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三十四點蜜

從歸元寺下山去的山道被大雪所封,為方便香客進出,方丈靜海特意安排了寺中年輕力壯的沙彌去清掃積雪通路。直到午飯後,豔陽高懸于正空時,山道才算勉強被疏通。

當面辭了方丈靜海以後,小宋氏領着林婉宜與林秋寧依舊乘着軟轎下山去。

路上的積雪雖然被清掃得幹幹淨淨,但是地面上仍然覆着一層薄冰,這讓擡轎的轎夫和随行的護衛丫鬟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走路,生怕一個不小心,腳下會出差池。一行人就這樣慢吞吞地往山下走。

孟桢背着弟弟不遠不近地跟在林家的隊伍後面,他一邊注意腳下的路,一邊卻又不由自主地分出三分心神望向後面那一頂微微搖晃的軟轎,那裏面坐着他的姑娘。

突然,孟桢腳下的步子一滞,頓在原地。

“哥哥怎麽了?”趴在他肩頭正昏昏欲睡的孟桓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問道。

孟桢沒有答話,一雙鳳眼緊緊地盯向前面不遠處被迫停下來的林家隊伍,以及攔路的另一隊人馬。鳳目微眯,孟桢很快就認出攔路之首的那人是誰來,俊臉瞬時便繃了起來,連垂在身側的右手也慢慢地握成拳。

翻身從馬背上跳下,齊麟擡手示意身後的随從停下,自己則晃晃悠悠地邁着小八字步走向近前的轎辇。

他曾派人特意地查過林家,好巧不巧地正好就認得林家的轎辇。

本來大冷天被自家親娘逼着上山送香油錢他還不敢不願,可眼下看着被自己攔下的幾頂軟轎,一想到當初那個柔柔弱弱的嬌美人兒可能就坐在其中一頂裏,齊麟就不由舔了一下唇。

這趟走的還不算太冤枉。

搓搓手,他邁步上前,沒急着吃熱豆腐,反而做出一派知規矩守禮節的模樣,揚聲自報了家門。

轎中,小宋氏聽到齊麟的聲音卻立馬變了臉色。她可沒有忘記上一回林婉宜在飲月樓險些吃虧的事情,這會兒見又撞上齊麟,心裏登時慌亂不已。

如今她們身在偏僻山野,随行又多是女子老婦,碰上齊麟這個纨绔實在不是什麽好事。

她攥緊帕子正發愁,便聽到外面齊麟又朗聲叫喊了一遍,語氣中有隐隐不耐,小宋氏抿緊了唇,躊躇一下,終于伸手掀開轎簾。

擡目看向吊兒郎當立在轎前人模人樣的齊麟,小宋氏面帶淡淡笑意開口,“原來是齊大人府上的公子。”她擺出一副鎮定的模樣,繼續道,“不知齊公子攔住我府轎辇的去路所為何事?”

齊麟挑挑眉,笑道:“哦,我母親曾幾次下帖邀夫人過府敘話,可林夫人一直不得閑,家母日日惦記着,趕巧今兒遇上,在下就順道向夫人問個安。”嘴上如此說,可偏偏一雙狹長的眼不停地往後面的軟轎瞄去。

小宋氏既一人獨乘一轎,那麽沒料錯後面那一頂轎子裏坐的該就是他的小美人兒了。

他嘴角的笑意霎時加深。

小宋氏見狀,只好開口道:“改日我定會與齊夫人告罪,只這會兒天色不早,齊公子要上山去,還是不好耽擱。”飲月樓一事不久,齊夫人曾三次下帖相邀,請小宋氏攜林婉宜過府,只道要為其子無狀賠罪。然而當送信的婆子言辭間有意無意地打聽林婉宜,小宋氏便察覺到齊夫人用意的不單純,在跟林修儒商量之後,托辭婉拒了邀約。只是她未曾料想到,今日會直接撞見齊麟,為免麻煩,也只好小心周旋。

可齊麟卻是一向直接的人,他意在林婉宜,這會兒又懶得跟小宋氏繼續周旋,便下巴微揚,态度立時變得輕浮起來。他恣意地笑着,道:“在下上回唐突貴府千金,累她受驚,這心裏嘛一直頗為不安,總想着得當面向林姑娘賠個禮道個歉,可巧今兒有緣相遇,倒不如請林姑娘下轎,好讓在下見上……哦不,是當面賠禮!”

這要求不可謂不失禮,饒是小宋氏如何敬畏他是知府愛子,這會兒也不由微微沉下臉色:“怕是不妥。”憑着齊麟的素日作風,她哪裏會同意如此無禮的要求。

然而很明顯,齊麟只是在簡單地告知而非征詢,在小宋氏的話音還未落下之前,他便已經揮手讓身後的侍從将小宋氏的轎辇跟後面的轎子隔開,自己則優哉游哉的邁步繞開走過去。

站在林婉宜的轎子前,齊麟整了整自己的衣袍,在擡手輕撣鶴氅頸口的皮毛後,方清了清嗓子,開口喚道:“林姑娘。”一邊伸手就要掀轎簾。

蓮枝從一旁閃出來,擋在轎子前,肅面道:“公子請自重。”

