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驚天霹靂

殷柏然是低調過來的,不過還是要拜訪紀家老太太。

“父皇自來京之後,便一直忙于政務,不得閑請老太太入宮,便派我過來給您請安,”殷柏然恭恭敬敬地說道。

別說老太太了,便是坐在一旁的韓氏,都滿面紅光,這可是新鮮出爐的大皇子啊,誰家都沒去,就先來他們紀家了。這要是被人知道了,該是多大的榮光啊。

韓氏這會再打量着殷柏然,心底真是激動啊。畢竟誰能想到,這最後能登上大寶的會是那位啊。不過殷柏然這般年紀尚未娶親的,也實在是少數。

倒是老太太,一臉溫和地看着他,輕聲問道:“來京城這麽些日子,可還習慣?”

韓氏瞧着老太太連問了幾個問題,都是不鹹不淡的,恨不得自個親身上陣,對殷柏然噓寒問暖一番。畢竟他可是皇上的嫡長子啊,這身份可不是一般地尊貴。

殷柏然雖是低調過來,不過倒是禮物卻沒少。紀寶茵和紀寶芙兩人都得了一只八音盒,據說這是西洋進貢上來。便是和市面上的那些舶來品都不一樣,實打實地貢品。

而大房的小孫女悅姐兒不僅得了和姑姑們,一樣兒地八音盒,還多了一塊金項圈。小姑娘一手抓着黃澄澄地金子,還非要抱着八音盒。大少奶奶傅氏,也就是她的母親,怕她把這麽金貴的東西摔了,便不叫拿着。

結果小姑娘一撇嘴兒,便要哭出聲兒來。韓氏觑了兒媳婦一眼,傅氏也生怕叫小孩子鬧騰地貴人不得安寧,趕緊便叫人把小姑娘抱了下去。

給老太太的一尊白玉如意佛,據說是護國寺大師開過光的。韓氏得了一套頭面,不說別的,但是內造二字,便叫她喜上了天。倒是曾榕也得了一套翡翠頭面,裏頭光是翡翠簪,便是整只翡翠雕出來的,那簪身通體碧綠如水,就是沒眼力見的,都能瞧出這套翡翠頭面的不俗。

這樣的水頭,可是極難得的,況且還是一整套頭面,叫曾榕都覺得是受寵若驚,不敢接受。

“我在遼都之時,便聽沅沅經常提起您,說這麽些年多虧了您照顧,”殷柏然本就生得儒雅俊俏,這會又是溫聲細語的說話,便是曾榕都不由覺得面色一紅。

倒是一旁的紀清晨和紀湛姐弟兩人,眼巴巴地看着殷柏然把所有人的禮物都給了,就是沒他們兩人的份兒。

紀清晨登時便不高興了,沒湛哥兒的份就算了,反正這小家夥剛把柏然哥哥得罪了,為什麽連她都沒有啊。

兩人正眼巴巴地望着殷柏然的時候,就見他對着紀湛伸手招了招,叫他過去。

紀湛走到他跟前的時候,殷柏然便從身上取下一塊東西,竟是一只挂表,這樣的東西光是市面上就能賣到兩千兩銀子。更何況,殷柏然給他的,還是貢品。

“這個是給你的,相信你有了這個,便會更加珍惜時間,好好讀書,”殷柏然在小家夥肩膀上拍了兩下,溫和地說。

紀湛握着手中的琺琅懷表,只見懷表的面上是一個金色頭發光屁股小孩子。待他小心翼翼打開表蓋,就瞧見裏頭正滴滴答答在走動的表盤。

“大皇子,這實在是太貴重了,他一個孩子哪裏能用這個,”曾榕立即說道。

可偏偏紀湛聽到她的話,反而把手裏的懷表抓地更緊,顯然是真的喜歡,不想還回去。

殷柏然笑道:“夫人客氣了,這不過是我給表弟的一點兒見面禮。”

說來,紀湛和殷柏然是沒有血緣關系的,不過根據禮法,殷廷謹确實算是紀湛的舅舅,所以殷柏然這一聲表哥也是不錯的。

紀湛這會可是真喜歡這個哥哥了,畢竟小男孩都會喜歡這些稀罕玩意,況且這樣的琺琅懷表,便是連他爹都沒有。

所以他清脆地喊了一聲:“謝謝表哥。”

