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高中狀元
坐在烏木鎏金寶相纏枝拔步床旁邊,裴玉寧捏着手中的帕子,瞧着躺在床榻上,頭上搭着個帕子的謝萍如,便嘤嘤地哭個不停。
一旁的采蓮才勸說兩句,可是又思慮到二小姐這性子,便是再不敢勸說的。
倒是謝萍如這會子其實已經醒了過來,可是卻聽着自家閨女這連綿不絕地哭聲,只覺得頭腦殼都要炸裂開了。
她閉了閉眼睛,便又聽到外頭一陣吵嚷聲,緊接着便是一陣腳步聲。
裴渺闖進來的時候,就見到謝萍如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地厲害,而妹妹卻坐在一旁哭個不停。
“娘,”他過去,半跪在床榻邊上,便抓着謝萍如的手掌,輕喊了一聲。
謝萍如見是兒子回來了,這才睜開眼睛,只是這一擡眼,便要落下淚來。
她還未說話呢,反倒是旁邊的裴玉寧先抱怨上了,“哥哥這是去了哪裏,竟是這麽久都沒回來,娘與我都快別人欺負死了。你也不曉得回來幫我們。”
她眼淚還未擦幹淨,一張嘴便是抱怨。
裴渺本就是處處讓着她,此時謝萍如又病着,他實在不想與裴玉寧吵架,便柔聲安慰道:“我這不是回來了,我也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你總該告訴我才是。”
“還不是三哥,他竟是敢這般對娘,等爹爹回來,我定是要叫他好看,”裴玉寧咬牙切齒地說道。
裴渺是被小厮急匆匆地叫回來了,所以一路上也不知發生了什麽,只知道他娘昏倒了。
所以瞧着妹妹這般模樣,他又輕聲問道:“三哥怎麽了?”
“他竟是叫人把一個打地血肉模糊的丫鬟,拖到娘的院子裏頭,這才把娘親給吓病了的,”裴玉寧張嘴便說道,信誓旦旦地竟是像自個當時就在場一般。
其實她也是謝萍如昏倒之後,才來她的院子裏的。不過那會,芍藥已經被擡了下去,不過她倒是瞧見了地上的那些血跡,雖然天色略暗了,可是那麽一大灘子血跡,看地依舊可怖。
裴渺登時怔住,立即便道:“怎麽可能,三哥怎麽會做這樣的事情?”
“哥哥,難不成我還會騙你不成,況且娘都被吓成這樣了,難道娘這番模樣也是做戲不成,”裴玉寧氣得登時大喊道,她竟也不知為什麽,哥哥就這般怕三哥,都到這個地步了,竟還要幫三哥說話。
裴渺立即摸着謝萍如的手腕,輕聲安慰道:“娘,您別害怕,兒子回來了。”
倒是紀老夫人知道這件事,便立時叫人把裴世澤叫了過去。
“你啊你,這麽做豈不是叫人落了話柄,”不管謝萍如如何,那到底是裴世澤的繼母,便是實在瞧不慣她,擺到她跟前,難不成她還能不替他做主不成。
紀老夫人這是心疼他,怕這事要是傳出去了,會對他的名聲有礙。本來因着三年前與蒙古的一場戰役中,裴世澤便因為殺戮太過,而被人诟病過。當時朝中那幫子文臣,還說什麽,要以為懷柔政策,對待那些蒙古人,該善待他們的戰俘。
老國公便是打了一輩子的仗,紀老夫人可不是那些一般的貴夫人,所以對于這些話都是嗤之以鼻的。
但這件事卻又不同,這是家事,他卻行事過于激烈了些。
誰知裴世澤突然一笑,輕聲說:“您以為我真的會這般做嗎?”
紀老夫人又是一愣,結果她正要問話的時候,就見她身邊的常嬷嬷進了來,見裴世澤在,立即道:“世子爺,你吩咐奴婢找的大夫,奴婢已經找了來。也給那個芍藥看過了,沒什麽性命之憂。”
裴世澤點了點頭,說道:“待她傷好了之後,便叫人把她離開定國公,這樣不守規矩的丫鬟,裴家不需要。”
紀老夫人瞧了常嬷嬷一樣,倒是裴世澤解釋道:“我房中沒有可靠的嬷嬷,便請着常嬷嬷幫我辦了件事。”
“那丫鬟又是怎麽回事?不是說被打地都成了一個血人,怎麽又沒什麽性命之憂?”紀老夫人倒是被他弄糊塗了。
所以她又朝着常嬷嬷看了過去,常嬷嬷瞧了裴世澤一眼,這才輕聲說:“回老夫人,我瞧着那丫鬟身上的血,倒不似人血。”
紀老夫人輕呀了一聲,不是人血,那又是什麽血啊。
“是豬血,”裴世澤輕輕點頭。
他這般說,紀老夫人登時便轉過彎兒來了,她伸手便拍在裴世澤的手臂上,又是好笑又是無奈地說:“你竟是吓唬她的?”
