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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有什麽心機,可是太過坦誠也是不好。你課業繁重,若這些孩子總來糾纏你,終歸是要耽誤你進境的。他們非是我玉虛門下,師叔不好直接管教他們,但你也無需擔心,來來來,師叔授你幾招列缺劍法,只要你勤下苦功,無須渾厚真元,也同樣有莫大威力。”

紀若塵大喜,連忙拜謝。他的真元幾乎全是靠各種丹藥和仙訣解離的靈氣,如吃補品般吃來的,不是自己的東西,使用起來總是不能得心應手,而慢慢煉化需要時間。這列缺劍法不需渾厚真元,對現下的他正是久旱甘霖。

玉虛真人見他如此謙恭有禮也是十分歡喜,笑道:“你回去後用心練習。下次那張殷殷再來糾纏,你無需動用多少真元,也管保将她的大五行劍破得幹幹淨淨!”

列缺劍博大精深,隐含天地至理,玉虛真人一共授了他三式,但紀若塵花了大半個時辰才勉強記下了二式,還有一式無論如何也記不下來。玉虛真人雖然略顯失望,但也不以為意,只是囑他回去後好好練習。

“紀若塵!”

一聲呼喝突然從背後響起,把剛離開解惑宮、一路上潛心思索列缺劍法的紀若塵吓了一跳。這聲音雖然刻意地壓低過,但聽在耳中仍然熟悉非常。紀若塵回身一望,果然是那明心小道士。

“有何指教?”紀若塵不冷不熱地道。

明心負着雙手,繞着紀若塵走了一圈,冷笑道:“看你身強體壯的,休養了兩天,身上的傷也該好了吧?”

紀若塵忽然展顏一笑,向明心招了招手,道:“傷好沒好,你過來看看不就知道了?”

明心一驚,立刻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他可是吃過紀若塵突然翻臉習性的大虧。他從沒吃過什麽苦,是以當日紀若塵那全力一拳已經讓他連續做了兩天的噩夢。明心随即省起紀若塵根本說沒什麽道行,自己如此畏縮,已是出了一個大醜。他小臉漲得通紅,怒道:“紀若塵!你別仗着有諸位真人的寵愛就得意忘形了!少廢話,跟我走一趟吧!”

紀若塵臉上一片茫然,似是見明心氣焰沖天,有些畏縮,不停地問道:“去哪裏?”

明心看他如此神态,不屑地冷笑道:“明雲師兄想見你一面,要看看你有什麽能耐,竟敢傷我太璇峰的張殷殷。”

“不去,肯定又是一群人在等着我。”說罷,紀若塵拔腿就走。

明心大怒,喝道:“就你這點微末道行,收拾你我就夠了,還用得着倚多為勝嗎?明雲師兄已經等着了,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說話間,明心伸手就想去拉扯紀若塵。

紀若塵任由他抓着了衣袖,只是道:“我就是不去!你還想動手不成?”

明心揚起拳頭,喝道:“動手就動手,你這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紀若塵忙道:“宗內門規森嚴,這裏往來真人又多,你若真動手打我,只要我大喊一聲,少說也得關你七日面壁思過!”

明心一怔,那揚起的拳頭猶豫了半天,終于沒敢落在紀若塵身上。他心有不甘,惡狠狠地道:“沒膽的東西,你真叫一聲給我看看?我打不斷你的腿!”

紀若塵聽了,立刻深深吸了一口氣,張大了嘴巴,就欲發出一聲響徹雲霄的尖叫。

明心大驚,忙收了拳頭。紀若塵趁機拉回自己的衣袖,斜地裏連奔出三五步,離得明心遠遠的。

明心站在原地,他心頭恨極,可又不敢再上前拉扯,只是咬牙道:“紀若塵,你躲得過初一,也躲不了十五!你今天跟我走這一次便罷,也不會有什麽大事。若讓明雲師兄空等,哼,哼!得罪了我們太璇峰,早晚有你好受!”

