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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本精校】《塵緣》作者:煙雨江南

【內容簡介】:

那一天,我搖動所有的經桶,不為超度,只為觸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在山路匍匐,不為觐見,只為貼着你的溫暖;

那一次次的轉山,不為修來世,只為途中與你相見。

------滄央嘉措

序章 相約

天上一朝日月,人間幾度春秋。

其時浩浩神州,關山雄踞,大河縱橫,山河之間,蕩蕩然沃野千裏,氣象萬千。億萬年間,天降凝露,地氣升騰,陰陽交彙之下,遂有雲行風動、電閃雷鳴。

物華凝聚,始現生靈。又不知幾億萬年之後,方得有人行走于大地之上。當此繁榮昌盛之世,上古之事早已佚不可考。無論士林大夫,又或販夫走卒,所知者無非神仙精怪、種種荒誕傳說。即使正史所載之洪荒紀元,也僅上溯數萬年而止。大略有識之士,自然知道史書不可不信,不可全信,書上所載諸般洪荒逸事,讀來與俾林野史實也相去無幾。

神州得天獨厚,多有風調雨順之年,故此漸漸走向盛世。其中自有一些人,不喜世間名祿,只愛尋山覓水。又于那些山清水秀、地氣彙集之所結廬而居,離俗遁世,潛心修行。

上古之年,坊間傳到有修道之士號廣成子,徹悟仙法,騎鶴西去,留下若幹仙跡。此後塵世修仙訪道之風始盛。千萬年來,得道飛升之士屢有所聞,正史野傳也不鮮提及。至此凡人始知九天之上,另有青冥,百尺地下,是為黃泉。只是神仙一說終究虛無飄渺,仙凡之間相隔遙遠,凡夫俗子們仍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三餐溫飽,勞碌終生,不得解脫。等到老來歸去,一抔黃土,數滴眼淚,也就了無痕跡了。

每逢天災人禍,又或是重要年節,百姓必會焚香上供,去膜拜那些自己終其一生也不可或見的神明。因為他們相信,神人相距并不遙遠,只要誠心祈求,虔誠膜拜,上天終有所感,仙界必有所覺,雖然不是有求必應,終能應驗一二。只是天地之別、仙俗之隔,實如巨淵汪洋,遠非這些凡夫俗子所能思及,這個自不必多提。

然在九天之外,青冥之極,确有廣大玄妙世界,即為衆仙居處、凡俗口中所稱之仙界,又別名天宮、蓮華、妙境,等等,名號不一。

仙界所處之地蒼蒼茫茫,無比廣大,不知其界在何處。上下幽幽,縱有莫大神通,也無以測度其深其遠。

然則仙界也非如那些凡夫俗子所想,唯有繁花似錦,歌舞升平。

茫茫仙界中,除中央一地外,四野均是荒蕪一片,玄境處處,有莫大兇險藏于其中,平素縱是一般的下仙也不敢離開仙域過遠。一旦陷入玄荒種種幻境之中,即有可能再也不得脫身,金身仙品,均要毀于一旦。因此敢于玄荒秘境出入行走的,若非具大神通的上仙,則是有通玄手段的仙人,因此才不憚種種兇險。

然而越過茫茫玄荒,再向深處,是何世界、有何天機,即是仙人也不得而知。

在仙界的極邊緣處,有一條天河,寬十萬丈,深百千尺,水面上波濤不興,綿綿延延,不見其源,不知所終。河邊千裏之內不見樹木植被,空中無飛禽,地面無塵土,無彼無此,其渺茫狀态,難借言詞形容。

天河之水并非凡水,柔弱之極,片物不載,不論是天獸還是仙人,入水即沉,再無出水可能。天河之上,有習習微風自玄冥中來,向無盡處去。通常時候,這些風只是氣流微湧,與人間風雨并無二致;然而每過一段時間,風中就會帶上絲絲不知從何而來的玄異氣息。所謂玄異,即是一旦遇上仙家法寶又或是修習有成的靈物,即會侵消其仙氣、解離其結構,無論仙人天獸,在這茫茫天河上一旦支撐不住,即會就此落水,萬載修為頃刻間化為烏有。

