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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正向他招手。

“你是紀若塵吧?雲風師叔現在正在南丹房,他尋你有事,着我領你過去。”小道士飛快地道。

紀若塵微微一怔,過往雲風道長什麽事都是親力親為,從來不曾差使過人辦事。他生活又簡樸之極,周身上下看不到一件像樣點的法器,紀若塵又從不見他修煉劍術道法,是以一直以為雲風只是一個位階不高的知客道人。

那小道士見紀若塵略顯猶豫,當下一疊聲的催促。紀若塵見那小道士心焦之色溢于言表,眼中又隐隐閃過狡黠之色,當下心內微微一動,已知有不對的地方。不過紀若塵已見過了多少肥羊?這小道士一點陰險都擺到了臉上,對他來說,實在是一頭極好對付的肥羊。只在一剎那間,紀若塵仿若又回到了龍門客棧,腦中瞬間已盤算過了許多念頭。

紀若塵見這小道士沒什麽心機,一點詭詐都寫在了臉上,又知道德宗門規一向森嚴,自己又剛入太上道德宮,事事謹慎小心,從未與什麽人起過沖突,是以想來這個年紀的小道士也玩不出多少花樣來,至多是糾上一群人欺負自己一個新來的而已。紀若塵幼時可是在和野狗惡狼地痞流氓厮殺中長大的,這種小孩子的游戲怎吓得倒他?

他随即想起當年初被委以辨識肥羊大任時,掌櫃的就曾道:“一頭肥羊初入店門,摸清他底細最是重要。你要放低身段,想方設法的親近于他,但凡有話都從捧上了說。這男的就誇他英雄蓋世,女的就贊一句貌似天仙。不嫌肉麻!肥羊們哈哈一笑,瞧不上你,自然戒心也就消了。你捧得肥羊得意了,他們往往還會自吹自擂幾句,這口子一開,沒幾句就把底子也漏了。那時你端茶送水下藥打悶棍,自是無往而不利。想當年老子也是這麽過來的,那時南來北往的肥羊中有多少英雄人物,還不是一一栽在我的手裏?”

紀若塵陰陰一笑,既來之則安之,他也想看看到底前面會是個什麽陣仗,會是什麽人打算教訓一下自己。認清了仇人,日後下迷藥打悶棍,才不會誤傷到別的肥羊。是以他也不說破,只是跟着那小道士一路行去。

走着走着,那小道士神态就有些閃閃縮縮起來,有意地避開了有人蹤的地方,盡向那僻靜無人處去。行到一處路口時,小道士一轉身,拐上了左首的小路。這南丹房雖然偏僻,少有弟子前去,可是紀若塵跟随紫雲真人學習丹鼎之學時是去過一次的。他分明記得從這個路口應該向前直走才是。

兩人一前一後,轉眼間繞出一道側門,來到一片草地上。紀若塵剛踏出側門,眼前忽然大放光明,将他晃得眼前一片茫然。紀若塵眯起雙眼,這才看清草地上站着十餘個或道或俗的少年,如衆星捧月般簇擁着一個粉妝玉琢般的小女孩,看上去都是十一二歲年紀。其中一個小道士手中高舉一座紫金玲珑塔,塔上無數小窗戶中透出道道毫光,将這一大片草地照得亮如白晝。

那女孩向紀若塵一指,喝道:“你就是那個十八歲還不識字的紀若塵嗎?”圍觀的孩子們登時一陣哄笑,向紀若塵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這女孩相貌甜美,喝聲又清又糯,聽起來十分受用。只是她顯然驕縱慣了,說出話來卻是既驕且橫。紀若塵看她衣飾華貴之極,知道這等女孩子必是有背景的,弄不好就是哪位真人的親朋友戚。這種孩子最是招惹不得,既然認清了人,紀若塵也就不欲多生事端,轉身就想離開。

