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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積弱已久,若今年小考再敗,那就是連續十七年位于九宮之末了。自先代祖師創下歲歲小考,十年大考之制時起,歷今已有一千一百年,還從未有過任何一宮連續二十年皆居末座。但目前看來,我丹元宮三五年內也難有起色,這二十載連墨之恥,今番怕是難逃了。”

玉靜和玉真皆垂首不語。他們自是知道當前形勢,只是也苦無解決良策。如今丹元宮弱勢已成,修道又非是吃飯喝水,沒有速成之法。這一兩年中,又到哪裏去找那許多資質絕佳的弟子去?

似是感應到暖閣中的陰郁氛圍,那條玄火羽蛇悄悄升起,然後若一道紅電,無聲無息地飛到閣外去了。

玉玄望着玄火羽蛇逝去時留下的一抹淡紅尾影,苦笑一下,道:“此次小考敗也就敗了,這等羞辱,由我玉玄一人承擔即是。可是眼下我丹元宮或有一個一舉中興的良機,卻是令我十分為難。”

玉真插道:“難道說的是那紀若塵?”

玉玄點頭道:“正是他。”

玉真眉頭微皺,疑道:“我也曾見過紀若塵。他資質倒是不錯,可是還遠稱不上天資橫溢,為何自紫微掌教以降,各位真人都對他青睐有加?”

玉玄擡首望向天頂,輕嘆一聲,道:“此乃我道德宗宗門之秘,唯有各脈真人方能知曉。玉真,你雖是我的師弟,具體細節我也不能說與你知。不過……”

玉靜和玉真知道玉玄真人尚有下文,全都屏息以待。

玉玄頓了一頓,似是在猶豫着什麽,隔了許久才道:“此事事關重大,但我也只能透露些許給你們。那紀若塵天資雖然一般,但福緣卻厚。何況他真正天資如何,我等道行不夠,其實是看不清楚的。紫微掌教甘冒誤了飛升之險,半途出關,又令三位真人率衆弟子趕赴塞外收了紀若塵回宗,如此大的陣仗,只是說了一句,紀若塵今生飛升有望!”

“飛升有望?!”玉真和玉靜都倒吸一口冷氣。

紫微真人前次短暫開關,曾詳論過數名弟子前程,其中對姬冰仙評為苦修百年後,有望修成屍解之果。以此一句評語,姬冰仙立即被推許為道德宗千名年輕弟子中天資第一。

紀若塵竟是飛升有望!

這豈不是說,道德宗在前後百年之間,就要連出兩位飛升真仙?這是何等盛況!自此道德宗領袖天下,攝伏群魔,那是自不待言。也難怪諸位真人對紀若塵如此看重,又明争暗鬥得如此厲害。這飛升有望四字,已經足釋玉靜和玉真一切疑惑。

此時不必玉玄真人明說,玉靜和玉真也明白了丹元宮中興有望是何含義。只要紀若塵在四年後的大考之後肯入丹元宮門牆,哪怕丹元宮此後再有個連續五十年排在諸宮之末都不再是問題。一個飛升真仙,足以使丹元宮名留青史。

玉靜和玉真震驚之色尚未全消,哪知玉玄真人又嘆一口氣,悵然道:“只是想讓紀若塵入我丹元宮門牆,卻是千難萬難。且不說玉虛真人的仙劍,守真真人的先天卦象,以及太微真人的道法,他即使是對紫雲真人的丹鼎之學都興趣多多,唯獨對我丹元宮絕學沒什麽興致!紫陽真人又是近水樓臺,你們說,我丹元宮又拿什麽來和別脈相争?今年小考,我宮再位列諸宮之末,這就更不必指望四年之後他會選擇丹元宮了。”