曾榕見狀,便也不好再說。

老太太留了殷柏然用膳,又要叫人去請紀延德他們回來。只是卻被殷柏然阻止了,說不必叫他們,他用過午膳便要回宮了。雖然還有兩三日便過年了,只是先前天花疫情叫六部都停擺了,如今好不容易疫情沒了,衙門裏頭的公務早已經是堆積如山了。

所以紀家的兩位官老爺,這些日子,每日都是天都黑透了,外頭都開始打更,才回到家裏來。

韓氏和紀寶茵回院子裏的時候,就瞧見紀寶芸正歪靠在羅漢床上,面前擺着一盤草莓。這草莓如今可是稀罕東西,一斤便要好幾兩銀子,而且還有價無市,便是要買都得托人。偏偏紀寶芸懷着身孕,就愛吃這個。

韓氏又怕送到韓家去,她還得分給旁人,便幹脆叫了她回來。不過韓氏還是叫了送了點給韓老太太,只是老太太年紀大了,也不愛吃這些。

“不是說叫你留點兒給我的,”紀寶茵見她把又大又紅的那些都挑着吃了,只留下這些小個草莓,登時有些不悅。

紀寶芸一點兒不客氣地說,“又不是我想吃,是你未來的外甥想吃,我有什麽法子。”

“就會拿肚子說事,”紀寶茵真是煩透了她三姐這模樣了,先前懷不上的事情,那哭天抹淚地勁兒,叫她瞧着都心疼不已,恨不得就跟大舅母去吵才好呢。

可是這懷上了,她倒是好,盡是折騰起家裏人來了。先前天花疫情蔓延的時候,她躲在家裏頭不出門,倒也還好。可是自打解禁了之後,她便是三天兩頭地往家裏跑。

韓氏又瞧着她是第一胎,可勁地給她補着,什麽人參、燕窩就跟不要錢似地給她吃。紀寶茵倒是提醒了兩句,畢竟肚子裏的孩子若是養得過大,日後恐不好生産。韓氏自個便生過三個孩子,如何會不知這樣的事情,只是她太偏寵紀寶芸了,就怕她受了委屈。

紀寶茵說了這一句,反叫紀寶芸怼了回來,話裏話外地意思,便是她嫉妒自個受母親寵愛,沒安好心。氣得紀寶茵當場便哭了出來,好些日子都沒與她說話,後來還是紀寶芸主動與她和解,姐妹兩人才算勉強又說話了。

韓氏見她們沒說兩句,就又要拌嘴,便趕緊說道:“寶芸,你不是說想吃醬瓜,娘已經叫人準備了。”

紀寶芸點了點頭,就瞧見紀寶茵身後的丫鬟手上似拿着一個盒子,好奇地問道:“那是什麽?”

“大皇子給的東西,”紀寶茵故意說道。

果不其然,紀寶芸臉色沉了下來。方才去老太太院子的時候,韓氏也叫着紀寶芸一塊去的,可偏偏她自個不願意,非要留在房中。所以韓氏也不好硬拖着她。

其實紀寶芸哪裏是不願意去,只是她還記得年少時,見到殷柏然的模樣,那時候她還是個嬌俏少女。可如今卻挺着個大肚子,臉上還因為懷孕不能上妝,又黃又糙,便是她自個都不願意多照鏡子,又怎麽願意去殷柏然跟前,叫他瞧見自個這幅樣子。

不過她也就是自尊心下不來罷了,倒也沒什麽旁的想法,畢竟如今這會,兩人之間已是雲泥之別了。

倒是紀寶茵端着茶喝了一口,又因屋子裏頭早燒着地龍,到處暖烘烘的,便是方才在外頭受着地那點兒寒氣,這會也都沒了。等身上暖和了,便話都願意多說幾句,“先前光是聽着外頭這些事,總說沅沅的舅舅當了皇上,卻總覺得是旁人家的事情。可是這會瞧見大皇子,才發覺還真與咱們家有些關系了。”

可不就是,小時候還能一處玩着的大哥哥,如今竟是成了尊貴的皇子。

紀寶茵這會倒是連羨慕都羨慕不了紀清晨,先前大家都是紀家的嫡女,雖說沅沅的外家是王府,可她親舅舅也不過就是個庶出的。紀寶茵還覺得兩人不差什麽,就是頂多二叔和二嬸娘寵沅沅多些。

