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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要觸到主樓的屋檐。若這雲失了羁絆,這偌大的洛陽城,怕是都會被壓為齑粉!
此時洛府中早已沒了先前的清靜,一片喧嘩之聲,仆役們都在奔走往來,為這即将到來的傾盆大雨做着準備。
洛風走到庭院當中,仰首向天,皺眉道:“這陣風雨來得當真奇怪,必有原因。嗯,讓我想想,《玄都九真》經中是怎麽說的……”
洛惜塵忽然面色大變,向洛風大喊着什麽,只是她的叫聲已全然被一記突如其來的霹靂淹沒。
洛風仰首向天,木然望着那如九天垂瀑一般落下的滔天電光,早已驚得呆了。
大音希聲。
“三哥哥!”洛惜塵也不知叫到第幾遍,麻木的雙耳才依稀聽到了自己的叫聲。眼見着那滔天電光直逼洛風而去,她顧不得身軀疼痛,也不避忌庭院中天雷如潮,飛步向洛風沖去。
當蓮足落入庭院的一刻,洛惜塵忽地呆了一呆。庭院中翠竹如屏,流泉暗湧,哪有分毫天雷殛過的痕跡?她再一擡頭,天上複又碧空如洗,烈陽普照。剛剛那摧城壓寨般的黑雲,就似從未存在過一般。
直至一眼看到蜷縮在地、已然昏迷不醒的洛風,洛惜塵這才相信剛剛的一幕非是幻覺。她心頭一痛,急急跑到洛風身前。
洛風雙目緊閉,滿面紫紅,通體散發着驚人的高熱,似欲噴出火來。他胸口衣服一片焦黑,幾乎全被紫雷引發的天火給燒去,奇異的是露出的肌膚卻是細嫩雪白,宛如新剝的嫩藕,完全沒有半分被天火燒灼的痕跡。他頸中系着一道細細金鏈,鏈尾墜着一方小小青石。洛惜塵自然認得這是洛風自出生起即抓在手中的青石。
此刻青石正散發着瑩瑩的光輝,光輝流轉不定,宛如活物。見此光景,洛惜塵暗忖:定是那青石護體,才免去了三哥哥焚燒之苦吧。一時,頓覺此物不凡,遂凝神細看。這一看,才見這方小小青石幾已變得通體透明,內中似有沸騰的熔湖,不斷有無以計數的細小紫金色文字飄浮上來。
這些文字過于細小,洛惜塵仔細辨認,才勉強看清這些文字的一點輪廓。文字與上古的大篆有些許類似之處,她是一個字都不認得。但眼前情景太過玄奇,看到忘形之時,惜塵不禁伸手想去觸摸這方青石,然而那纖纖指尖剛一觸到青石,她即驚呼一聲,迅速将手收回。
不知是否受到天火所引,青石炙熱之極,稍一觸碰既将洛惜塵的指尖燙出一個水泡。她乃是鐘鳴鼎食的官宦小姐,如何吃得這種苦?當下眼中就有了盈盈淚光。
洛惜塵不停地吹着自己的指尖,疼痛稍息,又想起了洛風的安危,急忙望去,不覺又是一呆。
洛風不知何時已經醒來,但他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怔怔望着高遠的碧空,熱淚滾滾而出,早已癡了。那方青石也已斂去寶光,安安靜靜地躺在洛風的胸口。
“三哥哥!你怎麽了?”洛惜塵一邊呼喚,一邊推着洛風的手臂。她心下有些驚慌,隐隐覺得定是有什麽大事将要發生了。
過得許久,洛風才轉過頭來,他似是望着洛惜塵,目光實則穿越了眼前的一切,落到了那幽幽玄冥之中。
“原來……這已是最後的一世輪回了嗎?”洛風自言自語,洛惜塵卻一點也聽不懂他究竟在說些什麽。經歷紫雷天火之後,在她眼前的洛風似是變了一個人,再也不見原本略有的張狂,而代之以浩瀚深邃,令人看不透,辨不清。
她心下害怕,搖動着洛風的手臂,道:“三哥哥!你到底怎麽了?要不要請王府的薛太醫來瞧瞧?”
