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離婚 (18)
恒郢的人生中發生了一件大事,他一向敬愛的爺爺去世了。
他失去了人生中,最愛的親人之一。
傅恒郢的父母,出生優渥,都是家裏最小的孩子,在疼愛中長大,無憂無慮,愛好自由,是典型的藝術家性格。
兩人年輕時相遇在金陵的梧桐大道,彼時正是梧桐樹秋黃落葉的時節,大道景色如畫,兩位靈魂浪漫不羁的年輕人,只見一眼,便彼此鐘情,定下終生。
他們結婚後生下了兩個孩子,一個女性Beta,一個男性Alpha,但他們自由的靈魂并未因此而停歇,将孩子留給父母以後,便又繼續到處游玩。
傅恒郢和姐姐從小就在爺爺身邊長大,在旁人的眼中,傅恒郢的爺爺位高權重,說一不二,嚴厲果決,是傅氏商業帝國的掌權者。
但在傅恒郢和姐姐傅如佳這裏,爺爺卻是一位嚴肅而不失溫柔的老人,他悉心照料着兩位小孩,可以說,傅恒郢如今的模樣,很大部分都來自于爺爺的影響。
爺爺于傅恒郢而言,是如指明燈一般的存在,是傅恒郢心中最崇敬的長輩。
而高一那年,這盞明燈滅了。
傅恒郢一向不是情緒外露的那種小孩,他将所有的難過都藏在心裏,從老人去世到下葬,都未曾掉一滴眼淚。
父母說他早熟,親戚朋友都說他薄情,就連姐姐也問他怎麽沒哭,好像所有人都看不見他的難過,好像只有眼淚能訴說悲傷,沒有人知道“哀莫大于心死”時,是流不出眼淚的。
他沉默的聽着他們的讨論,就似默認自己并不難過這個事實,只是在經過老人的黑白遺像時,會不太明顯的停下腳步,看上半晌。
葬禮結束以後,傅恒郢回到學校上課,每天三點一下學習回家,生活似乎并沒有發生什麽變化。
直到某一天,那是極其平凡的一個午後,他一如既往的等人走光才離開教室,他一向安靜的新同桌,忽然叫住了他。
“傅恒郢。”新同桌的聲音小小的,似乎鼓起勇氣才叫住他。
傅恒郢平靜的看着他,這個新同桌是葬禮請假那段時間換的,他們之間沒說過幾句話,傅恒郢只記得,對方好像叫郁辛。
“有什麽事情?”傅恒郢問。
郁辛聽着這話,耳朵浮現起一抹紅,伸手往桌肚裏慌亂的摸了許久,抓出了一把糖,朝傅恒郢遞過來。
“給我的?”傅恒郢餘光瞥過郁辛耳尖的緋紅,低聲詢問道。
然後就見郁辛點了點頭,“嗯。”
“為什麽給我?”傅恒郢沒接,問道。
“我……”郁辛支支吾吾的,“傅恒郢,我就是感覺,自從請假回來以後,你好像很難過。”
說完,郁辛又不好意思起來,“當然,也可能不是難過,是我感覺錯了,但是……”
“但是,書上說糖類可以透過血清素緩解壞情緒,我希望你……”郁辛頓了頓,繼而說:“可以開心。”
郁辛說得很不流暢,安慰的話也十分笨拙,但傅恒郢心卻好像撞了一下,他整個人都愣在了那兒,盯着郁辛,眼眶不知為何就熱了。
分明爺爺去世時他沒有想哭,父母說他早熟時沒有想哭,姐姐問他為什麽不哭的是沒有想哭,周遭人都不理解時,也沒有想哭。
可此時此刻,傅恒郢眼眶卻是紅了。
這是怎樣一種感受呢,大抵是一位孤軍奮戰的勇士,在世人不理解的目光中獨自前行許久,忽然某日,有一個人出現,對他說:“你是真正的勇士。”
那是一種被理解的感受,就仿若內心最柔軟的角落被觸碰了,讓傅恒郢忽然知道,原來着空白的內心世界并不只他一人。
感覺,被救了。
傅恒郢接過了那把糖果,他唇角揚了揚,看向郁辛,用前所未有正式的語氣,對郁辛說:“謝謝。”
也就是從那時候起,傅恒郢開始注意起了郁辛,然後從注意,到了喜歡,再到,愛。
郁辛聽着傅恒郢的回憶,許久都回不過神了,自從知道傅恒郢早就喜歡自己開始,郁辛救開始在腦海裏搜尋關于傅恒郢的回憶。
他搜尋了回憶裏的每個角落,猜測傅恒郢是不是從那時候開始喜歡自己,但唯獨沒有想過會是高一那麽早。
郁辛很慚愧,傅恒郢所說的那件事,可他已經忘記了。
他忘記了,這于傅恒郢而言很重要的事情。
郁辛心裏有些說不出的難過,他抱着傅恒郢,“為什麽不告訴我?”