紀若塵似是為他話意所動,猶豫了一下,道:“可是現在雲風道長已在等我過橋,再耽擱的話,道長或會尋來。這樣吧,三天後這個時候,我跟你去見明雲師兄如何?”

明心見紀若塵搬出雲風,知道今天是奈何不了他,既然他最後還是服軟,定下後約,只好落篷收勢,憤憤地道:“好!就三天後這個時候,我在後山鑄劍臺等你!”

三日後,皓月高懸,薄雲若紗。

從鑄劍臺遙遙望去,可見太上道德宮星輝點點,繁華如夢,空中不時有流輝劃過,留下淡淡尾跡,也不知是哪位真人禦劍飛過,還是宮中豢養的奇禽異獸出游夜歸。

鑄劍臺地勢高險,斜斜伸出,其形狀有如一方鑄劍鐵砧,因此而得名。此時鑄劍臺上影影綽綽地站了十幾個人,大多立在臺邊,伸長了脖子向山路上望去,焦急之色溢于言表。鑄劍臺中央靜立着一個看上去年約十六七的少年道士,劍眉星目,俊朗非凡。他負手而立,雙眼低垂,沒有分毫焦躁之意,看起來已經頗有些養氣功夫。

不過一旁的張殷殷可就沒那麽好的脾氣了,她如熱鍋上的螞蟻,在高臺方圓之地轉來轉去,時不時恨恨地罵上兩聲。

此時已是朔風呼嘯時節,太上道德宮有陣法護持,四季如春。但陣法範圍有限,這鑄劍臺上只能撈到一點餘韻,每每寒風呼嘯而過時,臺上這些衣衫單薄的孩子都會凍得瑟瑟發抖。張殷殷拼命地向已經凍得有些麻木的十根如玉手指上呵氣,終于忍耐不住,高聲叫道:“明心!你不是說紀若塵會來的嗎?這都一個時辰過去了,人呢!?”

明心忙跑了過來,賠笑道:“他說不定是讓什麽事給耽誤了,待會一定要好好教訓他一下!殷殷師姐,明雲師兄,咱們再等等,諒他也不敢耍我們!”

又是半個時辰過去……

那始終立于臺中不動的明雲忽然睜開雙眼,淡淡地道:“他不是不敢,而是已經耍了我們,回去吧。”

此時一衆小道士都已凍得抱緊雙臂,不住跳來跳去,防止雙腳麻木。張殷殷道行要高一些,但也已是面無血色,雙唇青紫。她緊跟着明雲向鑄劍臺下走去,路過明心身邊時,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重重地哼了一聲,吓得明心一個顫抖,差點從鑄劍臺上摔下去。

“紀若塵!”

紀若塵轉過身來,有些茫然地看着面色鐵青、咬牙切齒的明心。

明心向紀若塵一指,恨道:“好你個紀若塵!竟然敢戲耍我們,我問你,昨晚你為什麽不來?”

紀若塵一拍腦袋,恍然道:“是這麽回事,昨晚紫陽真人将我叫去,指點我修行上的問題。這我可不敢不去。”

明心恨極,剛想吼上兩句,忽然腳步聲傳來,數名道長有說有笑地沿路走來。紀若塵和明心閃在路邊,向他們施禮問好。明心直到目送幾位道長遠去,這才悄悄地松了一口氣。紀若塵冷眼旁觀,知道他是心虛,當下暗自冷笑。

待道長們走遠,明心轉過臉來,又換上一副兇猛面孔,低喝道:“紀若塵,不管你有什麽理由,都是耍了我們一次,讓我們在鑄劍臺上凍了一個半時辰!你說怎麽辦吧!”

紀若塵此時心切前往藏經樓查閱神仙傳說和飛升典故,好弄清楚那谪仙之說究竟有何玄虛,又哪有心思與這明心糾纏?此時見明心不知好歹,仍是不依不饒的,心頭不禁湧起一股無名火來。

紀若塵心念一轉,面上賠笑道:“明心師兄,兩日後同樣時間,我去鑄劍臺拜會明雲師兄,并給張殷殷師姐賠禮,你看可好?”