玉靜和玉真面面相觑,都知玉玄真人所言是實。可是這天大的機會就擺在眼前,要就此憑空放棄,着實是非常艱難的一個決定。若紀若塵真能如紫微真人所言羽化飛升,那丹元宮可絕不僅是得一些虛名,其實對在座三人的修行都會有莫大的好處。大道前易後難,修到玉玄等三人這種境界,每進一步都會平添無數兇險。是以對他們來說,任何能讓修為有進益之物,都會是絕大的誘惑。

玉靜和玉真一轉念間,又都明白玉玄真人其實已經有了計較,只是找他們兩人來商議而已。他們也明白應該如何去做,可是要下這個決心,同樣是千難萬難。只不過事已至此,三人其實心底已有了決定,唯一不同的,就是誰先将這句話說出來而已。

丹心殿暖閣中忽然陷入一片死寂。玉靜和玉真眼觀鼻,鼻觀心,皆進入心如止水之境。玉玄則端坐不動,面色凝重。

過不多時,玉真究竟道行稍差,忍不住道:“玉玄師姐,我丹元宮女弟子衆多,若想壓倒其它八脈,依我看,或可從這上面着手……”

玉真話未說完,玉靜就咳嗽一聲。玉真立刻醒悟,閉緊嘴巴,不肯再說下去了。

玉玄真人終于嘆息道:“我丹元宮本就勢微力單,若我們師兄妹三人尚且不能一心,又拿什麽去和外人相争?我受先師遺命執掌丹元宮,将來一切污名,自都會由我來承擔,你們大可不必擔心。紀若塵年方十八,正是血氣方剛,知好色而幕少艾之年。我苦思良久,唯有自此入手,方可誘他來投。”

玉真謙然道:“師姐說得極是,方才是我不夠識得大體。我丹元宮是起是落全在此一舉,所以我以為不妨更進一步,比如說若有弟子能與紀若塵合籍雙修……”

聽到合籍雙修幾字,玉玄真人和玉靜的面色都略顯尴尬。她們雖知玉真說得有理,自己心中其實也是如此盤算,但直接這麽說出來,顏面上終究有些過意不去。

玉真斟酌了一下詞句,續道:“兩位師姐莫怪,我反複思量,覺得只要有我丹元宮中弟子能得與他合籍雙修,哪怕四年後他不肯入我門牆壁,待飛升之日,與他雙修的女弟子道行真元必有極大進益,我們丹元宮也當能從中獲益匪淺,總好過一無所獲。”

玉玄真人遙望天邊陰雲,緩緩點頭道:“玉真師弟所言甚是,我其實也正有此意。只是這其中有一件為難處,雙修之事講求緣份,我宮弟子雖然衆多,怕只怕與那紀若塵無緣無份。”

玉靜終于開口道:“此事要雙管齊下。其一是挑一個得力的弟子,與紀若塵親近。其二,我那裏還藏有一塊得自南蠻的異香,名為幻夢霓裳,功用……這個……很是玄妙。若我宮弟子與紀若塵共同清修時燃上一爐,會收事半功倍之效。”

玉真面有詫異之色,向玉靜望去,全然未曾預料相處幾十年的師姐竟然也會下此連環計策。

玉靜臉上微微一紅,目光一偏,望向了別處。

玉玄真人怔怔望着閣外,許久,才收回目光,淡淡道:“玉靜師姐,玉真師弟,此事說起來雖是為了我丹元宮千年中興,但與道德宗宗旨實在不大相符,萬一傳了出去,勢必鬧得沸沸揚揚。玉靜師姐,那幻夢霓裳今晚你送到我那裏去吧。自此之後,你們再也不要插手此事,一切均由我來處理。這樣萬一事機洩露,自會有我一人承擔。只要有師姐師弟在,丹元宮仍有東山再起一日。玉真師弟,你去把含煙叫來,我有話要對她說。”

玉真一怔,道:“含煙?”

