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四十一點蜜

薛府花園的水榭裏,薛寶盈看着坐在面前一言不發的弟弟,見他聽了自己說的話後沒有露出半點兒喜悅的表情,不由納悶道:“阿斐,你這是什麽反應?難道姐姐給你說和的這門親事不如你的心意,嗯?”

薛斐嘴角微牽,笑意将顯未露。

與林婉宜定親,于他而言自然是如意的,可是……

“姐姐定親前為何沒有先提一聲?”薛斐看向自家姐姐問道。

薛寶盈笑笑道:“前幾日我本想去探探林家的口風再跟你提,也免得你白高興一場,可今天不是趕巧那齊家的癞蛤蟆想吃天鵝肉來着,我這一來算是替婉宜解圍,二來可不也是為了你。”看着弟弟微微泛紅的耳尖,她不由輕笑一聲,道,“咱們娘過世得早,爹又忙着生意,你是我親手帶大的,作為姐姐難道還能不知道你的那點子小心思?”

薛斐抿抿唇:“還是太唐突了。”語氣裏有小小的不贊同。

“嗯?”薛寶盈微微挑眉。

“婉宜妹妹那兒還不知是個什麽想法……”他還記得那回飲月樓裏林婉宜對孟桢下意識地關心,那樣的神态與眼神,是他從未見過的。他自诩慣識人心,自然能看得出她對孟桢的不一樣。他不敢輕易揣測那份不一樣究竟代表了什麽,但也怕自家貿然提親會叫她為難。更何況……

“你個傻小子,這姻緣姻緣,一向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況且你與婉宜又有兒時的情誼在,如今定下親來,彼此知根知底,她哪裏還會有不情願?”薛寶盈看着豐神俊朗的親弟弟,笑得眉眼一彎,“再說了,放眼整個信陽城,還有哪個能越過你去?”

因見薛斐面上猶有些不豫,薛寶盈頗有些恨鐵不成鋼地道:“你平素也不是個優柔寡斷的人,怎麽今兒偏偏支支吾吾的,莫不是你另有了心上人?”一邊說一邊還不忘用審視的目光打量他。

薛斐連連擺手,俊臉微紅,道:“我只是怕她生惱而已。”

薛寶盈搖頭無奈一笑,“罷了,算姐姐我怕了你。”她道,“左右兩家比鄰而居,這兩日我就住在家裏,明天呢就以我的名義下帖子邀婉宜與秋寧一塊兒過來賞梅。屆時你尋個機會,單獨問問人家,行不?”

“如此,也好。”

姐弟二人正說着話,水榭外面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薛斐扭頭望向門口,就看見阿木扶着門框,氣喘籲籲地朝自己看過來。

薛斐立即起身走了過去,問他:“怎麽了?”

阿木擡起手飛快地比劃了兩下,然後埋下頭去。

“人醒了?”薛斐低喃了一句,扭頭與依舊坐在那兒喝茶的薛寶盈道,“我還有事就不陪姐姐吃茶了。”

薛寶盈的視線從低着頭的阿木身上掃過,落在弟弟的面上,眉尾一挑,笑道:“去吧,我在自己家裏難道還要你招待不成?”

聞此言,薛斐無聲一笑,領着阿木離開了水榭,一路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等到了地方,他沒有回自己的屋子,反而朝院子西邊的廂房去,進了屋,一屋子的藥味兒讓薛斐下意識地皺了下眉頭。

廂房的卧室裏,孟桢倚靠在軟枕上,頭微微側着,正在打量陌生的環境。他腿上、小腹以及臉上都泛着疼,疼意扯着一些記憶也慢慢地回到了腦海裏。

之前在巷子裏,他痛得幾乎快要失去知覺的時候,好像看到有人撐着傘朝他走來,而那人似乎是……薛斐?

眉頭不經意間緩緩皺起,孟桢就聽到外面傳來了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不由側目望過去,正看到薛斐跟阿木一前一後從外間進來。

薛斐走到床前,打量了一眼孟桢的臉色,見他精神尚好,不似之前那般要死不活,倒是松了一口氣,微微一笑道:“孟兄弟身上可還有何不适?”