道德宗先入門者為長,明心年紀尚小,是以被紀若塵一聲師兄叫得非常受用,坦然受了下來。只是紀若塵乃是拜在紫陽真人門下,各脈首座真人向來以平輩論交,從這上來論輩份的話,紀若塵可就是四代弟子明心的師叔祖了。

這一層關系當然被明心忽略不提。

明心畢竟是孩子心性,當下呵呵一笑,拍了拍紀若塵的肩,老氣橫秋地道:“這還差不多。兩日後你老老實實地到鑄劍臺來,我包你少吃點苦頭!”

紀若塵謝過明心,自去藏經樓翻書了。

兩日眨眼即逝,夜幕垂落時分,明心遙遙望見紀若塵獨自向鑄劍臺走來,終于松了一口氣。

待紀若塵在鑄劍臺上立定,明雲先是向他拱手深深一禮,然後道:“若塵師……師兄,在下道號明雲,聽聞師兄天資得天獨厚,獨得衆位真人垂青,又以玄妙手段擊敗殷殷師妹,是以特意相約,只想向若塵師兄請教一二。咱們點到即止,免傷同門之誼,還望若塵師兄不要推辭。”

這明雲倒是想起了紀若塵的輩份,只是一聲師叔祖實在難以叫出口,幾番猶豫之下,終還是只叫了一聲師兄。

紀若塵微怔一下,他本以為明雲和明心一樣蠻橫傲慢,沒想到這小道士看上去年紀也不算大,倒是難得的彬彬有禮,對答得體,哪怕是眼前這種局面,也難以讓人生厭。看來明雲的養氣功夫已有相當火候。

紀若塵當下回了十足一禮,含笑道:“好說好說,只是我道行低微,連大道的門都沒有摸着,怎好獻醜?明雲師弟,你還是饒了我吧!”

他話未說完,張殷殷就忍耐不住,喝道:“紀若塵!你別不知好歹,不和明雲師兄比劍的話,那我們再比一場好了,不過我要是失手傷了你,那就是你活該!”

哪知紀若塵全然不為她的威脅所動,只是含笑搖頭道:“我宗門規森嚴,所以我萬萬不敢和殷殷小姐相鬥。”

此時那明心也忍耐不住,上前一步喝道:“你如果不敢和殷殷動手,那我來做你的對手好了!”

紀若塵依然搖頭道:“我宗門規森嚴,我也不和你鬥。”

張殷殷怒道:“你真的不鬥?”

“我宗門規森嚴,真的不鬥。”

張殷殷大怒:“今晚你鬥也得鬥,不鬥也得鬥!”

紀若塵對着張殷殷含笑道:“無論如何,就是不鬥。”

張殷殷狂怒。

她嗆的一聲拔劍出鞘,這一回手中已非木劍,而是青鋼打制的真劍!顯是有備而來。

衆小道士相顧失色,他們本意不過是要教訓下那個獨得真人們榮寵的紀若塵,從不敢有半點殺人行兇的念頭,眼見這陣仗要出大事情,不由全傻了眼。但他們修為不夠,誰都不敢冒然攔阻張殷殷,被她的大五行劍訣帶上一下,怕自家也有性命之憂。

明雲輕嘆一聲,左手五指若輕揮琵琶,如行雲流水般在張殷殷劍鋒上掠過。張殷殷劍勢立刻下墜,青鋼劍嗆啷一聲長鳴,一劍刺入地面,足足入石二寸有餘!

明心搶上前一步,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木劍,向紀若塵喝道:“別總是張口門規,閉口門規!你今晚不比劍也行,想走的話,先吃我們一頓好打再說!哼,門規又算什麽東西?”

此時鑄劍臺上忽然響起一個渾厚平和的聲音:“是誰說我道德宗不算什麽東西啊?”