玉玄真人點了點頭,道:“正是含煙。”

玉真再望了玉玄真人一眼,輕嘆一聲,搖了搖頭,自出暖閣尋人去了。

章七 煙波

“若塵,看來你這七日清修獲益不少,居然已突破了太清至聖一境。尋常弟子若要過這築基第一關,少說也要一年時光。你如今只用去半年左右,不錯不錯。”

紀若塵立刻站起施禮道:“多謝紫雲真人誇獎。”

紫雲真人撫須微笑,點了點頭,又上下打量起紀若塵來。紫雲真人兩彎長眉,五縷長須,面透玉色,膚現寶華,一身仙風道骨,氣度風範又要超過玉虛、紫陽等出家真人。紫雲真人所長在金丹大道、鼎爐之學上,所煉靈丹道德宗無出其右。道德宗諸脈真人平日裏都不大出山走動,唯有這紫雲真人一年中倒有大半年游歷天下,為的是尋找那些奇珍異材。

紫雲真人盯着紀若塵看了半晌,皺眉沉吟道:“若塵,你此刻真元雖強,但是五行紛亂,木性獨盛。又陰陽不調,上次授課時你經脈尚偏陰寒,不過數日今日就轉呈至陽,又有雷火之性。真是奇怪……”

一道寒氣從紀若塵心上滾過。他先後解離過多件小法器,大多是以木性為主。不知是否初悟解離訣時解離了張殷殷的木劍之故,紀若塵對付起木性法器來,要比其它屬性法器容易得多。實際上當日張殷殷所持木劍只是凡品,但她以全身真元催運乙木劍氣,是以當時的木劍也成法器。此後那副紫晶卦簽靈氣過于兇厲,也把紀若塵折磨得死去活來。他好不容易融彙了這數道外來靈氣,只是玄竅脈絡為之有所改變。不想紫雲真人眼力厲害,一眼就看出了紀若塵身上這諸多變化。

紀若塵當下只作糊塗,一臉茫然,似是全然不明白紫雲真人在說些什麽。心底卻直冒涼氣,既然紫雲真人注意到他的變化,其他真人沒有看不出的道理,今後他除了要再三小心外,還得準備個什麽說辭來搪塞。

紀若塵正在這裏大傷腦筋,那邊的紫雲真人自顧自不停地喃喃自語,又屈指掐算着什麽。這個動作又把偷眼注意紫雲真人舉動的紀若塵駭出一身汗來。

過了片刻,紫雲真人方才撫須微笑道:“若塵,諸位真人是否給過你不少丹藥?呵呵,這句話我不當問的,你不答也罷。”

紀若塵含糊答道:“真人們的确給過我丹藥,還傳了些服藥時用以煉化藥性的口訣。”先後有三位真人給過紀若塵丹藥,但他只服用過顧守真真人的龍華丹。玉玄真人和太微真人相贈的靈丹因為煉化藥性過于費時費力,一直還放在房中未動。

紫雲真人點了點頭,道:“這就是了,我只推算出你服過顧守真真人的龍華丹,至于其它的丹藥,我就推算不出了。嘿!他倒真還舍得!哼,不過這些家夥簡直就是胡鬧!這丹藥也是能亂服的嗎?不求五行陰陽調和,不講丹華鉛汞金精,諸多丹藥一股腦的服下去,就是你現在這副樣子了。”

紀若塵見紫雲真人并未推算出解離法器之事,先放下了一半心,聽到後半句,那心又高高提了起來,他吃的可是比丹藥更強的五行靈氣,忙問自己究竟有何不妥之處。解離訣雖是仙訣,其意是自行進入紀若塵神識的。只是仙訣上的那些文字,紀若塵是一個也不認識,難說他悟到的就是仙訣全部秘奧,更有可能解離訣根本不是這樣用的。

紫雲真人笑道:“你也不必驚慌,這些丹藥至少對你沒什麽壞處。我宗各宮丹鼎之術終究出自同源,這雖有高下精粗之分,但皆是有所成就的。不過此刻你體內陰陽紊亂,五行不調,雖然于身體無礙,但就好比劍走偏鋒,終究不是正道。如此一來,你真元雖強,可能發揮出來的功效不過十之六七而已,欲速則不達啊。”