他面上是一如既往的春風和煦般的親和笑容,可孟桢想起就是眼前這人跟自己心上的姑娘定了親事,縱使念着他的救命大恩,可心底還是不舒服。故而開口時也不再像從前那般熟稔。“已經沒事了,今天多虧薛公子了。”語氣裏有些淡淡的疏遠。

薛斐察覺到,目光落在孟桢的身上,似有所覺,卻只扯唇淡淡一笑:“孟兄無需客氣。只你身上的傷大夫瞧過,須得卧床靜養一兩日方可下地行走,你家裏那邊我已經派人知會過了,你且安心在府上養傷便是。”

孟桢不由蹙眉,擔心胡氏與孟海等人知道着急。

恰在這時薛斐又徐徐添了一句,道:“放心,派去送信的人只說是我留你在城中商議要事。”

孟桢近些日子一直忙活着果脯的生意,打算着盤鋪子找銷路,雖薛斐不知情,但如此說卻的确沒有讓胡氏生疑。

“多謝。”

薛斐在阿木搬過來的鼓凳上坐下,擡眼看向孟桢,問出自己心裏的疑惑:“今日我與阿木從酒樓回來,路過巷口時偶然間發現孟兄一身重傷倒在巷子裏,卻不知孟兄何以至此?”

信陽城雖不是一派太平,但也應該不至于有人大白天的當街行兇才是。

孟桢哼笑一聲,便把齊麟的事情提了。

即使他沒有提齊麟圍堵自己的原因,薛斐也猜得到。他眸子微暗,終于明白自家姐姐為何急着向林家下聘了。

果然算是替林婉宜解圍。只是……

薛斐目光清明地落在孟桢面上,緩緩開口道:“孟兄今日入城來想必是有要事,對麽?”

他知道孟桢絕非糊塗之輩,在得罪了勢力不容小觑的齊麟以後,按理也該避其鋒芒一段日子,絕不該拖着傷腿進城。可他既然來了,就一定有不得不來的理由。薛斐似想到什麽,視線跟他的對上,抿唇道:“若在下沒猜錯,孟兄是為了一個人來的?”

孟桢嘴角一翹,笑意微澀:“是,我為了林姑娘而來。”直言不諱。

薛斐似是意外又似是意料之中般挑了挑眉,“果然如此。”

忍着身上傷口被牽扯的疼痛,孟桢緩緩坐直了身子,看向薛斐,目光坦蕩,緩聲道:“我的确愛慕林姑娘,一直,一直也想娶她為妻。可如今好像不能夠了。”鳳眸裏明光微暗,他自嘲般勾了勾唇角,而後卻又看向薛斐,語氣誠摯地道:“我知道,薛公子如今跟她定了親。說實話,就因為身份家世的緣故輸了心裏的确有點兒不得勁,可是,只要她能好好的,其他的也就不重要了。”

薛斐要娶自己的心上人,孟桢心裏的确存着不快。可很快他又想起街上另外的傳言來,如果沒有薛斐提親,這會兒他的小姑娘豈不是要被齊麟那厮強占了去?一念及此,他反不好把心裏的不平之氣撒在薛斐身上。如果要怪,只能怪齊麟無恥,只能怪他自己沒本事。

薛斐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多說什麽,叮囑他好生休息以後便出了廂房。

站在庭中,擡頭看如柳絮般的雪花紛紛落下,薛斐不由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忽而,他肩上一重,未等他回頭,他就看到阿木繞到自己的跟前,努力地踮起腳給自己系好鬥篷的系帶。

外面寒風撲朔,阿木的臉被吹得通紅,他搓了搓手,對薛斐比劃道:[外頭風雪這麽大,公子快些進屋去吧。]

薛斐垂目看着小書童,倏爾一勾唇,問他:“阿木,你說,明明是自己心中所求,為何到了頭卻高興不起來,反而讓人有點兒悵然若失呢?”

阿木歪了歪腦袋,觑了一眼自家主子的臉色,方小心翼翼地比劃道:“是公子太心善了。”

薛斐“呵”笑一聲,伸手揉了小書童的腦袋一下,負手邁步朝書房走去,聲音清朗語氣卻淡淡的。他道:“阿木,你家公子可是做生意的。”

留下阿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遠,然後擡手摸了摸剛剛被薛斐揉亂的地方……

翌日,薛寶盈果然下了帖子到林家邀林婉宜與林秋寧姐妹倆過府賞梅。因為屬意讓林婉宜和薛斐定親,本着讓二人多接觸培養感情的念頭,小宋氏并沒有拘泥俗禮,只樂呵呵地讓人去知會林婉宜姐妹倆。