明心和一衆小道士臉色大變,駭然轉頭,這才發現鑄劍臺上不知何時已多了一位飄然若仙的真人。

明雲臉色一變,立刻跪倒在地,道:“拜見紫清真人!”

章六 春水

紀若塵合上手中的古冊,揉揉酸脹雙眼,輕嘆一聲。這已是他讀過的第四十七本神仙列傳本記了。書中所載仙人事跡靈異變化,眩人耳目,或靈丹度世,又女仙下凡,洋洋大觀。但看得多了,紀若塵也就明白書中種種仙跡典故大多是後人牽強附會,又或是本無親眼所睹,只是憑借空想而來。書中所列仙人雖多,可是看來看去,無非就是些“靈仙乘慶霄,駕龍蹑玄波。洽真表嘉祥,濯足入天河”之類的贊頌文字。但仙界究竟是何模樣,書中一字也無。

這倒也怪不得那些著書的,仙凡相隔何止天涯,凡夫俗子,又哪能一窺仙山秘奧?

其實紀若塵此刻所處的藏經樓,已然與仙境相去無幾。這裏書架高三丈,皆由玄水紫檀木制成,足以歷萬年而不朽。一眼望去,一排排、一列列的書架全無盡頭,不計其數。書架間彌漫着淡淡雲霧,取書之際,恰如在雲中行走一般。

此地雖名為藏經樓,然則并無樓頂。紀若塵此刻坐于藏經樓頂樓一角,擡首望去,皓月繁星,歷歷在目,再向側面一望,則西玄山無限風光盡收眼底。藏經樓上又有諸多奇樹仙草,現下正是一種不知名紅花的花期,一眼望去,如繁霞匝地,燦若雲錦。至于花海間、書林裏,偶有不知名的靈禽雀鳥飛過,就不再多提。

只是他翻閱仙人列傳多日,連何為真仙都沒弄懂,自然不會明白谪仙是何來歷。雲風道長有言道,這谪仙乃是道德宗宗門之秘,不可外傳。紀若塵自然不死心,也曾裝作無意間把話題往谪仙上引,然則雲風道長再也不肯吐露只言片語。八位真人在傳道授業時,也都絕口不提谪仙二字。若塵于人情世故上十分精明,知道此事犯忌,自然也就不再多問。

紀若塵舒展了一下筋骨,轉動着有點僵硬的脖子,強打精神,看了看左手邊十餘本尚未翻閱的神仙列傳,知道再看恐怕也看不出什麽來。于是他改而去拿放置于右邊桌角的幾卷古冊,這幾冊書卷中記載的非是虛無飄渺的神仙列傳,而是實實在在的得道飛升事跡,書中所載不光是古往今來正邪修道者的修行飛升,甚至于連兵解屍仙、精怪成聖都被記錄在冊,但這樣也不過就是數卷而已,與神仙列傳洋洋灑灑多達數百卷的浩瀚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啪!

一只如冰似雪的手拍在了紀若塵正要取回的古卷上,修剪得渾若天成的指甲距離紀若塵的手指不過一分之遙,他的指尖上似乎都感受到了那只纖手上傳來的銳利氣息。

這只手其白如雪,纖豐合度,食指指甲上繪着一個小小的陰陽太極圖,凝視望去時,這個太極圖似是在緩緩旋轉,不知不覺中就将紀若塵的目光吸了進去。

紀若塵只覺腦中“嗡”然一亂,連忙攝定心神,強把目光拉離太極圖,落在細膩如凝脂的肌膚上。順着這只手一路望上去,經過翠玉手镯,攀上了杏花流雲水袖,随後越過肩膀,又在那副黑珍珠耳環上停留片刻,終于停在了一雙黑如點墨的星眸上,含笑問候道:“殷殷小姐,近來可好?”

