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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間諸法寶毫光四射,鳴叫不已,将這陰暗前堂映照得直如白晝!
那女子伸向少年的右手驟然緩了下來,但仍一分一分地前進着。她腕上的三枚翠镯忽如發了瘋似地躍動着,碰撞聲若狂風驟雨般灑向前堂各個角落。聽到如此殺伐之音,那三人忽如泥塑木雕般立在原地,再也動彈不得。只是那女子顯然也極為吃力,片刻功夫額頭上就已滲出細細汗珠。但她銀牙緊咬,一只纖纖素手仍然逐分向那少年抓去。
那少年只覺得周身似是被無數條鐵鏈給捆住,連擡起一根小指頭都做不到。而且那清脆的玉镯敲擊聲每響一下,他就會覺得身體又重了一分。可是盡管上身似已有千鈞之重,雙腿已被壓得劇痛不已,可他就是不倒,只能眼看着那女子的手伸向自己的咽喉。
一時間,客棧中狂風大做,毫光四射,又有陣陣雷鳴湧動。那少年只覺身上壓力沉重已極,眼前金星亂冒,早已什麽都看不清了。就在這少年堪堪堅持不住之時,客棧中突然風停雨收,他身上壓力驟失,一時間胸口一甜,猛然噴出一口鮮血,仰面就倒。
就在他迷迷糊糊之際,又聽到一個若玉落冰盤般的聲音響起:“這人我要了!”
窮山惡水,荒野小店,一時間賓客紛至沓來!
少年此時如墜無底深淵,眼前是廣無際涯的黑暗,周遭一切皆歸于無,入于玄,全然不知店中情勢。雖說他目無所見,偏生知覺倒越發敏銳起來。渾噩之中,只覺四肢百骸如堕熔岩煉獄。烈火焚燒之感,錐心刺骨,令他恨不得就此昏迷過去。奈何天不從人願,這痛楚有增無減,更見劇烈。隐隐中,鼻子似乎還嗅到了一股焦味,耳邊也不時灌入咝咝作響的烤炙之聲。當中苦楚實非言語所能形容。
就在少年被燒灼得疼痛難當之際,一襲涼風拂面而過。少年頓感面上涼意悠悠,暢然不已。他本能地擡起身子,想将更多的身體探入習習涼風中。
少年好不容易凝聚僅餘的氣力,方才勉強擡起一點身子,豈料面上陡然傳來一道大力,硬生生将他壓回地面。緊接着耳旁再度響起那既嗲且糯的江南口音:“想在那小賤人的冥河劍風中乘涼?真是不想活了。還是乖乖地待在姐姐身邊吧,熱是熱了點,可還燒不死你。”
少年只覺面上所壓之物出奇柔軟,還略帶一絲隐隐的香氣。他也不知何以在這九死一生之時感覺還能如此敏銳。
神思恍惚之際,他只是想着:“早聽說南朝女子的身體都是香的軟的,看來果然如此……這位姐姐,她叫景什麽仙子來着……唉,認的字還是太少了……”
那少年渾然不知客棧中的氣氛已變得凝重之極,前堂一邊的碗架正處在将倒未倒的邊緣,看似下一刻就要轟然倒地,可它偏就凝在半空,不肯倒下去。兩個湯碗已然飛出了架外,卻又詭異地懸浮空中,飄來蕩去,瞧不出絲毫即将摔落在地的意思。
店中寒氣突盛,步入一個妙齡女子。她一襲黑色紗袍,黑袍上是七分水袖,将她如雪似冰的小臂露了大半截出來。她容貌美到了極處,也冷到了極處,小臉白得近乎透明,眉宇間神色淡然,渾身上下,散發出足以凍死人的冰意,就似一塊由千年寒冰所雕的女仙。她背後負着一把巨劍,雙眸中隐隐透着藍色,唇上點着一點绛紫。