還未等他轉身,身後忽然傳來一聲稚聲稚氣的喝聲:“殷殷問你話呢!你還未答,這就想走了嗎?”喝聲未落,紀若塵背後就傳來一道無可匹敵的大力。他立刻身不由己地飛起,在空中滑過數丈,重重地摔在那小女孩面前不遠處。周圍立刻又是一陣哄笑。

這一摔極重,紀若塵只覺得四肢百骸如同散了一般,無一處不痛,反而是後腰被推處一片麻木,沉甸甸的失了感覺,顯然下手者用的是五行中土屬真元。

那小女孩哼了一聲,冷笑道:“原來你道行也是這麽差的,看來連入門第一層的太清至聖境也沒過呢。真不明白你有哪點好,值得爹這麽看重你!”

紀若塵苦笑一下,強忍身上傷痛,咬緊了牙,慢慢支撐着站起。這些孩子別看天資聰穎,又修了道術,但畢竟年幼,心智尚未全開。欺負起人來,用的手段與尋常市井孩童沒什麽兩樣。他回頭一望,見下手推人的正是帶他前來的那個小道士。紀若塵知道小道士這一推以真元化外力,已是第二階靈聖境的功夫。

那小道士笑着走到紀若塵面前,道:“你還是老老實實地回話,有我明心,你可別想逃走。”

紀若塵苦笑一下。那小女孩顯然出身高貴,這也就罷了,但對于明心這種仗勢欺人的家夥若助長了他的氣焰,以後可是麻煩不斷。紀若塵自小在生死一發間打滾,骨子裏生就一種血腥悍勇之氣。是以他望向了那小女孩,似是想說什麽,然而就在衆人凝視傾聽時,紀若塵忽然回身,狠狠一拳抽在明心小道士的腹上!明心臉色剎那變得雪白,雙手捧腹,滾倒在地。

衆少年見了,當下發一聲喊,一擁而下,幾下就将紀若塵打倒在地。紀若塵也不反抗,只以雙手護住頭臉,任由那些孩子踢打。這些孩子年紀不大,但都已修煉數年,拳頭足尖均附帶真元,且各有不同,稱得上是五行俱全,四象齊備,每一下都叫紀若塵痛入骨髓中去。他們見紀若塵不掙紮,不反抗,也不叫喚,不知為何,心下都漸生寒意,他們也怕打得太重闖出禍事來,于是漸漸的都收了手。

紀若塵哼了一聲,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雖然盡力護住頭臉,但這些孩子下手哪知輕重,所以他臉上也挨了幾記狠的,眼角也腫了起來。

那小女孩雖然驕橫,見他臉下有了破損,心下也有些害怕,叫道:“紀若塵!我問你,我爹是不是給過你一座紫霞鎮魂鼎?”

“紫霞鎮魂鼎?”紀若塵一怔,随即想起前幾日景霄真人的确給過他一座紫色小鼎和幾塊黑沉沉的香料,囑他打坐時務要用此鼎在身邊燃香,于是道:“景霄真人是給過我一座紫鼎……”

還未等他說完,那小女孩就怒道:“紫霞鎮魂鼎一直是我用的東西,可是爹卻把它給了你!你究竟有什麽好,值得爹這樣看重?少廢話,今日你我就比試一下劍法,若你勝了,紫霞鎮魂鼎就歸你,若你敗了,就把它還我!”

此時旁邊走上一個小道士,将兩把木劍分別遞給了兩人。紀若塵不想在此時再生事端,不接木劍,只是道:“既然紫霞鎮魂鼎是你的,那我還你就是了。”

當年掌櫃的曾向他言道:“天道循環,報應不爽。所以古人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就算有那一時吃不下的肥羊,不得不放他過去,也不打緊。咱們耐心等着,總有一天要他落我手裏。”掌櫃的畢生心血都在經營黑店上,所以如遇上了吞不下的肥羊,就會被他視為奇恥大辱,誓要與那肥羊結下不共戴天之仇。

紀若塵少時将掌櫃的奉若神明,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記在心底。是以他只想盡管了結眼前事,等日後摸清門路,在道德宗站穩腳跟之後,再行報複不遲。只要假以時日,眼前這群肥羊還不是他盤中之餐?