可是他心中卻在暗嘆時光流逝如白駒過隙,好不容易得來的七日清靜時光,就這樣在不知不覺中過去了。

張殷殷此時看上去比以往略顯消瘦,臉色也有點久不見天日的蒼白,她盯着紀若塵,忽然間彎起嘴角,綻開一個春花般燦爛的笑容,拉長聲調道:“好啊,我當然很好了!在天心洞裏修心養性了七天,只靠着清水白粥度日,經過此等清修靜煉,我還能不好嗎?”

紀若塵見她神情姿态大異平常的嬌蠻,不由呵呵一笑,道:“殷殷小姐,紫清真人面硬心軟,他其實非常疼愛你,斷不會有意為難你的。天心洞中苦修七日,其實對修行非常有好處,這也是紫清真人栽培你的一番美意啊……”

“栽培你個鬼啊!”

張殷殷被他這一激,多日的委屈化作怒火,驟然暴發出來。她來前曾再三告誡自己,絕不可再被這小鬼的言辭所趁,眼下氣怒攻心,早把那點凝定功夫丢去九霄雲外。

張殷殷一把抓起眼前的一疊古書,左手食指尖上太極圖忽然飛速運轉,這些厚重古卷被一股無形大力卷住,有兩三本已是脫離了她的指掌,虛懸空中,眼看就要披頭蓋臉地砸向紀若塵的腦袋。

紀若塵不想她才說了一句話就露出本性,一驚之際已是不及避讓,急忙高叫道:“損壞一本古卷清修七日!”

張殷殷立刻想起了枯坐陰濕山洞,唯以白粥度日的慘淡面壁七日,當下吓得全身一顫。厚重的古卷也随之一顫,控物術差點失靈,懸空的那幾本幾乎落地。張殷殷一個閃身,一陣手忙腳亂才将十餘本古卷一一接住,小心翼翼地送回桌上,這才長出了一口氣。

古卷一歸原位,張殷殷一眼看見紀若塵笑容古怪,剎那間怒氣又起,忽然反手一抓,手中已多了一尊青釉龜紋花瓶,先是在空中盤旋兩周,蓄足了勢,這才準備狠狠砸來!

紀若塵此時已從椅上跳起,一邊向旁邊閃去,一邊叫道:“損壞靈物思過三十天!”

“思過?三十天!”張殷殷倒吸一口涼氣,那花瓶高高舉着,卻終于不敢真砸過來。

她氣急敗壞之餘,猛地喝道:“你,你!胡說八道!我怎麽就不知道還有這許多亂七八糟的門規!?”

紀若塵幾乎是本能地回道:“不敬門規,打掃三清大殿一月……啊,我不是這個意思。”他撓了撓頭,道:“我記得損壞古卷的責罰列在門規第二部第三篇十一目,損壞靈物的責罰在第九目。若你不信,我們現在就可以查查。”

張殷殷又急又怒,卻終是不敢造次,小心翼翼地将花瓶放歸原位,頓腳氣道:“你難道把整部門規都給背下來了?”

紀若塵微笑不答。

“你,你……你好!”張殷殷怒意無從發洩,當下重重地拍了一下書桌。她這一拍含怒出手,不自覺地用上了一絲真元。撲地一聲,硯臺裏濃濃的墨汁突然湧起一道細浪,有若一條具體而微的黑龍,奔騰而起,而後啪的一聲輕響,在一冊古卷封皮上印了一朵大大的墨花。

“啊!?又是七天……”張殷殷全身一顫,臉色登時就慘白如紙,她可是昨日才從天心洞中出來的!

兩人這一番打鬧,早驚動了藏經樓值守的道人。随着腳步聲由遠而近,張殷殷的臉色也是越來越蒼白。她身體輕顫,就有些想奪路而逃,可是又哪逃得出值守道人的手心?她又有心栽贓到紀若塵身上,旋又想起真人們偏心之極,自己栽誰的贓都好,偏是這紀若塵動他不得。而幾次交鋒,這小子溜滑如泥鳅,他不來栽自己的贓,已經算是大方了。

一想到又要進天心洞清修,張殷殷只覺身體越來越涼,手足也開始變得麻木。對于養尊處優慣了的她來說,面壁清修實在要比殺了她還要難過。

就在她手足無措時,紀若塵忽然壓低了聲音,竟然道:“無需擔心,一會值守道長過來時,就說這本書是我弄污的好了。我看你也吃不得苦,這七天面壁的禍事,我給你頂了就是。”

“你……”張殷殷一時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張口結舌,半天才回過神來,道:“你會有這麽好心?說,你究竟有何圖謀?”

