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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輪到萬秋聲說不出話來了。

學長的話給了他太大的沖擊,仿佛一聲悶雷在他耳邊炸響,炸的他甚至有一瞬間的失聰。

“怎麽,我說的不對嗎?那當是我唐突了。”

“不不不,我只是覺得,這信息量有點大。”萬秋聲趕忙擺手表示自己并沒有受到學長的唐突,“那學長是...”

“是什麽時候發現自己喜歡男人的?”鐘也遲學長笑了笑,“大學吧,大三的時候,對一個男生一見鐘情了。”

“也不能說是一見鐘情,他當時在陽光裏,很耀眼,然後我便記住了他的模樣。後來發現他确實是一個很特別的人,然後就慢慢地喜歡上他了。”

“那你們...”

“我們什麽都不曾發生過。”鐘也遲沉默了一下,“你是不是覺得這有點難以置信,我也挺難以置信的,甚至到現在為止我仍然喜歡他。雖然我這麽多年了遇到了這麽多人,但是沒有一個能取代他在我心裏的地位的。”

暗戀一個不認識自己的人很多很多年,這很難以置信嗎?萬秋聲想,一點也不吧。

畢竟他也是啊,看着那個人四年,但是從來都不敢走過去。聽說過他的很多故事,卻從來都不敢跟正主說一句話。

很難以置信嗎?

暗戀就是在心裏釀酒啊,時間越長,酒味兒就越醇厚,愛意也越深。

李白有詩:“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必當初莫相識。”若是不曾知曉,不曾見過,更不曾喜歡,又怎麽會牽腸挂肚這麽些年,到三十而立了,只是見之便欣喜異常。

“...學長其實不必跟我說這些的。這是學長的隐私,我...”

“沒有關系的,和我熟悉的人都知道這件事。我是真心想和你交朋友的,既是同校校友,又如此有緣分,若是錯過了,當真是人生的遺憾。”鐘也遲學長站起來,然後對萬秋聲伸出了右手,示意。

萬秋聲也站起來,伸出右手,握住了鐘也遲的,“學長太擡舉了。”

兩個人又聊了一些關于學術上面的事情,便到了晚飯的點兒了,鐘也遲有約在身,就先行離去了。

萬秋聲回了酒店,還沒進屋就遇到了氣鼓鼓地老師。

“老師。”萬秋聲第一眼看過去,就知道李老是生氣了,趕忙愈發地恭敬了起來。

“你跑哪去了,一下午也不見個人影兒,多大的人了還讓我不放心。”

萬秋聲是真的哭笑不得,就是啊老師,我都是快三十歲的人了,怎麽會丢了呢,您老人家這心操的。

“秋聲下午在樓下的咖啡廳遇到了鐘也遲學長,因而聊得久了些。”

“你看看你,你早說啊。和學長在一起多交流交流也是好的,雖然人家現在在企業裏如魚得水,但是咱們這普通搞科研的也可以向人家學習甚多。”李老先生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我今天忘了告訴你了,晚上有一個聚會,你陪我去看看。我們這群老頭子啊就需要後輩給我們解解悶,不然的話,說不定又要吵起來咯。”

“好的,老師。”萬秋聲答。

一個科研交流會,邀請了不少的研究人員,也算是讓很多很久未見面的老同學有了再見面的機會。

李老就是。

李老是七幾年畢業的畢業生,那時候條件差,一群學生就只得自己在老師的教誨中摸爬滾打。後來一個班二十幾個學生,天南海北,在國內的有之,出國的亦有之,很多人也從事了和自己專業并不對口的工作,像李老這樣還在研究所裏發光發熱的是少之又少了。

和李老一同來參加這次交流會的也有一個李老的老同學,姓劉。那老同學才回的國,兩個人算是四五年沒見面了,一見面就說不完的話,因而在海濱上就根本停不下來。正好說到了當地同學今晚邀請做客,兩個人便打算一同去了。

李老的有三個老同學都在s市定居了,s市風景優美,環境保護也很好,很是适合養老。

于是兩個老頭帶着一個青年人,就直接坐車趕赴了約定的地方。

萬秋聲跟在兩個老人家後面,聚會的地方定在了當地的一個高檔酒店的上等包間。他們一個老同學在九十年代下海經了商,賺了不少錢,算是他們那個班的事業很成功的人了。

萬秋聲跟着他們進了屋,進屋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一旁正在跟另一個老先生聊天的鐘也遲學長。

萬秋聲心下一驚,這緣分。

随即他又轉念一想,大概是這輩子的緣分,說不定就全用在了這幾天上了。

東道主就是那個下海的老人家,老人家也姓鐘。相互介紹之間,萬秋聲才意識到原來鐘也遲就是鐘老的小兒子。

鐘老爺子哪怕是最後離開了這一領域,卻仍對它有着放不下的情懷。于是不僅在國家的各種科研項目裏投資了一大筆錢,更将他最鐘愛的小兒子送去學了儀器事業。

小兒子學成歸來,自然是進了自己合作企業的部門,成了總工程師。

原來是這樣,萬秋聲心裏想。怪不得很少聽到過學長家世的傳聞,原來是被保護的這樣好。含着金湯匙長大的大少爺,竟然還有這般的努力,當真是很不容易的。

同在的還有李老的另外兩個同學,五個人一坐下就開始沒完沒了的說。一會兒是說自己家的老婆子怎麽怎麽折騰,一會兒又是說兒女的婚嫁之事,當然也不忘對他們曾經所在行業進行評論。