可是那小女孩卻不想放過他,手中木劍一擺,喝道:“你這是什麽意思?我張殷殷可非是仗勢欺人之輩,既然想要紫霞鎮魂鼎,當然要靠我自己的本事奪回來!今日這劍你比也得比,不比也得比!”

紀若塵無奈之極,只得苦笑接劍,打算胡亂招架一番,然後認輸就是。木劍一入手,他忽然以袖掩口,劇烈咳嗽起來。

張殷殷皺眉道:“怎麽,還沒比就想裝死嗎?”幾個男孩子互相一望,顯得都有些心虛。他們适才拳打腳踢時,可有幾下是用了暗勁的。

紀若塵以袍袖悄悄擦去唇邊鮮血,木劍一晃,淡道:“無妨,動手吧!”

張殷殷點了點頭,将木劍立于眉心,喃喃誦了個劍訣,突然清喝一聲,木劍發出蒙蒙青氣,如電閃雷鳴般向紀若塵刺來!

紀若塵大吃一驚,一時只覺眼前青光一片,根本看不清木劍來勢,只得胡亂揮劍擋去。他手臂突然一震,木劍早脫手飛出,緊接着胸口如被一口沉重之極的鐵錘擊中,眼前一黑,登時一口血就噴了出來!

恍惚之際,紀若塵雙目忽然又能視物,并且将周圍一切盡收于眼底。只是他聽不到任何聲音,整個世界都靜到了極處,也慢到了極處!

他看着張殷殷木劍上青光一點一點轉盛,初時是她禦劍,後來是劍馭人;他看着張殷殷眼中先是疑惑,後是驚慌,最後則是害怕。她已然控制不住手中木劍,劍雖無鋒,但這一劍之威已足以将紀若塵胸腹洞開!

紀若塵眼見木劍通體都轉成青色,劍鋒未至,劍上所附勁氣已将他的身體沖得飛起!在劍鋒及體之時,木劍忽然一偏,轉而點上了紀若塵胸前所佩的青石。

此時紀若塵所見所思的一切都慢得出奇。

青石受木劍一擊,漾起一層五色光華,如圈圈漣漪慢慢向外擴散。木劍被這光華一引,青光驟亮,然後剎那間裂解成無數木絲,浮于空中。根根木絲旋又慢慢裂成更細微的木絲,如此周而複始,片刻功夫,好端端一把木劍就化成了一團青氣。

此時紀若塵身體方才離地一尺,鮮血也才自嘴角邊湧出。也不知為何,他的心神忽然和青石聯結起來。在紀若塵的靈識中,那方青石有如一汪平湖,深不見底。湖中不時吞吐出一個大大的水泡,細看卻是一個個玄妙文字,形若上古大篆,但又似是而非。偏那些古篆接二連三地從湖中浮出時,其義自行從紀若塵神識中浮出,那一刻的感覺,實是妙不可言。

那團青氣似是受紀若塵心神所引,分出一縷進入到他體內,餘下大部分翻湧不定,突然化成一團青色風暴,狂烈湧向四周,将張殷殷也擊得倒飛出去。

不知從何處傳來咔嗒一聲輕響,擊碎了紀若塵所看到的無聲世間。此時他才感覺到胸口一陣煩惡,一口鮮血終于噴了出來,随後眼前一黑,只覺得身體輕飄飄的,如在雲端。恍惚之際,紀若塵似乎聽到一片嘈雜的呼痛聲、哭喊聲,而後世界又清靜下來,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但那自青石中浮現、數以百計的上古大篆在紀若塵神識中不住排列,最終合成了一篇仙訣。這些文字他是一個也不認得,然而整篇仙訣的含義自行刻印于神識之中,就如他與生俱來就通曉此篇仙訣一般。

此篇仙訣之名,是為解離訣。

章五 紛亂

紀若塵悠悠醒來,剛睜開雙眼,一縷陽光即落入他眼中。

“糟了!早上的功課還沒有做!”