先前的三名漢子甫在黑衣女子進店之始,即已悄悄退到了屋角。他們完全對這女子的雪骨冰肌不感興趣,只是死盯着她背後的巨劍,眼中透露出些許的懼意,緊握法器的手竟也微微有些顫抖。
巨劍長四尺,寬七寸,劍鞘通體漆黑,黑芒暗蘊,上以銅絲纏繞着“玄冥伐逆”四個古篆。這銅絲看上去也非凡銅,黑沉沉地,隐隐有萬鈞之勢。
那景輿仙子瞥見黑衣女子背後的古劍,面色也是一變。她悄悄後退一步,笑道:“雲舞華,你們那老頭子還真舍得,連古劍天權都讓你帶出來,看樣子是勢在必得了。你我雖同列月下五仙,卻也未曾比出個高下。看來今日少不得有一番較量。”
那黑衣女子冷哂道:“月下五仙?倘若不是我極少出山行走,焉能與你同列?不必多言,把人留下。否則天權出鞘,必有殺伐。”
此時那高瘦漢子向黑衣女子一揖,道了聲:“雲仙子請了,這少年乃是漱石先生指名所要之人,貴我兩派向來交好,您若就這樣帶了這少年去,我等在漱石先生面前恐怕不大好交待……”
那女子兩條如黛如煙的眉突地一豎,右手當空一招,古劍天權随即發出一聲直上九天的清音,爾後自行躍入她的手中!
她冰指一領,古劍若天河垂瀑,帶着滔滔冥海之水,當頭向那高瘦漢子斬下!
那漢子驚駭之極,急切間躲閃不得,只得猛然咬破舌尖,一口血霧噴在了手中玉尺上,然後掐訣誦咒,迎向了古劍天權。他兩位同伴也都各擎法器,向古劍天權擋去。
雲舞華冷冷一笑,古劍去勢不減,狠狠擊在了三件法器之上!客棧中乍然響起一聲轟鳴,随即似乎每一個角落都充斥着滔滔玄色冥河之水。冥河波濤彙聚一道,突然激起一道滔天巨浪!破爛不堪的龍門客棧再也經不得這般摧毀,喀喇喇一陣脆響,驟然化成漫天的碎木破瓦,四散紛飛。唯有那旗杆屹立如初。
此時後廚中傳來兩聲慘叫,只見那掌櫃的和掌櫃夫人被冥河之水沖得高高飛起,旋即遠遠地摔落在地。但見他們手腳抽動幾下,就再也不動了,随後幾十個雪白包子噼噼啪啪地掉落在周圍。他們本來見勢不妙,躲在後廚中瑟瑟發抖,求神念佛,可沒想到那雲舞華如此霸道,一劍之威波及百丈,他們又哪裏躲得開去?
頃刻間浪消濤收。那高瘦漢子面如土色,呆呆地看着點在自己咽喉上的古劍天權,哪敢稍動?他手中玉尺早已斷成兩截,兩位同伴手中的法器也同樣一分為二,徹底毀了。天權劍上隐隐罩着一層吞吐不定的黑氣,劍鋒上的黑氣偶自那高瘦漢子喉頭掠過,即會留下一道細細血線。
雲舞華手腕微顫,天權古劍鋒利的劍尖當即劃斷了那漢子的咽喉,然後冷道:“現在你可以去向漱石先生交待了。”
那高瘦漢子臉色鐵青,只是一疊聲地道:“好,好。雲仙子,這一劍之賜我記下了,咱們後會有期,我們走!”說完,三人一臉恨意,掉頭騰空而去。
一劍斷喉,于尋常人是不治之傷,但對這些修行有成之人來說,只是些皮肉外傷而已。但縱是如此,回去後也得調養十天半月。
雲舞華毫不理會騰空而起,搖晃着向遠方飛去的三人,轉而望向景輿仙子,道:“把人留下,你走!”
景輿仙子輕笑一聲,忽然退了一步,一把将那少年提起,然後方道:“你就如此缺男人嗎,連這樣的少年都要打主意!不過他現在落在我手,你若向我動手的話,我就先殺了他。如果你一定要搶人,那就搶個屍體回去吧!”
