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騎士精神

“我知舅舅待我,是心疼我,憐惜我自幼便沒了母親。只是一想到母親因生我離去,若是我以後無法以女兒的身份給她祭奠,便寝食難安。沅沅不敢忘了娘親,”紀清晨說到最後,語帶哽咽。

一旁的楊步亭聽的眼睛都直了,他在先皇跟前已伺候二十多年了,自問也是見過不少市面的,卻沒想到今個竟真的見到了,竟是連公主之位都不要。

殷廷謹之所以想要過繼紀清晨,也确實是心疼她,小小年紀便沒了娘親。況且這孩子又與他投緣,他膝下又沒有女兒,便想着把她過繼回來,以後便是想擡舉她,也名正言順的。

可是此時聽她提到琳琅,殷廷謹心中也頗為難過,畢竟那是他唯一的妹妹。一想到如今自個成了帝王,可是親娘和親妹妹卻早已經不在了。殷廷謹是庶子出身,太知道這不被人重視的滋味了。

所以這也是他動了這樣念頭的原因。

但一想到琳琅就只有兩個孩子,他也是于心不忍。于是他起身,走過去親自把紀清晨扶了起來,溫和地笑容:“傻孩子,舅舅知道你是個孝順的好孩子。”

“我以後定時常入宮給舅舅請安,所以舅舅你不可以生我的氣,”紀清晨眼中含着淚,又是撒嬌地說。

殷廷謹當了皇帝之後,紀清晨也依舊待他如往常,這反倒叫殷廷謹覺得親近。畢竟這會連自個的妻子,都對自己戰戰兢兢的情況下,她這般已是極難得的。

瞧着她還是一副小姑娘的嬌憨模樣,殷廷謹又怎麽會與她生氣呢。畢竟想想也是,她到底是被紀延生養大的孩子,若是她真的歡歡喜喜地舍了紀家,迫不及待地來當自個的閨女,說不定殷廷謹心底倒又會生出旁的想法。

倒是殷廷謹難得與她說起來了,從前的事情。關于琳琅的那些事情,本以為不少都忘記了,可是如今想起來卻還是歷歷在目。他們的母親去世的早,兄妹兩人幾乎是相依為命。

琳琅面上是個軟和地性子,可是內裏頭比誰都倔強,是個極有主意的。

這會殷廷謹倒是真的在紀清晨身上,瞧見了琳琅的影子。

**

待紀清晨回了紀家後,曾榕立即便領着人去了她的院子裏,今個她獨自進宮,曾榕已是寝食難安了。這會她一回來,曾榕便立即趕了過來。

她到的時候,紀清晨正在更衣呢,香寧請她在羅漢榻上坐下,便又叫丫鬟泡茶。曾榕立即擺手,輕聲問道:“今個你們進宮,聖人可有召見沅沅?”

香寧輕輕點了下頭,曾榕這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想要問香寧,可是一想,皇上與沅沅說話,豈會叫她們這些丫鬟在一旁聽着,便又按捺住了。

倒是香寧這會把從宮裏帶來的膳盒打開,把點心端到曾榕跟前。這些都是內造糕點,光是瞧着就覺得精致,紀清晨走的時候,皇後娘娘親自叫人賞了一盒子。等從皇上的勤政殿裏頭出來,又是賞了一盒子十八樣的幹果。裏頭琳琅滿目的果腹,倒是有些香寧聽都未曾聽說過。

曾榕這頭聽着香寧給她說這些,心裏頭又覺得難過。他們是為着舍不得孩子,便想叫她留在家裏頭。瞧瞧聖人和皇後,待她這般好。可是若真的到了那宮裏頭,那可就是潑天的富貴。況且清晨這會也有十四歲了,再等個兩年,這整個京城的少年郎,還不是任她挑選。

如今她在這麽個身份上頭,雖也不低,可比起一個公主比起來,卻是真的低到塵埃裏頭來了。

她唉聲嘆氣地時候,紀清晨正好出來了,她已把進宮的那一身衣裳給換了,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紗紋大袖衣,便是頭上的釵環都拆了個幹幹淨淨,只将一把烏黑的長發用松散地挽在身後。

見曾榕已在羅漢床上坐着了,便登時過來,笑着問了聲好。她低頭瞧着桌子上擺着的食盒,立即便指着其中一樣說道:“太太,這個是內造的橘餅,你別瞧着外頭都有,不過這味道可真與外頭的不一樣。”

說完糕點,她又叫人把舅舅賞的那一盒十八樣的果腹分一分,叫往家裏頭各處都送去。她知道曾榕最愛的便是桃腹,便叫人多留些下來,等待會她走的時候,一并帶回來。

曾榕瞧着她從出來,張口閉口說的都是吃食,不禁想撫額,這孩子是不是叫她和紀延生給養傻了啊。

于是她幹脆開口問道:“今個聖人可與你說了什麽?”

