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四十點蜜

屋頂上的雪在陽光的照射下慢慢地消融,雪水順着屋檐滴答滴答地落到地上、石頭上,一聲接着一聲,驚破小院的寂靜。

屋裏,四四方方的八仙桌上鋪着一張皺巴巴的紙,紙上歪歪扭扭的畫着什麽,看上去模模糊糊有點兒像是修建房子的草圖。孟桢趴在桌旁,一只手的拇指抵住下巴,手肘支在桌上,另一只手正在圖紙上劃動。

孟桓低着小腦袋站在他身邊,聲音弱弱地道:“事情就是這樣的,不是我故意和人打架的。”

孟桢的手指在紙上頓住,良久,他側過頭,看向自家弟弟,沒急着追究他跟人打架的事,只問他道:“帕子怎麽跑你那兒去了?”

那塊帕子還是上一回在飲月樓裏林婉宜無意間落下教他撿回來的,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守在屋裏的櫃子底下……等等……

他看向弟弟,問他:“你拿了櫃子底下那個包袱?”

孟桓點點頭。

那個包袱裏裝的是冬衣,如今天氣寒冷,他上回回書院的時候就把整個包袱都給帶了回去。

“哥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他到書院收拾東西的時候也注意到了那塊帕子,因為做工精細,孟桓也猜到帕子可能是哥哥特意收起來的,原本還想着今兒回家還給兄長,沒料到出了早上的事情。

孟桢按了按額角,“帕子呢?”

“被院長收走了。”孟桓老老實實道。

孟桢挑了挑眉。

孟桓忙道:“哥哥,你是不是不知道,我們院長是誰?”

“……”

孟桓道:“小仙女姐姐的爹爹,還有那個讨厭的小哥哥的爹爹,就是我們院長。”

弟弟因為稱呼林婉宜的緣故跟林卓打了架,事情鬧到了天淵書院院長跟前,弟弟和林卓都被訓了一頓,然後那塊原本屬于林姑娘卻被他私藏的帕子被院長沒收了,而那位院長好巧不巧正是林姑娘的父親!

聯想到剛剛自家弟弟交待的事情,孟桢一下子傻在了原地,直覺事情可能有點兒不妙。“那林院長可還有說旁的什麽?”

孟桓搖搖頭,“可他臉色黑乎乎得怪吓人呢。”說着他歪了一下腦袋,“而且院長家裏似乎有人急着找他,好像說有誰去他家提親……而且我好像還聽到了仙女姐姐的聲音呢。可是哥哥,仙女姐姐不是要給你當媳婦兒麽?”小家夥雖然讀書聰明,但是對于這些問題還是迷迷糊糊拎不清楚,說話時也有些颠三倒四。

可是即便如此,孟桢還是敏銳地捕捉到有人去林家向他心上的姑娘提親了!

孟桢一下子變了臉色,飛快地站起身,轉身就朝門口的方向跑去,連桌上的圖紙被帶落到地上也顧不得。

他跑出孟家小院,迎面正撞上剛從河裏洗菜回來的胡氏。胡氏見他一臉急色、沒頭沒腦地往外竄,不由伸手把人拽住,問他道:“這都快到晌午吃飯的時辰了,你這猴急猴急地去哪兒呢?”

孟桢心急如焚,但被自家二嬸拽着也不敢甩開,只好壓下心頭的驚慌,解釋道:“我有急事去城裏一趟,二嬸不用等我吃飯了。”

說完,也不管胡氏說什麽,就火急火燎地去院外不遠牽了一早散放在外頭的小毛驢,一路朝着通往信陽城的道上奔去。胡氏提着菜籃跟在後頭追了幾步,揚聲喊道:“你可慢些,仔細點腿上的傷!”

然而回應她的只有遠去的毛驢“夯吃”聲。

小毛驢優哉游哉地在空地玩了一上午,這會兒被趕着上路,正好有着使不完的勁兒,跑起道來比往常快了許多。很快,孟桢便進了城門。

雖然他從沒到過林府,但是只要稍稍一打聽就找到了方向,順帶着還聽到了一些坊間的傳言。

“這林家可從沒像今天這樣熱鬧過,先是知府夫人浩浩蕩蕩地上門,緊接着那孫家的少夫人薛府的大小姐寶盈姑娘也攜禮跟過去了,我瞧着大門的門檻都險些被擡禮的人給踩爛了叻。”

“可不是!我聽說了,兩家都是為了林府的大姑娘去的呢。說是知府夫人想替她那個混賬兒子齊麟定下林大姑娘當媳婦兒,結果,人家姑娘早跟薛家的大公子定了親,好巧不巧知府夫人還正趕上人家薛府去林家下定,灰溜溜地走了呢。啧啧啧,你們是沒看到,那知府夫人從林家出來的時候,一張臉黑的就跟鍋底一樣。”

“哈哈哈,她也不想想,就憑着她那個兒子的名聲,還想求娶林大儒的掌上明珠,人家又沒瞎了眼。”

“據說,林大姑娘貌若天仙,如此一來,倒正和薛公子天造地設咧。”

“的确呢,想來過不久,咱們說不定還能去薛家蹭杯喜酒喝呢。”

“……”

坊間絮語不斷,孟桢只聽了幾耳朵便覺得一顆心涼得徹底。

明明前兩日在歷山時小姑娘還含羞帶怯地扶着自己,一雙水眸盛着軟軟的柔意,為什麽突然間就跟那薛斐有了婚約?