“薛太醫?”洛風這一刻才回過神來,緩緩站起。聽到她的話,忍不住含笑道:“他能瞧出什麽來?俗藥凡方,怎破解得了注定的輪回因果?何況這已是最後一世,只消修得圓滿,自然消解得一切前塵後緣。又何須去破?”
洛惜塵更是驚慌,她拉住洛風的袍袖不放,道:“三哥哥,你在說些什麽,我怎麽一點都不懂?”
洛風輕撫她的秀發,道:“都是勞塵之侶,又怎知解脫之門?因果輪回,若論有就有,說是無也無。本來就是個故事,故事又哪裏有道理呢?你現在自是不懂。等有朝一日機緣到了,便會明白。”
洛惜塵本是冰雪聰明,此刻心中忽然有悟,當下問道:“三哥哥,你是要走了嗎?”
這一問,把洛風也問得微微一怔。他沉吟片刻,道:“生死一場,即證輪回。萬千變化,無非因果。也罷,我既投生于洛府,也是一場緣分,且留書一封。他日有緣,自會重見。”
言罷,洛風即回到書房,提筆鋪紙,匆匆留書一封,即向停墨閣外行去。
洛惜塵不及細看洛風寫了什麽,急忙追出書房,向他的背影叫道:“三哥哥,你要去哪裏?”
“巍巍者,昆侖。”
此時洛府諸丫環才發覺停墨閣中的變故,匆匆湧了進來,望見剛遭風劫的書房,無不咋舌。然而洛風從他們之中穿行而出,卻無一人能夠發覺。
“怎麽好端端的東西全碎了?”
“三少爺呢?怎麽不見三少爺?”
下人們亂成一團,吵吵嚷嚷,洛惜塵卻渾然不覺,她只是将洛風留下的那一封書信悄悄收入袖中。
九月的洛陽仍炎若洪爐,然而關外西陲的風中已略有隐約寒意,流竄在這片遼闊蒼茫的戈壁。這是一片迥然異于東都洛陽的土地,沒有溫潤适意的青山綠水,沒有式樣繁雜的亭臺樓閣,更沒有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人群。在這裏,除了漫漫黃沙,就是片片礫石。
更讓人退避三舍的,是戈壁中時時興風作浪的猛惡風沙。前一刻還是青天朗朗,紅日高懸,下一刻就是天昏地暗,飛沙走石。倘遇上那風沙尤其兇猛之時,只見滿地黃沙,倏忽成卷,越旋越高,宛如萬馬奔騰、狂浪拍岸,淩空撲将而去。倘使一不小心碰上此等風沙,那小命自是難以保全。是以邊陲之人行路這時,莫不是萬分小心,時時辨識天象。
莽莽風沙中,隐約走出一個少年。他緩步前行,鬓發華服整潔異常,全然不見半點塵土,肆虐西疆的風沙與他沒有分毫影響。只是他的臉上頗顯疲憊之态。
這少年正是洛風。
在紫雷天火殛體的一剎,他忽然證悟了那命中注定的百世輪回,千載塵緣。雖然前世之事破碎紛亂,勉強說來,只是片片連不成完整故事的章回而已。然則對洛風來說,能得憶起無定天河畔的次次誦經,回想得那一雙青瞳,已是足夠。
這一世,輪回已滿。
他只消煉化這一身肉體凡胎,修成仙軀,白日飛升之後,即可脫離這百世千年以來的因果,重列仙班。這一世的青石雖然尚不知身處何方,但随着他道行日深,神通初成,必會尋得她的下落。那時以他的宿識神通,定也能助她飛升羽化,重歸仙界。
洛風深知但凡最後一世輪回,兇劫必大。然則他并不有疑飛升之局,因這早已是注定的機緣。塵世劫難再兇,也兇不到足夠扭轉乾坤、倒錯因果的地步。他唯一牽挂的,就是青石。
墜入濁濁塵世前,她方得脫體化形,修成仙體,神識威能俱未成形,又怎能如洛風這般身具通玄手段,化解起輪回塵劫來舉重若輕,揮灑自如?雖說百世輪回修滿,她也會回返仙界,然則這當中諸般苦楚,那是必不會少的。