“舅舅啊,說了,”紀清晨倒是滿臉地不在意,伸手在食盒裏頭撚了一粒杏脯,她打小就愛吃這個,不過每回都吃多了,心裏頭都潮地厲害。氣得紀寶璟都要叫丫鬟看着她,一粒一粒地吃,一天不許吃多少粒以上,真是把她管教地死死的。等紀寶璟嫁出去了,她這習慣倒是也養下來了。吃果腹的時候,總愛數着吃。

曾榕見她這麽不緊不慢地樣子,心都快提到嗓子眼兒了,恨不得叫她立即說了才好呢。

倒是紀清晨見逗她也逗地差不多了,趕緊挽着她的手臂說道,“太太你只管放心吧,我已與舅舅說過了,舍不得爹爹和太太。”

曾榕雖知道這話是她哄自個的,可心底卻甜地跟蜜似得,說到底自個還是養了個有良心的孩子。可是轉念一想,那可是公主啊,一個公主的封號就硬生生地叫她在手裏溜走了。

倒是紀清晨聽她這話,立即便笑着說道:“我可聽說,宮裏的嬷嬷可厲害呢,我這般懶散地,規矩肯定是過不去的。到時候要再從頭到尾學一遍規矩,可是要了我的命。這公主便是不當也罷。”

她雖說的好聽,可是心底卻是哭喪着臉的。畢竟下定決心是一回事,可是這真的沒了,卻又是一回事。

還不許她自個心底裏,偷偷地難過一下。

曾榕這會是真歡喜了,晚上還特地把家裏頭人都叫了過去,弄了好大一桌的菜,便連紀湛都好奇地問,今個家裏可是有什麽好事。

紀清晨心底哼了一聲,你姐姐不當公主,偏要留在家裏,給你當姐姐。不過這話卻不能當着小孩子的面說。

誰知過了兩日,定國公府上的請柬送來了,裴玉欣請她過府裏賞花呢。

紀清晨瞧着這外頭,才兩月天,便是草地上的新草都剛剛冒了頭,又是從哪裏開的花。只是她也許久沒見到裴玉欣了,她的手帕交不算多,裴玉欣算一個。所以人家既是送了帖子過來,她沒有拒了的道理。

曾榕聽說是裴玉欣請她,自是滿口答應。

次日她去了定國公府,先去正院給老太太請安。老夫人也是許久沒瞧見她了,拉着說了好久的話,這才叫裴玉欣帶着她出來玩。

兩人一出門,裴玉欣便嘆道:“你瞧瞧我祖母多喜歡你啊,這長得好看就是不一樣,走哪兒都讨人喜歡。”

“那是我性子好,”紀清晨立即不滿地反駁道。

兩人雖然差了兩歲,不過卻能說地到一塊兒,紀清晨也喜歡她的性子,疏朗又大方。其實姑娘家的友情說來也脆弱,畢竟這模樣擺在那裏了,長得好看的總是比長相普通地要出衆些。

紀清晨這模樣是太出衆了,可又沒一個叫所有人都追捧的身份。誰又願意與她站在一處,被她生生地比下去。所以也不是她高傲不想交好別的姑娘,實在是人家對她避之不及。

倒是裴玉欣性子大方,便是羨慕她的樣貌,也都是大大方方地說出來的。

“你還記得謝家那位謝姑娘?”裴玉欣問道。

紀清晨點頭,她家裏辦宴的時候,謝夫人帶來的那位謝蘭謝姑娘,她自然是記得的。

“自打你去遼城之後,我還邀了她來家中兩回,她可是個才女,詩詞歌賦信手拈來,厲害地很呢。我還想着待你回來了,引薦給你,”只是紀清晨雖回來了,可是卻又趕上了先皇的喪禮。整個京城百日內都不得飲宴,她又哪敢邀了旁人來家裏。

也就是如今出了百日,才松泛了些。

紀清晨對那位謝姑娘的性子也頗為喜歡,雖有規矩卻不刻板,說起話來也是妙語連珠的。

只是走着,她卻見裴玉欣卻不是去她的院子,她有些奇怪,誰知裴玉欣卻說:“我順道去三哥院子裏借本書,沅沅你陪我一塊去吧。”