萬秋聲在一旁站着,算是侍候老師了。

百無聊賴之中,鐘也遲學長拍了拍他的肩膀。

“出去站會兒吧,他們一時半會兒是說不完的。”鐘也遲低聲地在萬秋聲的身邊說,他似乎對這種老人家的聚會很有經驗。

萬秋聲又看了老師一眼,發現老師是完全沉浸在和鐘老爺子的争論中了,于是點點頭,表示同意。

“走吧。”萬秋聲說。然後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到了包間自帶的陽臺上,陽臺是落地玻璃窗,從裏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的景象。

天在漸漸的變黑,遠處已經可以看到萬家燈火輝煌。近處的天還是紅色的,但是已經淡了去,馬上就要被遠方的藍靛色吞噬了。樓下是酒店的花園,兩個孩子在奔跑嬉戲。萬秋聲向下看了看,雖聽不到小孩子們在喊些什麽,但是卻覺得這很是有趣。

“你喜歡小孩子?”鐘也遲學長和萬秋聲并肩站着,從兜裏掏出來一盒煙。

“...”

“介意嗎?”鐘也遲未等萬秋聲答話就又說了句,他兩只手指夾煙,對着萬秋聲擺了擺手。

他的手指還是和記憶中的一樣好看,萬秋聲想。

他曾經混到學長上的一節公共選修課上,其中有一節課,老師抽到了鐘也遲上黑板做公式計算。萬秋聲那時候剛剛好坐在第一排的最側邊兒上,可以輕輕松松地就看到站在講臺上用粉筆在黑板上寫字的學長的側臉,還有他那雙骨節分明的手,又細又長。學長的手指每勾一下,萬秋聲就覺得好像是勾在了他的心上。

“不介意的。”萬秋聲規規矩矩地答,他确實不介意,因為他大學的時候就已經會抽煙了。

但是他大三的時候戒掉了,因為他忘了聽誰說的了,說是鐘也遲學長最讨厭煙味兒了。然後他就用了半年的時間,天天吃黃豆,然後硬生生地把自己的煙瘾克了下去,一直到現在他也沒再吸過一次煙。

“你要嗎?”鐘也遲叼着煙,将煙盒往萬秋聲那邊送了去。萬秋聲一眼就認出來,那是他大學前兩年的時候常抽的,紅色中華,可是還未等萬秋聲拒絕,鐘也遲就又很快收了回來。

“抱歉,我忘了,你戒了。”鐘也遲将煙盒塞到兜裏,又掏出打火機将煙點着,“你還沒回我話呢。”他說。

袅袅的煙霧在兩個人中間盤旋升騰,萬秋聲被鐘也遲這個急轉弄的一時有些無措,但他很快就轉過神來,于是回答道:“也不算太想要,但是想過有一個小孩兒會是什麽樣的。”

“哦?什麽樣的?”鐘也遲對此很是好奇。

“我也想過要不要去收養一個小孩兒。後來想了想還是決定擱置了,畢竟不能給他一個完整的家庭,對他來說這确實不是一個好事情。”萬秋聲老老實實地說。“而且,我的工作性質決定了我一年裏肯定會有那麽幾個月是忙到天昏地暗的,到時候把孩子托付給誰都是一個問題。”

“你就沒有想過找一個伴侶?”鐘也遲問他。“我覺得找一個合适的伴侶就算是能好好地照顧他了吧,兩個人互相扶持着。雖然這個家庭可能有些特殊,但是兩位父親終歸是愛孩子的,這就夠了。”

“那你呢,學長,你也打算...”

“我呀,我當然是要看我愛人的意見了。”鐘也遲對着萬秋聲笑笑,“雖然現在這事八字還沒有一撇,但是他看起來已經沒有以前那麽讨厭我了。”

鐘也遲又吸了一口,然後對着外面吐了煙霧,他的側臉在煙霧裏有些迷蒙,臉上挂的是萬秋聲看不懂的表情。

萬秋聲雖然已經做好了鐘也遲馬上要有愛人的心理準備,但是聽到這話從他本尊口中說出來的那一剎那,他的心還是狠狠地顫了一下。

好疼。他想。

但是又沒有那麽疼了。他想。

大學的時候第一次聽說鐘也遲學長有一個暗戀的人的時候,萬秋聲是真的整個人如墜谷底,再也動彈不得。他那幾天就真的是感覺心裏一點兒光亮都不曾有過,太疼了,太黑暗了,喜歡怎麽是一件這麽難受的事情。

後來慢慢地,他也想開了一點兒,他喜歡了兩年的人,也有一個暗戀了很久的人。并且那個人,似乎也不知道鐘也遲對他的愛慕。這個時候,萬秋聲更多的是對鐘也遲的心疼了,原來他們都是同樣的人啊,愛而不得。

鐘也遲看一旁的萬秋聲又沒有答話,只好自嘲地笑了笑說:“又唐突了,讓你見笑了吧。但是我這個人一提起來他,就怎麽也剎不住閘。些許是時間過的太久了吧。”

“怎麽會,學長願意同我分享,那秋聲自然是願意聆聽的。”萬秋聲不知道何時,竟将自己的唇角咬破了一個血口子,整個人嘴裏,都是濃郁的血腥味道。

“秋聲,你怎麽這麽不小心,都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鐘也遲見萬秋聲嘴角一片鮮紅,突然意識到不對勁兒。

“沒事兒,一會兒它自己久凝固了。”萬秋聲木木地答。“學長,已經在上菜了,我們進屋吧。”

“你呀...”萬秋聲不等鐘也遲再說完話,就徑直走回到裏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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