漫漫官道,前無盡頭,後無來處。洛風極目眺去,方圓數十裏之內,除他之外,再無只人匹馬。唯有胡笳數聲隐約從遠處飄來,又落于遠處。
洛風微微苦笑。自來他只是聽聞西域荒涼艱苦,人丁稀少,此次親身踏足,才深知“古道、西風、瘦馬”是何等貼切。
洛風略嘆一口氣,又舉步向前行去。與那前世因果一起悟出的還有許多仙法神通,可惜非有莫大神力,難用通玄法門。洛風此身只是肉體凡胎,一身濁氣尚未盡褪,又哪裏稱得上有什麽道行?認真說起來,他此刻體魄也不過比洛陽那些縱情風月的貴胄子弟強些而已。那些勉強能用的仙術道法,僅能使他免去寒暑之侵、不受風沙之擾。
前方再有一百多裏,即是劍壺關,出關之後,即算離開了本朝疆域。雖然本朝在更西之處另設有兩個都護府,然則西陲地域廣大,這數千裏疆土仍是異族蠻荒的天下。
劍壺關外,仍需有萬裏之遙,才是傳聞中“金城千重,玉樓十二,左帶瑤池,右環翠水”的昆侖玄境。
自來福地洞天,必有真人修行。洛風此去昆侖即是要覓師訪道,求那餐風飲露、煉氣修真的法門,以使肉身煉成仙胎,終得羽化飛升。
從洛陽行到劍壺關前,洛風足足用去兩月時光。他也不購買騾馬代步,一路安步當車,緩緩西行。
其時雖是太平盛世,但路途上也多兇險,特別是如洛風這樣的單身旅人就更是如此。不過此時洛風悟通前世,神通已然初顯,無須起卦即可知吉兇,是以趨利避害,一路自然太平無事。況且這一路上看盡衆生浮沉,于他也算是一種修行。
這一帶雖是關內,但也是馬賊猖獗之地。此刻官道上唯有洛風一人,方圓數十裏皆為平川,毫無躲藏之處。不過洛風心念一動,已知向前不遠即可得食宿,出關後更是一片坦途,直達昆侖妙境。
洛風精神一振,一路向前行去。這一走,直從上午走到黃昏,才遙遙望見遠方雲霞處升起一縷炊煙。他心頭一喜,加快了腳步,又行了小半個時辰,終于遙遙望見一根高杆,杆頭挂着一面招客旗,旗邊已是破爛不堪。
旗上繡着四個大字:龍門客棧。
盛名之下,其實難副。這客棧名字如此響亮,那高高的旗杆下卻只有前後三間低矮土房,另有一間單獨小房,也不知是茅房還是貯室。客棧正堂狹小,連多一些的桌椅都放不下,兩張八仙桌被擺在了門外。北地風大沙重,不論是何季節,都難像江南水鄉那般在戶外飲宴。
可見這客棧如何之小。
洛風搖頭嘆息,但有口茶水有杯淡酒總是好過路邊歇宿,是以他仍向客棧行去。
龍門客棧中此刻一個客人也沒有,櫃臺後站着掌櫃,後廚中掌櫃娘子在忙碌,廳堂中則立着一個打雜跑堂的少年。掌櫃是個滿臉堆笑的中年胖子,那少年倒是出乎洛風意料,生得眉清目秀,衣衫潔淨,接人待物伶俐得體,行藏言談頗有靈氣,全不似西北地域那些粗糙人物。
洛風在店中坐定,随意點了兩葷兩素四個菜色,又要了一壇酒,慢慢自斟自飲起來。
此時的西域戈壁,一旦入夜即是寒氣侵人。客棧外風沙又起,漫天的黃沙呼嘯而過。斜陽已漸漸隐沒于遠方的地平線下,西半邊的天空盡是火紅雲霞,東半邊的天空則已挂上一彎新月。
正是月在天外,日在月西。
洛風怡然坐在向着店門的位置上,全然不在意撲面而來的風沙,只是凝望雲霞,細細地品着杯中酒。
“客官,晚上風沙大,要不要小的給您把店門關起來?”跑堂的少年湊上來問道。
洛風又望了那少年一眼,益發覺得他聰明靈秀,不該畢生埋沒于這等荒野小店之中。他沉吟片刻,向店門外一指,道:“你看這莽莽風沙,斜陽如血,這才是塞外風光,才是育得出西北鐵血漢子的戈壁荒原。小兄弟,既然你生在此地,自然得有所作為,才不枉了來這世間一回啊!”