一念及此,紀若塵立刻出了一身冷汗,慌忙坐起。這一用力不要緊,他胸口忽然一陣劇痛,然後體內幾道經脈一齊火辣辣地痛起來。與之相比,臉上的一點點灼痛反而不算什麽了。這陣劇痛突如其來,紀若塵一聲呻吟,又栽回了床上。

雲風道長恰在此時走進,見紀若塵掙紮着想下床,當即道:“若塵,你剛剛受了傷,還是休息一下的好。耽誤一天早課也算不了什麽。來,先吃點東西。”

雲風道長手中端着一個托盤,上有一碗清粥、幾樣小菜。紀若塵沒有想到雲風居然會親自做這種仆役的雜事,忙掙紮着從床上坐起。恭謹地謝過雲風道長後,他一邊匆匆吃飯,一邊向雲風道長詢問起當日之事。

雲風道長撫須微笑道:“此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那張殷殷求勝心切,貿然用上了乙木劍氣,結果道行不夠,失了控制。不過你只受了點輕傷,經脈真元完好無損,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我道德宗門規森嚴,本來是嚴禁弟子私鬥的,只是一來當時在場的所有弟子均說你同意了比劍,二來張殷殷馭劍失控,受了不輕的傷,也算是得了教訓。所以我就自作主張,只将你帶回來醫治調理,沒有将此事禀告執掌門規的紫清師叔,若塵休要怪我。”

紀若塵心中冷冷一哂,既然知道張殷殷是景霄真人之女,這樣的結果也不出所料。但他面上卻不露出分毫來,口中忙道:“雲風師兄是為我好,這我當然知道。以後他們再來找事,我躲開就是。”

哪知雲風道人笑了一笑,道:“也不盡然。我道德宗門徒衆多,難免良莠不齊。比如說七脈弟子中就有不少眼高于頂之徒,慢慢的也就帶壞了這些才入道的孩子。你若是一味忍讓,他們只會糾纏不休。你盡管放心,我道德宗門規森嚴,紫清師叔又是鐵面無私,不會任人胡來。不管是誰,只要犯了門規,自會有相應懲處。”

聽到雲風道人刻意的重重吐出門規森嚴幾字,紀若塵立刻有所領悟,心中已經有了計較。既然雲風自己都說了一味忍讓不是上策,紀若塵也不是那種打了左臉送上右臉的善男信女。他自然不會蠢得去招惹那蠻橫無禮的小女孩,但是,如果再有這種無妄之災找上門來,有什麽意外可也怪不得他了。

只是雲風道人随後的話讓他心中一驚。

“不過,這也是事出有因。你乃是谪仙之軀,是以八位真人都對你青眼有加,然而這是我門中之秘,這些弟子并不知情。見你不費絲毫功夫,卻有八位真人共同為你授業,這可是我宗內獨一無二的福緣!他們自然會心存不滿。”

“谪仙?那說的不是落下凡塵的仙人嗎?”紀若塵茫然問道。但其實他心中已然隐隐覺得有些不妙,看來那八位位高權重的真人對自己如此青眼有加,正是因這‘谪仙’二字。只是他無父無母的,自記事時起就流落四方,又怎麽可能是谪仙?