雲舞華黛眉又慢慢豎起,冰指一分一分地握緊古劍天權,冷冷地道:“師父只交待我帶人回去,可沒說是生是死。你想殺他,盡管動手。”
話音未落,古劍天權又蕩出滔天冥河巨濤,向景輿席卷而去!
景輿大驚,萬沒料到雲舞華說動手就動手,而且古劍來勢猛惡之極,她又哪敢硬接?情急之下,她一把将那少年擋在身前,想以此作為護身符,好避過這一記勢無可擋的劍斬。
雲舞華唇角微翹,又流露出一絲冷笑,她手一緊,天權劍驟然發出一聲清吟,去勢不減反增,直直向那少年的胸膛刺了下去!看這去勢,劍鋒不必及體,單是那冥河劍氣就足以将兩人洞穿。
景輿無奈之下,只得将那少年推開,自己則足下生起淡紅煙霧,如鬼魅般飄向另一側,這才堪堪避開古劍一擊。
說來也怪,那少年一離開景輿之手,通體燒灼之痛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神志當即清醒過來。可是他被景輿一把推飛,去勢又疾又重,轉眼掉落在地,又摔了個七葷八素。他自少操勞,身體硬朗,為人又乖覺,當下咬着牙,強忍劇痛,悄悄爬起,就欲找個時機溜走,遠離這是非之地。
就在不遠處,他只望見一片茫茫黑氣,間中又有一抹火紅游走不定,顯是雲舞華和景輿正在激鬥不休。景輿所修道法以挪移變化為主,因此尚能不顯敗象,只是她不敢硬擋古劍天權,那麽落敗也就是遲早之事。
雲舞華似是沒耐心與她糾纏,突然脫離戰圈,遙遙一劍向那少年攔腰斬來!劍鋒雖在數十丈外,但那一道道翻湧而來的冥河波濤足以将這全無仙法道功護體的少年腰斬千次。
景輿大急,皓腕一抖,一枚翠镯如電飛出,搶在冥河波濤前擋在了少年身前。翠镯與冥河波濤一觸,當即碧光大勝,宛若一面銅牆鐵壁,将濤濤冥水生生擋下,只是波濤散盡時,翠镯上早已裂紋遍布,失了光澤,顯然已是毀了。
景輿不及心疼翠镯,因古劍天權若天外飛龍,驟然出現在她面前!景輿只來得及罵一聲:“小賤人,你好歹毒!”根本無法閃躲。
為今之計,景輿別無它法,唯有硬擋,她一聲清叱,餘下兩枚翠镯脫腕飛出,轉眼化作輪盤大小,一前一後迎上了古劍天權。兩團碧華一閃而逝,景輿最後兩枚翠镯也化為齑粉,但天權古劍遭此一阻,去勢終是慢了一分,讓景輿堪堪避過一劫。
雲舞華顯然不欲就此罷休,揮劍又上,這一次殺得景輿完全沒有還手之力。短短功夫,景輿就數次遇險。
此時那少年驚魂甫定,見二人又鬥個不休,立刻拔腿就跑。他埋頭疾沖百步,忽見前方不遠處不知何時又有十餘人現身。這些人有男有女,各負不同法器,依身上服色來看,顯然分屬三方。
此時一個長須文士望着少年,皺眉道:“難道是他?”
他身旁一位中年女子低聲道:“師兄,你看那景輿與雲舞華争鬥得如此厲害,必是這少年無疑,她們的眼力可不差!”
長須文士點頭道:“此言有理,先帶他回山再說。”
此時旁邊一位身披青色長袍的老者拈須道:“李天君此言差矣。七聖山雖然聲名顯赫,但若這樣就想帶人走,未免有些不妥。”
長須文士嘿然轉頭,道:“羅道君,本山此次志在必得,莫非雲霞洞府準備攔阻不成?”