裴世澤叫子墨和子息兩個人,仔細拷問了那個丫鬟之後,也确定她真的什麽都沒聽到。誰承想,謝萍如卻是要人帶回來,裴世澤怎麽會猜不到她那點小心思,無非就是想這個芍藥口中,撬出點內容。只怕撬不出來,她也能無事生非地造出來。
對于這位繼母造謠的本領,裴世澤自小到大便已經領教了不少。
這個芍藥确實是被打了板子,不過他也無意要她性命,把她昏過去之後,小厮便停了板子。子墨親自把已一桶豬血潑了上去,因為打板子是屋子裏頭,他只叫平嬷嬷等人站在院子裏頭等着。
板子是真的大了,慘叫聲自然也是真的。再加上子息也被打了,所以兩人的慘叫便已把平嬷嬷吓得夠嗆。
再把一身血的人拉了出來的時候,平嬷嬷登時吓得癱軟在地上。
那會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芍藥叫人擡過去的時候,身上又裹着一層席子,所以誰都不知道,那些看起來不停地流淌下來的,竟是豬血。
紀老夫人便是怎麽都沒想到,他竟是能想出來,這樣的注意去吓唬謝萍如。
“你真是……”紀老夫人又在他肩膀上敲了下,倒是笑得像個孩子一般,“這孩子怎麽能這麽淘氣呢。”
瞧瞧這話說的,倒是十足地拉偏架。
不過紀老夫人又是心疼地說道:“你若是不喜歡她賞丫鬟給你,拒了便是。你這般做,待你爹回來,又該教訓你了。”
裴世澤倒也不全是因為謝萍如,只不過是他有些厭煩謝萍如這有一下沒一下地挑釁。若說她能有掀翻他世子之位的能力,裴世澤倒是能高瞧她一眼。
可是這麽多年下來,她也不過就是仗着長輩的身份,做些上不得臺面的小動作。
況且自從謝萍如賞了丫鬟給他後,這府裏便有人心思開始活泛了起來。
他不過是想一勞永逸而已。
**
“那人真的被打地那般慘?”紀清晨有些驚訝地問。
裴玉欣瞧着正在坐在那裏畫畫的謝蘭,便低聲道:“我騙你的,其實啊,是我三哥故意叫人破了一桶豬血在那個芍藥身上,吓唬她的。”
雖說在背後讨論長輩,是不太好。可是裴玉欣可真是太讨厭謝萍如了,先不說這些年來她對三哥的态度,便是前些日子,謝萍如竟是想給她舅舅家的表姐保媒,可誰知說的竟是謝萍如的侄子,謝家五少爺。
誰不知那個謝五,是個尋花問柳的浪蕩子,名聲壞地連她作為閨閣姑娘都聽說過了。
裴玉欣的舅舅家雖不說是何等尊貴的人家,可也是知書達理的,守禮守節的,她表姐更是溫柔賢淑的大家閨秀,大伯母這哪裏是保媒,這分明是想把她表姐往火坑裏頭推啊。
這事氣得她娘在屋子裏頭,罵了大伯母足足一個月,連她的面都沒回避。畢竟她大舅母托她娘幫忙相看親事,這要是傳出去,還以為她娘親要害自個的親侄女。
倒是紀清晨立即擔心地說:“那你大伯父可有為難柿子哥哥啊?”
