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第二次公演(六)
我們那張專輯,像一枚打不起水漂的小石頭,低調發行,慘淡收場。展書佚當年還不像現在這麽虛僞,我們相處起來更加困難,除了音樂口味大相徑庭之外,更多的還是性格問題,兩個互相看不順眼的年輕人,誰也不想讓步。
如果冷靜下來想想,他的這番話,澆我們冷水不假,行業經驗也是真。創作本身就是個當局者迷的事情,展書佚混到現在這個地位,專輯發了六七張,巡演開了好幾輪,他太懂什麽樣的作品,在哪些場合會像顆炸彈,什麽樣的激不起漣漪。
回過神來,他已經跟着助理離開,留下我們幾個面面相觑。
曲游起身,道了句先回去了,剩下的事明天再說,然後離開了練習室。
他原本信心滿滿,又是展書佚的歌迷,全場被打擊的最慘,在這兒多呆一秒也許都覺得煎熬。
楚江生也緊随其後,雞血限額使用完畢,回歸吊兒郎當的狀态,打着哈欠往門外走,其他人也就紛紛跟上。我看羅冬冬出去的時候都快哭了,胡笛正拍着肩膀安慰他。
唉,**展書佚,打擊我就算了,欺負小朋友,怕不是想我心疼死。
路擇遠原本在看歌詞,思考到底哪裏出了問題,再擡起頭練習室的人已經撤了七七八八,只剩兩臺攝像機立在遠處。見我蜷在椅子上發呆,随口問我:“回去嗎?”
我從他手裏拿了歌詞過來,嘆了口氣。
“不回去了吧,”我說:“有問題就改,不然還能有什麽別的方法?”
陳逸一只腳已經邁出練習室的門,聽我這麽說,猶豫一會兒又拐了回來。
充滿自信的時候,總覺得什麽看起來都特別完美,自我懷疑一旦産生,再看哪裏都覺得有問題,又舍不得真的推倒重來。某種程度上講,曲游和路擇遠搞出來的歌詞,确實有些過分炫技,字句看上去漂亮,很難聽明白也是真的。
修改的過程極不順利,我們三個人的意見并不統一。路擇遠覺得我們現有的歌已經足夠好,沒必要全聽展書佚的,陳逸則是說不論如何,我們得先盡人事,剩下的才能聽天命。
我決心要改,又不知如何下手,按照展書佚的意思,親情友情最穩妥,感染力強,人人手裏也都有內容可說。
我朝着類似的方向,奮戰幾個鐘頭,情況也沒有明顯好轉,徘徊在崩潰臨界點,格外焦慮。
陳逸撐不住,趴在桌上補覺,我握着筆,一邊跟路擇遠讨論,一邊在紙上改改畫畫。有那麽一次跟路擇遠統一不了意見,就越聊越焦躁,險些要起争執,他卻突然崩不住笑出了聲。我的怒氣瞬間跌停,傻/逼似的跟他一起笑,攝像老師看得一愣一愣,不知我倆到底哪一出。
我笑夠了,去推路擇遠的肩膀,問他笑什麽。
“你看起來好像那只玩具鯊魚,”路擇遠說:“紅着眼兇巴巴的,和以前一模一樣。”
合着展書佚說我以前像獅子,路擇遠說我像鯊魚,倆人過去怕不是都在動物世界認識的我。
順勢看了眼鏡子,我熬夜熬到眼睛泛紅,但是神情特別堅定。雖然沒翻白眼,但确實挺像的。
這一場,我贏的欲望空前炸裂,一方面不想兩次都輸給左清秋,另一方面也想同路擇遠之間的距離再縮短一些,他太好了,我這麽糟糕,總不能永遠一無是處。
可越是急着證明,就越是力不從心。
“......打動觀衆很簡單的,”路擇遠說:“我覺得就是,不要去想如何制造眼淚和感動,只要足夠真誠,他們肯定可以接收得到。”
練習室裏亮堂堂的,像一個僞裝的清晨,而路擇遠的眼睛是深海,寧靜、自然、美麗。
我好像忽然找到了方向,把面前亂其八糟的稿紙團起來,連同我的所有雜念,一起扔進垃圾桶。
之前逼仄狹窄的胡同不複存在,我看着手裏的白紙,覺得道路重新開闊,又意氣風發起來:“重來吧,重新寫歌詞,我們一起。”
好啊,他說。似乎從來不會拒絕。
我和路擇遠花了一整個晚上,在歌詞裏構建了一個看起來有些荒謬的童話故事,借一只小鯊魚的口吻,來描述一些遺憾和來不及,後來這只鯊魚遇到了一只蝴蝶,蝴蝶問,現在的你,你是否希望彌補過去?
歌詞裏沒有給出答案,怎麽選擇是每個人自己的事情。
我們空出了幾段沒寫,以便其他隊員自己展開,路擇遠默認現有的段落是我們倆的故事,特別喜歡,沒了第一次公演時的磨磨唧唧,順其自然在我面前唱了好幾遍。
我很清楚這一版哪怕變得更好理解,也決計不會是展書佚認可的風格,不僅更加自說自話,沒準還會被他嘲笑幼稚。
但是說到底,我滿心去他媽的展書佚,曾經我不在乎他對我作品的評價,現在為什麽不可以?
陳逸終于被我和路擇遠吵醒,混混沌沌加入進來。我一宿沒睡,仍然精神抖擻,趁陳逸寫詞的空當,跟路擇遠一起回宿舍叫其他四個人起床,一路趕着他們回練習室。
曲游我趕不動,他跟在最後,和路擇遠并排,進入主樓前突然叫住了我。
“齊悠揚,”他說:“你那張專輯很好,因為裏面你只有一首歌......所以我一直以為能做成這樣全是展老師的努力。”
“現在看來,”他抓了抓頭發,似乎有些羞于啓齒:“應該還是你的影響更大一些。”
能讓他一口氣講出這麽多話,我齊悠揚何德何能。
其實倒也沒他說的那麽好,當時我和展書佚都挺自我,但是比起來展書佚乖得多,公司精力放在管教我上,才給了他相對寬松的創作氛圍和環境。
曲游說完,埋頭進了大樓,留下我和路擇遠在逐漸升起的朝陽光輝中對視。
新的這一版,編曲上也做了大刀闊斧的改動,曲游看了歌詞跟我讨論,認為應該放棄其他冗餘的配器,只保留鋼琴原本的音色,用最直接的聲音去表達,必要的話可以讓羅冬冬現場彈。
這是我第一次編曲不用吉他,倒覺得新奇又好玩。
羅冬冬肩上突然扛起擔子,吓得打顫,開始專注練琴,放棄自己寫歌詞的權利。
楚江生的部分很有意思,他的那一段裏,這只鯊魚什麽事兒都做不好,努力了也總是被嘲笑,後來索性做一只溫和無害的鯊魚,反倒其他的魚都來和它交朋友,它的蝴蝶就問它,現在的你,還會不會再努力?
但是楚江生的文筆實在是太次了,全靠胡笛幫忙補救,兩人共同完成一段,也很是開心。
這次效率極高,全部改完,demo也錄好,誰送去給展書佚審判成了一個新的問題。
聽說隔壁組今天已經進了錄音棚采樣,大家多少都有點害怕再被打擊一次,紛紛決定把我推出去送死。
我向選管打聽了展書佚現在在哪兒,捏着U盤走在路上,心想什麽團魂,全是騙人的。
路擇遠本想和我一起,我思考再三還是覺得算了,趁此機會,我也有點事情要問展書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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