老者笑道:“光是雲霞洞府,當然無力阻攔天君的好事。可是既然這小子如此重要,說不得只好不講道上規矩,要和玄香谷聯一回手了。”
長須文士面色一變,轉頭向另一群人望去。玄香谷多為女子,香火不盛,勢力遠不及七聖山,但玄香谷道訣變幻莫測,頗難應付,若配合偷襲,最是适宜不過。
三派一齊到來,本就各懷鬼胎,現下既然說破了口,當下各取法器在手,一時間劍拔弩張,情勢緊張之極。寂靜中紫氣突現,也不知是誰先動了手,三派中人紛紛飛上半空,剎那間光芒亂射,法器縱橫,鬥得精彩紛呈。衆人皆知時機緊迫,多拖延一刻,就會多一些對手到來,因此均抱定了速戰速決之心,出手即是絕大威力的殺招。
那少年呆立場中,一方是雲舞華與景輿死鬥不休,一方是三派亂戰成群,飛射而出的寶光轟雷都有莫大威力,擊打得地面土石紛飛,他又哪敢從戰場下方穿越而逃?
景輿此刻已是左支右绌,她本來道行就較雲舞華輸卻一分,又為對方用計毀去三枚翠镯,此刻更無一物可以稍阻古劍天權,若再不逃,再過片刻就可能香消玉殒。她情急之下,張口叫道:“賤人,你就算殺了我,也無力應對七聖山、雲霞洞府和玄香谷三派!還不若你我聯手,先搶了人走。”
雲舞華劍勢絲毫不緩,只淡然道:“你既然叫了我三聲賤人,那我即要在你臉上先刻上三劍再說。”
景輿無奈之下,只得手心掐訣,紅光一現,已閃出百丈之外。
雲舞華回首一望,見三派之人雖鬥得火熱,眼見得這邊既已停手,下手也都緩了下來。三派中很有幾個厲害角色,特別是七聖山天君李之曜,一身修為已到了氣定神閑、寶光不顯的地步,不易對付。別看三派現在打得火熱,一旦雲舞華動手搶人,那三派十有八九會聯起手來,且先應付了她這大敵再說。
她略一沉吟,已知今日之勢,憑她單人獨劍已難将這少年帶走。當下再不猶豫,将天權古劍豎于眉心,以左手五指輕撫劍身,口中誦訣。須臾,雲舞華誦咒已畢,驟然清叱一聲,一劍引動滔滔天外冥河之潮,橫跨百丈長空,洶湧向那少年擊去!
“萬萬不可!”
“快救人!”
三派中人驚呼之聲此起彼伏,斷斷沒有想到雲舞華如此狠辣,竟然會向這少年下手。然則三派人中自然有本領出衆之人。呼聲未落,數個道行高深之人早已飛身而起,迅疾如電,擋在那少年之前,首當其沖的正是七聖山天君李之曜。那些趕不及的也都各祭法器,企圖憑借一己綿薄之力,将雲舞華來勢猛惡之極的劍勢擋上一擋。
然而他們萬萬沒有料到雲舞華剛剛發出如此威猛的一劍,居然尚有餘力,一劍之後又是一劍。只是這一劍改換了對象,非是對着那少年去,而是向三派中人攔腰斬來!
滔滔滾滾的玄色波潮再度洶湧而出,席卷天地,朝着三派中人奔将而去。衆人當即齊齊色變,眼見波濤這威,心知難以招架。要知道,道行高深的已飛身去撲救那少年,差一等的也都祭出了法寶,哪還有餘力自保?眼見這一劍破空而至,衆人唯有凝神提氣,拼着修為大受折扣,強以自身苦修而來的真元護體,硬擋此劍了。
此時李天君已飛至少年上方,他借得衆人之力,當空一展手中的七寶雲霓傘,一道斑斓的七彩虹光源源不斷瀉出,瞬時形成一道光壁,立于少年之前,堪堪将那滔滔冥河之潮擋在少年身外,讓那少年免去生命之虞。但他也未曾預料到雲舞華竟有餘力發第二劍,當下又驚又怒,趕緊收傘飛身,掉頭就去救援同門。他心知此時回頭,為時已晚,衆人怕是難逃破體之禍。現下唯有期盼同門能夠憑借自身修為在她劍威下支撐片刻,他方有時間趕回施救。但道行最弱的兩個同門估計怎也脫不了身負重傷、道基受損之局。所幸的是總算讓那少年免成雲舞華的劍下亡魂,也算略勝一籌。
世間無常,十之八九難如人意。李天君剛剛飛身回轉營救同門之時,雲舞華天權古劍再起,竟又揮出了第三劍!