正因如此,這條天河得名為不二天河,成為翼護仙界的天然屏障。然而偶爾還會有那得道精怪從玄荒深處出來,越過不二天河,潛入仙界正土。因此仙帝令有能之仙人巡視玄荒邊緣,以防精怪魔物侵擾仙界清靜。

不二天河有若游龍,蜿蜒卧于仙界。河畔一片荒野,淡霧缭繞,千裏之內了無生氣。唯獨在河水彎處,水畔池邊,有一方青石,生得晶瑩剔透,傲然不凡,隐隐之間,透出些生氣,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顯非凡物。

青石不知從何而來,自亘古時起就已立于不二河畔。仙山無日月,它已不知立了幾萬萬年。

這一日,無定河畔久遠的寂靜又被打破,遙遙遠方,雲開霧散處,有一位仙人灑然行來。他面若冠玉,鼻入懸膽,氣宇軒昂,鬓發高挽,束以七彩琉璃盤龍珠,一身長袍前繡雲後生風,袍袖角各綴一座八角玲珑塔,足下三朵蓮花,放射寶光若華,破開層層雲霧,冉冉而來。

仙人遙遙望見無定河畔那一方青石,微露笑意,足下蓮花光芒綻放,加快了行進速度,轉眼間已飛至不二河上方。他駕起仙蓮,頃刻間已經在河上環飛三周,神思掃遍方圓千裏之域,見并無異狀,這才壓低仙蓮,徐徐落于青石之旁。

他理理仙袍,背靠青石,面向浩渺無定天河,從容盤膝坐下,又從懷中取出天書一卷,朗聲誦讀起來。

浩浩煙波,瑩瑩青石,伴随書聲朗朗,這位于玄荒兇境邊緣的不二河畔,一時間竟也雲霞缭繞,異香撲鼻,萬千蓮瓣飄落,和風細雨灑下,天邊透出紫霞之光,不毛之地,頓成祥瑞處所。

過不多時,一卷天書誦畢,仙人緩緩站起,将天書收入懷中。他拍了拍身畔青石,笑道:“青石啊青石,你能得聽我誦讀天書七卷,也是有莫大緣分。如今你靈光外露、修行将滿,若有機緣,或也可得脫卻石體、修成仙胎。現今時辰将到,你我此次相聚已了,就此別過。”

仙人擡手一指,三朵蓮花自空而降。他舉步踏上蓮花,欲飛起時,又見不二天河上萬道煙波,罡風再起,忽然心有所悟,于是又回身來到青石之前,道:“青石啊青石,你我果是有緣。我适才見無定天河上巽風再起,悟得‘解離訣’一篇,也都付與你吧!”

言罷,他袍袖一拂,煙霞過處,青石上已泛起一篇文字,随後又漸漸隐去。

這一次他不再停留,駕起蓮花,沖霄而去。

無定河畔,荒茫四野,一時之間,只餘下一方青石。

此仙乃是四方巡界之使,往返巡回檢視玄荒邊地,以防有精怪趁虛而入。這些精怪雖然興不起多大風浪,然則擾及仙人清修,終是不妥。

仙人檢視四境,每五百年巡回一周。每到無定河畔時,他必坐于青石之旁,朗聲誦讀天書一卷,然後起身拂理袍帶,方正綸巾,如此才會離去。

仙山無日月。

自何時起方始與青石相晤,仙人已不自知。每五百年的一次相遇,如今已是第幾遭。

唯那七卷天書,翻來覆去,又讀了何止數十遍?

