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許女士不愧是大豪門出來的人,坐在蘇伊家客廳沙發上的姿勢,如同新聞裏那些參加晚宴的王妃們一般優雅。

蘇伊默默把聒噪的綜藝節目關掉,将茶幾上灑落的零食掃進收納盒裏,然後想了想,放棄問對方喝什麽的打算,直接端上一杯水,除了這個,家裏就只有養樂多了,那是她和蘇黎安都愛的。

至于那名保镖先生,已經在許女士的示意下,回到樓下車上。

許女士取下墨鏡,以一種純粹打量的目光環顧四周,然後視線落到蘇伊身上,嘴角帶着仿佛衡量好的笑意:“冒昧來訪,打擾了。”

環抱靠枕側坐在沙發上,蘇伊微笑着了下作為回答。沒說什麽寒舍蓬荜生輝之類的客套話,也沒表現得過分熱情或冷淡,只等對方繼續說下去。

許女士的目光不曾離開她身上。

眼睛是她渾身上下唯一暴露年齡的地方,卻也是最具力量的部位,若是一般人,說不定就要為這樣專注的注視感到受寵若驚,或者誠惶誠恐,進而難以拒絕對方接下來提出的任何要求。

蘇伊只是維持着嘴角禮節性的笑意不變。

許女士發現傳聞果然不可盡信,面前的小姑娘——以她的年紀而言,确實可以叫蘇伊小姑娘——怎麽看也不像別人口中無腦嬌縱的樣子,或者說,家庭劇變足以改變一個人?

從雲端跌落,并沒有讓她一蹶不振,反而煥發新生。許女士得承認,第一眼見到蘇伊,即便是閱人無數的她,也忍不住在心裏誇了句漂亮。

不止漂亮,還生機勃勃,叫人影響深刻。

她垂下眼,輕微嘆了口氣,周身隐隐壓迫的氣勢忽然散去,身姿看起來甚至有些令人不忍的單薄,“我今天來,是有件事想請蘇小姐幫忙,我知道這要求唐突得很,唯一能夠依仗的,僅僅是蘇小姐也是一位母親,或許能夠憐憫我同為母親的心情。”

見了她原本從容高雅的樣子,再看看此刻為了孩子低頭的模樣,恐怕很少有人能不動恻隐之心。

如果說,蘇伊原本對她的來意只有三四分好奇,屬于可有可無的階段,現在就有七八分了。到底是什麽事,值得許女士在她一介小人物身上輪番下功夫?

總不會是她身負什麽熊貓血,正好跟病秧子盛三能夠配對上,然後許女士想要她給她兒子輸個血,或者貢獻一下某些器官吧?

如果是那樣,她可真不想同意,畢竟她知道,盛三根本不會死,命長着呢。

她喝了口水,謹慎道:“您不如先說來聽聽,我不一定有那個能力幫上忙。”

“只要蘇小姐想,就一定可以,”許女士看着她,眼裏露出幾分真實的熱切,“我希望蘇小姐能搬到綠洲住一陣子。”

“綠洲?城郊的生态園?”

“對,聽說蘇小姐那日還留下用了晚飯?希望沒有怠慢的地方。”

蘇伊搖搖頭,有點困惑,“晚飯很美味,不過,住一陣是什麽意思?”

許女士微笑道:“只是字面上的意思,蘇小姐放心,這裏面沒有任何見不得光的部分,如果不放心,我們可以簽一份協議,你住在那裏,是安全且自由的,作為回報,我可以滿足你一切合理的要求,或者為你解決一些棘手的問題。”

說到這兒,許女士頓了一下,繼續道:“有一點我希望坦白,來之前,我曾讓人對蘇小姐和令公子做了些調查,無意間發現一些原本不準備知道的事。請見諒,接下來的話絕非威脅。如果蘇小姐同意我的請求,我将會替令公子解決身世問題,因為我聽聞,他的生父近期忽然對這個孩子有了興趣;假如蘇小姐無法與我達成一致,今天的談話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我也不會拿那個孩子作為把柄要求什麽。”

蘇伊消化了下她話裏的內容,簡單來說,許女士知道了蘇黎安的親生父親是誰,而且也知道徐海城最近腦袋有毛病,突然覺得有個兒子也不錯,并且又開始懷疑蘇黎安是他兒子。

如果蘇伊同意搬去綠洲,許女士就會替他解決徐海城,如果不同意,對方也不會跑去跟徐海城說,喂,那個現在養得白白胖胖的小崽子,确實就是你兒子,快去搶吧。她只會當作不知道這件事。

說實話,蘇伊從頭到尾沒擔心過徐海城,或者說,她就沒把這個人類放在眼裏。

雖說占着能力持強淩弱,享受高高在上的支配感這種事,她并不感興趣,也不太喜歡對人類施展不屬于這個世界的能力,但如果有誰真的惹到她頭上,蘇伊也絕不會手下留情,管他是不是小崽子親爹。

許女士說這些話,或許是為了搏她好感,又或者是想給她施加無形的壓力,迫使她點頭。

不論對方的目的是什麽,都白費心思了。

如果蘇伊同意她的要求,只可能是因為一點——她自己樂意。

千金難買我樂意。

許女士說完那些話,對面人的臉色卻沒有絲毫波動,說實話,她真的有些驚訝了。

這個女孩從始至終維持着鎮定,到底是因為覺得生活不會更差而無所謂,還是對自己足夠自信,認為能夠應付一切?