少年賠笑道:“小人自幼父母雙亡,全仗掌櫃收留,才能夠茍活到現在。現在小人既有居處,衣食也無憂,哪還敢奢求什麽呢?”
洛風搖了搖頭,嘆一口氣,道:“唉,癡迷不悟,癡迷不悟,倒是可惜了你的資質。”
此時那掌櫃似是覺察到了什麽,一路小跑過來,堆起笑臉問道:“客官,小店的菜色您可還滿意嗎?”
那少年臉色微微一變,似是怕掌櫃責罵,當即悄悄退入了後堂。
洛風看了看掌櫃那張市儈而油滑的臉,眉頭微皺,只是揮了揮手,道:“還可以。你下去吧,我想一個人清靜一會。”
掌櫃滿臉堆笑,唯唯諾諾,回到了櫃臺後,又噼哩叭啦地打起算盤來。
洛風正襟端坐,迎着撲面而來的風沙,鬓發飛揚。他手指以奇妙的節奏微微顫動,杯中的烈酒開始不住盤旋,到得後來,不止形成一個深深旋渦,旋渦中心中還升起一條小小酒柱。小酒柱騰挪翩然,上升時像游龍升空,下落處似蛟龍探水。
在西天最後一線紅雲散去之時,洛風忽然長身站起,将杯中酒潑灑于地,暗自禱道:“我今世即要了卻塵緣,重返仙界。一切前因後果、因緣糾葛,盡在此杯酒中了卻!”
北地多鐵血。
此時雖已全黑,然則朔風如鐵,飛沙如刀,店頂的招客旗裂裂作響,這四野無人的荒漠客棧,一時間竟也充斥着金戈鐵馬的殺伐之氣!
洛風心頭豪氣上湧,他擲掉手中小杯,改而抓起一只大碗,倒了滿滿一碗烈酒,仰首一口幹了。
酒入口如刀,其味雖劣,然則勁道極足,恰合了洛風此刻心境。
“痛快!”洛風忍不住贊嘆一聲,如此豪飲可是他平生未有之事。西北酒漿之兇之烈,又遠非中原一帶講究厚醇綿密、餘味悠長的酒可比。
洛陽誰家,行着酒令,溫着花雕,偎翠依紅?
都是浮生如夢。
他又抓起酒壇,就要再倒上一大碗酒。
古人豪爽,遇事必浮三大白。洛風這才飲了第一碗,又算什麽?
酒壇在提起的剎那,忽似重了幾十斤,洛風手一軟,拿不住酒壇,又讓它重重地跌回了桌上。
洛風輕咦一聲,頗覺奇怪,又伸手去拿酒壇,就在此時,他忽然感覺到地動山搖,腳下一個不穩,差點摔倒在地。洛風心下大驚,能夠引發如此強烈地動的,若非得道真人,就是罕見靈獸。不論是仙是靈,既然來到左近,他怎會一無所覺?
洛風心中疑惑之際,忽然發覺眼前的一切都變得不那麽真切起來。他眼角餘光掃到了桌上擺放的一盆湯,當下悚然一驚!