雲風道人呵呵一笑,道:“是我多嘴了。你不必多心,只要記得認真修煉就好。”

說罷,雲風道人又叮囑他千萬不可過于沉溺于雜學之中,荒廢了《太清至聖訣》的修習,就出屋去了。

紀若塵呆立在房中,喃喃自語着:“谪仙,谪仙……我怎麽可能是谪仙?”如此反複念了足有幾十遍,他猛然一聲低呼,一把摘下頸中青石,放在眼前仔細觀看,雙手顫抖,汗落如雨。

紀若塵一顆心越跳越快,直似要從腔中跳出來一般,他周身漸漸變得冰冷,只是想:“谪仙,谪仙……難道說的是他?是那只肥羊?一定是了,我入門的時候,紫微掌教可還要了青石去看過。這塊青石可不是我的!難道我殺了一個仙人?這……這可如何是好?會被直接打落十八層地獄去,還是遭天雷轟殺?……可是他如果真的是仙人,又怎麽可能被我殺了?”

撲通一聲,紀若塵只覺頭暈眼花,全身無力,跌坐在椅中,一時間只覺腦海裏一片空白。

過了許久,紀若塵驚魂甫定,這才能仔細回想當日的情形。越想越覺得那肥羊清而出塵,望之隐有仙氣,實在是大大的不對。別的不講,單是從莽莽風沙中行來,周身卻是片塵不染,就可見這肥羊不同尋常之處。想着想着,紀若塵的冷汗又慢慢滲出。

他強打精神,百般想找尋出那肥羊不是仙人的證據:“不過他若真是仙人,那就應該有仙術護體,不可能會被我所殺,可見他并非什麽谪仙……等等,仙術!?”

紀若塵忽然跳起,随手向桌上一塊沉香木鎮紙拍去,心念動處,解離訣自然而然從心底浮出。沉香木鎮紙突放光華,裂成無數細小木絲,随後啪的一聲化成一團淡青木氣,炸了開來。一時間房中筆硯紛飛,碎紙漫天,一張堅硬之極的花梨木書桌也被震開了數道裂紋。

紀若塵被那木氣一震,騰騰倒退數步,跌坐在地,一時爬不起來。他倒沒有受多重的傷,只是心下震驚過度,以至于手中酸軟而已。

“這一篇解離訣,可不就是仙訣嗎?”他頹然躺倒在地。

紀若塵已學過畫符執咒、掐訣施術,且為他授業的太微真人號稱宗內道術第一,據傳他甚至可以引動九天神雷!然而道術施用十分麻煩,大多道術需要以強大真元為根基,又需輔以法器、符文等等,甚至某些特殊的道術需要開壇設陣,經過若幹天的準備才能施行。道術的咒語、施法方法又繁複無比,一個極為微小的失誤,毫無效果還是小事,可能引發的道法反噬說不定會造成不可測的結果。比如那張殷殷妄使乙木劍訣,就失了控制,差點一劍洞穿了紀若塵。

以紀若塵此刻的一點微末道行,就是有靈符在手,也無力引發上面附着的道術。但這解離訣念動即發,揮手間即将沉香木鎮紙解離成純正木氣,得來的方式又神妙莫測,這當中的玄奇之處,又豈可用言語形容?這不是仙訣,又是什麽?

這解離訣正是由青石中來,而這方青石本是佩在那肥羊身上的。一念及此,紀若塵的臉色登時更加難看了。

此刻紀若塵已然明白,諸位真人對待自己與尋常弟子迥然不同,正是因了他這谪仙身份。他忽然浮出一個頗為不敬的念頭,道德宗諸位有道高人,這一回怕是尋錯人了。

可是接下來又當如何?向各位真人秉明自己非是什麽谪仙,只是一個客棧跑堂打雜的小厮,他們其實找錯了人嗎?紀若塵苦笑一下,搖了搖頭。他可非是那不通人情世故之人,知道道德宗領袖正道,極為看重顏面。當日龍門客棧一役,道德宗三位真人談笑間力壓群雄,不戰而屈人之兵,那是何等的威風,何等的煞氣!若是讓天下知道道德宗費了如此大的陣仗卻搶錯了人,恐怕幾百年後,此事都還會是天下修道人茶餘飯後的笑料。