仙人離去後又不知過去多少年,青石受巽風吹拂,吸天河露氣,瑩光越來越盛。

忽有一日,素來平靜無波的無定天河驟然波濤洶湧,狂風大作。上窮怒雷滾滾,大地震顫轟鳴,就連那方亘古不動的青石上也光波流轉,晃動不休。

一記驚天怒雷過後,天河畔一道青色毫光沖天而起,直上九霄!再看天河河灣處,青石早已炸裂,一地碎石之間,立着一個一襲青袍的卓卓女子。她黛眉微颦,茫然四顧,渾然不知自己身處何方。

恰在此時,荒原盡頭煙塵大作,隐隐有戰鼓號角聲傳來。那女子面露疑惑,就向那煙塵起處望去。

遠方白光一閃,有一頭似貓似狐的雪白小獸宛如足不點地般沖來,轉瞬間已沖至那青衣女子之前。

雪白小獸埋頭苦沖,渾然不覺前方正立着那青石化成的女子。它雖靈覺冠絕玄荒,然則分毫感覺不到那女子的氣息。這也難怪,她剛剛脫卻石衣、修成仙體,此刻通體靈氣沖盈,然而仍以石氣為主。在小獸靈覺之中,那女子不過是一方青石而已。

青石此刻茫茫然,恍恍然,渾不知身在何處,将向何方。她心中忽然微動,盈盈俯下身體,纖纖素手落處,恰好拈住那只小獸的後頸,将它提了起來。

小獸萬沒料到有此結果,一時間急得張牙舞爪,向着那女子吱吱呀呀地叫個不停,顯然在炫示威風。可是它頭大爪短,通體雪白皮毛柔軟之極,雙眼紅若火晶,再怎樣努力亮出小牙,也只顯可愛,不見威風。

女子将小獸提至面前,一雙青瞳定定地看着它。待見小獸徒然掙紮示威,不由得莞爾一笑。

此時遠方煞氣沖天而起,一聲號角悠然傳來,號角聲中隐現淩厲殺機。小獸扭頭望去,見那沖天的煙塵中隐現無數旌旗,一時間竟然呆住了。而那女子也在遙望遠方,見無數甲兵正向此地奔來,不覺微露疑惑之色。

雪白小獸不再掙紮,輕輕嗚咽一聲,就此緩緩低下頭去。它四爪微微蜷起,在那青衣女子手中,就此縮成了一個雪白絨球,似是閉目待死。

不知為何,青衣女子心中憐意忽然如潮而生。她輕輕一嘆,纖指微松,雪白小獸就此向地上落去。它似是完全沒有預料到如此結果,在地上彈了幾彈,這才四爪一伸,如一道閃電般向不遠處的無定天河奔去。

将到河邊,它忽然駐足,回首向那女子望去。

那青衣女子盈盈立于風中,一雙美瞳竟也望向于它。

四目相對一刻,數秒而已。

雪白小獸忽然仰首向天,發出一聲長嘯,其聲清越蒼越,有若龍吟!

嘯聲未歇,它已回過頭去,一躍十丈,縱入無定天河之中。平滑若鏡的天河上激起了一團小小水花,又有數道漣漪蕩漾,久久不散。

在那青衣女子的瞳中,同樣映出了數道漣漪,久久不散。

恰在此時,一聲有若霹靂的大喝傳來,驚散了青衣女子瞳中的漣漪:“兀那蠢物!你好大的膽子,如何敢放走萬年天妖!”

青衣女子慌然轉身,見身後已立了一個高她數倍、周身金甲的仙人,正向她怒目而視。而無數天兵已如潮水般自她兩旁湧過,向天河邊追去。只是到了河邊時,他們卻無論如何也不敢再踏前一步。天河弱水罡風,縱是上仙也不敢輕渡,這些普通天兵又如何敢踏進河去?

青衣女子微覺驚慌。她剛剛脫胎化形,一切皆依本能行事,此時靈智尚未全開,全然不知大禍已自臨頭。

金甲仙人上下打量了一番青衣女子,嘆道:“罷了,天妖此刻已逃回玄荒。你這蠢物犯下大罪,随我去見仙帝吧!只是憐你修行不易,方始得道化形,就要受天雷殛體之刑。”

青衣女子還未明白金甲仙人言中之意,就聽到嘩啦一聲響,一雙纖手已然多了一副鐐铐,一名仙卒将一面玉牌向她一招,一道光華當即将她罩住,就此吸入到玉牌之中。

“大膽蠢物,你可知罪嗎?”