紀若塵看了她一眼,伸手将那本被墨跡污了的古卷輕輕拉到自己面前,忽然笑笑道:“殷殷小姐,你現在就已經如此美麗,長大了必是一個天仙般的人物。”

張殷殷年方十三,還從未當面聽到過如此直白露骨的誇獎,一時間目瞪口呆,輕輕低呼一聲,只覺全身血液瞬間都湧到臉上,連耳根都燒得慌。

可是這般誇獎女人的爛俗話語,紀若塵幾年來已經不知說了幾百上千遍,說來那是熟極而流,直白熱切,就如是出自他肺腑一般。他看着自己指尖上的墨跡,續道:“只是仙子要有仙子的矜持端淑,那只紫霞鼎回頭我就還你,殷殷小姐,你從此就放過了我吧!”

張殷殷只覺心中一片混亂,不知該如何回答時,值守道人已從雲霧中步出,道:“何事如此吵鬧?”

他旋即看到了桌上被污損的古卷,面色當即一變。張殷殷臉色又開始發白,她剛剛尚在懷疑紀若塵另有圖謀,然則此刻值守道人真在眼前時,又生怕紀若塵會食言而肥,不替她擋去這場災禍。哪怕他有所圖,只要能躲過七日清修,就是十只紫霞鼎她也願意給。

紀若塵向着值守道人長身一揖,歉然道:“道長,這本古卷是我不小心弄污的。”張殷殷面色登時紅潤許多,長出了一口氣。

值守道人本來面有怒色,見是紀若塵和張殷殷,臉色也和緩了許多,道:“原來是若塵和殷殷啊。我雖不欲為難你們,但我道德宗門規森嚴,損壞書卷依規當入天心洞清修七日,除非代掌門戶的紫陽真人另有恩典……”

紀若塵微笑道:“師父向不徇私,在我身上也不會破例的。”

值守道人點頭道:“即是如此,那若塵你這就随我入天心洞吧,一應使用之物,我均會随後差人給你取來的。”

此時天已過午,現在入洞清修的話,也可以算上一天。值守道人倒是頗為紀若塵着想。紀若塵也不多言,匆匆收拾了幾樣随身物事,就跟着值守道人離去。他心中其實另有打算:“明天那個明雲小道士也該從天心洞裏出來了,到時少不得又是一番糾纏。嗯,此次入洞,又是七天清靜日子,不錯,不錯。”

至于那屢生事端的明心,因為出言不遜,又狂妄自大,又不是天心洞中清修這樣簡單了。他需在靜室中思過七七四十九日,方才算了。此時離明心出來,還有相當一段時日。當日在場的其餘小道士也都受責罰不等,相較起來張殷殷的處罰是最輕的,這當然是看在景霄真人面上的結果。

那張殷殷呆立在原地,怔怔望着紀若塵離去的方向,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悠悠報晨鐘聲傳來時,紀若塵一張口,噴出一團若有若無的淡黃煙雲,徐徐張目,将洞中一切盡收于眼底。算起來,這已是第七日清晨,到得正午時分,就會有值守天心洞的道士來解去洞口禁制,放他出洞。

紀若塵所居石洞倒是與衆不同。他座下墊的是碧冰玄石墊,有收攝心神之效。身旁放着紫霞鎮魂鼎,鼎口徐徐噴出絲絲縷縷的大羅五仙煙。石洞另一側放着一張小幾,幾上擺放着十幾卷道藏經書,又有數瓶靈丹。洞頂上高懸一塊紫中透黑的木牌,牌上刻有一幅九龍仙游圖,此牌可以用來彙聚八方木氣,對修道者有莫大的好處。

