然,“這是你的意思,還是你娘的意思呢?”
景然有點不懂地看向她,紀清晨解釋道:“想必那日她說的話,你也聽到了。景然,你娘用那樣的話去傷害了他。我知道你肯定覺得你裴哥哥是個男人,不該計較這點小事。可是這不一樣,對他來說,就算在戰場上受傷到快要死掉,都沒有你娘的一句話,叫他更加痛苦。”
殷景然登時怔住,他聽明白了紀清晨的話,卻不知道說什麽反駁。
紀清晨看着他凄凄慘慘的小模樣,倒是又不忍心了。這孩子有什麽錯啊,無非就是想叫親娘和自己的親哥哥和好。
她微微嘆了一口氣,“我可以幫你去問,但是我不會勸的。”
“謝謝你,清晨姐姐,”殷景然登時笑了起來,紀清晨看他笑得這麽開心,心底又是一嘆氣。
給自個攬了這麽個不讨喜的事情。
于是她下午找了個時間,叫杏兒和香寧拎了一盒糕點,便去了裴世澤的院子裏。好在他今日在,于是她進了書房,就瞧見他正在練字。
“今天怎麽這麽有閑情雅致啊?”紀清晨走過去,看着他面前擺着的澄心堂紙,上面真是龍飛鳳舞,他的字倒是一點兒不像他的人。
待他落下筆,便問道:“有事?”
紀清晨登時鼓起臉,大眼睛瞪着他,什麽意思嘛,難道沒事就不能來看他了?
“逗你的,”他微啓唇,淡淡又道。
紀清晨哼了下,這才差不多嘛。于是她讨好地将盒子拿到他跟前,說道:“柿子哥哥,這個我專門給你準備的哦,連舅舅和柏然哥哥,就只有你有哦。”
她嬌俏地歪了下頭,如今她也在孝中,所以烏黑濃密的頭發上,只有一支白玉簪子。倒是一雙又大又亮的杏眼,水靈極了,越是這般素衣簡釵,越是叫明麗嬌媚的五官突出了。
紀清晨因着年紀還不算大,身上還帶着一股女孩的嬌憨,可是如今她的容貌越發清麗絕妍,身上的氣質也越來越清麗,就像是清晨幽幽山谷中的空氣,清新地叫人想要沉醉在其中。其實一個人的性格如何,她的氣質便會越發地靠近性格。
她自幼便受盡寵愛,從來都是要什麽有什麽,倒是有點兒像高僧那般無欲無求了。所以她身上的氣質也會越發地空靈清麗。
不過她撒着嬌兒,倒是又變成了嬌滴滴的小女孩。
裴世澤瞧着她打開盒子,像獻寶一樣地給自己瞧裏頭的點心,故意道:“我素來不愛吃這些甜心。”
“我知道你不愛吃點的,這裏還有鹹味的糕點,保管叫你吃了一口,還想第二口。”
也不知她是從哪兒聽來的說辭,倒是把裴世澤逗笑了。于是他伸出白皙如玉的修長手指,拿了一塊糕點,帶着酥皮的肉松小酥餅在他白皙的指尖,紀清晨看地不由咽了下。
“張嘴,”誰知他卻沒拿到自己嘴邊,反而送到了她的唇邊。
就見小姑娘粉嫩如桃花花瓣地柔軟唇瓣,微微張開,羞澀地咬上了一小口。這個肉松小酥餅為何會這麽好吃?簡直是她平生之少見的好吃。
等兩人都吃了一塊糕點,裴世澤才問道:“說吧。”
紀清晨小聲地觑了他一眼,想了一會才硬着頭皮說:“柿子哥哥,景然方才來找我。他說自個想回山莊,只是路上太危險了,他想請你陪他一起回去。”
她越說越小聲,越說越低頭。
直到裴世澤問她,“那你呢,你希望我去,還是不去啊?”
其實紀清晨內心是希望他去的,因為她一直都知道,柿子哥哥還是很在乎她的。要不然也不會在素馨說出那句話的時候,表情那麽悲傷。她希望素馨最起碼應該做出補償,不為這麽多年來的,也應該為那天的那句話做出補償。
如果她不想讓他去的話,根本就不會來與他說。所以她的心底,還是希望他能去的。
“那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她雖然沒回答,可是他仿佛知道她的答案一般。
紀清晨點頭。
待過了幾日,他們便陪着景然回莊子了。雖然舅舅未問他們兩人,可是紀清晨卻覺得這是舅舅同意的。
到了莊子上,素馨已經在門口等着了,顯然她已經得知了消息。
她下馬車的時候,就看見素馨正小心地看着對面的裴世澤。只是他站在原地,既不上前,也不說話。
“安夫人,我是送景然回來的,”紀清晨笑着說道。
安素馨點頭,感激地說:“謝謝你,表姑娘。”
“娘,咱們別在這裏站着了,進去說話吧,”景然瞧着他娘既激動,又要強忍着的模樣,便拉着拉着她的手說。
等進了院子後,素馨又是叫人給他們沏茶,又是上點心。只是裴世澤一向話少,這會更是一句話都沒有。反倒是紀清晨說地多些。
快到了午膳的時間,素馨叫景然招呼他們,便出去張羅午膳了。
待他們在膳旁坐下,倒是景然先叫喚了起來,“你們今天有口福了,我娘親自下廚。”
莊子裏的人很少,便是伺候的丫鬟也只有兩個。可是來來回回地上菜,端出來的叫紀清晨都有些瞠目,當真是色香味俱全。
“家常便飯,不要嫌棄,”素馨進來後,瞧了裴世澤一眼,輕聲說道。
紀清晨倒是真沒客氣,便是吃飯都比尋常要多,而景然則是個更捧場的,便是那道龍須牛肉,幾乎都叫他一個人吃了。
素馨見他吃地又快又多,不由嗔怪道:“你不要都吃了,留點給哥哥……還有姐姐啊。”
對于自己這個順帶着的姐姐,紀清晨只默默地瞧了一眼,正安靜吃飯的裴世澤。雖然她知道柿子哥哥素來便有規矩極了,可是卻不知道他可以沉默成這樣。
除了方才與景然說了幾句話,他幾乎是一言不發。
等用過膳,紀清晨怕裴世澤再這麽憋下去,真的要憋出問題來。趕緊找了個借口,參觀莊子,便拉着他出去轉悠。
這個山莊外頭就是一片稻田,這會已經快到了豐收的季節,放眼望去,遍地都是金黃色的,風吹過後,就形成一波又一波地麥浪。
“柿子哥哥,要不咱們回去吧,”紀清晨怕他真的不開心,便說道。
“我沒事,我只是想來看看她這麽多年來生活的地方,”現在看來,真的很好,這裏寧靜又安逸,是她會喜歡的地方。即便他和她沒有生活很多年,可是他卻在奶娘那裏偷偷聽到了很多關于她的事情。
她的性格很溫柔,說起話來,輕聲慢語的。這裏很适合她,難怪她會一直在這裏生活。
紀清晨有些沉默了,她只是想叫他開心,可是偏偏卻叫他更加難過。
只是這氣氛太過沉悶,她不想叫他難過,便盡力開懷地問,“那你覺得這裏好嗎?”
他靜靜地看着紀清晨,半晌說:“我一點都不嫉妒。”
這裏很好,可是我不嫉妒。
紀清晨眼淚一下落了下來,在這一刻,她比這世上的任何一個人,都心疼面前的人。
也是在這一刻,她發誓自己要比任何人對他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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