可如今沅沅的親舅舅,卻成了皇上。

那可是皇上啊,一句話卻能叫她全家都翻天覆地的皇上啊。

所以這會,紀寶茵是真的連一點兒嫉妒的心都沒了,以後她還是和沅沅繼續好好相處吧。

**

紀清晨回了院子才知道,柏然哥哥竟是給了她兩大箱子多,可是那幾塊皮子卻是頂頂好的,冬天不管是做鬥篷還是大毛衣裳,都是再好不過的。

她原本想叫人撿了一半,送去晉陽侯府的。卻被杏兒攔住了,她說:“姑娘,大皇子叫人擡進來的時候,就說了,大姑娘那邊的東西,他自是叫人去送的。這些個是給姑娘準備的。”

滿滿兩大箱子東西,光是首飾盒子一打開,裏面就是好幾層的,擺了滿滿當當的,赤金簪子,刻絲手工藝,羊脂白玉手镯、紫羅蘭色挂件,珠子打地是珠圓玉潤,一顆顆都跟一般大小似得。

雖說紀清晨先前也過的富貴,可是到底也就是一般大家閨秀的樣子。平日裏她便是比旁的姐妹多出幾件好東西,那也是過節時,舅舅叫人從遼東送來的,或是紀寶璟送給她的。

只是這會子,殷柏然一擡手就送了兩大箱子的東西,她都覺得光是這兩箱子,再添置點別的東西,都夠給個三品官員的嫡女打一副嫁妝的了。

先皇旁的不說,攢錢倒是實在有一手。所以殷廷謹不僅得了皇位,還得了滿滿的一個內庫。雖說這天下都是皇帝的,可是皇上想伸手到國庫裏頭卻也難。先皇還是皇子的那會子,就時常聽到武宗皇帝抱怨內庫空虛,便是想修繕個宮殿,都要叫內閣讨論上半天。要是想蓋個消暑的莊子,那些老臣恨不得跪在武宗皇帝跟前,哭訴上半日。

先皇是知道這些艱苦的,所以與蒙古打仗之後,蒙古為了求和,割了好些東西過來。這些全都叫收入內庫當中去了。只是先皇都還沒來得及想着,怎麽用這些,便一命嗚呼了。倒是一股腦地都便宜了殷廷謹。

只是這會子大行皇帝才過世不足百日,殷廷謹自是低調做事。況且他又是新接手了這天下,一心想做出一番政績,好狠狠地掴了郭孝廉的臉面。倒是昨個身邊的太監總管,小聲地問他今個過年,可還在辦宴。

雖說大行皇帝離開尚不足百日,可是宮裏頭的人總是要吃飯的吧。皇帝這才想起來,再過兩三日便要過年了,只是他嫡母和媳婦都在遼城呢,身邊就兩個尚未成親的兒子。倒是還有個姻親在京城裏,這才叫殷柏然送了東西過來。

殷柏然是過了年,初五出發去遼城。這會因着是要接未來的皇後入京,所以皇帝大手一揮,給他足足一千人的兵馬。路上是再不怕那些小蟊賊了。

整個京城的年過地是真安靜,就是連放鞭炮的都沒了。畢竟這會還未出百日,飲宴是絕對不允許的,所以一家人聚在一塊吃飯,連清酒都不敢擺上。

不過守夜卻是照常的,曾榕帶着她和紀寶芙一塊打葉子牌。這樣過年的氣氛上,誰的臉上都歡歡喜喜的。不過紀清晨手氣不怎麽樣,玩了半個時辰,竟是輸了好幾兩銀子了。

等又輸了一把之後,她便一撒手,不想再玩了。

“不玩正好,贏了的這錢,正要叫廚裏頭弄個熱湯鍋子來吃,”曾榕瞧着她便笑着說。

紀清晨倒也不是心疼錢,實在是輸得叫她憋火。倒是紀寶芙不緊不慢地收了銀子,竟是也笑着說道:“那我就沾太太的光了。”