直至這記喝聲入耳,青衣女子才從恍惚中醒來。她舉目四顧,見不知何時已身處一座輝煌天殿中央。大殿以青玉鋪地,以白石為柱,四角銅獸香爐中氤氤氲氲,正燃着不知名的香料。大殿四檐之上,皆有青金異獸坐守。

大殿中空中一聲,唯青衣女子跪于殿中央,絲毫動彈不得。

她的正前方,有一道翠玉長階,一路向上,直伸入茫茫雲中。那聲斷喝即是自雲中飄下,落于階前。

她心下驚慌,又覺不解,全不知自己何罪之有。

此時又有一個聲音傳來:“陛下,此蠢物私縱天妖,雖是無心之過,然則其禍無窮,依律本當将其打入陰潭,永世承受極寒蝕體之刑。姑念其剛得化形,靈識未開,故只處以天雷殛體之刑即可。”

青衣女子微微顫動,她并不知天雷殛體是何刑罰,然則隐隐感覺,億萬載修得的神識,恐怕要就此去了。

“陛下!臣以為不妥!”

青衣女子全身一震,她記得這個聲音,那每五百年就會在她身邊響起一次的聲音!

“陛下,此次天地間機緣混亂、陰陽相沖,方使那天妖得脫所困。若非天地劇變,她仍只是一方青石而已。她縱然脫卻石衣、修成仙體,靈識也未盡開,如何識得天妖?她雖然當罰,然念其修行不易,臣以為天雷殛體之刑過重了!”

前一個聲音轟轟隆隆地傳下,已有怒意:“大膽!她縱走天妖,罪無可赦,天雷殛體、毀去她過去未來一切因果,已是莫大的恩典。你不過是小小的四方巡界之仙,又如何敢在此殿胡言?陛下,若此等罪過都可赦免,天律将置于何地?朗朗仙界,殿前神仙,又将如何感受呢?”

此時九重天上白雲忽開,隐隐現出一座仙宮,紅牆金瓦,白玉欄杆,紫雲繞牆,巍巍峨峨。青衣女子忽然感覺有一道目光自自己身上掃過,那目光溫潤柔和,仿如蓮花拂面,令她一時驚惶盡去,心下踏實了許多。

此時天上傳下一個語聲,溫和淡泊,不怒自威:“青石縱走天妖,其罪已明,依律當處天雷殛體之刑,大羅天君所言并無不妥。”

“陛下,臣有一言!”那巡界之仙又道,“青石在此時修煉成形,縱走天妖,溯其根源,乃是因臣誦讀天書,為她聽去,依法修煉而至。是以青石此罪,理應由臣共擔才是!”

仙帝默然片刻,方道:“你巡視四境,累有功勳。也罷,這也是你塵緣未了。既然你願與她共擔此罪,那即罰你二人清退仙班,打入濁世,承受百世輪回之苦。”

聽到清退仙班、打入濁世幾字,青衣女子不知為何,心底忽有寒意湧起。只是她眼前一花,那五百年得遇一次的仙人已出現在她面前。

他緩緩解去束發琉璃盤龍珠,脫下仙風游雲袍,又散去足下蓮花,與她并肩跪于大殿中央。

此時九重天上,仙宮深處,鐘聲悠悠響起,洋洋灑灑,四下飄散。

大殿鋪地青玉忽然盡數散開,青石與巡界之仙就此向下墜去。她只覺茫茫雲霧擦身飛過,罡風刮面如刀,雲霧深處,又有種種兇厲景象,心下正慌時,手上忽然一暖,已被人輕輕握住。