好一番排場!縱是八脈真人在此清修,也不過如此。

入洞之後,紀若塵抛下一切雜學,只是埋頭苦修太清至聖訣。冥坐七日之後,他終于吸盡了得自于紫晶卦簽的晶氣,真元重新渾然一體,再無破綻可言。只是真元易修,經脈髒腑的隐傷卻不是那麽容易好的。每當他搬運真元,吐納天地靈氣時,經脈仍會隐隐作痛。紀若塵吃了這一次虧,已然明白這解離仙訣斷不可輕用,萬一再失手解離了哪件道門法寶,那以他的微末道行,定會當場經脈震爆,元神消散,怕是仙人也救不回他了。

他默誦真訣,将周身真元徐徐收攝,藏于玄竅之中。這七日清修,眼看就要功成圓滿。就在紀若塵誦完最後一句真訣時,本已漸歸于玄竅的真元驟然擴散至四肢百骸,随後一收一放,震得紀若塵幾欲從碧冰石墊上彈起!真元一震之下,他受創的經脈一齊劇痛起來,有若被人生生抽去無數筋脈一般!

劇痛之下,紀若塵不驚反喜,他強忍劇痛,全力收攝心神,任由周身真元震動不休。七震之後,他周身真元忽如萬流歸海,席卷而回,盡數歸于玄竅。

真元七震,即是太清至聖訣功行圓滿之兆。

片刻之後,紀若塵才掙紮着從石墊上站起。盡管經脈中餘痛未消,然而他心中歡喜實在是無法抑止。他本來只想在七日清修中吸納得自于紫晶卦簽的靈氣,可萬沒想到真元融彙後,竟然一舉突破了太清至聖境界。

他來到石洞一角的寒潭前,向下望去。潭水無波,其光如鏡。水面上清清楚楚地映出了紀若塵的面容。轉眼間,他入道德宮已近半年時光。與半年前相比,這張臉清朗俊雅依舊,只是去了稚氣,多了飄然出塵之意,一雙清澈星眸也隐隐有瑩潤之澤。

一時之間,紀若塵竟然有些認不出自己,他揉揉眼睛,仔細看了半天,才敢确認那潭水中映出的,的确就是自己。

※※※

“這真的是我嗎?”張殷殷盯着銀鏡看個不停,越看就越感覺鏡中人根本不是自己,就似是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一般。她又開始将鏡中人容貌的每一個部分分解開,一個一個地看下去,從那如煙似黛的眉,到若星如水的眼,細潤如雪的肌膚,以及一點櫻唇。

可是這樣一來,她更加不認識自己了。

“小姐,這是你要的畫。”身後傳來丫環略顯緊張的聲音。

張殷殷接過丫環遞上來的數個畫軸,一一打開,仔細觀瞧。所有畫軸上繪着的都是女子,姿态各異,講述的均是些女仙故事。張殷殷一幅畫一幅畫細細地看過去,比讀道經時不知要認真了多少倍。可是直到看完最後一幅畫,也沒見她看出什麽結果來。實際上她琴棋丹青均是一竅不通,此次要畫來看,也不知是想看些什麽。

看着看着,張殷殷忽然怒火上沖,抱起那堆畫軸,狠狠砸到了牆上。

丫環險些被這些熟銅為軸的畫卷砸到,臉色蒼白,縮在牆角裏瑟瑟發抖。但這種事她可不是第一見遇到,是以忍着沒有驚叫。張殷殷這數日極是古怪,若是驚叫聲惹到了她,還不知道會有什麽下場。

張殷殷怒道:“出去!沒用的東西,讓你找些畫也找不來,再去給我找!”

那丫環如蒙大赦,忙不疊的溜出房去。

小丫環轉過回廊一角,正好遇上緩步行來的景霄真人夫婦,慌忙上前行禮。黃星藍問道:“殷殷在房間裏嗎?這幾日好點了沒有?”