而林婉宜本意是不願意赴約的,可耐不住林秋寧軟磨硬泡,只得勉強拾妝出門轉去隔壁薛家。

薛寶盈親自在門口相迎,見着從軟轎中下來的林婉宜,她快步迎上前,笑吟吟的道:“可算是盼到你們過來了。昨兒一場雪,院子裏的梅花開得正好,走,先進屋喝杯熱茶暖暖身子,回頭一塊兒瞧瞧去。”

她挽着林婉宜就要往裏走,跟在後頭的林秋寧見狀不由嘟了嘟嘴巴,控訴道:“寶盈姐姐眼裏都沒有寧兒啦。”

逗得薛寶盈撲哧一笑,伸手戳了戳她圓圓的蘋果臉,揶揄道:“哪能忘了我們的小寧兒呢,薛姐姐可特意準備了你愛吃的白米糕呢。”

聽說有香軟甜口的白米糕可以吃,林秋寧立馬又喜笑顏開。

吃茶賞梅,一路下來,薛寶盈漸漸地察覺出一些不對來。她發現,今天的林婉宜似乎一直有點兒心不在焉的。她停下腳步,看向一旁正盯着一枝空了的梅枝發呆神游的林婉宜,輕輕一蹙眉,驀然想起弟弟昨日跟自己說的話來。

難道林婉宜果真對自己的弟弟無意?

看一眼正在不遠處指使丫鬟折梅的林秋寧,薛寶盈移步走到林婉宜的身旁,斟酌了一下開口問她道:“妹妹今天似乎精神不大好?是哪裏不舒服嗎?”

林婉宜輕輕地搖了搖頭。

“那就是姐姐我哪兒做的不好,教妹妹心裏膈應,竟與我生分起來了。”

擡眼看向薛寶盈,見她眉目間摻着淡淡地擔憂,她方抿了抿唇,啓唇輕聲道:“不是的。我只是有點兒乏了。”

薛寶盈拉起她的手,卻道:“妹妹不說,姐姐心裏多多少少也能猜出那麽一丁點兒來。是為了昨兒個我上門代阿斐求親的緣故?”見小姑娘斂目不語,她便知是被自己說中了,于是輕輕一嘆,道,“雖說是事出緊急權宜之計,可我是實打實誠心誠意為阿斐的,而阿斐對你的心思,我不說你或許不知,這求親原也是他的心意。”

林婉宜一怔,茫然地看向薛寶盈。

後者輕輕一笑,道:“我家阿斐要論模樣才學,家世人品,樣樣也不輸人,更難得心真意切,斷不會委屈了妹妹。難道妹妹還有什麽瞧不上他的地方?”

林婉宜擡起眼眸,迎上薛寶盈含笑的目光,輕輕地咬了咬唇,“薛哥哥人很好,可是……可是我一直只拿他當哥哥,當兄長。”

“傻姑娘,你姓林,他姓薛,不一樣的。”薛寶盈拍了拍她的手,“你還小,等你明白了什麽是兒女之情,你就不會這樣想了。”

薛寶盈只當她是小女兒情窦未開,尚不懂自己的心意。

然而林婉宜卻清清楚楚的知道不是她說的那樣。或許從前不明白,但是遇見了那個人,她知道自己是真的只拿薛斐當兄長。

擡手輕輕地撫上那空梅枝,林婉宜垂下眼簾,聲音極輕地道:“我都明白的。”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薛寶盈未曾聽清,剛想開口追問時就聽見林秋寧歡快的輕喚聲。

“薛斐哥哥!”

林婉宜與薛寶盈一起轉頭望過去,果然看見一襲湛藍色錦袍的薛斐從院門處進來。

走到近前,薛斐微微笑着朝林婉宜與自家姐姐拱了拱手,又輕輕地拍了拍林秋寧的發頂,依着她的要求給她折了一枝梅花後,才又轉身看向站在自家姐姐身旁低着頭的女子,嘴角彎了一下。

“聽阿木說,姐姐和婉宜妹妹在梅林呆了好半天了。這會兒天寒地凍,仔細受了寒,不若去梅閣賞梅更好些。”

薛寶盈睨了自家弟弟一眼,掩唇輕笑道,“瞧瞧,這可就心疼上了。往日可沒見你對姐姐我這樣體貼過。”