那湯擺放得四平八穩,湯面上一朵厚重油花正緩緩化開,分毫沒有波光漣漪。
原來非是天動地搖,而是洛風自己站立不穩。
直至此時,一陣眩暈襲來,洛風只覺眼皮有千鈞之重,漸漸垂落下去。他一個踉跄,差點摔倒在地,全仗手扶八仙桌,這才沒有倒下。
洛風身體倦乏無力,然而心頭一片雪亮,知這酒中必有玄虛!
不過此前洛風已然算過吉兇,知道雖錯投黑店,不過是小小劫難一場,因此并不驚慌。他深吸一口氣,開始掐指誦訣,就要驅除迷藥的藥力。雖然他此刻并無任何仙力道行,不過驅除迷藥藥性還是輕而易舉,藥性過後召兩個丁甲鬼役出來護身也不算甚難。此劫過後,洛風準備視掌櫃夫婦罪業輕重施與懲戒,至于那打雜跑堂的少年,他倒是頗為喜歡,也是異事一件。想來那少年年紀不大,入這黑店時間不會太久,又是年幼無知,仍有可取之處。因此洛風打算攜這少年同赴昆侖,參修大道。此子頗有靈氣,或許幾世輪回之後,也有驗證大道、位列仙班之望。
只是洛風清心訣才誦到一半,耳中忽然嗡的一聲,然後腦後就是一陣劇痛傳來!
洛風眼前一黑,再也站立不住。倒地之前,他勉強回頭望去,這才見那少年不知何時已立在自己身後。少年手執一根粗大木棒,定定地望着洛風,一張初顯英氣的臉孔既無驚慌失措,也無猙獰可怖。
面對着這樣一張無悲無喜的臉,洛風心底漸漸生起寒意。顯然這少年做這等事已是熟極而流,下迷藥打悶棍,于他就于每日刷鍋洗菜一般随意輕松。
“這是為何?……此去昆侖,不是一路大吉嗎……”
洛風終于支持不住,轟然倒地。彌留之際,他隐隐聽到掌櫃那如公鴨般的聲音:“沒想到這家夥衣着光鮮,行囊卻如此寒酸,難怪連馬也沒得一匹!不過瞧這肥羊一身如此好肉,少說也夠店裏一月用度的了。喂!快把他拖到後廚,燒水磨刀,別磨磨蹭蹭的!小雜種再敢偷懶,小心我打斷你的狗腿!”
章二 逆緣
又是一個狂風怒吼,黃沙飛揚的清晨。兇猛的烈風肆無忌憚地在天地間橫沖直撞。晨光慘淡,狂風肆虐,天地間一片凄涼,充塞着一股肅殺之氣。
愁雲慘霧中偶見得一輪灰白日影正從黃沙中努力攀爬。
罡風中,龍門客棧的招客旗裂裂作響,上下飛舞,似是拼盡全力也要脫離羁絆而去。那根長長的旗杆看起木質上佳,被那招客旗拖得在風中彎出一個明顯的弧形,可它就是不斷,相較之下,比那破爛狹小、大有傾塌之勢的龍門客棧強得實在太多了。
如此清晨如此風,哪個不戀棧被窩的溫暖與舒适?然則貧窮困苦之人,命賤如蝼蟻,管你何等天氣,斷然沒有歇工的道理。眼見得那跑堂的少年手執鐵鍁,現身于這如刀似劍的飛沙走石中也就不足為奇了。
那跑堂的少年手執一把鐵鍁,正自奮力向面前的大坑裏填着土。如此風勢,土尚未填入坑中,大半已随烈風卷入空中。這少年偏就有那本事,分毫不差地将泥土倒入坑中,絲毫不受罡風影響。看他娴熟的姿勢,想來這類挖坑填土的事兒,怕是做過上百回都不止呢。
看他額角密密麻麻的細汗,想必出來也不是一會子的功夫了。怕是晨光尚未全亮,他就已在這挖坑填土了。
少年終于填好了最後一鍁土,末了,還重重踏上幾腳,将土包踏平。此處霜風極重,過不了多久,地面的挖掘痕跡即會被風沙磨去,縱是朝中的鐵捕神判在此,一時之間也難以從這偌大的荒原上搜尋到這些挖掘之所的蛛絲馬跡。
風吼沙嘯,眨眼間,新土即遭黃沙覆蓋。
望着已恢複原貌的地面,少年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呆立半晌,不覺輕輕嘆息一聲。他探手入懷,摸出一塊小小青石。青石入手滑膩,圓潤可愛。少年仔細端詳,他越是細看,就越覺得這方青石溫潤晶瑩,寶光流轉,隐隐有些透明,在石中似是另有一方天地。
就在此時,撲面而來的寒風捎來一個殺豬般的叫喊:“小雜種!你死哪兒去了,埋點東西也花得了那麽久?老娘的包子都蒸了好幾屜啦!你再不給我死回來,下一籠包子就用你的肉作餡!!”