這一握,握定了百世輪回,千年塵緣。

方知道世間故事,原有根本;順緣逆緣,皆是前緣。

卷一

章一 斷腸

當其時,天下政治昌明,百姓安居樂業,神州處處祥瑞不絕,漸漸有了一副盛世氣象。

時有名城洛陽,因地處中原通衢之地,物産豐饒,又久不經戰亂天災之禍,人口便逐漸多了起來。幾經擴建之後,洛陽日益興盛,隐隐有淩駕帝都長安之勢。因此百年之前,洛陽即被開國之高祖皇帝定為東都,自此益發繁盛。

洛陽城中有一道長亭街,街東首有一條銅川巷,巷中高牆深院,青石鋪地,氣象森嚴。銅川巷內居住之人非富即貴,皆是洛陽城內數一數二的顯赫人家,是以這樣一道深巷之中,其實只有寥寥五戶人家。

此時方當盛夏,空中萬裏無雲,如火的驕陽似是要将青石路面烤得生出煙來。巷口處幾株垂柳也無精打采地垂着頭,柳枝筆直向下,紋絲不動。

這正午時分正是大戶人家午休之時,整個銅川巷內空空蕩蕩,見不到一個人影,只有知了的聲聲鳴叫打破了午後的寧靜。

在銅川巷口的一戶人家,兩扇黑漆銅門之後關着的卻是一個清涼世界。樓宇回廊之間,習習風中帶着浸人涼意,全然不似大門外的熱浪逼人。宅院內水榭歌臺,畫棟雕梁;樓閣重重,回廊道道,可謂氣象非凡。院中一盆一椅,若非華美異常,就是有來歷之物,可考可察。單說那數方假山石,就是産自南海之濱的滴水石,且不說滴水石本身價值千金,僅是千山萬水的運到洛陽,所費已然不菲。

僅止這些,也就罷了,然而那門內照壁上繪着的紫虎嘯月,庭院石階中央的游龍浮雕,又或是主樓屋檐上伏着的四尊青銅龍龜,俱非尋常百姓人家所能擁有的紋飾。特別是紫虎與游龍,更是唯有帝室血脈方能使用的圖紋。

宅院前後分為四進,連接這四進院落的,是兩邊的抄手游廊。每進之間左右兩扇垂花門,梅蘭竹菊,松楓荷合,各具形态,斷斷沒有一個重樣。仆役丫環穿梭不絕,俱是輕手輕腳,似恐驚擾了主人的午間小憩。大戶人間,法度森嚴,單從仆從的這些表現上就可見一斑。誰敢多行一步路,多說半句話?

在宅院後進一角,另有一座翠竹掩映下的院落,院門上題有“停墨閣”三字。門上一副對聯:四壁墨香緣窗逝,一泓秋水繞身飛。

其幽靜處別有洞天。

此時主宅偏門一開,一個書僮打扮的少年閃出,一路向停墨閣奔來。剛進門數步,就迫不及待地叫道:“少爺!少爺!”

停墨閣迎着院門的是一間書房,房中端坐着一個華服少年,看上去十七八歲年紀,一身牙白家常便服,箭袖和衣裾邊繡了些松枝祥雲,聊作點綴;五彩絲線撚的絲縧将一塊通透溫潤,不沾塵,可避水的玉佩挂在腰間。配上足下雲跟厚底朝靴,清清朗朗,華華美美,端的是如玉少年,翩翩公子。他身畔燃着一爐龍涎香,手捧一本古卷,正在用心研讀,顯得極是專心。驟聽門外書僮呼喚,少年當即吓了一跳,手一抖,險些将那書掉落在地上。他飛速拉開抽屜,将剛剛研讀之書藏于其中,又從桌上抓過一部官修正史,裝模作樣地讀了起來。

那書僮才叫兩聲,就已奔進房內,見少年正埋首讀經,當下笑道:“少爺!眼下有兩個大好消息,您可要有一段清靜日子,不用再看這些悶死人的之乎者也了!”

那少年一聽,立刻站了起來,道:“真的?這是怎麽回事?快說,快說!”