“那該如何是好?”紀若塵忙問道。聽了紫雲道長的寬慰,心懷鬼胎的紀若塵更是惴惴,丹藥和丹藥之間是不會相克,靈氣和丹藥之間可難說了。

紫雲真人道:“你也不必驚慌,待我回去後開爐設鼎,煉上幾顆黃庭日月丹,你七日一服,服上三顆後,體內陰陽自然調和。只是從現在開始,你不能再亂服真人們給你的丹藥,就算想服,也要先問過了我。”

紀若塵連忙稱“是”,忽然想起一事,問道:“玉玄真人曾賜過一瓶玉液七巡丹,說是可以助長三清真訣的修行,囑我這幾日就要按時服用。這玉液七巡丹,我不知道當不當服。”

一聽到玉玄真人之名,紫雲真人臉色登時變得有些難看。他重重地哼了一聲,道:“丹元宮無一不學,無一能精,幾百年來一直如此。玉玄那小家夥又懂得什麽丹鼎了?更不必說金丹正道!這玉液七巡丹是丹元宮的祖方,她就當成了寶,其實效用較守真真人的龍華丹差得太多了!我十幾年前就跟她講過,讓她把手裏那條玄火羽蛇作為藥引,将這爐玉液七巡丹回爐重煉一番,藥效可連增三倍,凡品立成仙丹!但她就是不聽!”

紀若塵盡力做到不動聲色,但臉上的表情仍多多少少有一點古怪。紫雲真人恬淡謙和,仙風隐隐,平日裏氣度是極佳的,只是一提到丹元宮玉玄真人,他就如變了個人似的,語氣尖酸,口角刻薄,風度全失。

與八位真人相處時間一久,紀若塵也就大體知道了這其中的奧妙。原來紫雲真人少年時起就嗜好丹鼎,如今他道法大成,于金丹大道上更有了不起的成就,發前人所未發。只是金丹正道不同于三清真經,三清真經求諸于內,講究的是內丹有成,育胎百日,結成金嬰,自此始算踏上大道。而金丹正道煉的是外丹,鼎爐真火,奇珍異材,樣樣不可或缺。金丹大道到了紫雲真人這一地步,天天愁的就是如何才能尋到稀世之材了。

丹元宮中多有奇珍異獸,看在紫雲真人眼裏,無一不是可入鼎爐的良材。據傳他曾向玉玄真人讨要靈獸,當然被玉玄真人斷然拒絕。而後紫雲真人又曾向她求某種靈物的飼養之法,再被玉玄真人堅拒。自此紫雲真人所主的天關宮算是與丹元宮有了嫌隙。

一提到丹元宮的丹藥,紫雲真人精神立長,輾轉批駁起玉玄真人的道行來。紫雲真人批駁玉玄真人倒不是信口雌黃,以他道法大成的見識,上引經據典,下溯本逐源,每一句都可稱得上是真知灼見,值得紀若塵回去潛心思索數日,在今後道法修煉中可以少走許多彎路。是以他雖然啰嗦,但紀若塵每次都極是專注,生怕漏了一字一句。但這一次紫雲倒沒有像往日那樣長篇大論,僅說了一炷香的功夫,就收了口,倒讓凝神傾聽的紀若塵頗為意外。

紫雲真人品了一口茶,徐徐地道:“若塵啊,再過一個多月,就是我宗內小考之時。屆時各脈弟子會按三清真訣境界分別較技,以考較弟子們過往一年的功課。這一年一度的小考,乃是我宗內盛事,能夠在考較中勝出,可是莫大的榮耀。不過你入門時間不長,真元進境雖快,但應用還不夠純熟。所以今天就不講辨識藥材了,我授你一門速成取巧的法子,喚作丹砂訣,取的是‘丹砂生木,鉛華出金’之意。”