“三哥如今可是正四品的朝廷命官,我大伯父頂多便是教訓他幾句,又哪裏能真的拿他如何啊。況且人是大伯母非要叫人領回去的,三哥總不能不聽她的吩咐吧。”
謝萍如這會是真的搬了石頭,砸了自個的腳。
況且裴延兆還沒罵上裴世澤幾句呢,便被趕來的老太太狠狠地罵了一句。她謝萍如賞過來的丫鬟,竟敢幹出趴在門口,聽主子牆壁的事情,這可真是定國公府裏百年都聞所未聞地事情。
謝萍如也是理虧,所以最後這事,也就不了了之的。
至于那個叫芍藥的丫鬟,都說是沒活下來,被拖出去埋了。就因為這個,府裏的丫鬟,如今哪還敢再像之前那般,含情脈脈地瞧着裴世澤了,恨不得離這位閻王是越遠越好。
謝蘭是個坐得住的,她往水榭旁邊前頭坐着,便能自個畫畫。紀清晨這是頭一回來謝府,謝蘭不常出門,她母親是孀居的,總不能帶着她出去交際。謝夫人倒是帶着她出去過幾回,可謝夫人自個就是個不耐煩出門的。
所以謝蘭便寫了帖子,請她們過來玩。
謝家人丁極為興旺,不過這會卻已經分家分地差不多了,只謝二老爺也就是謝忱的父親,如今與謝老太爺住在一處。還有謝蘭與她母親劉氏,也住在此處。謝蘭的父親是謝家的四老爺,只可惜英年早逝,她們只有母女二人,自是不能叫她們單住到外頭去。
所以便與二房一塊跟着老太爺住,也好照顧她們母女。
她們來的時候,已經去見過謝夫人了,裴玉欣之前來過一回,紀清晨是頭回來,所以謝夫人與她多說了幾句。倒是後頭又去拜見了謝蘭母親劉氏,她見女兒竟有手帕交來看望她,喜地叫人又是上果子又是上點心。
還是謝蘭找了個借口,拉着她們出來玩呢。
紀清晨給謝蘭帶了一瓶花露,透明玻璃瓶子裝着的,方才她一拿出來,旁邊兩個姑娘便好奇地很。倒是裴玉欣是個眼睛尖的,一眼便認出來,說這是洋貨行裏才會賣的舶來品,精貴地很,就這麽半個巴掌大的玻璃瓶子裏裝着的花露,就得賣三十兩銀子呢。
上回她是裴玉寧的屋子裏頭見過,所以這次才識得的。
她是帶來送給謝蘭的,畢竟頭一回上門,也不好空手。待這會說完話,裴玉欣嗅了嗅,便道:“這花露可真夠香啊,就灑了那麽一點兒,便滿室生香。可比咱們的熏香好用多了。”
紀清晨登時便笑了,“這花露也就是剛開始透着香,時間久了,味道也便散了。平時也就是抹在帕子上頭。”
本來謝蘭覺得太貴重,非得不要的,倒是裴玉欣幫忙勸她,說她若是收了,等回頭自個也好開口朝紀清晨要一瓶了。
“上回你送我的那小座鐘,可真是稀罕,每天到了正午的時候,便有一只小鳥從那籠子裏頭跑出來,頭一天的時候,險些把我的丫鬟都吓着了,”裴玉欣倒是想起來,紀清晨上回去定國公府裏,給自個帶的東西。
那麽個小座鐘,定國公府裏也就老太太院子裏頭有。董氏聽說這事後,還狠狠地把她叫過去訓了一頓,說她沒輕沒重地,這般貴重地禮物都敢收。裴玉欣站在那裏,足足聽着她念叨了一刻鐘。
第二天,董氏又準備了禮物,回了紀家,這才算勉強不罵她了。
“我頭一回見到的時候,也覺得有趣極了,”紀清晨是在宮裏見到的,自然是柏然哥哥拿給她的,他就是估摸着要正午了,才擺到她跟前的。結果就把她吓了一跳,統共給了她兩個,她便送了一個給裴玉欣。
五姐姐知道之後,都罵她是胳膊肘往外頭拐,紀清晨又是給她塞了東西,才堵住她的嘴兒。
“你如今可真好,什麽都有,什麽都不缺了,”裴玉欣托着腮放在桌上羨慕地說道。
如今誰都知道,沅沅的親舅舅成了皇帝,而且她還時常入宮。裴玉欣覺得她都要羨慕死她了,她自個如今都十六了,去年本就說親事,接過趕上先皇去世,便又耽誤了半年。
她娘頭發地急地都要薅下來了,可是這說親也得看機緣,像沅沅和三哥這種的,打小的情分。她就覺得,怎麽她就沒打小遇到一個,對自個好的呢。
現在要身份她是聖人的親外甥女,要說姑娘最重要的親事,三哥想娶她簡直都要望眼欲穿了。
裴玉欣真想站起來,晃着紀清晨地肩膀問道,你的命怎麽就這麽好呢。
倒是這會對面的謝蘭站了起來,招呼她們道:“你們過來瞧瞧。”