天權古劍此刻漆黑如墨,揮動之際又是一道波濤湧出,奔騰如雷,直向那少年襲去!
李天君耳聞雷動之聲,當即大驚失色,再也無法維持平日裏淡定從容的冷靜面容。要知道,他适才擋下了第一劍已是吃力非常,這其中還借助了衆人之力。雲舞華能有餘力再發第二劍,雖令他吃驚萬分,倒也還可接受。但是雲舞華竟還有力發第三劍!
此姝之修為,真是浩如煙海,深不可測。
隐在遠處的景輿目睹戰況,面色蒼白,血色盡失。她這才知曉,兩人剛才之戰雲舞華并未傾盡全力,想必是顧忌着暗中窺探的諸派。否則哪還有她在此旁觀的份兒,怕是早已香消玉殒,魂飛魄散。
雲舞華連發三劍,三派中人俱是黔驢技窮,只剩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他們亂成一團,自顧不暇,哪還有餘力去顧及那少年?眼見着他就要被這冥河之水消肌化骨,蝕魂奪魄,萬載不得超脫。
當此情勢危急之時,空中忽然傳來一聲嘆息,一個有若洪鐘般的聲音響起:“善哉,善哉,雲仙子年紀輕輕,殺機竟如此之重,想必在古劍天權下已有不少冤魂吧?”
話音才起,少年身上即浮起數個梵文大咒,又有一層金光乍現,燦若琉璃,将其身包裹得密密實實。金光剛起,冥河之濤即已沖來,與金光撞在一起。陡然間,那數個梵文大咒光華驟盛,勢如奔雷的冥河之濤頓時聲收勢歇,有若退潮的海水。随後,幹脆消失得無影無蹤。而那數個梵文大咒也光彩不再,瞬間暗淡下去,難覓蹤跡。雲舞華這驚天一擊,終還是被擋了去。
須臾間,少年之生死幾度逆轉!所倚者,福耶?禍耶?
出擊再次落空,雲舞華仍維持着一貫漠然冷淡的表情,持劍而立,古劍天權斜指天空,冷道:“好一個大悲般若咒,來的可是南山寺慧海大師嗎?”
雲舞華之語,如平地炸雷,驚得三派中人面面相觑。要知這南山寺傳承千年有餘,寺中大德高僧、妙法上師層出不窮,乃是當世正道之中流砥柱。若論聲勢,僅次于道德宗、雲中居、青墟宮等正道三派而已。而慧海大師更是南山寺有數的得道高僧,禪修深湛,得享盛名已過百載。只是南山寺諸高僧出寺走動甚少,慧海大師恰在此時來到這塞外蠻荒之地,自然也是為這少年而來。
空中又傳下一聲大喝,聽來如獅吼雷轟一般:“大膽妖女!我師的法諱也是你随便叫得的嗎?”
雲舞華冷笑一聲,定睛望去,見空中金光晃動處,飄下三個身影。正中一位老僧,身披大紅描金袈裟,頸挂一串南海沉香珠,手持九環紫金伏魔杖,白眉慈目,佛光暗隐,寶象莊嚴,果然是南山慧海。其左右各立一位中年僧人,看來是他的弟子。出言斥喝的正是立于他左首那位身材高大的僧人。
雲舞華淡道:“慧海大師不辭勞苦,千山萬水趕來此地,難道只是為了點化我這妖邪女子嗎?恐怕大師也是為這少年而來的吧。同是為了搶人,您這有道高僧又有何資格指摘我揮劍傷人?”