當下紫雲真人傳了口訣後,再細細為紀若塵釋疑解惑,直至他大略明白為止。這丹砂訣乃是出自《玉皇寶箓》,并非增進真元之訣,而只是一門運使真元的訣竅,所以用不了一月時光就能研習熟練。此訣一經使用,身周将浮現無數由真元凝成的細小丹砂,同時通體堅硬,若披重甲,可以說是攻防兩宜的妙訣。

紀若塵此時對各脈真人所長都有所涉獵,學下來總覺得這丹砂訣有些不大對勁的地方,究竟哪裏不對,卻又有些說不出來。他苦思片刻,豁然開朗道:“我明白了,這丹砂訣破解丹元宮道法最有效果!”脫口而出後才覺得有些不妥,連忙擡眼向紫雲真人看去。

紫雲真人卻撚須微笑起來,贊道:“若塵,你悟性果然不錯。正是如此。這丹砂訣乃是我這一個月來新近從《玉皇寶箓》悟出的。丹元宮道法華而不實,虛浮無力。你若遇上了丹元宮弟子,只消用上丹砂訣,以沉凝破浮華,就算對方道行比你高出少許,你也不難取勝。”

若塵一聽,就知是紫雲真人有意栽培。這種專破別脈道法的訣要并非正道,然則一是用在歲末小考上最是對路不過,二是有體則有用,這些運使真元的法門用的熟了,對于太清真訣的修行也大有好處。至于這秘技為什麽正好是專破丹元宮道法的,就不必深究了。

紫雲真人臨行前,又贈了他一丸可以強健經脈的心合丹,這才離去。

次日此時,紀若塵又坐于此處,不過這次聆聽的是太微真人教誨。

“若塵,紫雲真人的天關宮向來不以仙劍道法見長,在這歲末小考中歷來表現不佳。然則紫雲真人丹鼎之學宗內無出其右,他天關宮弟子借助靈丹之力,在初修道的十年中道行進境頗有優勢,這點倒是不可不慮。然而他天關宮能夠外力,我司空宮如何不能?若說引動天地之力,當以仙符道術為第一。今日師叔就授你幾張天心正符,妙用各有不同,你不必明白這些符是基于何種大道至理,現在只要能繪出可用的仙符即可。”

若塵應了,潛心向太微真人習那三張天心正符。待到時近黃昏時,紀若塵已然明白這三張符分別是用來破紫陽真人的天關宮,守真真人的陽明宮,以及景霄真人的太璇宮道法。道德宗歲末小考不禁符咒丹藥,但那須是弟子自制的方可。三張天心正符精微微妙,威力強大,僅憑自身道法,紀若塵是無論如何也繪不出來的,就是繪出了也無效用。但制符也有捷徑可走,類似鼎爐之術,除了制符者的道法外,道符的威力非常依賴于制符之材。

太微真人臨行前給了紀若塵十張黃紙,一把朱砂,數枝箓筆。這黃紙乃是出自鳳栖山,峰頂有一種白藏紫蠶,口吐五色氣,凝結成絲後,再以之制成絹紙,于極陰處靜置三年方可成形。朱砂則是取自東海朱鳥的心頭之血煉制而成。箓筆也就罷了,唯有這毫尖乃是采自成形妖狐的尾尖短毫,靈氣自不待言。

有這三寶在手,紀若塵繪符制箓,功效又何止倍增?

