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宓琬順着荊棘道走進去,聽到荊棘移動的聲音,倏然回頭,來路已無,只能前行。
越往裏走,毒蟲味越重,她不由得皺起眉來。
一個綠衣姑娘站在荊棘道的出口處,“我看你是女孩子才放你進來的,你快回頭出去吧。不要再來陰魂嶺了!”
她聲音爽朗,語氣輕快。一雙眼睛裏透着好奇。
打量了宓琬一下,立馬轉調又道:“我給了你機會離開,是你自己不願意離開的,那你就留下來陪我們吧。我最近沒太多的時間陪阿姆,阿姆不高興了。你長得這麽漂亮,讓你代替我,阿姆一定會同意的。”
“……”宓琬目瞪口呆,她還沒有人回答,哪裏不願意離開了?“這位姑娘……”
“我叫蛇木枝,你可以叫我枝枝或者阿枝。不過,阿姆喜歡叫我囡囡。”蛇木枝一點也沒覺得和一個陌生人說這麽多有什麽不對。
在她看來,這個陌生人是要留在他們這裏的,以後,就是她的人了。
宓琬剛準備說話,又聽得她道:“好了,你跟我來,我先帶你去見阿姆。”
“……”宓珠只得跟上,心內疑惑,“阿姆是人名?”
蛇木枝愣了一下,顯然是被宓琬問起,才想到這個問題,“不對,只有我叫她阿姆,就好似你們北狄人叫的阿娘,天德人叫的母親一般。”
她揪着發,苦惱着,“啊呀!我不知道阿姆叫什麽名字,只知道她和我一樣姓蛇。那怎麽辦?你要怎麽稱呼她?”
她回轉頭來盯着宓琬,“你說,怎麽稱呼才對呢?”
宓琬失笑,“你們不是北狄人,也不是天德人,那你們是哪裏人?這裏沒有住別了人嗎?別人又是怎麽稱呼你阿姆的呢?”
蛇木枝抓着腰間的佩飾甩了甩絡子,“我們啊……我好像聽阿姆說過,是南疆人。別人對我阿姆自然是有稱呼的,但你不能用。因為你不是我們的族人。”
“……”好吧……
宓琬的目光從她指間夾着的絡子上掃過,回到她面上,“喚她蛇姑如何?”
蛇木枝彎着眉眼笑了,兩頰露出兩彎彎月形的酒窩來,“就這個。族人都叫她聖姑,你叫她蛇姑,再合适不過了!”
她拍着手,歡快地轉身繼續前行,沒有注意到宓琬驚愕的神色。
這是宓琬第一次在別人臉上看到這樣的酒窩,盈盈的,像盛滿了美酒的爵杯。
“還愣着做什麽?快點跟上來呀!啊呀!你這麽笨,要是被阿姆嫌棄了,會被趕出去的。外面的毒蟲不一定是我家養的,要被咬了,我也不好出手幫你!”
宓琬在她的催促下跟了過去,踏上一幢竹制的小樓。
吱吱呀呀的聲音讓她回過神來,猛然間意識到,這周圍,還有一片竹林,而竹子,原本不該生長在這樣的地方。陰魂嶺裏的氣候、植物和動物,完全不似北狄該有的,她在這裏的感覺,似是到了傳說中充滿瘴氣的南蠻。對了。剛才蛇木枝說過,他們是南疆人。
那片地方,瘴氣濃密,毒蟲密布,民風蠻橫,天德人通常稱之為南蠻,而南蠻人極為喜愛那裏,稱之為南疆。聖姑……這樣的身份,在南疆的部族裏,必是舉足輕重的人物。
她很想問一問他們是怎麽從南疆到陰魂嶺來的,可蛇木枝已經回過頭來,俏皮地将食指豎在唇珠上,示意她不要出聲,“阿姆喜歡安靜,你可不要說話!”
宓琬看到她的眼睛快速地眨了眨,眼中有點不自然閃過,啞然失笑。
便見她擡腿走了進去,對着屋裏的人撒嬌地道:“阿姆,你看,我找到了什麽?”
宓琬跟着走了進去,擡眼看向那個背對着他們站着的人。
她穿着一身黑衣,戴着黑色的帽兜,戴着黑色的面巾,回轉身來,看向宓琬的目光充滿了探究。
她的聲音柔和,卻帶着一種難以描述的聖潔和威嚴,“你,是誰?從哪兒來?為何而來?”
聽這聲音,不過三十來歲,身上唯一露出的一雙眼睛似有看透人靈魂的力量。
宓琬還未接話,蛇木枝便将話頭接了過去,“阿姆,我們将她留下來好不好?讓她幫你……”
“我沒問你。聽她說。”蛇姑的視線一直落在宓琬身上。
蛇木枝撇撇嘴,不再說話。
宓琬在她打量自己的時候,也将她打量了一遍,巴裏和山竹還在外邊,不知道怎麽焦急,她得盡快出去。而且,這個時候隐瞞眼前的女子,并不明智。
“我叫阿琬,從天德來,為了尋找一個人。”
“你撒謊!”蛇木枝瞪大了眼,覺得自己可能看錯了人,她的阿姆最不喜歡撒謊的人了!“你穿的,根本就不是天德人的衣服!”