傅恒郢溫厚的大掌捏了捏郁辛的後頸,說:“因為不确定,告訴你是否正确。”
郁辛有些不明所以,他看向傅恒郢,“這怎麽會不正确?你不說,我都不知道。”
“因為暗戀是我自己的事情,談戀愛才是兩個人的事情。”傅恒郢說,“我一直不告訴你,就是害怕,你會有心理負擔。”
“但你不必有心理負擔的,沒有人規定,被一個人喜歡的時候,就要立馬發現。”
“也沒有人規定,被喜歡的人,就必須要去喜歡對方。”
傅恒郢說:“郁辛,從始至終你都沒有做錯什麽,相反……”
“我始終感謝你的出現,讓我有了心愛的人。”傅恒郢的手掃過郁辛的耳後,仍舊很溫柔的說:“被愛值得感謝,而去愛也是。”
愛有很多種,愛親人,愛朋友,愛伴侶。
但無論是哪種,人都并不是天生就會的,他們要去經歷,去學習,才知道如何去愛,才擁有去愛的權利。
多少人根本不知道怎麽去愛,是郁辛讓傅恒郢有了愛人,然後學會去愛,擁有去愛的權利。
所以,在暗戀的這些年裏,傅恒郢從來不曾怪過郁辛,他始終覺得,遇見郁辛,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郁辛的眼眶一瞬間就紅了,他将臉埋入傅恒郢的胸膛,心中好似有很多話想說,可彙聚到嘴邊,卻是一句都說不出口了。
這夜真是寂靜,讓他們連彼此的呼吸聲都能聽見。
郁辛沉默了好久,才終于将情緒稍稍平複,他再擡頭看向傅恒郢,兩人在黑暗中對視,他問:“傅恒郢,你喜歡我什麽?”
想不明白,郁辛始終想不明白,就算聽了傅恒郢喜歡自己的開始,也還是不明白。
幾顆糖就能得到傅恒郢的喜歡了嗎?那未免也太輕易。
郁辛想不到,自己到底是哪裏打動了傅恒郢。
“喜歡你什麽?”傅恒郢語氣有些無奈,然後仔細想了想,搖頭道:“我也不知道。”
“你讓我具體去說喜歡你什麽,我說不清楚的。”
“善良,乖巧,溫柔,可愛,這些特質都不是獨有的,但放在別人身上,我不會去喜歡,但在你身上,我喜歡。”
“我不是因為你如何才去喜歡你,而是因為,你是郁辛才喜歡你。”傅恒郢說,“無論是缺點還是優點,在我看來,都是組成你的部分,也是我喜歡的點。”
換言之,傅恒郢喜歡的從來不是溫柔、乖巧、善良、可愛這些總結起來的特點,而是因為這些特點在郁辛身上,他才喜歡。
一個人喜歡上另一個人,一開始或許是被某些特質吸引,但最終決定是否喜歡上的,是完完整整的那個人。
郁辛是什麽樣子,傅恒郢就喜歡什麽樣子。
“我從來不是喜歡你什麽,而是喜歡你。”傅恒郢說。
喜歡一個完完整整的你,認定了,就改不了了。
這是一種感覺,說不清楚的。
作者有話要說:
二更,按爪。
好煩,要準備考試……(要死掉了)
第48吃醋
第二天一早, 郁辛是被硌醒的,他迷迷糊糊的在枕頭邊摸到個長方形的紙殼,有一沓不小的厚度,正想着是什麽, 睜開眼就看見一抹紅, 瞬間清醒過來。
郁辛坐直身子, 看着擾他清夢的罪魁禍首, 辨認了半天, 才終于确定,眼前這個有大拇指那麽厚的東西, 是一個紅包。
看着紅包裏的人民幣, 郁辛擡手揉了一把臉,甚至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沒睡醒,才會做一大早撿錢的白日夢。
“傅恒郢。”郁辛拿着紅包,有些茫然的叫道。
傅恒郢已經醒了, 聽見郁辛的聲音, 從客廳走來, “怎麽了?”