慧海垂眉不語,只是不住念佛,他身邊那高大弟子早忍耐不住,上前一步,嗔目喝道:“妖女休得在此胡言亂語!我師素以慈悲為懷,豈能坐視這無知少年落入爾等妖邪之手!你再敢妖言诽謗,休要怪我寶杖無情!”
雲舞華定睛看了那僧人半天。她以絕世之姿,掌玄冥之劍,這一定神凝望,只看得那僧人渾不自在,只覺心頭血氣翻滾,浮想聯翩:“她這般……這般看我,倒是為何?難道說……”
靜默半晌,雲舞華忽而櫻唇微啓,嫣然一笑,霎時一張俏臉如冰消雪融,春回大地,令那僧人心神激蕩,目不能移。緊接着,她向那僧人柔聲說道:“大師既然寶杖無情,那就請賜教一場如何?舞華雖已連戰數場,神困身疲,但若不能在十劍之內斬下大師的光頭,舞華甘願自刎以謝,您看如何?”
那僧人當下漲紅了臉,绮念頓消,怒氣漸深。可他是斷斷不敢下場與雲舞華單獨放對。适才他已親眼目睹雲舞華古劍之威,想來不消十劍,只需三劍怕就要兵解圓寂。好歹他是名家弟子,這點自知之明總是有的。壞就壞在他偏又撂下了狠話,加之南山寺乃是正道名門,當然不能倚多為勝。是以那僧人雖氣得渾身發抖,卻也不敢應聲接招。生怕因貪圖一時的口舌之快,反招致血染荒原的凄慘下場。
就在他難以進退、尴尬異常之際,空中又傳下一陣冷笑:“東都洛陽突降紫火天雷,天下之大,能測陰陽、知天機的可非止幾個妖邪教派!我等若不來,豈不是白便宜了你們這群妖孽,任由你們在此猖狂?”
說話間,空中降下一朵祥雲,雲中影影綽綽,至少有數十之衆,分屬正道各派。
李之曜面色一變,低聲道:“今日事不可為,我們走。”他手一揮,帶着七聖山諸人緩緩退去。他這一走,其餘兩派自也不會逗留,也分向各方離去。那景輿何等機警?見機不妙,早就悄然遠去了。此刻唯有雲舞華只人獨劍,留在場中。
雲舞華環顧一周,見正道諸人雖虎視眈眈,但俱都一臉戒備,顯然也在互相提防,因此冷笑一聲,回劍入鞘,轉身就欲離去。
此刻一個素裝中年女子叫道:“妖女且住!你傷及無辜,連害數命,就想這樣一走了之嗎?”
雲舞華置若未聞,身形飄然飛升,緩緩離去,全然不将素裝女子的挑釁放在眼裏。那素裝女子氣得面色鐵青,可見周圍同伴俱都不動,她自也不敢單獨追下去。咬牙切齒了半天,還不是只得暗自在心頭飲恨?