但不可否認,她确實沒在對方身上發現弱點,連原本以為的那個孩子,似乎也不是。

将這樣一名女孩兒放到自己兒子身邊,真的是正确的做法嗎?

許女士內心産生動搖,只是很快,又将那些擔憂抛在一旁。

事情還會更糟糕嗎?

她失去丈夫,失去兩個孩子,現在連僅剩下的那個也随時有可能離去,對于一個母親來說,她已經無可失去,已經無所畏懼。

只要能讓她唯一的孩子稍稍開懷些,她願意付出一切,至于人人垂涎的盛家,那些不可估量的財富,誰在乎?

反正她不在乎。

她緩緩嘆了口氣,不是剛才那種為了示弱的嘆氣,這口氣嘆完,她挺直的脊背似乎都微微彎曲了些。

“蘇小姐如果不嫌乏味,就聽我說個故事吧。”

故事的主角是個小男孩,其母親在懷孕時,因一些意外,七個月早産,男孩生下來時跟只小貓一樣,哭聲都幾乎聽不見。

對于一個健康的人而言,活着,就只是張口呼吸,到點吃飯,按時睡覺而已,但這麽簡單的事,對男孩來說,卻需要費盡全身力氣。

從出身開始,沒有一刻不在與那副孱弱的身體抗争,贏了才能活下去,所以他不能輸。

因為身體差,他無法奔跑,無法大哭大笑,甚至連多曬一會兒太陽都是負擔。

或許就是因為這個,從幼時開始,他就對生命力旺盛的生物有着異樣的執着。

“有一次,他差點從自己房間的窗戶摔下,因為有只鳥在窗外蹦來跳去,叫聲吵醒了他,他想把那只鳥捉住,給自己作伴。後來家裏傭人幫忙,将鳥兒關進鳥籠裏,他開心了好幾天。但那只鳥并不開心,很快就不跳也不叫了,他很着急,叫人找來最新鮮的蟲子,想方設法逗小鳥開心,都不起作用。鳥兒是屬于藍天的,而不是鳥籠。幼小的他終于意識到這點,想把小鳥放走,但那小生靈,在前一天夜裏死去了。”

許女士停了一會兒,才繼續道:“那一年,他六歲,第一次跟我說,盛家,就是他的鳥籠。但小鳥離開籠子,還要天空接納它,他離開盛家,連第二天的太陽都見不到。”

蘇伊靜靜聽着。

“幾年後,有人送了他一只小狗,他一次也沒摸過那只狗,我們都以為他不喜歡,直到我撞見他偷偷把自己愛吃的東西喂給那只狗,還給它取了名,跟我們給那只狗的名不同,那是獨屬于他一個人的名字。小狗很活潑,總是在到處跑,他沒法帶着它玩,從來只站在窗戶後看。後來,那只狗吃了不幹淨的東西,也死了。他再沒有養過任何寵物。”

許女士的語調很平靜,仿佛一條狗在盛家吃到足以致命的食物,是件稀松平常的事。

大約是她見的,遭遇的類似的事足夠多了。

“那天,知道他留延川一家人吃飯,我很意外,因為這樣的事從沒有過。我特地從老顧那裏了解了情況,才知道蘇小姐也在場。”

“您認為,我是那個變量?”

許女士輕緩卻堅定地點了點頭,“對。而今天見到蘇小姐,我更加确定了這點,蘇小姐身上,有着異樣蓬勃的生氣與活力,那是雲洲最向往的。”

“所以……”蘇伊指指自己,挑了挑眉,“你要求我搬去綠洲,是因為我跟小鳥一樣叽叽喳喳,跟小狗一樣活蹦亂跳,能讓盛先生看了開心?”

許女士為她的形容失笑,“蘇小姐是個大活人,哪能這樣比。只要您同意,自然是作為貴客入住綠洲,甚至是盛家。而且也不要求蘇小姐做什麽,只要當成自己家住下就行了。”

蘇伊心說,她是不用做什麽,只是說不準哪個窗戶邊,病秧子盛三就在偷窺她這團‘旺盛的生命力’呢。

雖說裏面的芯子是魔狼,可魔狼沒了自己的記憶,又接受了盛三全部記憶與經歷,他現在就是盛三。

想到對方可憐巴巴暗戳戳的樣子,她竟然覺得有那麽絲絲可愛?

要是毛團知道這點,又得炸毛了。

那個盛三,生意場上的人都說他頭腦清醒,手腕出衆,乃至陰險狡詐,雖然拖着個病怏怏的身體,卻比其父親和祖父厲害得多,對付敵人與對手的做法,稱得上六親不認心狠手辣,他當家這十幾年,盛家不僅沒被外人蠶食,甚至還拓展了新産業,擠死不少對手。

這麽個陰狠的人,蘇伊說他可愛?她對大毛絨絨的濾鏡也太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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