“這是?”郁辛舉起紅包,問傅恒郢。
傅恒郢走到床邊坐下, 面色寵辱不驚的回答:“壓歲錢。”
壓歲錢?
郁辛盯着紅包的瞳孔微微放大,顯然有些難以置信, 他說:“傅恒郢, 我已經三十歲了。”
三十歲的年紀,早就沒有壓歲錢這種東西,郁辛都已經記不起, 他上一次收到壓歲錢是什麽時候了。
“哪怕是三十歲, 也能有壓歲錢。”傅恒郢語氣很平靜, 顯然只當平常。
“可這……”郁辛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也太多了。”
“不多。”傅恒郢搖了搖頭,“老人家說,壓歲錢除祟,保佑小孩來年平平安安。”
“我不确定,要給多少,才能保你平安。”傅恒郢說,“我本來想說,直接放銀行卡會不會好些,但錢爺爺說要現金才行,只能作罷。”
“放這麽些,不是因為我只有這麽多,而是紅包只能放下這麽多。”
“若能保你平安,全部身家也不為過。”
傅恒郢這些話說的格外認真,聽起來有些誇張,但郁辛知道,他心裏真的就是這麽想的。
郁辛低頭看着手裏的紅包,心中是說不出的動容,根本不知道該怎麽去回報傅恒郢。
兩人起床簡單收拾以後就去了錢爺爺家,小院仍舊是原來的小院,但門口卻是張燈結彩,添上了年味。
郁辛一下車就被錢寶抱住,仰着頭笑着說:“郁叔叔,恭喜發財,紅包拿來。”
也不知道是不是後來錢爺爺專門糾正過,除卻第一次見面,之後錢寶再見到郁辛,就沒再稱呼郁辛為傅叔叔的“老婆”了。
錢寶今天穿的很可愛,一身虎頭娃娃的裝扮,配上本就圓嘟嘟的蘋果臉,愈發向年畫裏的小孩。
人對可愛的事物一向沒有抵抗力,郁辛也不例外,他被錢寶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看着,聽着他甜甜的童音說吉祥話,心頭一陣柔軟。
“好。”郁辛從口袋裏拿出早已準備好的紅包遞給錢寶,蹲下身湊到錢寶耳邊輕聲說:“藏好,不要被爺爺沒收了。”
錢寶聽着這話,十分認可,将拿到的紅包就往懷裏塞,但卻還是晚了一步。
“錢寶寶,紅包給爺爺幫你保管,爺爺收好以後給你娶媳婦用。”錢爺爺笑眯眯的對錢寶說,語氣中卻帶着不容置喙。
錢寶瞬間垮下了一張臉,向郁辛投向求助的眼神,郁辛看着,無奈聳聳肩,他只能不情不願的将紅包遞給了爺爺。
遞過去時還說:“我不娶媳婦行不行?”