書僮湊近少年,壓低了聲音道:“我剛才在正房經過,無意中聽到夫人和洛陽王小王妃在敘舊,其中提到老爺這次赴京後,很得玄宗皇帝的賞識,已經留在京中準備重用了呢!這是第一大喜。這第二喜嘛,長安洛陽相隔遙遠,一來一回怎麽也得半月有餘,老爺肯定不能常回來督察您的課業了。”

少年面露喜色,但旋即意識到不可喜形于色,尤其父親遠行在即,為人子怎可如此歡欣?于是臉一板,道:“此事當真?我得向夫人問問去。若是你敢騙我,看我怎麽用家法收拾你!”

書僮吓了一跳,忙拉住少年央求道:“少爺!你這一問,夫人一定會察知是我多嘴,到時吃一頓家法倒是事小,萬一被趕出宅院,那我可就再也服侍不了您了。”

少年沉吟一下,知道夫人向來明察秋毫,若是心切問了去,這書僮必定要吃家法。他素來喜愛書僮聰明伶俐,辦事穩妥,因此就按捺住了心下的焦急,準備慢慢再探口風。

就在此時,閣外忽然傳來一個若鐘響磬鳴的清脆聲音:“三哥哥,是什麽事讓你這麽歡喜啊?”聲音未落,門外就閃進一個少女,低低挽着朝雲髻,淡淡着着胭脂紅,垂垂戴着緊步搖,斜斜卷起薄紗袖,露出香藕樣的手臂,水蔥似的指甲。正是那未遇範蠡的西施,不谙世事的貂蟬,未落風塵的柳如。她微掀裙裾,一路小跑,轉眼前就沖到了少年的書桌前。

少年大吃一驚,伸手想收拾桌上的東西,但猝不及防之下已被她沖到桌前,一時間手停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頗為尴尬。

書僮見了少女,臉色微微一變,立刻行禮賠笑道:“七小姐,您怎麽來了?”

少女盯了書僮一眼,冷笑道:“采藥!但凡有你在,必無好事。是不是又在撺掇着三哥哥幹什麽壞事了?”

書僮采藥臉色大變,勉強賠笑道:“七小姐說笑了,小人哪敢啊!小人不過是看看哥兒有沒什麽示下。”

少女哼了一聲,不再理會書僮,一把拿起少年桌上攤開的書,見是一部官修正史,當即扔在一起,繞到少年身旁,一把拉開了他的抽屜,将少年剛剛研讀之書給抽了出來,顯是熟知那少年的脾性。

少女揚了揚手中的古卷,道:“《紫府金丹訣要》?三哥哥,你又沒聽姑父的吩咐,在看這些莫名其妙的東西了!小心着了心魔,堵了七竅。”

少年皺眉辯道:“青陽真人乃是高祖皇帝親拜的護國真人,他手書的《紫府金丹訣要》只可開心智,哪裏會堵七竅呢?爹爹他老來迂腐,你也跟着這般胡說!”

少女款款将古卷放在桌上,道:“三哥哥,可不要怪我沒提醒你,三天後西門老先生就要檢查你的課業了,你若是過不了關,等姑父回來,少說也得是禁足一月,不得出府。”

少年微笑道:“不過是背誦三本太宗本記而已,又用不了我半個時辰。”

少女哼了一聲,忽而淺笑道:“知道了,普天之下,唯有三哥哥最聰明了。”

原來少年姓洛名風,字從龍,再過一月即滿一十八歲。七小姐洛惜塵尚未十六,與洛風并非親生兄妹,乃是洛風之母楊夫人的侄女。洛風家世淵源,其父洛仁和以文采風流著名,時于洛陽任官,與洛陽王李充向來交好,其妹洛貴妃又正得當今玄宗皇帝寵愛,是以家族日顯興隆。此番洛仁和赴京高就,雖然尚未有定論,但必然是個顯赫實缺。