這段時間相處下來,紀若塵察言觀色,也知道有幾位真人心胸氣量可說不上多麽寬大。若知道在自己身上出了這麽一個大醜,雖然錯不在己,但他們随意遷怒一下,那後果也不堪設想。天雷、獄火、荊棘、輪刃、罡風,這些非只是道術中用以攻敵的東西,拿來動動私刑其實也不錯。當日紀若塵被衆人圍毆,已經切膚體會過了何為五行氣,何為四象力,以及諸般因真元運轉而生的神通加諸肌膚之上的滋味。這種好事,他可不想再多受幾回。

就算真人們不動私刑,他一個客棧小厮,又有何德何能以列道德宗門牆?諸真人也不用對他做什麽,直接扔入西玄山就是。憑他那點微末道行,在這茫茫萬裏西玄山中不是葬身魔怪妖獸之口,就是餓死累死于荒山之中。

更何況,紀若塵打了個寒戰,收回跑題十萬八千裏的思緒,不得不正視心底最害怕的事實。道德宗諸位真人對那肥羊谪仙如此期盼殷殷,如果知道正主兒是死在他手上……

怎麽辦?怎麽辦?

紀若塵只覺得全身虛軟,手足無力,連站都站不起來,虛汗一陣陣的湧出,早将內外衣袍浸透。他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強自掙紮着站起,爬上房屋一側的竹榻,盤膝坐下,深吸緩呼,默誦真訣,欲借此收攝心神,靜思對策。

就在紀若塵心驚漸去,六識寂定,內脈初明時,猛然又想起坐下的石墊乃是采自北極碧冰潭之底,有鎮定神識、驅逐心魔的大功效,正是前不久玉玄真人相贈。于是他心下又是一陣慌亂,差點從榻上一頭栽下去。

紀若塵好不容易再次鎮定下來,慢慢進入了萬籁俱寂的玄妙境界之中。此時他隐隐看到體內有放着淡黃輝光的真元流動。只是真元所過之處隐有刺痛之感,與平素感覺大不相同。紀若塵一驚,忙定神望去,這才發現真元上纏繞着一縷若有若無的青氣。也不知是否因為身具解離訣的緣故,紀若塵此刻對各類真元的氣息極為敏感,可謂洞若觀火。一定神間,他已探知那一縷青氣實是純正木氣,正是由那塊被他解離的沉香木鎮紙而來。木氣纏繞在他真元之上,與之相伴而行,正逐分逐分地被紀若塵納入經脈之中,化成他真元的一部分。

紀若塵又發覺自己真元也較前一日強勁許多,但所過經脈均隐有灼痛之感。他凝神回想,知道多半是張殷殷木劍解離所生的木氣被自己吸納,經過一日夜的功夫化成了自己真元所致。

紀若塵心下又驚又喜,喜的自然是解離訣果然不愧是仙訣,與尋常道術判若雲泥,神妙無方,妙用無窮。驚的卻是既然這解離訣如此神奇,那麽那頭肥羊十有七八就是谪仙,更加坐實了自己的猜測。

萬一他有起死回生的仙術,或是根本沒死……

紀若塵心中一寒,不敢再細想。只是事有輕重緩急,那谪仙之事雖大,可是眼前當務之急是瞞過道德宗諸位真人。至于身具仙訣的谪仙為何會被他一悶棍打翻,這事待以後空閑之時,不妨細細再想。

鎮定下來之後,紀若塵開始細細回想整件事情。逃不可能,從實招來也非明智之舉,唯一的出路就是硬着頭皮繼續瞞下去。

掌櫃的又曾說過,無利不起早。道德宗這些真人畢竟還未成仙,沒到無欲無求的境界,他們起個大早,自然是有所圖。看來問題的關鍵,得先弄清楚這些真人想從谪仙身上得到些什麽,方可掌握主動。而道術的學習不但不可懈怠,還需更加勤勉,這是開溜逃命的本錢。