“不行。”錢爺爺敲了一下他的腦袋,将紅包拿過,揣進了兜裏。
錢寶聽着這話都要哭了。
“小郁,站門口幹什麽,進去坐。”錢爺爺轉頭朝郁辛笑着說。
郁辛點點頭,回答:“傅恒郢去停車了,我等等他一起進去。”
錢爺爺聽着這話也不強求,讓錢寶陪着郁辛,然後轉身忙自己的去了。
錢寶還因為紅包被收走而郁悶,郁辛見此,無奈的笑了笑,朝錢寶招手,“錢寶,過來。”
“幹嘛呀郁叔叔?”錢寶聞聲走過來,雖然情緒不好,但仍舊奶聲奶氣的。
“跟你說個秘密。”郁辛說。
錢寶将耳朵湊過去,表情變得小心翼翼起來,正想要聽郁辛跟他說什麽秘密,手裏就被塞進了一個紅包。
“我準備了兩個紅包。”郁辛朝錢寶眨了眨眼,“要藏好哦,不要被爺爺發現了。”
錢寶一愣,随即瞬間喜笑顏開,他摟住郁辛的脖子,對着臉“吧唧”就是兩口,說:“最喜歡郁叔叔了。”
傅恒郢停好車過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幕,郁辛蹲着身子,被錢寶摟着脖子親,兩人也不知道偷偷做了什麽壞事,笑得格外開心。
郁辛性格溫柔,對小孩更是輕聲細語,耐心有佳,這樣的人很難不招小孩喜歡。
但是……
傅恒郢想到了些什麽,大步走過去,擰住錢寶的脖子,将他和郁辛拉開一點距離,說:“不可以親郁叔叔哦。”
“為什麽?”錢寶一臉不服。
傅恒郢一把抱住他,“因為郁叔叔是我的伴侶,只能我親。”
“傅叔叔小氣鬼!”錢寶聽着這話,氣呼呼的指責,然後看向郁辛,“郁叔叔,不要和小氣鬼做伴侶了,你跟錢寶結婚,錢寶的紅包錢都給你。”
“哇,收我的紅包還罵我小氣鬼,還想搶我的伴侶,小心我告訴你爺爺你私藏紅包哦。”傅恒郢佯裝生氣的從錢寶口袋裏拿出剛才郁辛新發的紅包,半真半假的威脅。
只見剛才還氣勢洶洶的錢寶瞬間收斂了,一臉可憐的屈服,伸手去夠傅恒郢手裏的紅包,“我錯了,你不要告訴我爺爺。”
看着這畫面,郁辛無奈的笑了,他看着傅恒郢,有些意外對方也有這麽幼稚的一面。
就還……怪可愛的。
兩人站起身往院裏走的時候,傅恒郢一手牽着錢寶,一手摟着郁辛,他微微歪頭,湊過來問:“笑什麽。”
郁辛從剛才臉上的笑意就一直沒落下去,他想了想說:“沒見過這樣的你。”
“感到意外?”傅恒郢問。
郁辛點點頭,又搖頭,“有點意外,但是又覺得,這的确是你。”
“不要把我想象的太過于光輝偉大。”傅恒郢語氣中帶着幾分無奈的笑意,“郁辛,我只是個凡人。”
說到這,傅恒郢扭頭看向郁辛,兩人雙眸對視,只聽他緩緩繼而道:“我也會吃醋。”
“所以……”郁辛抿了抿唇角,“小孩也不行嗎?”