洛風生時天有異象,府第上空白日積雲,又有一道紫電、一道青電盤旋交錯而下。洛仁和請來的風水先生不過是世間借仙道之名混口飯吃的泛泛之輩,自然解不得其中意思。只是信口謅道此乃天降祥瑞,此子乃仙人轉世雲雲。借問祥在何處,瑞從何來,自然是搖頭晃腦,“此乃天機,不可言,不可言”。

洛風一落地,手中即抓着一塊小小青石,青石圓潤晶瑩,隐隐有寶光流動,顯非凡物。洛仁和見此子抓石而生,顯非凡胎,因此也就信了風水先生所言,重謝了紋銀若幹。

洛風自幼聰明絕頂,三歲能誦,七歲成詩,經史雜書,都是過目不忘。到年紀稍大一些,更顯沉穩,識大體,胸襟開闊,遇事從容。因此在五位兒子之中,洛仁和對這個三兒子期許最高,要求也最為嚴苛。只是洛風不知為何對于治國經濟之學全無興趣,只喜什麽築基煉丹、仙跡洞府之類的雜家旁說。他平日裏廣讀道藏,又自少結交修道之士,學了許多鉛汞之學,舞劍之道。

當朝玄宗皇帝信道,因此修仙訪道之風日盛,又傳說在名山大澤中,多有修仙宗派隐居,屢有白日飛生的仙跡傳聞,是以王公大臣子弟修道習劍的不在少數,洛風所為,不過是尋常舉動。只是那些肯與貴族富戶結交的道士真人,十人中倒有九人道行低微,自己都未必能解得出幾部道典,又如何能夠教人?所貪圖者,不過是金銀供奉而已。

當然,其中也不乏有真神通的真人大士。比如撰寫這部《紫府金丹訣要》的青陽真人,就號稱能點石成金,化泉為漿,又善煉仙丹。開國高祖皇帝服後果覺妙用無窮,當即封青陽真人為當朝國師,賜與田宅無數。又有傳言說青陽真人手掌一把仙劍,出鞘即可引動紫電天雷,威力無窮,青陽真人仗着這柄仙劍已斬妖誅邪無數。

洛風可沒有那般運氣,遇見一個如青陽真人這樣的世外高人。他結交的修道之士雖多,研讀的道藏不在少數,酬金也花了不少。可是若說煉丹,凡丹煉出無數,仙丹一顆也無。若論習劍,那幾招幾式倒也優雅從容、頗有風骨,但真動起手來連洛府的護院都敵不過。因此洛仁和越看越怒,終于禁止洛風再談修道之事,要他一心讀書,将來好承襲父蔭,在仕途上有所建樹。

只是洛仁和公務繁忙,難得有時間檢查洛風的課業。洛風又是天縱之材,只消稍下苦功即可應付過關,大多時候仍是在研讀道藏,探尋飛升之途。他過于醉心此道,連身邊随侍的小小書僮也被他私下改名為采藥。

洛仁和雖然不喜洛風研習丹鼎之術、黃老之學,但自己也并非對仙道一味排斥,畢竟從本朝開國高祖皇帝始,歷代君王都十分推崇修仙煉丹之學,這些做臣子的,又怎能不懂得一二,否則如何上承君心,體貼聖意?而且洛仁和這座宅第也非尋常,前後四進各有兩條游龍浮雕,合起來就是一座離龍陰陽陣。據那布陣的道士說,陣中鎖着一頭北海冰龍之魄,此陣不光可以調和陰陽,驅邪避鬼,而且具有扭轉風水、福蔭子孫的大功效。

這陣中是否真的鎖了一頭北海冰龍之魄自然無人可知,不過那調和陰陽之效倒是頗為顯著。整座宅院冬暖夏涼,十分怡人,府中諸人全然不受寒暑之苦,就是洛陽王的王府也未必能及得上。