來到林府的大門外,孟桢止住了步子,低頭看了眼自己與林府門楣格格不入的衣着,忽而扯唇,自嘲得笑出了聲。

也是,本為雲泥,又何能攀枝?興許,一切亦不過是他的奢望罷了。

小姑娘心軟善良,對他一關心,他便會錯了意。如今眼巴巴地跑過來,倒是好笑至極。

孟桢轉過身,背離林府的方向走開。然而,在他經過一條巷口時,地上卻突然出現一團黑影。他警惕地擡頭,還沒看清黑影是什麽,便覺得眼前一黑,被人用麻袋套住了頭。

推推搡搡間,孟桢後背撞上冰冷堅實的牆壁,他擡手拽下麻袋,睜開眼,等适應了光亮他才發現自己此刻正處深巷,而面前站了一排五大三粗、兇神惡煞的壯漢。

“你們是什麽人?”孟桢問。

那幾個大漢從中間讓出一條道,孟桢望過去,就看見一個并不算陌生的人。

齊麟裹着厚厚的大氅走到前面,看向孟桢,“啧”了一聲,“你小子膽子倒是大,可惜運氣不大好。爺今兒心情不大好,你可就特意送上門來了。”

蔣氏提親不成的消息他一早就知道了,聽說林婉宜是跟薛家的薛斐定了親事,他縱是心有不甘,但一時也不敢對薛斐如何。正憋着一肚子火氣,就聽下人說看到孟桢進了城。

齊麟對孟桢幾次三番壞自己好事十分不爽,早就想教訓他一頓,如今逮着了人,也沒打算心軟,手一揮,幾個壯漢便捏着拳頭朝孟桢走過去。

孟桢從小到大,跟村裏一些愛挑事的也打過大大小小不少架,鮮少吃虧,身手還算靈敏。對付幾個大漢一開始也能應付過去,可到底還是雙拳難敵四手,很快便落了下風。

其中一個大漢一拳擊中孟桢的小腹,痛得他立即彎下腰去,但在這時卻又有另一人一腳踢在他受傷的腿上。

一手撐着地,一手揩去嘴角沁出的血跡,孟桢擡頭,死死地看向站在一旁一臉得意的齊麟,手慢慢地握成拳。

齊麟在一旁笑道:“怎麽小子,要不要向小爺讨個饒啊?看在你妄作英雄可憐巴巴的份上,小爺還能饒饒你。來,跪下求個饒來。”

孟桢垂下眼簾,拳越握越緊。

腦海裏劃過無數的畫面,有小姑娘冷冷清清的側臉,有她含羞帶怯的輕笑,有她紅着臉跟自己說話的樣子,卻也有她出入飲月樓與薛斐言笑晏晏的模樣,有孟桓跟林卓打架被林修儒訓斥的場景,最終所有的畫面又都淡去,只剩下先前在坊間聽到的那幾句話在回蕩。

“人家姑娘早跟薛家的大公子定了親。”

“據說,林大姑娘貌若天仙,如此一來,倒正和薛公子天造地設咧。”

“……”

孟桢啐了齊麟一口,霍然站起身,對着幾個大漢發了狠似的反擊回去。

齊麟人多勢衆,可那群人看出孟桢不要命似的還擊,下意識的生出怵意,出手時難免就慌了起來,不多時反而被孟桢一一撂倒在地。孟桢掃一眼在地上痛呼連連的人,又擡眼看向笑容僵在臉上的齊麟,目光沉冷。

齊麟被他看得打了一個冷顫,見他朝自己走過來,連忙往後退去。冷不防撞上身後的牆壁,碰到屁.股上的傷,他“哎喲喂”一聲,忙不疊拔腿就溜。那幾個大漢也跟着爬起來跑了。

孟桢站在巷中,凜凜的寒風吹過,空氣中淡淡的極輕極輕的血腥味慢慢地彌漫開。他擡手碰了碰嘴角的傷口,不由“嘶”了一聲。而嘴角這一痛仿佛把他所有的知覺都喚了回來。

豆大的汗珠不斷從他的額頭冒出,他的臉色迅速地蒼白起來。扶住牆,他緩慢地轉了個身,背靠着牆壁緩緩滑坐到地上。

他右腿屈着,左腿卻往前伸去,褲腿上有一大片暗漬……

頭抵着牆,孟桢仰面看向巷子頂部的天空。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是灰蒙蒙的一片,有一片又一片如柳絮般的雪花紛紛飛落,越下越密。

隐隐約約間,孟桢仿佛聽到有馬車停在巷口以及人說話的聲音。他轉過頭去,透過漫天的雪看到有人撐着傘朝巷子裏走來……

作者有話要說: 我就是單純想揍大寶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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