傅恒郢回答的非常果決,“不行。”
好吧,看樣子,不僅會吃醋,還很容易吃醋。
郁辛心想着,嘴角揚起了點笑意。
小院裏的年味比外面看着更濃,老槐樹的枝丫上都被錢爺爺挂上了紅燈籠,門窗上貼着對聯和福字,威武的財神帶着一衆散財童子安家于牆面。
老人家總是更注重年一些。
郁辛進廚房給錢爺爺幫忙,錢爺爺只給了他一些擇菜的小活。
“又給了錢寶一個紅包吧?”錢爺爺問郁辛。
郁辛不知道錢爺爺是怎麽知道的,想否認,但是對上老人通透的眸子時,便就說不出騙人的話了,點了點頭,道:“沒多少,就一點買零食的錢。”
“嗯。”錢爺爺點點頭,對上郁辛擔憂的目光,道:“放心吧,不會沒收他的,這點錢正好看看他怎麽規劃。”
郁辛這才放下心來,他看向錢爺爺,只聽錢爺爺說:“其實我也不想收他紅包,只是小孩子,丢三落四的,錢放在身上不安全,一不注意就丢了。”
“我年紀大了,帶不了錢寶幾年了,只能說在有限的時間,多為他攢一點,存一點,再多教一點。”
錢爺爺身子骨看着硬朗,但是人到老了,總難免想身後事。
“我走了也就走了,但錢寶年紀還小,不能我一撒手走了,他卻什麽都不懂。”錢爺爺說的無意,郁辛聽着卻是進了心。
“爺爺,你別這麽說。”郁辛說,“錢寶也不想聽你這麽說的……”
錢爺爺搖搖頭,但到底沒繼續往下說了。
錢爺爺無意間的這些話,在郁辛心頭不可避免的留下來痕跡,他安靜擇着菜,心裏想着錢爺爺剛才的話,久久不能平靜。
吃過中飯以後,錢爺爺去睡午覺了,錢寶拉着郁辛看電視,電視機裏播放着幾只救援隊小狗,郁辛眼睛盯着電視,思緒卻是飄了很遠很遠。
傅恒郢過來的時候,一眼就看見正出神的郁辛。
他拍了拍郁辛的肩膀,說:“出去轉轉?”
郁辛回過神,看了眼全神貫注看電視的錢寶,又看向傅恒郢,點點頭,“好。”
離開前,郁辛還是放心不下,囑咐了幾句錢寶不要亂走才離開。
兩人走出小院,但因為錢寶的原因,并沒有離開多遠。
小院這邊巷落交錯,地方偏僻,還住着人的老房子不多,但大多也不知出于何種原因,這些院落維護的很好,就算沒人住,也不至于雜草叢生。
“從中午吃飯前,你心情就不是很好,是出什麽事情了嗎?”傅恒郢牽着郁辛的手,走在小巷中,輕聲問道。
郁辛聽着這話,心中知道果然瞞不過傅恒郢的眼睛,微不可見的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開口道:“其實也沒什麽。”
“傅恒郢,我好像還沒有聽你提起過錢寶的父母。”郁辛說,“他們過年也不來看看錢寶嗎?”
對于錢爺爺和錢寶,郁辛只知道錢爺爺有一段傷心的往事,但至于那往事是什麽,郁辛不知道,也沒問起過。
傅恒郢看向郁辛,他眸子裏的光沉了沉,“不是不來見。”
郁辛心裏有些不好的預感,只聽傅恒郢繼而說:“而是哪怕想見,也無緣再見。”
作者有話要說:
一更
第49緣分
郁辛愣住了,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問了一個不該問的問題。
“錢寶的父母,都已經去世了。”傅恒郢很平靜的告訴郁辛,“陰陽相隔, 生死別離。”
郁辛唇瓣微張, 臉上是藏不住的驚訝, 對于錢寶的父母, 郁辛想過很多種可能, 但唯獨沒有想過這種。
又或者說他想過,但生死是太沉重的東西, 他每每想到, 都會自我否定,将這個念頭壓下去。
人總是在這種事情上,不希望往太壞的方向想。
“怎麽會……”郁辛半響後喃喃道。
傅恒郢輕拍了拍郁辛的手背,緩緩說:“錢寶的父親是消防員, 在錢寶母親懷孕期間, 南方發生了很嚴重的洪災, 在妻子和父親的支持下,在國與家間, 他放下所有上了前線。”