其後數日,又有景霄真人授了他大五行劍訣各一式,以破太尉、天關二宮道法。玉虛真人又傳了他三式列缺劍,此次是分破陽明、天關和司空三宮道法。顧守真真人也開始傳他先天卦象的使用之道,只是先天卦象博大精深,一時之間還無法教會他以之破解他宮道法。

數日之後,紀若塵忽然發覺諸宮道法很多都有生克之道,唯有玄冥、北極兩宮并無什麽破解之道。玄冥宮玉虛真人仙劍太過兇狠淩厲,唯有以三清真訣上的道行壓制,這也就罷了。北極宮太隐真人則無所能,無所不能。太隐真人精研各類道藏,宮中弟子諸法皆通,沒有什麽可以被人克制的顯著弱點。

至于紫陽真人的太常宮和玉玄真人的丹元宮積弱已久,無需特殊手段,各宮大多有制勝之法。紫微真人的陽明宮本來也是積弱,只是既然有一個姬冰仙在,基本上在年輕弟子中已無敵手,自然能撐得住局面。

這十餘日來,各宮道法之玄奇,令紀若塵眼界大開。各脈真人窮盡所思,以他剛剛圓滿的太清至聖境的一點可憐真元為根基,竟能幻化出無窮妙用,完全是紀若塵此前作夢也想不到的。然而這十餘日下來,紀若塵也終于明白各脈真人彼此間多有明争暗鬥,并非他以前所眼見耳聞的那樣一團和氣。

當中唯有兩個例外。一個是紫陽真人,他年歲最長,素不與各脈相争,事事甘居下風,由此反而德望最厚。另一個則是北極宮太隐真人,他對仙劍道術并無多少興趣,甚至于對三清真訣也偶有不以為然,平素只是潛心研讀道藏,一心直取大道根本,對于俗務紛争全無興趣。

各脈真人雖然熱切非常,紀若塵也學得盡心盡力,但他本心裏對于小考稱雄這種事其實是全無興致。此刻他尚未弄明白谪仙究竟是為何物,能夠給道德宗諸位真人帶來什麽好處,當然不願多生事端,出這種無謂的風頭。何況樹大招風,他風頭越健,就越會有人注意到他,他非是谪仙之事就越有可能被拆穿。

轉眼間半月過去,又到了紀若塵随玉玄真人修習之時。直到清晨時分,紀若塵才暗叫一聲糟糕。原來他這些天所學太多太深,早就把玉玄真人月前所授的功課忘了個一幹二清,根本就沒有習煉,那玉液七巡丹也遵紫雲真人囑托,未曾服過一粒。他對玉玄真人所授道法其實全無興趣。紀若塵現在光是練習一脈真人所授道訣也來不及,何況是八脈真人齊授?因此玉玄直人所授的東西,他只在授課的當晚練過一下,應付了事。

紀若塵硬着頭皮邁進玉玄真人授業的精舍,剛進門,擡眼望去時,登時一怔。

※※※

玉玄真人早已等在精舍之中。按平時慣例,紀若塵向來是提早一刻到的,今天也不例外。平日裏各位真人都是正點到達,今日不知為什麽,玉玄真人竟比他到得還早。

精舍中坐着一個女子,望上去十六七年紀,高高挽着雲鬓,着一襲素色長裙,不着粉黛,不佩珠玉。她雙眉含黛,似霧中遠山。眼波迷離,若春江水暖。

第一眼望去,紀若塵只覺這是一個完全由水凝成的女子,說不出的柔弱清婉。再看去時,她雖端坐在那裏,可是周身如籠在一層淡淡水煙中似的,竟如隔簾觀花,只見其影,不辨其形。

紀若塵微吃一驚,再凝神望去時,恰好她也向這方望來,目光一觸間,那一雙似迷離着無盡水煙的眼眸若有無窮吸力,登時讓紀若塵深深沉溺,無法自拔。

“若塵,你來了。”玉玄真人的一聲呼喚才将紀若塵心神自那雙煙波無盡的眼眸中拉了出來。她接着向那女孩子一指,道:“這是我丹元宮弟子含煙。今日要為你講解的是《八素真經》,恰好含煙也要研習這部經文,我就叫了她一起過來聽。若塵,你過去坐下吧。”

紀若塵應承了,擡頭一看玉玄真人所指位置,正是緊臨着含煙的那張書桌,于是那一顆心,忽然就跳得快了許多。紀若塵走近,只覺鼻端一股如麝如蘭的暗香湧動,待用力呼吸,反倒毫無所覺,心神一松,香氣再次纏綿而至,如暗夜裏來自秘境的仙音般缥缈無跡。