這一記喊聲非同尋常,渾厚中透着淩厲,如刀如鑿,破風而至,清清楚楚地傳入少年的耳中。也不知掌櫃夫人如何修得這等好嗓功,一吼之威足達百丈之外。無論如何,這都非常人所能企及。
少年聽得掌櫃夫人發怒,臉色當即大變,他再也不敢耽擱,将青石挂回頸中,扛起鐵鍁,一路飛奔回了龍門客棧。
他剛剛沖進店門,一只大手忽然探出,一把抓住了他的後頸。這一抓也是大有學問,有若天外飛來,來無影,去無蹤,無中生有,完全無法躲閃。此等抓功,造詣精深,已臻化境,幾年來從沒失過手。
少年已不知被抓了多少回,如何應對自然是熟極。他立刻乖覺地放松身體,任由那只大手提着,只是賠笑道:“夫人英明神武,我每次都逃不過您的手心。”
大手的主人滿意地哼了一聲,手上微微一轉,就将那少年轉了過來,與自己打了個照面。
聲如其人。
能有如此嗓功,這掌櫃夫人果然生得英明神武,非同常人。那少年年紀雖只有十四,但生得高大,望上去同十七八的少年相似。偏這掌櫃夫人身長七尺,腰大十圍,只手将少年輕輕拎起,有如拎半片豬肉,分毫不顯吃力。瞧她濃眉大眼,鼻挺嘴闊,倒也相貌堂堂,頗有英俠之氣。只可惜臉上時時透着殺氣,怎都掩飾不住。
這掌櫃夫人雖總是自稱老娘,但偏喜這少年稱她夫人。
此刻她鳳眼圓睜,怒喝道:“店裏生意清淡,這半個月好容易才抓到一頭肥羊。碎肉作餡,骨頭熬湯,還得擀包子皮!一清早多少事情,哪有你這小雜種偷懶耍滑的份兒!說來奇怪,這肥羊身上竟然一分銀子都沒有……”說着,掌櫃娘子狐疑地盯着少年,目光更見淩厲,直直逼視過去,“老實交待,是不是你這小雜種下手時偷偷給私藏了?”掌櫃娘子目光如炬,不肯放過少年臉上一絲表情。
少年心下大驚,恐懼霎時蔓延四肢百骸。他穩穩心神,急急辯道:“夫人英明!小的哪敢!小的若敢藏私,不早讓夫人您給搜出來了。那還不立刻被您給煮了肉湯?再說這方圓幾十裏地,就沒幾戶人家,我就是私藏了銀子,也沒處花啊!”
“不敢就好。想騙老娘可沒那麽容易。”掌櫃夫人對少年的話顯得頗為受用,她哼了一聲,大手一松,将少年扔了下地,正欲轉身離去,一絲紅光躍入瞳中。她望了少年一眼,一雙卧蠶眉忽然豎起,從他衣領中拎出一道紅線,紅線的一端正挂着那方小小青石。
掌櫃夫人盯着青石,皺眉道:“這塊東西打哪弄來的?”