“當時誰也沒想到,這一去, 他就再也沒回來。”
“後來, 錢寶的母親,在生下錢寶不久,就因為丈夫的去世, 郁郁而終。”
“而錢爺爺的妻子, 也就是錢寶的奶奶, 經歷了兒子兒媳的去世,也傷心過度,沒有挨過那年冬天。”
“錢爺爺看着身邊人一個個離去,為免觸景傷情,就帶着錢寶遠走他鄉,來了這。”
郁辛聽着傅恒郢的話,愣了好久都回不過神來,他沒想到居然會是這樣。
一個好好的家,就這樣散了。
那種震撼內心的悲喜,還有自骨子裏傳來的落寞包裹住郁辛,他一向是個共情能力極強的人,更何況還是這樣的一件事。
任何人說起錢寶的父親,大抵都會稱贊上一句英雄,但英雄的子女家人,卻是從來不希望有這樣一份榮譽的。
沒有任何榮譽,比人活着,更有價值。
“錢爺爺年輕的時候,當過幾年兵,在炊事班學了一手好手藝,出部隊以後靠着手藝開了飯館,娶了老婆,養活了一家老小。”傅恒郢說,“他本以為年老了,退休可以頤享天年,卻未曾想世事難料。”
“我是在醫院外遇見錢爺爺的。”傅恒郢回憶着往事,說話緩緩的,不緊不慢的,“那時候錢寶才幾個月,因為沒有母乳喂養,錢爺爺缺乏經驗,再加上奔波勞累,居無定所,還不大的他就因為喂養不當進了醫院。”
傅恒郢一直記得,那年冬天很冷,大雪連下好幾日,他那時候還在讀大學,正和幾個室友一起創業。
創業初期,傅恒郢每天忙的腳不沾地,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勞累的原因,一向身體康健的他,居然罕見的患上了感冒。
他在醫院大廳看見了正抱着孩子,站在挂號機器前手足無措的錢爺爺,時代發展太快,洪流将老一代人丢下,科技似乎并不為老人服務。
傅恒郢當時無端的想起了自己的爺爺,分明是截然不同的兩個老人,但他卻因此聯想,沒多猶豫,就走了過去。
“老人家,需要幫忙嗎?”這是傅恒郢和錢爺爺說的第一句話。
錢爺爺當時看着傅恒郢,許久後才點了點頭,他看起來很疲倦,眼裏都是力不從心。
傅恒郢幫他挂了號,但又不放心,便陪着他一起帶錢寶看醫生,到最後又幫他安排好住院,陪着錢寶輸液。
人的緣分是很奇妙的東西,可能就是合了眼緣,又可能只是一時善意,就結下一段淵源。
錢寶輸液的時候,錢爺爺跟傅恒郢說起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往事,老人家語氣無波無瀾,似是說別人的故事,但傅恒郢聽着卻是心裏說不出的難受。
他在病房待了許久,直到錢寶輸完液體,給錢爺爺留了個電話以後才離開。
那段時間他總去醫院,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的爺爺,他就将錢爺爺記挂在了心上。
錢爺爺起初還讓他別老來,走的多了兩人漸漸也熟悉了起來,就不再勸了。
錢爺爺是個品性堅韌的老人,傅恒郢沉默寡言,但兩人三言兩語間就能聊到一起去,似是長輩包容小輩,也似是忘年交。
出院那天,傅恒郢問錢爺爺要去哪,錢爺爺想了很久,搖了搖頭。
“我也不知道,起初帶着小孩南下,也沒個目的地,想着找個安靜合适的鄉下養老,誰知道因為奔波,倒讓他受苦了。”錢爺爺滿是皺紋的臉,一雙眼睛格外清明,他看着傅恒郢說:“在這遇見了你,我心想會不會是老天爺為我選擇了這裏停留。”
“小傅,你有合适的房子介紹嗎?”錢爺爺問傅恒郢。
傅恒郢想了很久,帶着錢爺爺來了這。
僻靜舒适的地方,遠離城市的喧嚣,很适合養老。
“這一片是我爺爺留給我的地産,自從他去世以後,我就再沒來過。”傅恒郢說,“我曾和你說過,這裏以前一片荒蕪,是錢爺爺讓它重新煥發生機。”