紀清晨聽了她的話,一張白皙的小臉,登時變得緋紅,晶亮的大眼睛裏頭夾着說不出地羞澀。自從回京之後,她再也沒和裴世澤見過面,舅舅似乎把西山大營練兵的事情交給他了,所以打從正月裏他便在軍營裏頭。

待到了他院子裏,就見擺在外頭的木樁子,瞧着是他練武用的。紀清晨還是小時候來過他的院子呢,這一晃都過去好些年。

她們一進院子,小厮便進去通禀了。等進了屋子裏,就見裴世澤穿着一身家常袍子正坐在梢間的榻上,倒是裴玉欣瞧見他,便大聲道:“呀,三哥,你今個竟是在家裏啊。”

裴玉欣這實在是太此地無銀三百兩了,紀清晨一個沒忍不住,便不客氣地笑了出來。

裴世澤難得與她廢話,直接說道:“你自個去書房裏找吧。”

于是裴玉欣一溜煙地便跑到西方頂頭的書房裏,只把紀清晨留在這裏,臨走的時候,還特地給他們關上了門。難怪先前進屋子的時候,裴玉欣非要叫她們的丫鬟留在外面呢,竟是打的這個主意。

紀清晨瞧着他們兄妹兩人算計自個,當即便道:“柿子哥哥,如今我也是大姑娘了,可不能與你單獨待在一處。”

“可是生氣了,”裴世澤站了起來,走到她跟前,他身材本就高大,紀清晨就算這三個月長了點兒個子,卻還是只到他的胸膛處。這會他站地這般近,便有種壓迫感。

她不由往後退了一步。

倒是裴世澤突然伸手,摟住她的腰身,将她帶進他的懷中。竟是嘆了一口氣。

紀清晨聽出了不對勁,還以為他是遇到什麽難處了,便立即問道:“柿子哥哥,你怎麽了啊?”

裴世澤摟着懷中的小姑娘,竟是不想再松開手。可是他心中卻像堵着東西一般,頭一回他知道了不知所措是什麽滋味了。

“沅沅,”他想了又想,竟是又沒接着說下去。

“柿子哥哥,你究竟是怎麽了?”紀清晨從未見過他這般,心裏的那點兒小別扭早就煙消雲散了。

裴世澤待放開她,低頭看着面前的小姑娘,輕聲說:“你知道嗎?我原本想着待過些時日,便求了皇上,為我們指婚的。”

聽到他這麽說,紀清晨登時心花怒放。

可是她瞧着他沉重的面色,心卻又慢慢地沉了下去。

“可是我聽到一個消息,是真的嗎?”裴世澤一雙深邃的眸子,緊緊地盯着她的眉宇。

紀清晨登時有些慌亂了,柿子哥哥是不是聽到了舅舅想要過繼她的消息,所以他現在是不想娶她了嗎?

是啊,尚主在旁人看來是何等榮光,可他本就是定國公府的世子爺,如今又有着大好地前程。若是真的尚了公主,便從此只能當一個富貴閑人。他前世時,是何等的風光無限,這樣一個達到權利巅峰的男人,又怎麽可能會沒有野心呢。

她立即揮開他的手臂,轉身便要往走,邊走還邊說:“我想回家了。”

她不敢再聽裴世澤說下去了。

可是卻一把被他抓住肩膀,重重地按住,他皺着眉頭,似有些無奈,可偏偏又舍不得沖她發火,只得說道:“怎麽不把話,聽我說完。”

“你要說什麽呢,是啊,皇上就是要過繼我了,以後我就是公主了,我多風光啊,”可結果,她是個沒用的,說着說着,眼裏頭裹着淚。

裴世澤瞧着她這小模樣,又想狠狠地把她壓到牆上,狠狠地親她一頓,親到她的小嘴兒再也說不出話來,親到她的腦子不能再胡思亂想。

可是瞧着她要哭了,他也不敢再惹她,只連聲哄道:“我話還沒說完,你便胡思亂想,這還哭上了。”

紀清晨被他說地不好意思,垂着頭,不想去瞧他。

裴世澤輕聲地嘆了口氣,便繼續道:“若是皇上真的過繼你了,那咱們的婚事便不是我去向皇上提了。”

紀清晨聽他說的,猛地擡起頭,眼巴巴地看着他,那雙眼睛蒙着一層水霧,瞧得便叫人心生憐愛。

“所以未來的公主殿下,您願意挑選我,當你的驸馬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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