“自重?”齊麟挑眉,仿佛聽了天大的笑話一般,笑兩聲,輕輕一推把她撥拉開,邊上便立時有人将她扣住。齊麟搖搖頭,手再次伸向轎簾。

只是還沒等他的手碰到簾子,簾子便被一下子掀了開,露出林婉宜緊繃的俏臉。

美人含怒,卻別有一番風韻。

齊麟的目光直勾勾的望過去,一瞬不瞬。

“哎,林姑娘……”他探身,想去捉她捏着簾子的手,但被躲開,他倒也不惱,反而直起身子,望了一眼周邊白茫茫的山野,嘴角一掀,笑得輕佻,“小爺也沒什麽惡意,只是想跟姑娘說說話。姑娘若是不願下轎也沒關系,只是小爺的脾氣姑娘也知道,怕只怕待會兒一不小心不僅要唐突了姑娘,連林夫人與……”

威脅的話尚未說完,垂下的簾子再次被掀開,林婉宜彎腰走了下來。

身若二月的扶風弱柳,行動間帶風生姿平添搖曳。她乖乖地順意出來,齊麟只當她心裏有權衡了願意妥協,立時大了膽子湊上前就想動手動腳,卻不防看起來柔弱纖細的女子反應卻極靈敏,竟是一下子就躲開了去。

齊麟撲了個空,也不惱,反而将此當成一種情.趣,搓搓手,放誕而笑:“小娘子躲什麽呢,小爺又不是吃人的老虎!”看着美人兒氣得薄紅的臉,他的心被勾得愈發癢起來,更不想規矩。

林婉宜警惕地往後退了好幾步,瞥一眼被牽制住的小宋氏與蓮枝,又望了眼所在轎中露出一雙滿盛驚恐的眼眸的林秋寧,她咬住唇,對上不斷逼近的齊麟那放肆的目光,忽然擡手從發間拔下一支蝶戲蘭花銀步搖,将尖銳的簪頭抵在頸間。

“齊公子如果緊逼不放,小女子也只剩下一條路可以選擇了。”她聲音清冷,再不複平日溫軟。

齊麟縱身花叢多年,見過形形色色的女子,如她一般貞烈的也不是沒遇見過,故而這會兒壓根沒把她這點伎倆放在眼裏。不過他擔心那尖利的簪頭會誤傷美人兒的臉,一時反倒不敢輕舉妄動,只一邊在言語上占些便宜,一邊悄悄地逼近。

他進一步,林婉宜退兩步,很快便退到了山道的邊緣。

繡花鞋踩在微微發.硬的積雪上,發出“嘎吱”的沉悶響聲,身後便是陡峭的山坡,幾無退路。

林婉宜注意到了,齊麟自然也注意到了。他瞅準了時機,迅速地伸手就要去拉林婉宜,但是有人比他更快地攥住他的胳膊。

那人用了很大的力氣,緊緊地攥得他胳膊生疼。

齊麟疼得倒吸一口涼氣,一邊破口大罵,一邊看向來人。當他看見孟桢黑沉得幾乎要滴下水來的臉時,先是一愣,但很快就記起他來,不由啐道:“又是你小子來壞小爺的好事!”

“怎麽?又想裝英雄來個英雄救美?”他“呸”一聲,“不自量力!”

胳膊向後使力,将孟桢拽向自己這邊,而後一側身腿便掃出去,在孟桢躲開時二人纏鬥到一處。齊家的随從見狀立時上前幫忙,小宋氏和蓮枝被松開,一人奔向林秋寧,一人奔向林婉宜。

齊麟被孟桢纏開,蓮枝握着自家姑娘的手把銀步搖取下,扶着她就想拉她先躲開:“姑娘,快走吧!”

蓮枝想的簡單,認為那齊麟的目标是自家姑娘,只要林婉宜逃走了,他也不會對孟桢怎麽樣。但是林婉宜轉頭看向被齊家随從圍困住的孟桢,腳下的步子卻無論如何也邁不出去。

“蓮枝,我不能不管他。”

齊麟現在未必真的敢把她怎麽樣,但對兩次壞他好事的孟桢就不會手下留情了。林婉宜不想白白連累孟桢。

她拂開蓮枝的手,在蓮枝和小宋氏的驚呼中朝孟桢與齊麟的方向走去。

孟桢注意到了,看破她的打算,心下着急,立刻用手肘擋開一人,閃身尋了破綻躲出圍困,飛快地奔到林婉宜身旁,擋在她面前:“你先走,我有法子脫身的。”

“我不能走……”她逃走,齊麟定不會放過他。

孟桢心頭還未來得及暖,就被沖過來的齊麟鉗制住肩膀,随即便被甩至一旁。等他站穩身子再看向齊麟時卻發現他在想要抓住林婉宜的時候,于躲閃推搡間竟錯手把她推了出去。

在林婉宜的身後便是高高的陡坡,齊麟這一推,她整個人便向後倒去,摔下了坡。

孟桢來不及細思,縱身一躍撲過去,抓住林婉宜的手将她拉進懷裏護住,随後一同往坡下滾去。

“姑娘!”

“哥哥!”

突如其來的變故令齊麟也始料未及,他想起自家老子嚴肅的臉跟戒尺,慌慌張張往後退了好幾步,抓住心腹的手站穩,慌不擇路往歸元寺的方向跑。然而才跑了沒多遠,便迎面撞上一人,被一把泛着凜冽寒光的劍抵住了心口的位置……

作者有話要說: 唔。掐指一算,齊炮灰今天又作了個死。

一直忘了謝謝小可愛們的灌溉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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