在錢爺爺來之前,這裏曾經荒草叢生,傅恒郢将它藏在心裏的角落,故意不去想起,假裝遺忘。
直到錢爺爺出現,他才重新去想起,帶着一位老人和他的孫子,住了進來。
或許他心中也曾雜草叢生,錢爺爺打理的不只是小院,還有他未能與爺爺頤養天年的遺憾。
一陣風吹過,帶着路旁的樹沙沙作響,傅恒郢擡頭看去,看見陽光自枝葉間穿過,樹枝上殘留的樹葉随風擺動,投射下搖曳的樹影。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
這是傅恒郢一生的遺憾。
為了讓錢爺爺在這邊能過的舒服些,傅恒郢便雇人将這邊荒廢的小院都定期打理,低價挂了出租,漸漸的,附近就住進了些人家,不多,但總不至于太荒涼。
郁辛聽完傅恒郢的話沉默了許久,他沉浸在這段往事裏遲遲無法回神。
“發生了什麽?忽然問起這個。”傅恒郢問郁辛。
話題又回到了最初。
郁辛看向傅恒郢,他垂下眸子,說起了錢爺爺在廚房裏跟他說的話。
傅恒郢聽着,也沉默了下來,許久以後,他問郁辛,“你怎麽想?”
“我……”郁辛知道生死由天,這是改變不了的東西,就算他不想,但那一天也終究會到來,“傅恒郢,如果真到了那天,可以的話,我想收養錢寶。”
想要收養錢寶,是郁辛深思熟慮以後的結果。
郁辛是男性Beta,沒有孕囊,無法生育,他和傅恒郢不會有孩子。
而錢寶,父母去世,被爺爺撫育長大,若有朝一日錢爺爺離開了,比起被不熟的親人帶走,不如在郁辛和傅恒郢身邊長大。
傅恒郢在聽了郁辛這個想法以後,沉思了片刻,随後臉上揚起笑意,他說:“可以。”
兩人做下決定,因為考慮到錢寶一個人在家,便也沒在外面多逛。
回去的路上,郁辛看着沿途的老房子,想到剛才傅恒郢說,這片地是他爺爺給他留下的,有些好奇的問:“那這片老房子,都是你的?”
“嗯。”傅恒郢點點頭,“初中的時候,爺爺買下這快地,本來想在這邊建房子的,但是來到這邊,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為什麽?”郁辛問。
兩人剛好到了院子門口,傅恒郢看向了院內的那棵大槐樹,“因為爺爺喜歡這棵槐樹。”
“他說,樹有靈,合眼緣,工程啓動擾了清淨,就索性留下了。”
“說來也巧。”傅恒郢話說到這頓了頓,看向郁辛眼角帶着淺淺的笑意,“爺爺喜歡這棵樹,你也喜歡。”
“或許冥冥中自有注定。”
郁辛聽着傅恒郢的話,深深看了一眼院中的大槐樹,恍惚間,好似看見了那位素未謀面的老人。
郁辛想,那應該,是一個和傅恒郢一樣溫柔的人。
他雖非種下這棵大樹的主人,卻受到了這棵大樹的庇蔭。
……
回到院子的時候,郁辛和傅恒郢撞上了急匆匆起床的往外走的錢爺爺。
錢爺爺神色慌張,顯然是出什麽事情了,腳步都有幾分踉跄。
“怎麽了爺爺?”郁辛見此趕忙往前幾步,扶住了錢爺爺,害怕他走的急了摔倒。
“錢寶不見了。”錢爺爺神情慌張的說。
郁辛聽着這話愣住了,然後也慌了神,他跑進屋裏,只見電視機還播着動畫片,但剛才坐在電視機前的小孩卻已經不見了蹤影。
錢寶不見了。
這個念頭迅速占據了郁辛的整個大腦,他看向傅恒郢,臉上全是無措和慌張。
“別慌。”傅恒郢的大手撫上郁辛的肩頭,輕拍了拍郁辛,這拍的幾下就仿若定海神針,讓郁辛很快穩住了心神。
他知道,現在慌張無措都是沒有用的,眼下當務之急,就是先找到錢寶。
他和傅恒郢離開的不久,而且走的也不遠,說話間并沒有看見錢寶的蹤影,估摸着錢寶應該也走不遠。
“爺爺,你別着急,我們剛才沒離開多久,錢寶應該走不遠。”郁辛維持住鎮定的安撫錢爺爺,然後問:“錢寶平時出去,會哪裏玩嗎?”