“諸位道友,今日乃是敝宗大喜之日,不宜見血光之災。雲舞華雖然張狂,也還知得進退。懇請各位看敝宗薄面,今日就暫且放過她,不知道友們意下如何?”聲音渾厚悅耳,蕩蕩然若雲起太虛,風生廣遼。
此時空中紫霞落煥,七光交陳,景致玄妙難言。當中有十餘人徐徐降下,人人清風繞體,丹氣透華。正中一位真人,道袍上繡着東海日升,背後一把青銅古劍,面透寶光,長髯随風飄搖,仙風道骨,一望可知。
正道諸人皆面色微變,互相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慧海低宣一聲佛號,擡起兩道長眉,緩緩道:“原來是道德宗紫陽真人,失禮失禮。啊,玉虛真人和太微真人也到了,真是難得一見啊。三位真人仙駕所至,縱是這塞外蠻荒之所,也成仙山寶境。”
紫陽真人拱手為禮,含笑道:“慧海大師過譽了,我等道學尚淺,難當真人之號。”
其時道德宗隐為天下正道之首,于西玄山建太上道德宮,史有三千餘年。道德宗另據洞天福地有三,主脈九支,支派六十,號稱道徒三萬,其勢遍及天下。掌教紫微真人功參造化,道行圓滿,已有三十年未出太上道德宮一步。據傳紫微真人再有百年之功,即可飛升有望,至少也可得屍解之果,實已為當世正道第一人。
此次前來的紫陽真人、玉虛真人和太微真人皆為道德宗一脈之首,俱是當今頂尖人物,平素裏尋常人物要見上一面也是千難萬難,今日竟然三位真人齊至,實是難得一觀的盛況。且三位真人此行所攜十餘弟子修為俱都不凡,都是獨擋一面之才,顯是有備而來,與諸派倉促行事、只有離得最近的數人匆匆趕至大不相同。
此刻道德宗大舉前來,先機占盡,早已掌控了場中局勢。三位真人同時出現在這蠻荒之地,來意若何,其實已昭然若揭。
只是慧海仍然問道:“紫陽真人适才言道,今日乃貴宗大喜之日,但不知喜從何來?”
紫陽真人環視一周,方才含笑應道:“這第一喜,即是我宗掌教紫微真人已于昨日辰時出關。”
衆人當下哄的一聲,又議論起來,就連慧海大師聞言也雙目大開,長眉無風而自動。
紫微真人閉關三十載,此番開關,實乃轟動諸界的一件大事。早在真人閉關之時,即有傳言雲紫微真人此番清修,為的是那白日飛升之法。此時開關,想必已有所成,飛升可待。修行諸界自有史可載以來,最近一位修得飛升之果的乃是青墟宮的青靈真人。青靈真人自少時起即入青墟宮修行,史載他自幼聰穎,又有宿慧,對諸般道藏古經過目不忘,一遍成誦。其有大毅力,能吃常人不能忍之苦;且有大決心,發願度天下迷人。其後青靈真人道行日深,又積下功德無數,終得仙人指引,授與無上訣要,後苦修三十載,得飛升而去。青靈真人羽化去後,留下《上皇金錄》四卷,又有身前使用的法器用具若幹。此時哪怕是青靈真人随身所佩玉佩,都因久染仙靈之氣而有通靈之意,更遑論青靈真人潛心所煉之仙劍法器了。
青墟宮本是積弱小觀,因青靈真人之飛升,仰慕者始衆,求道者絡繹不絕,由此始成正道大派。
然則青靈真人飛升,已是千年前事。
即使紫微真人道行不夠,功德未盡圓滿,那也可得屍解成仙之果。此一層修為雖然差了些,然也算修為有成,可位列散仙之班,那也是修行諸界三百年來未有之盛事。道德宗此時無論地脈人才,典藏仙器,皆為當世前列,再有紫微真人修成正果,道德宗必然更上層樓,百年內恐将穩居正道之首。
慧海高宣一聲佛號,向紫陽真人道:“紫微真人出關,乃我正道大事,從此道德宗領袖正道,天下妖邪自不得作亂。我回去後自會禀明方丈,擇日再登西玄山,恭賀紫微真人功行圓滿。”
當下正道諸人回過神來,也紛紛向紫陽真人道喜。他們非是遲鈍愚魯無禮之輩,只是心懸着那少年的歸向,又見道德宗率衆大舉前來,勢力實在太過雄強,唯恐自個奔波一場,卻落個竹籃打水一場空。是以剛才哪還想得到什麽禮數。
紫陽真人四方作揖,欣然接受了諸人賀喜,然後道:“紫微真人此時出關,非是道德宗一宗之喜,乃是我正道之喜。自此群邪攝伏,天下清明,那是指日可待。因此各位道友之賀,貧道代掌教真人先行受了。但這尚不是唯一之喜。”紫陽真人話鋒一轉,突然緘口不言。
諸人當即屏息靜,心知紫陽真人接下來就要說到關鍵處了。
紫陽真人頓了一頓,方含笑道:“紫微真人出關之後即對我等言道,因他離功行圓滿之日已是不遠,所以已選定傳人,承他衣缽。”
但聞聽此言,衆人面面相觑,皆無喜色。
說來這紫微真人收徒,應是盛事一樁。想那紫微真人已過百歲,修道九十年,掌宗四十載,從未收過一徒。特別是他一閉關就是三十年,脈中弟子均須由其餘八脈宗長指導修為。因此盡管道德宗其餘八脈香煙鼎盛,人才輩出,他這一脈卻日顯凋零。如此,紫微真人甫一出關即開始收徒,這當然又是一件大事。無論是誰,若能得紫微真人親授道法仙訣,那自是不知幾世才能修來的福分。
忽然人群中有一個婦人尖聲道:“紫微真人所選傳人,不會恰好就是這少年吧?”
