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無理取鬧
林聞方拼命蹬着車,并沒有意識到這個城市已經随着他剛才在應急頻道裏對敵人放肆的威脅而開始有了不同。這裏是申海,這裏是整個月海聯邦各種新型數碼産品、軟件産品企業最集中的所在,換而言之,也可能是全聯邦乃至全世界技術宅最密集的地方。雖然大家會膽怯,會想要遠離戰争這種讨厭的東西,哪怕只是将戰争隔離在門外窗外,保持這種最低限度不甚靠譜的距離,但他們在電腦前面還是能做些什麽的。
“這是什麽人啊?那麽牛?連市政網絡都控制了。”
“聯邦絕對卧虎藏龍啊。就是這個城裏的,說不定我們認識呢。”
“搜索一下?”
“靠,這不是幫敵人嗎?找出來了又不能幫到他。別當叛徒!”
“大家留意網絡動态,要不要支持一下這位英雄啊。”
“聽着聲音很熟悉呢,不知道是不是認識的人。”
“那個誰,別用數據潮攻擊!你妹啊你!!那個英雄要是有什麽指令晚進市政系統了,那可是要命的事情啊。”
“那是一個人能做到的嗎?人家肯定有個強力團隊啊。現在可以說申海市一半掌握在人家手裏了,怎麽可能是一個人做到的?”
……
就在各種消息甚嚣塵上的時候,原本已經在反複播放莫亞共和國早就錄制完的安民告示的電視屏幕忽然有了變化。屏幕上忽然出現了一個莫亞軍官,鐵青着臉在屏幕上說:“我是莫亞共和國西線集群指揮部,佩頓少将。在針對申海市的行動中,我方一直保持着克制,将對城市和平民的損害降低到最低限度,不要将這個當作我們軟弱可欺。我不知道是誰控制了應急頻道,我要求你立即解除包括中心醫院在內,對整個市政監控管理系統的破壞,向你遇到的莫亞軍士投降并表明身份。在保證你和你的團隊生命安全的情況下,我們将商議合适的處置方式。”
佩頓少将的這番電視講話很快就随着網絡傳播到了全世界範圍,引起一片嘩然。在兩個交戰國、衆多其他國家不斷在發布各種新聞通告,表示自己的态度、立場,譴責來譴責去,不斷潑灑各種外交辭令的時候,這種表态不能不讓人驚訝,無數人的注意力立刻被申海市在發生着的事情吸引住了。
有心人自然能察覺出佩頓少将這番話裏的色厲內荏。莫亞方面沒有能奪回市政系統的控制權,甚至不敢對醫院那邊急救艙做出什麽應急操作,卻煌煌大言,要求對方投降?當然,他的背後是一個國家,他掌握的是一個已經在他手裏的城市,或許這番話并不算太過分,或許對于那個誰來說,的确是個解決方案。佩頓少将不可能不明白,現在肯定有無數的媒體、各種高層人士在關注申海市的情況,對方不管以什麽姿态落到自己的手中,他其實都不可能真的除掉對方……一個能夠比他的技術團隊更快更牢固地掌控城市網絡系統的家夥,他恐怕也不舍得殺掉吧。只能說,現在的情況不容許佩頓表示軟弱。
林聞方一點都沒想表示軟弱。“應急頻道!”他冷笑着說:“呸。你以為你是誰?”
“我再說一次,你碰到最近的莫亞士兵,立刻投降,我保證你的安全,不管你是誰。”
“我再說一次,我和侵略者沒什麽好說的。我不相信你,不相信莫亞,我相信自己。為了表示我沒興趣和你談這個。我對急救艙進行了一點操作。”
醫院裏,圍攏着急救艙的一大批軍士和醫生驚恐地看到一個空氣注射器彈了出來,準确将一劑急救藥劑紮進了急救艙裏那家夥的脖子。心律和血壓瞬間飙升,原本靠着藥物堆住的傷口一下子重新開始滲血,一絲絲鮮血在急救艙的營養醫療液裏彌散開來。
“将軍,醫院通報。對方……啓動了一支藥劑,目标非常危險。”一個莫亞軍官沖着佩頓報告道,雖然不甚響亮,但電視機前大家也都能聽到。
“好了!我明白了,停下吧!”佩頓少将壓抑着暴跳如雷的情緒,沖着電視吼道:“你有什麽要求?”
一個在聯通整個城市的應急頻道裏說話,一個在覆蓋範圍不止申海市本地的電視頻道裏發話——這可能是有史以來最奢靡的即時通信了吧?但卻是以這樣劍拔弩張的方式在進行着。
“要求?”林聞方簡直要在應急頻道裏放肆地哈哈大笑起來:“我要求你們他媽的給我滾出去,滾回你們的莫亞去。老子好好地生活,不過是要存點錢,買房子,養活家人而已。你們把我的生活搞得一團糟,還敢問我有什麽要求?不是你們,不是這該死的戰争,什麽都是好好的!我不關心你們要争奪什麽,到底為什麽打仗,我他媽的只想好好過日子!這要求很高嗎?”
林聞方的話,讓這個城市,讓籠罩在戰争陰影下的世界,沉寂了那麽一秒鐘。這何嘗不是許許多多人的心聲呢?少數人撥動戰争的輪盤,要分個輸贏;可絕大多數人的命運,卻被戰争播弄着。
“你這是在無理取鬧。”佩頓少将哼道。
“是啊,無理取鬧。哈哈,無理取鬧。”林聞方積郁着的情緒終于爆發了出來。幾個小時前,他從來沒有想過,戰争會以這樣的方式降臨,他從來沒有想過,他這個恐怕在所有人看來都不過是被命運和時局擺布的微不足道的沙塵,能夠以這樣的姿态存在。命運是女神還是婊子,無關緊要,但命運将他一腳踹上了舞臺,而他也在這個舞臺上發出了聲音:“我只想好好生活,礙着你們什麽了嗎?我只想好好過日子,礙着你們什麽了嗎?!……”
林聞方的嘶吼一次比一次強烈和響亮,他的聲音在整個城市裏回蕩着。
“別這樣,我們在一起,已經很好了。”岳羽音能感覺到,林聞方的聲音因為憤怒也是因為虛弱而顫抖着。她的眼中滿是淚水,林聞方為她所做的事情,她從來不曾想到,從來不敢想,或許,她也未必有多在意。他們現在還活着,還在一起,這的确就足夠了。
岳羽音的聲音仿佛是一片纖細卻亮麗光輝的羽毛,在戰争的陰雲裏随風飄動,像是一根碾不斷的絲線,牢牢糾結在了戰争原本運轉良好的機械裏,也像是一道掃進無數聽衆和觀衆心裏的陽光……
英雄,從來不是無緣無故的。大家都明白。大家都知道了,這個憑着一己之力,和敵人在争奪着這個城市的家夥,他的鮮血并不是為了自己在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