待她們過去,便瞧見謝蘭畫上兩個清雅脫俗的少女,有種躍然紙上的活潑靈動,特別左邊穿着淺藍色衣裳的少女,容貌絕美,垂眸淺笑,便只是紙上人,都叫人心生憐惜。
“這也太不公平了,沅沅長得比我好看也就算了,怎麽這畫中也比我美這麽多,”裴玉欣抱怨道。
謝蘭倒是誠懇地說道:“我覺得沅沅長得太好看了,我倒是畫不出她十成的容貌來。”
“得了,沅沅便是被你畫醜了,也比我好看,我懂了你的意思,”裴玉欣悲痛地說。
謝蘭登時着急了,她是個老實人,沒聽出來裴玉欣口中的打趣來,便一個勁地與她道歉。還是紀清晨笑着拉住她,說道:“蘭姐姐,你放心吧,欣姐姐是與你說笑地呢。”
三人又說了一會畫,倒是裴玉欣不經意地問道:“蘭妹妹,你家裏下個月可有人下場?我表哥就要參加這次恩科呢,也不知能不能考中。”
她這麽說,旁邊兩個登時便明白她問的是誰了。
于是謝蘭抿嘴一笑,說道:“旁的堂兄弟,我倒是不清楚,不過七哥這會倒是會下場。二伯說只叫他去試試,不拘是什麽名次,便是落第也不要緊。不過可不能考個同進士回來。”
同進士,如夫人。不少讀書人都是視同進士為奇恥大辱,紀家便有位堂叔,因着考了個同進士,幹脆在家裏做個田舍翁,都不願出來選官。
“謝公子那般文采斐然,他肯定能榜上有名地,”裴玉欣算是謝忱的狂熱支持者,所以深信他定能金榜有名的。
倒是謝蘭幽幽地嘆了一口氣,說道:“這天下學子何其多,便是考中舉人已是萬分不易。中了進士便是萬裏挑一。”
她父親便是三十多歲都只是個舉人,後頭因身子骨撐不住,這才放棄了。
別看有謝忱這樣十幾歲便中舉人,還是個解元。可這樣的少年天才,畢竟還是少數。真正多的,都是那種三十幾歲,才考上進士,入了官場的。
倒是裴玉欣不愛聽這話,立即便道:“旁人不說,可是你堂兄是何等厲害,咱們京城誰不知道啊。我想連皇上都肯定聽過他的才名。”
“沅沅,你說是吧?”裴玉欣似乎是為了認證自個的話,就尋求旁邊紀清晨的支持。
畢竟她們雖沒見過聖人,可紀清晨卻是常見的。
紀清晨愣住,沒想到自個突然被點名,可是她還也沒與舅舅讨論過前朝的事情。所以也不知道,他聽沒聽說過謝忱。
不過這會她也不好打擊裴玉欣,只含糊地嗯了聲,卻叫裴玉欣和謝蘭兩人都高興壞了。
誰知她們這頭讨論地正高興,謝忱便來了。三人匆匆忙忙地給他見禮,就聽他笑着問道:“說了什麽開心的事,外頭便聽到你們笑了。”
謝忱先是瞧了謝蘭一眼,堂妹素來安靜,便是笑也是柔柔一笑,倒沒想到她也有這樣活潑的時候。反倒是旁邊的紀清晨,只看了她一眼,他腦中便浮現起那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小姑娘年紀越長,模樣便美地驚人,是那種清妍到極致的美,像是天然雕琢的一塊美玉,不需要再刻意去雕刻,便已是十足地好看。
三人面面相觑,方才雖然讨論地激烈,可是這會哪裏好意思說。
最後還是謝蘭開口道:“我們只是在說今年恩科的事情,對了,七哥,再過幾日你便該下場了,我先提前祝你金榜題名。”
有了含羞的謝蘭打頭陣,裴玉欣登時也跟上,輕聲道:“七公子,我也在這裏祝你金榜題名。”
她說完,便低頭含羞一笑。
結果謝忱等了一會,卻沒聽到紀清晨開口,便略有些好笑地問:“紀姑娘,你不打算祝我?”
這還有主動讨要的?
不過旁邊兩人的眼睛,齊刷刷地朝着她看,她自然不好不說話,便敷衍地說:“那我便謝公子你,一定高中。”
“高中什麽?”謝忱又追問了句。
紀清晨見他這樣,只得又誠心誠意地說:“自然是高中狀元了。”
“這麽肯定?”謝忱揚了揚唇。
“那是自然了。”紀清晨一時快語。
不過她剛說完,便突然想着,前世這屆恩科的狀元是誰來着?
只可惜,她前世光是關注齊策了,竟是連狀元是哪裏人,都不曾好奇過。
只是不會真叫她說中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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