此問着實無禮,但紫陽真人修為高深,涵養過人,分毫不以為意,仍含笑答道:“正是此人。”
至此,正道諸人一片嘩然,群情激憤。然則礙于道德宗三位真人在場,諸人私議的多,公責的少,喧嘩聲慢慢也就靜下去了。
雖說衆人礙于道德宗的威信,不好直接質問,但依然有一位老者越衆而出,撫須道:“道德宗領袖正道,諸位真人我也是久仰大名。紫微真人功德圓滿,更是我輩典範。大家是同道中人,齊聚這蠻荒之地,甚至連邪魔外教都聚集此地,所為何來,彼此都是心知肚明。咱也不愛繞着彎子說話,挑明了講,全是因這來歷大非尋常的少年。凡事總有個先來後到,倘使紫陽真人一來就要将這少年帶走,嘿嘿,道德宗名頭雖大,紫微真人道行雖深,恐怕也是有些不妥!”
紫陽真人果然道行高深,氣度、涵養非一般人可比。縱是這番近于當面指責道德宗仗勢壓人之語,也分毫不能令他動氣。倒是玉虛真人開口說道:“列位道友,此乃我宗掌教飛升前未了之願,我等為難之處,還望列位道友多加體諒。”
此語一出,諸人漸漸激憤起來。又一個健壯大漢粗聲道:“體諒?貴宗自有難處,難道我等就沒有難處嗎?貴宗何不體諒我派難處,把這少年拱手相讓呢?你把這事說得也忒簡單了些!”
玉虛真人淡然道:“這少年乃是紫微真人指定之徒,他有何身世來歷,我等可是一概不知。只是謹遵掌教真人口谕行事罷了。”
大漢大怒道:“你推得倒幹淨!”
玉虛真人道:“我等乃奉命而來,須得不負所托才是。若各位一意留難,那恐要有小小得罪了。”
正道諸人聽得玉虛真人言外之意自是不惜兵刃相見,都安靜了下來,各自暗握兵器,備好符咒,形勢一觸即發。不過正道諸人人數上雖然數倍于道德宗,可是除了慧海能與三位真人一戰外,再無人是三真人之敵。一旦掀開戰端,自是輸多贏少。
嗆的一聲清鳴,玉虛真人已是寶劍在手!
正道諸人大驚,紛紛提神聚氣,一時間寶光沖天,仙雲缭繞,看起來好不熱鬧,唯有慧海大師垂目念佛。
玉虛真人淡然一笑,手中七色光芒一閃,寶劍忽又回到鞘中,而後灑然立在當場,半點殺氣也無。正道諸人大為驚愕,一時僵在原地。
諸人心知肚明,只這一個回合,他們其實已在玉虛真人手下大敗虧輸。
紫陽真人忽然笑道:“道德宗雖然興旺,但從不以勢壓人。這樣吧,我們各宗都問一問這少年,他願意投歸哪一派,就是哪一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