少年臉色略顯蒼白,心頭亂跳一氣,然則臉上不動聲色,略顯茫然地道:“小的早上挖土,見這石頭比較好看,就撿了回來戴上。”
青石晶瑩潤澤,寶光隐隐,石內時時會有仙風祥雲閃現,非是凡品,一望可知。那少年在拖曳洛風時無意中發現了這方青石,本來再給他十個膽也不敢私動肥羊身上的物事,可是這一天他不知為何,竟如鬼迷了心竅一般,鬼使神差地就将這方青石私收入了懷中。此刻被掌櫃夫人給搜了出來,雖說龍門客棧只他一個打雜掃地的小厮,還不至于真被煮成肉湯,但一頓毒打是絕逃不掉的。他說那是一塊普通的撿來石頭,不過是臨死強辯罷了。
沒想到掌櫃夫人盯着青石看了半天,竟然丢還給他,罵道:“沒出息的小雜種,這些遍地都是的破石頭都能當塊寶。新蒸的包子快好了,還不快去照看着點?蒸大了火,瞧我不扒了你的皮!你沒爹沒娘,老娘大發善心把你撿了回來,養了你六七年,可不是光讓你吃閑飯的!”
少年如蒙大赦,賠笑應了,立刻舉步奔向後廚。他大難不死,雖然北地清晨寒冷,可是衣內已被冷汗浸透。此刻他只求能離掌櫃夫人遠上一些。只是夫人嗓功無雙,前後隔着一堵牆壁,那充滿殺伐的獅吼始終在他耳邊回蕩不絕。別看掌櫃夫人周身透着金戈鐵馬之威,唠叨起來和尋常村婦其實也相去無幾,說的無非就是小雜種忘恩負義、總愛偷懶耍滑之類的話。
少年在後廚待不一會,就拎着毛巾清水,走向前廳打掃。
此時天方蒙蒙初明,風沙隐隐,稍遠些的景物就看不大真切。這龍門客棧地處荒野,貧苦之極,方圓數十裏內沒有大點的村鎮存在,劍壺關外又是蠻荒之地,馬匪肆虐,因此出關入關的客人都是極少。縱有旅人到來,也往往是黃昏時分。只是這少年其實十分勤勉,每日清晨即起,将店內打掃得幹幹淨淨,幾年來日日如此。他又聰明伶俐,樣貌也讨人歡喜,因此稍稍長大,整個客棧招呼客人、辨識肥羊的大任就落在了他的肩上。
少年剛走入前堂,忽覺眼前一花,原本空空蕩蕩的前堂不知何時出現了三個人。他們圍坐在一張八仙桌旁,好似已在那久坐數刻一樣。少年揉了揉眼睛,再定神望去,終于确認自己并非眼花,眼前實實在在的坐着三個人。可他分明記得,就在走進前堂的一剎,這裏明明是一個人都沒有的啊!
難道這三人是妖邪鬼物?一念及此,少年心中立刻泛起一陣寒意。龍門客棧立在這官道旁已有多年,人肉包子骨頭湯已不知道賣出去了多少,若說惹得神怒鬼憎,那是綽綽有餘。
這三人身材中等,面無表情,一身打扮十分奇特,不似左近人物。少年一步入前堂,三人同時擡頭,六只深黃色的眼睛一齊盯在了少年身上。少年大吃一驚,只覺得三人的目光如有實質,就似六把利刃從他身體中穿過,一時間胸口煩悶,只覺得說不出的難過。他全身乏力,手一松,咣當一聲,水桶就掉落在地,水花四濺,直沖靠裏之人奔去。
在少年驚駭欲絕的目光中,那一片水花忽然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屏障,随後蒸騰成道道淺藍色的煙氣,顯得說不出的詭異。
另一個高瘦漢子眉頭一皺,伸左手捏個了個訣,道道藍煙頃刻間消失無蹤。他略顯不悅地道:“咱們只是來尋人,不要多生事端!你這斷魂煙一發,旁人立刻就會知曉我們來過此地。這也還罷了,萬一毀了先生要尋的人,你怎麽擔待得起?”