紀若塵這邊急如熱鍋上的螞蟻,與太常峰遙遙相對的天璇峰上也是雞犬不寧。

“爹,那紀若塵如此可惡,你一定要給我出這口惡氣!”張殷殷小臉漲得通紅,兩汪淚水在眼眶中打轉,随時都有可能滾落。她高高挽起右臂衣袖,将一根白如雪藕的手臂伸在了景霄真人面前。那條細細的手臂上有好幾片紫色淤痕,看上去頗有些觸目驚心。

景霄真人俗家姓張,其妻黃星藍也在道德宗中素有盛名。景霄真人四十多歲時才得此一女,張殷殷又聰穎無倫,是以自然溺愛非常,時間久了,也就養成了她驕橫之極的小姐脾氣。昨晚沖突之後,她受木氣激蕩,受了些皮肉小傷,溜回天璇峰後怕父母責罰,已經悶聲不響地苦忍了一個晚上。待到天明時,黃星藍發覺她行動有些不便,反複詢問之下,才大致知道了當日的詳細經過。

但張殷殷又哪裏說得清楚自己是如何受傷的?她只是說一劍刺出去,木劍就突然不見了,然後青氣閃現,自己就受了傷。說着說着,她小嘴一扁,又吵着要父母為自己出了這口惡氣。

盡管張殷殷敘述時拼命添油加醋,黃星藍和聞訊而來的景霄真人還是明白了此事乃是因她首先挑釁,仗勢欺人所致。景霄真人從來十分護短,若是往常見到愛女受傷,他就是不去責罰肇事的弟子,也至少要好生安慰張殷殷一番。

然而這一次景霄真人的反應大出張殷殷意料之外。他伸指在張殷殷臂上傷處輕輕一抹,在鼻端嗅了嗅,竟然贊道:“好純正的木氣!不含分毫雜氣,實在是難得!”

黃星藍也道:“若塵他剛剛修道就能駕馭如此純淨木氣,看來天資應該在木性道術上。”

景霄真人點頭道:“多半如此!星藍,看看咱們天璇峰有沒有什麽能夠增進木氣修行的法寶,回頭給若塵送一件過去。”

黃星藍也不多做停留,立刻向外行去,邊行邊道:“事不宜遲,我記得還有一塊千年蟠龍木牌,這就去找找,差個弟子給若塵送去吧。”

景霄真人撫掌道:“如此甚好!辛苦賢妻了。”

他心不在焉地安慰了張殷殷幾句,就匆匆離去,一邊嘟哝着還要去翻翻藏物庫,看是否有其他送得出手的法寶。

房間裏獨獨留下個呆若木雞的張殷殷,她萬沒料到父母竟然如此反應,片刻之後才回過神來,突然放聲大哭!哭了數聲後,張殷殷又猛然跳了起來,将房間中眼見手及的東西亂摔亂砸,一邊大叫道:“紀若塵!你給我等着!本小姐此仇不報,誓不為人!我……我跟你沒完沒了!”

※※※

今天本該是紀若塵領受玉虛真人教誨之日,只是他有傷在身,雲風道長就替他告了一天的假。紀若塵驚魂初定後,就把那加快修煉的希望都寄托在仙訣上面,整整一天都把自己關在房中苦研解離訣。試過多次之後,紀若塵終于發覺這解離仙訣也非萬能。

這解離訣唯有用在有靈氣之物上,方能解離出可堪一用的靈氣真元。比如說那沉香木鎮紙少說也有個幾百年歷史,一直被歷代真人上師把玩,多少沾染了一絲靈氣。而當紀若塵一掌拍在一張半新的雕花木椅上時,但見木椅煙消雲散,卻無半絲真元靈氣游出。而且或許是紀若塵道行不夠,對付稍稍像點樣子的法寶仙器,解離訣就不起作用。

況且,就如常人吃補品,不是吃入十分,就能得十分力道。仙訣解離出的天地靈氣也是一樣,并非五行氣四象力混沌真元吞下肚去就能自然融合,常常是眼看着某種屬性的靈氣溢出,能為紀若塵所用的卻十中無一,想以此法增厚真元,實在可謂是暴殄天物。