小丫環回道:“小姐這幾日天天在房間中攬鏡自照,又差我去尋了許多女仙故事的古畫來看。也不知為什麽,小姐看完畫後往往就會大發脾氣。不過小姐每日都有修道練劍,不曾荒廢了功課。”

此時從張殷殷房中又傳出隐隐的砸東西聲音。

黃星藍與張景霄相視一望,微笑道:“看來女兒是長大了。”

張景霄撫須微笑,面有得色,道:“是啊,這一轉眼,就是十三年過去了。”

西玄山連接數道山脈,綿延千裏,莫幹峰與十二側峰之間其實也相去甚遙。此時南方五峰尚為一片晴空,北方三峰卻是鉛雲滿布。

丹元峰位于最北,峰上丹元宮與其它諸峰略有不同,恢宏瑰麗不足,典雅精致有餘。丹元宮傳至玉玄真人手中之時,已經是連續十一代皆由女子出掌了。不過丹元宮中女弟子雖然衆多,但也不禁男徒。

丹心殿中,香煙缭繞,異獸徜游,一派仙宮模樣。玉玄真人坐在丹心殿暖閣中,望着閣外層積鉛雲,雙眉緊鎖,面有愁色。在她左右坐着一男一女兩位真人,分別是她的師姐玉靜和師弟玉真子。

玉玄真人膚若嬰兒,眉似彎月,望上去不過二十五六年紀。她只是在這丹心殿暖閣中這麽一坐,就似是将整個暖閣都映亮了少許。在她右手邊,另有一條長二尺餘、通體火紅的靈蛇,它背上生着一副薄薄蟬翼,腹下卻又伸出四足,不知是何方異獸。這條靈蛇緩緩在玉玄真人的手臂上游動着,偶爾也會振翼飛起,在空中懸停片刻,再行徐徐落下。

其實玉玄真人早已年過五旬,但她修道有成,駐顏有方,是以看上去仍如妙齡。那玉靜真人則已近百歲,但望去竟比玉玄真人還年輕了一分。玉真則看上去似是三十許人,颌下數縷長須,說不盡的俊朗潇灑。

修道之士多有長生,如紫微真人就年已過百,紫陽真人更是百五而有餘。玉玄真人能以五旬之齡出掌道德宗丹元宮一脈,實是件足可自誇之事。但她如今雙眉緊鎖,面凝鉛雲,顯是遇上了難決之事。

玉玄真人沉吟良久,終于道:“再過一個半月,今歲宗內小考就要到了。今日将師姐師弟請來,是想聽聽你們對這次小考的看法。”

玉靜和玉真互望一下,面有難色,都不答話。

玉玄輕嘆一聲,道:“這裏也沒有外人,有什麽話但說無妨。”

玉靜先是嘆一口氣,然後才道:“目前我丹元宮前後四代,一共一百一十三人,除了兩三個弟子外,并無特別傑出的人才。年輕弟子中唯有含煙資質絕佳,将來可成大器,但依我看也難和常陽宮姬冰仙、玄冥宮李玄真、司空宮尚秋水和太璇宮明雲相比。尤其我丹元宮人丁單薄,說來說去,也唯有含煙拿得出手,不似其它宮脈人才鼎盛。本來紫微真人的常陽宮一脈弟子尚不過百,人脈比我丹元宮還要單薄。可是那姬冰仙驚才絕豔,紫微掌教又飛升在即,常陽宮實不可能被我宮壓過。紫陽真人本來年歲最長,道行卻不大夠,但他德高望重,是以太常宮中的弟子數目反而最多。玉虛真人又向來與紫陽真人交好,時常代他指點太常宮中弟子。就算含煙可以穩勝一場,但太常宮倚多為勝,我們也無可能壓過他們。是以這一次小考,恕我直言,我們丹元宮怕是要和上年一樣在諸宮中墊底。”

玉玄真人沉默片刻,長嘆一聲,道:“丹元宮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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