他剛剛坐定,那含煙就微微轉頭,其聲也如江上水波,百轉千回般,道了聲:“見過若塵師兄。”

紀若塵只覺胸中血氣騰的一聲全湧上頭來,一時間昏昏沉沉,竟不敢再去看她那隐于水波煙雲後的面容。慌亂之中,他垂着眼睛,死死盯着紫檀木桌面,口中忙不疊道:“我宗先入門者為長。這個……含煙你……”

含煙柔柔淡淡地道:“若塵師兄乃是紫陽真人親傳弟子,位尊輩高,又比我年長一歲。只是我宗不同宮脈之間不論輩份。是以含煙這一聲師兄,其實是高攀了的。”

紀若塵不知為何,頭腦忽然糊塗起來,支吾半天,也不知當如何回答。好在玉玄真人輕咳一聲,已經開始授課了,這才算稍稍解了他的窘迫。

整整一個上午,紀若塵只覺飄飄蕩蕩,如在雲中,如在霧裏。雖正襟危坐,目不斜視,經文上,腦海裏,全是身邊那如水含煙的雪膚冰肌,素色雙唇,玉指纖骨。至于玉玄真人講了什麽,他其實一點都未聽進去。玉玄所授的精微道法,此刻皆如清泉滌石,過不留痕。

如這般似在雲裏夢裏的,那時光就過得格外的快些。紀若塵只覺玉玄真人剛授課不久,就已到了黃昏時分。

向玉玄真人見禮已畢,紀若塵方才戀戀不舍地慢慢出了精舍。直到此時此刻,他都有些不敢确定,身邊那若隐在江波水煙中的女子,究竟是真,抑或只是他的春夢一場。

紀若塵猛然停步,回頭望去。玉玄真人正徐徐行向遠處,在她身後跟着的女子足下總是升起淡淡雲煙,如足不履地般漸行漸遠,不是那含煙,卻又是誰?

紀若塵這才敢确定方才所見是真非夢,登時心中一陣歡喜,又是一陣慌亂。那淡淡雲煙如此渺然,仿佛一陣山風吹過就會消散無蹤。他猛然想起明日還有玉玄真人的課業,心中登時大喜。

紀若塵呆望着玉玄真人和含煙遠去,這才加快腳步向太常宮奔去。

遠處的玉玄真人此時輕揮手中拂塵,微露笑意,道:“看那紀若塵對你大為有意,真未想過會如此順利。不過含煙,你今後也不能輕忽了,免得前功盡棄。”

含煙默然良久,方才低聲答道:“此事關乎丹元宮興衰,師父放心,含煙……定會盡力。”

玉玄真人嘆息一聲,道:“你能有此心,就是最好。含煙,我知此事十分難為了你,只是你是我宮中最傑出的弟子,唯有你最是适合。況且我輩修道人一生所求的無非是大道正果。你若能與若塵有緣,這今後大道有成,自然不難。這……就算是對你補償一二吧。回宮後你好好休息,明日還有一天的課業呢!”

紀若塵一路快步行去,不多時已遙遙看到索橋。雲風道長已立在那裏,等候着護送他過橋。遙望見雲風道長時,紀若塵忽如一夢初醒,“啊”地輕呼了一聲。

直至此時他才發現,剛才玉玄真人講授的課業竟然一個字都沒聽進去,此時回想,腦中完全是一片空白,唯有含煙的一颦一笑,舉手投足深刻心底。

“怎麽,忘記了什麽東西嗎?沒關系,我随你去取就是。”雲風道人道。

“啊,不是,我只是想起還有一樣功課沒做。雲風師兄,我們這就回太常宮吧。”

雲風道長微笑道:“若塵,你勤修精進是好事,但也不可操之過急。三清真訣首重體悟,很多時候勤修未必有效。”

紀若塵點頭應了,心中卻覺得極是疑惑,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對那如籠煙水中的女子如此神魂颠倒,竟然連一向專心的課業都荒廢了。一想到荒廢課業,紀若塵忽然想起了洛風。

那滿身仙氣,望而不凡的肥羊似正在冥冥中對着他冷笑,而後大喝一聲:“小賊!還我命來!”