打趣完弟弟,倒也沒耽擱,徑直拉着林婉宜與林秋寧一起朝梅林深處的梅閣走去。

梅閣其實是一座小小的院子,環壁開窗,屋裏燒着地龍,暖烘烘的,從窗戶又能看到屋外的梅花,恰是一處冬日賞梅的好居處。

進了梅閣,薛寶盈看了看自家弟弟,又看了眼立在一旁不語的林婉宜,眨了眨眼睛,牽着林秋寧,抛下一句領她去吃米糕便把偌大一間梅閣主屋留給了二人。

薛斐知道自家姐姐的心思,見此不由無奈的搖了搖頭。等到自家姐姐的裙角消失在珠簾之後,他才緩緩地收回視線看向身旁一直靜默不語的姑娘。

林婉宜正盯着一枝從外頭伸進窗戶裏來的梅花發呆,側臉姣好靜美,令薛斐有一瞬的失神。旋即,他輕笑一聲,見她聞聲望過來時,才徐徐開口道:“婉宜妹妹似乎并不想看到我?”頓了頓,他又改口道,“或者應該說,婉宜妹妹是因為定親一事才不想看到我?”

“我……”被說中心思的林婉宜翕了翕唇,終于只是低下頭去。

薛斐眸底在某一瞬暗淡下去,卻依舊笑得春風和煦,他溫聲道:“如果姐姐她有跟你說過什麽,你無需放在心上。定親一事,我不會勉強與你。”見小姑娘忽而擡頭看向自己,水眸波光潋滟,薛斐掩去眸底情緒,只笑道,“姻緣一事,重要的是兩情相悅,而非趁人之危。況且,我一直也只拿你當妹妹,你呢?”

他說的話跟薛寶盈告訴自己的出入太大,以至于林婉宜都不由意外地想要去探究。她看向薛斐的一雙眼,見他眸底一片清澈,那是一雙跟那人完全不一樣的眼睛。壓在心頭的石頭仿佛在一瞬間被人移開,她露出今天第一個真切的笑容,淺淺淡淡,“薛哥哥給我的感覺一直跟我大哥一樣。”

薛斐“唔”了一聲,搖搖頭,許是第二遭聽她親口這樣說,這一刻他竟也只為她的直接而哭笑不得。他微微一笑,看着水眸明亮的姑娘,溫聲道:“既然你拿我當哥哥,我有一事問你可否說與我聽?”

林婉宜只擡眼看着他。

“婉宜妹妹是不是已經有了心上人?”

他認真而篤定的語氣讓林婉宜霎時間紅了臉,一切似乎都已經不言而喻。

薛斐移開目光看向外面淩寒競放的一簇簇梅花,眸底的光亮幾經轉變終于歸于一片清朗與寂明。他無聲輕嘆,又緩緩道:“不過,恐怕如今齊麟還沒有徹底死心,你我之間的婚約一時半刻還不好解除,只好先如此,等日後尋了機會再行解除便是。這于我原也無甚大礙,只是婉宜妹妹可曾想過要如何同那人解釋?”

林婉宜微微一怔,半晌才喃喃道:“我不知道。”

薛斐又問她:“你想不想見見他?”

“什,什麽?”

薛斐笑而不語,轉身朝梅閣西邊的珠簾門走去。林婉宜站在原地一會兒,微微踟蹰,但還是在他身影消失前擡步跟了上去。

從梅閣的西邊出來,不到十步路便是薛斐居住的院子。看着他推開一間廂房的門扉,林婉宜頓步在臺階上,不知該不該跟上去,直到屋裏傳來一個并不算陌生的聲音。

孟桢為什麽會在薛家?

林婉宜腳下的步子不由自主的邁進了門去。

循聲走到卧室的門口,透過薄紗屏風看到另一邊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的一剎,林婉宜只覺得眼眶微微發熱,但很快,她就發現屏風另一邊的孟桢似乎有點兒行動不便?

但只見他扶着床柱緩緩地站起身,朝薛斐走過去還有點跛。

想起他上回在山上受的傷,林婉宜的心一提,焦急湧上心頭時竟也顧不得許多,直接就繞過了屏風去。

那邊孟桢聽到清脆的環佩聲響起,下意識地擡頭越過薛斐朝屏風的方向望過去,不期然一眼就看見眼睛紅紅得像只小兔子樣的林婉宜,整個人一下子就懵在了原地。

“林……林姑娘?”

一邊說,一邊擡手揉了揉眼,等确定眼前的姑娘的的确确就是自己心上的那個林姑娘以後,孟桢一把扯過站在一旁的薛斐,微微屈膝,借着薛斐的身體擋住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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