先前那人不以為然地哼道:“我早用神識搜過,除這客棧中的三人外,附近再無人煙。可見先生所找之人必在這裏無疑。可是這客棧中的三人,兩個老的肯定不是,唯有這個小子有些可能。但你看他周身上下半點仙氣都沒有,怎麽可能會是先生要找之人?不試試他們,萬一帶錯了人,那大功可就變成了大錯了。”
高瘦漢子沉吟道:“也有道理,這小子的确和先生要找之人相去太遠,難道他藏了起來?如果我們再将附近搜一遍的話,費時必定不少,萬一別派的家夥也來趟這趟渾水,那可就不妙了。”
先前那人冷笑道:“這消息隐秘之極,我們又都在關外修行,離這裏不遠,這才能及時趕來。別派之人就算有通天手段能夠知道這個消息,千山萬水的,想趕也趕不過來。就算及時趕到,一時半會的哪會來什麽厲害人物,咱們難道還對付不了嗎?退一步講,即使真有些難纏人物,既然是我們先到,想來他們也得賣先生一個面子,我們又怕什麽……”
他話才說到一半,門外忽然飄進來一個柔柔媚媚的聲音:“漱石先生當然好大的面子,可是三位英俠是何許人物,小女子怎麽從沒見過?”
這一句帶着江南語音,既嗲且糯,雖不響亮,但似乎帶着一股奇異的魔力。那少年聽了,只覺得這聲音直侵入他的骨髓,讓他渾身上下又酸又軟,如此也就罷了,尾音偏還要隐隐約約地顫上一顫,登時讓這少年小腹處升起一道熱流,直沖腦門。少年頭中一暈,剎那間,天地之間只有這個聲音在回蕩,他身不由己,擡步就向聲音的來處走去。剛剛邁出一步,胸口忽然透入一道細微的寒流,将那柔媚聲音都逐了出去。
少年登時清醒過來,渾身汗如雨下,綿軟之極,幾乎要站立不穩。他一個踉跄,扶住了身旁的桌子,只是大口喘氣,渾然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麽。
“咦?臭小子不賴嘛!居然沒事,真是難得!”說話間,從門外走進一個袅袅婷婷的女子。衆人擡眼望去,驚覺眼前一亮,一團火紅撞入眼中。但見那女子鬓發高挽,額描花钿,眉如春山遠黛,眼若臨水秋波,眸光流轉間,媚态畢生,勾魂奪魄。她下穿大紅滾邊曳地長裙,一抹湖痕綠的錦緞兜衣,酥胸半坦,外披一件紅色薄紗的袍子,一舉手,一投足,婉轉嫣然,風情萬種。狐媚之态,猶勝昔日妖媚禍國的妲己幾分。
這女子甫一進客棧,雙眼即死死盯着少年,再也不肯移動分毫。少年心下惶然,似覺自己從表及裏,五髒六腑都讓女子瞧了個一清二楚。偏生他渾然移動不了半分,甚至連目光也無法閃躲。
那女子凝視片刻,纖手一揮,皓腕上三枚翡翠镯子互相撞擊,發出一陣清脆的叮當聲,入耳甚為動聽。叮當之聲剛起,旁坐三人,臉色當即一變,齊齊站起身來,雙手一伸,拉開了架勢。令少年不解的是,他明明沒見到三人随身攜帶法器,可此刻那三人手中已各握了一件奇形法寶在手,分別是一把玉尺,一只圓輪鋸斬和一方紫金缽。
那女子絲毫未将三人放在眼底,徑直伸手向那少年抓去,眉梢帶笑,粉面含春,軟聲軟語道:“這小弟弟好生俊俏,真是一個妙人。過來,別怕,姐姐帶你到一個又漂亮又好玩的地方去,從此就不用在這蠻荒戈壁受苦了。”
三人面色大變,悄悄互望了一眼,那高瘦漢子咳嗽一聲,道:“景輿仙子,這小子可是漱石先生指名要的人,你若将他帶走,恐怕有些不妥吧。”
那女子輕輕一笑,道:“漱石先生若想要人,自來止空山讨就是。”
三人又互望一眼,再不多言,突然分別舉起手中一把玉尺,一只圓輪鋸斬和一方紫金缽,口中誦咒,手內捏訣,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