宓琬聞言,心中确定了郭懷就在這裏,心下稍定,神色不變,“我說的是天德語。你們說的,也是。”
蛇姑點了點頭,“你不是純正的天德人。”
宓琬心裏猛地跳了一下,卻來不及多想,只道:“我在天德生活了十八年。”
蛇姑似乎對她的回答很滿意,态度柔和了些,“囡囡,帶她去見那個人。”
蛇木枝一臉地不願,“不好。人是我救回來的,怎麽能給她?”俏臉上染上一層薄怒,“你是他什麽人?”
宓琬搖頭,“我不是他什麽人,只是答應過他弟弟,一定會把人找到,帶出去。”
她疑惑地看向蛇姑,覺得蛇姑答應得太過容易了些。
蛇木枝說什麽也不答應。
蛇姑的眸光沉了下來,“囡囡,不可任性。小夥子是必須要回到他的家人身邊去的。阿琬姑娘也不宜在這裏久留。外面還有一個男人,一只貓,是與她一起來的。已經被蛇塗盯上了。”
蛇木枝臉色一變,“蛇塗好大的膽子,捉人捉到我們家門口來了!阿姆,你快管管他呀!管管他呀!”
“他做的事,并沒有違背族規,管也不過是斥責幾句,他下次依舊如此。更何況,他所做的事情,出發點是為了全族。要鎮住他,只有一個辦法,便是你能制住他,讓他不能不聽你的。”她意味深長地看了蛇木枝一眼。
這是個極有天賦的孩子,可惜心思太散。把那個男人帶回來之後,更加散了。這一年,都不見長進。
蛇木枝尴尬地拿手指繞着腰間佩飾的絡子,“阿姆……”
不過,她的撒嬌并沒有起到用處,“你出去,去向蛇塗要人和貓。我還有話和阿琬姑娘單獨說。”
宓琬越發詫異了。她與蛇姑第一次見面,并不覺得兩人之間有什麽話好說的,只想快些帶着人離開。而她聽蛇姑的意思,巴裏和山竹已經被那個叫蛇塗的人捉了去,她也想一起去看看能打敗巴裏的,是何方神聖。
蛇姑似看懂了宓琬心中所想,“那個男人很強壯,但再強壯的人,也敵不過蛇塗的毒。”
蛇木枝面色大變,再不遲疑,“我這就去要人!他要敢把我們的客人拿去制毒試毒,我就把他的那些毒都拿來喂我的毒蟲!”
綠衣一動,很快就不見了她的身影。
宓琬身後的門,無風而關。
蛇姑卻擺弄起桌上的一個陳舊香爐來,晃着銀鈴将一只毒蟲引進了爐中,不一會發出嗞嗞啪~啪的聲音,散發出陣陣青煙。
“蛇姑,我是否能先看看那個人?”宓琬看這陣仗,便知自己只能聽蛇姑的安排,但她想先确定一下那個人的身份是不是郭懷。
蛇姑看了她一眼,“你太累了,需要先休息。等囡囡回來,時間剛好。”
“我不累。”宓琬收回一開始對她描述的話,現在覺得這個蛇姑神叨叨的,給人一種莫名的神秘感。
“不。你累了。一個人,承載一生的喜怒哀樂,已是疲憊不堪,你卻要承載兩生,如何不累。是該放下的時候了。”
宓琬面色大變,“什麽意思?”要放下什麽?
她想努力睜大眼,卻不自主地閉上了眼,軟軟地倒了下去。
……*……
四處青煙缭繞,正是她先前看到的香爐裏冒出的青煙。
宓琬只記得自己聽到蛇姑說了一句奇怪的話,自己追問了一句,便不見了蛇姑的身影。
四下看去,不知過了多久,待青煙散開時,才看出自己正在陰魂嶺的上空。
郭英提着長~槍走了進來,槍頭上還在滴着血。不遠處的大火熊熊燃燒着。宓琬聽到了火中的呼救聲。
一個看不清容貌的男子跪在蛇姑屋前,“聖姑,我錯了,求你,出手救救族人們。”
四下靜谧,蛇姑的屋門緊閉,沒有接話。
男子求懇了些時候,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突然變得兇狠起來,“你算什麽聖姑?族人有難時,不肯出手相助!”
“你閉嘴!”綠衣女子踩着重重步子從屋裏出來,一巴掌拍在了男子面上,“蛇塗!是誰說自己的實力已是族中最強?是誰說族中事務再與阿姆無關?是誰不顧阿姆的阻止,将那個人殺掉?阿姆說那個人活,族人活,那個人死,族人亡的時候,你是多麽不屑?現在到了連阿姆都無力回天的時候,你卻說是阿姆不願意相救?我就該放蟲子咬死你,吃幹淨你的狼心狗肺!”
蛇塗并不甘心,“我做了這麽多,都是為了讓族人能走出這片小小的陰魂嶺,去真正廣闊的天空!可她,有通天大能,卻什麽也不做!”
蛇木枝不甘示弱,“可事實上,是你帶着族人走向了滅亡。阿姆一再地提醒你,我們為什麽要躲到這裏來,我們的能力,是件多麽讓人害怕和不容的事情。一再地告訴你,不能用我們的能力去害人。毒蟲是我們的夥伴,卻是旁人畏懼的可怕之物,被世人所見,必不能容。你當時都是怎麽回答的?怎麽做的?”
她不想再聽蛇塗多說一個字,提起他,如同丢沙袋一般随意丢下竹樓。
竹樓下,一杆長槍順勢刺破了蛇塗的胸膛,讓他當真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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