“不會,不會。”錢爺爺擺手否認,“錢寶一般就在院子裏,除了上學,沒怎麽出去玩過。”
那就有些麻煩了,郁辛心中這般想着,面上卻是沒有顯露出什麽。
他制止住想要和他們一起去找錢寶的錢爺爺,安撫說:“爺爺,我和傅恒郢去找,你就在家等錢寶,萬一錢寶回來了,看見家裏沒人也得吓一跳。”
郁辛冷靜的安排好一切,他看着平日裏穩重如山的老人,這會兒一副慌了神的模樣,心中是說不出的內疚。
但這會兒內疚也是沒有用的,郁辛抿了抿唇角,轉身離開小院去找錢寶。
他向錢爺爺承諾,“我一定會把錢寶找回來的。”
作者有話要說:
二更,準備考試太忙了,之後一更九點,二更十二點以前。
第50害怕
小巷錯綜複雜, 但總歸住的人不多,小孩子會去得無非就是商店還有朋友家這些地方,但錢爺爺說,錢寶一般不太出門, 周圍附近也沒什麽朋友, 所以大概率是去商店了。
住在附近的居民, 只有一家人開了一間小商店, 規模不大, 方便周圍生活的人。
郁辛和傅恒郢急匆匆的趕到商店,但卻沒有看見錢寶。
“老板, 你有沒有看見一個大概這麽高的小男孩。”郁辛一邊比劃着錢寶的身高, 一邊描述,“穿着虎頭娃娃的衣服,蘋果臉,很可愛。”
“你說錢寶吧, 他剛走。”老板說, “他在店裏轉了一圈, 像是在找什麽東西,沒找到就走了。”
“怎麽了?他沒回家嗎?”說到這, 老板的神色也變得擔憂起來,“我就說今天沒看到他爺爺陪着, 原來是一個人跑出來了。”
“需要我幫忙嗎?”老板問。
老板是個年紀六十多歲的老爺爺, 店裏只有他一個人,郁辛搖了搖頭,回答:“暫時不用了, 如果需要幫忙再拜托你, 我們先自己找找。”
有了老板給的線索, 傅恒郢和郁辛心裏大概也有了個底,錢寶大概是想買什麽東西,所以偷偷跑了出來。
“錢寶在這邊沒找到想買的東西,大概率是去外面的超市了。”傅恒郢跟郁辛分析道。
郁辛贊同的點了點頭,一起往離得最近的超市趕去。
小孩子雖然腿短,但是速度的卻是很快,很多時候一不留神就不見了蹤影。
兩人一路往超市的方向找,在途徑一條小巷的時候,郁辛忽然停住了腳步。
“怎麽了?”傅恒郢問。
“有小孩的哭聲。”郁辛擰着眉,看向傅恒郢,他的額頭上全是汗,眉眼間全是嚴肅。
傅恒郢聽着這話也皺起了眉頭,他仔細聽了一會兒,将郁辛護在身後,往哭聲的方向走去。
“走開!再過來我打你了哦!”
“爺爺,嗚嗚嗚快來救錢寶!”
“笨狗!別以為我怕你!”
一聲聲帶着哭腔毫無威脅力的恐吓落入傅恒郢的耳中,與之相伴的,還有壓低的狗吠。
這是狗要咬人的征兆。
郁辛聽着想要過去,卻被傅恒郢攔住了。
只見傅恒郢俯身撿起一塊石頭,眼睛微微眯起,小心翼翼的朝狗走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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