紀若塵全身一顫,剎那間冷汗遍體,足下一滑,就此向鐵索橋下萬丈深淵墜去!雲風道長斜飛而下,一把抄起紀若塵,又将他拉回索橋之上。

紀若塵收攝心神,一邊與忽急忽緩的山風相抗,一邊一步步沿着索橋向前行去。但沒走兩步,他又忍不住想着:“都說人冤死後可能會化作厲鬼索命,那頭谪仙肥羊被我悶棍打翻,會不會也來找我償命?那時該如何是好?若我道術像太微真人一樣高明,也能放出九霄天雷符的話,他找來時,說不定拍一個神符就能将他給化了。可是真糟糕,竟然荒廢了一天課業!萬一将來事情敗露,我道行淺微,又哪能逃得出西玄山去!紀若塵啊紀若塵,色字頭上一把刀,你小命都要不保,竟然還有如此閑心色膽!這樣下去,你和那些肥羊又有什麽區別?掌櫃的早就說過,騙肥羊只能騙上一時,所以打悶棍要既快且準。連肥羊都騙不久,真人們個個神通廣大,你還真以為能瞞天過海一輩子嗎?”

他越想越是後怕,腳下一軟,險些又從索橋上掉了下去。至于那如水似煙的女孩,早被無邊無盡的恐懼給沖到千萬裏外去了。

不過此時已是多事之秋。

次日仍是玉玄真人授課,紀若塵略有些心神不寧地步進精舍。他昨天根本就沒聽玉玄真人講了什麽,所以只是苦修了一夜了太清真訣。好在玉玄真人并未詢問功課詳情,只是讓他在含煙身邊坐下,又開始自顧自的傳道授業。

紀若塵剛一坐下,含煙又如昨日般向他施禮問好。她這一俯身垂首間,紀若塵忽覺眼前水波蕩漾,煙氣迷離,又将她容貌掩去。隐約間又有一縷暗香飄來,絲絲縷縷浸入他的心肺,讓他那一顆不争氣的心又瘋狂地跳了起來。

這一次紀若塵神志尚有一絲清醒,忙着還了一禮,總算未曾失禮出醜。含煙行過這一禮後,就轉過身去,全神貫注聆聽玉玄真人授業,再未向這邊看上一眼。可是紀若塵無論如何也靜不下來,他雖然不再像昨日那樣完全不知玉玄真人在講些什麽,但每過一會,就會不由自主地偷偷向那含煙望上一眼。他正襟危坐,不敢多看,但只要眼角餘光中多了她一片衣角,一分玉指,心也會狂跳一陣。

眨眼間又是黃昏。

紀若塵一直看着玉玄真人和含煙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之中,這才轉身向通向太常宮的索橋行去。他剛走出兩步,忽然又如從夢中醒來,暗自驚呼一聲,方才發覺自己又荒廢了整整一天的時光。他惶恐一起,又将含煙抛在了九霄雲外去。

次日是守真真人授業之時,這一日紀若塵加倍用心,一心想将前兩日荒廢的時光找補點回來。顧守真真人極是滿意,課業結束時撫須向笑道:“若塵,我看你真元已初有基礎,對先天卦象也有所領悟,師叔明日就傳你一門馭策法寶的心訣。明日你記得将那副紫晶卦簽帶來,它并非僅只蔔算兇吉,同時還是一套威力不弱的法寶。最難得的是它攻防一體,又不需多少真元,正合你用。只要你用熟了這副卦簽,小考時不難壓倒他脈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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