至此時為止,離龍陰陽陣建成剛剛三年,洛仁和就得玄宗皇帝聖恩,召入京中敘事。只是不知這是陣法之功,還是洛妃枕席之能。

洛惜塵精靈跳脫,然而性情脾性頗見大氣,在洛府年輕一代中與洛風最是相得。她自幼時起,即被一位游歷而過的女道士相中,授以養氣明心之術,并囑她勤加練習,待她滿十六歲時再來收她為徒。那女道士自稱出身靈墟,為白雲先生傳承弟子。然如洛惜塵這樣的官宦之女,自不會下什麽苦功,三五天能練上一回已很是不錯了。就算如此,洛風也自對她另眼相看。只是她自己到對那所學養氣之術不屑一顧,稱之着力于旁枝雜徑,背離大道本源。洛風對此很不受落,每每力陳己見,希望洛惜塵能識得其中真味。但洛惜塵心高氣傲,自然不服,何況洛風自己雖讀過諸多道藏,也未見修出什麽神通來,因此兄妹二人每每探讨道法仙源時,倒是以争吵居多。

洛風雖然醉于道術,無心經濟治國之論,然則僅是應付了事的誦讀,已能使年未十八的他嶄露頭角,把經史籍典諸子百家之學解得頭頭是道,将國事民情世間道理洞察于秋毫之間,每每有驚妙之語。然他痛下苦功的道法反而一無所成。

世事難測,由此可見。

兄妹二人在書房聊不上幾句,又回到了金丹之學上來,自然少不了又是一頓争吵。激辯一番之後,二人就都有些累了。洛惜塵忽望了一直乖覺侍立的采藥一眼,道:“你先出去,我有話要同三哥哥講。”

采藥頓時長出一口氣,轉頭就跑。

洛惜塵又氣又惱,喝道:“跑這麽快幹什麽?本小姐還能吃了你不成?”

那采藥伶俐,又仗着素得洛風喜愛,當下只作聽不見,腳下發力,轉眼間就消失在院門之外,直把洛惜塵氣得貝齒緊咬。

洛風笑道:“且莫管他,你有什麽話要向我說?”

洛惜塵恨恨地一頓足,這才望向洛風,道:“哼,便宜你了。我聽說姑父此次在京中另有重用,一時半會之間不會再回洛陽,你又可以肆意妄為了。可是天下也沒有那般的好事,我偶爾得知,這一次西門老先生受姑父所托,要狠狠考究你的課業,絕不止是三卷高祖本記而已。”

洛風笑道:“那也不妨。那幾本經史早已在我腹中,何懼……”

他一句話尚未說完,忽然從窗外吹進一陣急風。這風來勢十分淩厲,頃刻間就将書桌上的書卷紙筆一道卷起,劈頭蓋臉地向洛風與洛惜塵砸來,甚至那一方産自前朝的古硯也不得幸免,随風而起!

洛風吃了一驚,急切間奮力将洛惜塵拉到一邊,避過這突如其來出現的猛惡驟風,然而他自己卻被那方古硯砸中肩頭,忍不住臉色一白,悶哼一聲。

猛然間,又一聲巨響,一排高高的書架被惡風掀倒,向二人傾覆而下。洛風再吃一驚,顧不得肩背劇痛,猛力将洛惜塵撲倒在地,堪堪避過了厚重的檀木書架。随後一片唏嘩之聲,什麽前朝螭龍彩盤、上古青花龜紋缽、碧玉雲紋花瓶,通通摔得粉碎。

惡風來得急,去得也快,雜帶着一堆雜物,旋即從另一邊破窗而去。

片刻之後,洛風才擡起頭來,驚魂未定地看着已是一片狼藉的書房。洛惜塵見塵埃已定,驚懼漸去,輕輕推了推洛風。洛風這才省覺,站起身來,将洛惜塵扶起。本朝男女之防遠不若前朝嚴苛,二人又是事急從權,肌膚之觸,也無不可。

洛惜塵道:“真是奇怪,好端端的起什麽風啊!”

洛風向窗外望去,也道:“的确有些異樣……咦?!”

他跑到窗前,向天上望去,這才發現剛剛還是萬裏無雲、烈陽高照,不知何時竟已鉛雲密布。那一片黑壓壓的雲不斷垂落,似有千鈞之威,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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