解離訣雖是仙訣,但紀若塵道行實在太差,就是對付那些有點靈氣的小物件,也是時靈時不靈。他試了一天後,房間中的擺設已然少了不少,變得空蕩蕩的,當下不敢再試,生怕露出馬腳。只是自從領悟解離訣後,紀若塵的眼力倒是厲害了許多,此刻一眼望去,諸位真人相贈的法器都隐隐放射着寶氣光華,沒一件是凡品俗物。

紀若塵初涉大道,之前自然不知道這些法器有多難得,妙處在哪裏。那時他見這些法器一件件黑沉沉、髒兮兮,既沒鑲金嵌銀,也無珠寶翡翠,也就沒把它們當一回事,随手一扔了事。

紀若塵現在是看得到靈光寶氣了,可是這些道器法寶越是難得,他就越是笑不出來。各位真人下了如此大的血本,當然不會甘心空手而回,将來有朝一日事情敗露,定會要他好看。

他跌坐椅中,将頭臉埋入雙手之中,一時只覺前路茫茫,無一分一毫的希望。他忽然叫了一聲,想起顧守真真人曾經贈與他一副紫晶卦簽,又初授了他起卦占蔔的方法。紀若塵忙找出紫晶卦簽,依訣起卦,占蔔谪仙一事的兇吉。

兇。

紀若塵手足冰冷,他定了定神,以所學不精來勉強安慰自己一番後,又重起一卦。

大兇。

他猛然心頭火起,呼地一掌将桌上卦簽盡數掃落于地。然而數十支卦簽尚在空中之時,就紛紛通體亮起紫紅光華,解離成一團團淡淡紫色晶霧。紀若塵大吃一驚,這才發覺自己剛才急怒之下,竟然無意中引動了解離訣,将這些卦簽侵消解離了!他尚未回過神來,一縷紫色晶氣就如針如鑿,淩厲之極地攻入了他的經脈。當下紀若塵再也抵受不住,猛然噴出一口鮮血,跌坐于地。

紀若塵眼角餘光忽然掃到地上一角處尚有一枝未被解離的紫晶卦簽,看那方位角度,再推算天時地氣,恰好又構成一個卦象。

大兇,且有血光之災。

月華初上時,紀若塵終于冷靜下來,仔細回想了一遍近日所學之後,取出顧守真真人相贈的龍華丹服下,開始依訣煉化藥力。此前他拼命修道,乃是因為覺得這太上道德宮中的一切都如一場夢幻,生怕有朝一日醒來還是兩手空空,是以拼命想在夢醒前多抓點什麽。

此刻他方向已明,多學一些道術,多修一點真元,将來逃脫或者保命的希望就多了一分。是以他更加的勤奮用功,哪怕多睡了一刻,也都會吓得冷汗直冒,拼命自責。

次日黃昏時分,紀若塵随玉虛真人學道已畢,正欲離去時,玉虛真人忽然叫住了他,微笑道:“若塵,我聽說景霄真人那個寶貝女兒跟你比了一場劍?”

紀若塵心下微驚,不知玉虛真人為何突然問起這種門下弟子間的小小紛争。心中縱有千百個念頭閃過,他面上仍是一臉誠懇,将當日發生之事原原本本道來,連自己被痛毆一場的丢臉事都說了出來,也并未趁機誇張那些小道士們聚衆欺人的惡形惡狀。這番話中當然也有小小的不盡不實之處,比如說那解離仙訣就瞞過了沒說。

玉虛真人點了點頭,對紀若塵的坦承顯然頗為受用。他上下打量了紀若塵一下,即道:“嗯,你此刻真元雖強,但略有斷續之意,顯然是服過了增補真元的靈丹,可傷勢并未盡好。若塵啊,我道德宗以正心誠意為先,難得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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