“瞧瞧這個,是真的一毛不拔了,”今個誰的心情都不錯,所以便是一向格格不入的紀寶芙,都能與曾榕有說有笑的了。

第二日,便要早早進宮給太後請安。就連老太太都穿上了正一品夫人的禮服,雖說大家都是穿得衣裳,不過也都極低調的顏色,再沒人敢穿紅啊綠的。

等進了宮裏的時候,她們倒是早早被領到秦太後的壽康宮中。倒是宮裏的太妃們也都在,只是紀清晨瞧着坐在當中的柳貴太妃,才二十多歲,正是顏色最妍麗的時候,可是鬓角卻隐隐有華發,瞧着那模樣竟是像是三十好幾的人似得。

上回瞧見她的時候,還是在宮宴上,只是那會她與皇後兩人,一右一左地坐在皇上案桌的下首。嬌俏玲珑,一颦一笑間,都是得意和高貴。這才一年不到,她便從美夢中跌落下來了。

二皇子沒能熬過天花,早夭了。而皇上更是因受不住喪子之痛,竟也是一病不起,最後也撒手西去。柳貴妃沒了兩個最大的靠山,往後的日子,就是在這宮裏頭,對着牆壁,度過漫長的一生。

她倒是也想找怨恨的人,可是偏偏帶二皇子出宮的是她的娘家侄子,也是她自個親口同意。柳尉也同樣沒活下來,只是誰都不知道,他究竟是真的死于天花,還是旁的什麽。

畢竟是他把二皇子帶出去的,先皇一病不起,倒是還沒騰出手收拾柳家,便一命嗚呼。

可是那畢竟是一條皇子的命,不會輕易善了的。所以柳家不等宮裏頭發難,倒是先自個出手弄死了柳尉。

反而是秦太後,瞧着氣色卻是好的。她雖是沒了丈夫,可是丈夫本來也不是她的一個的。如今她還能從皇後成了太後,比從前更加尊貴了,所以心底的那份傷心,也就淡淡了。

從前秦太後便對紀清晨不錯,如今瞧見她,更是親熱了。叫人給紀家的女眷賜座了,卻單單把她叫了過去,竟是叫她在自個旁邊坐着的。

紀清晨便是再大膽,也不敢這般啊,立即便屈膝不敢受。

倒是秦太後打量着她,又是喜歡地說:“我早就說過了,你與旁的孩子不同。這些日子,聖人倒是沒少念叨你,說是等天暖和了,便接你進宮來住着。你說你可願陪陪我這個老人家。”

這話旁人聽了,那真是眼睛都嫉妒地紅了。

不過在場的人都知道在,她是聖人的親外甥女,日後的前途自是不用說的。不過倒是誰都沒想到,聖人竟是這般喜歡她。

此時在場的公侯夫人,都紛紛擡起頭,仔細打量着,這家裏有适齡少爺的,更是已經開始盤算着了。

倒是紀老太太聽着太後,心裏卻是咯噔一下。

等回了家裏,她便叫人趕緊把紀延生叫了過來。等她把太後說的這話,告訴了他,倒是紀延生笑着安慰她,說道:“娘您也不是不知道,皇上一向待她們姐妹好,往年哪次不從遼東送東西過來。如今都在京城中,皇上便是叫她進宮住兩日,也不是什麽稀罕事啊。”

雖然紀延生這麽說,可老太太卻是不放心。她總覺得,太後的那話是意有所指的。

今年的元宵節是不熱鬧的,就有想看花燈的,也是在自個院子裏看吧。街上是再沒每年那麽熱鬧的,倒是皇上在宮裏頭辦了個小宴會,紀延生也被有幸參加的。

可是他回家的時候,卻是把曾榕吓了一跳。只見他衣裳上都是雪沫,靴子都濕透了,似乎還摔了一跤,衣裳上好幾處都是沾了泥水。

曾榕又着急又心疼,便叫人給他拿了衣裳換。卻又忍不住責備小厮,也不知怎麽照顧他的,竟是叫摔成這樣狼狽。

可是紀延生卻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喊了一聲,“榕榕。”

曾榕一擡頭,瞧見他眼眶都紅了,登時更唬了一跳,忙問是什麽。可他就是不說,把曾榕着急地啊。

好半晌,他才動了動唇,顫抖地說:“皇上要過繼沅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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