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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本精校】《罪惡之城》作者:煙雨江南
【文案】
背負着沉重的期望,那身具惡魔和精靈血脈的少年毅然走向毀滅與重生的位面戰場。放不下的執念支撐着他踏過熔岩,沖破深冰,更在絕域戰場中縱橫殺戮,只為打倒遙遙前方那個巍巍身影。
終有一日,他駐足插刀,放眼四顧,卻已茫茫不見敵手。
原來曾經的巍峨絕峰,已在腳下。
※※※
這個家族血管中流的每一滴血,都充滿了罪惡和肮髒的東西。他們是所有矛盾的集合:他們熱情,他們冷酷;他們善于記憶,他們經常遺忘;他們忠于夢想,他們随時妥協;他們願與聖徒為伴,他們總和魔鬼合作;他們冷靜,他們瘋狂。他們是天使,他們也是魔鬼。所以我愛他們,我恨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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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毀滅與希望
春天。
無論在哪個位面,哪片大陸,春天都是讓大多數種族愉悅的季節。
例外總是有的。在這個由諸多位面、無數大陸、繁複種族和億萬生靈組成的世界裏,例外雖然只是少數,但絕對數量仍可超越許多智慧種族的計算能力。
世界是複雜的,複雜到了衆神也難以悉數掌握的程度,毀滅與重生交替往複,星辰和能量在虛空中生生滅滅。天穹也是複雜的,那些閃亮的星辰高懸在無盡的夜空中,不知有多少存在在同時仰望着它們。在不同存在的眼中,星辰代表着不同的含義,它們是希望,也是毀滅。有些人看到亘古的靜止,有些人看到暗合規則的運行軌跡。在大多數人眼中,星辰是諸神的象征,而在少數智者眼中,則從星辰上看到了位面、大地乃至無數光怪陸離的世界。
星辰是永恒的,只有少數存在能夠預見到它們的毀滅,甚至親眼見證其消亡。他們,已與星辰同列。星辰也會毀滅,所以他們終将隕落。可是在末日到來之前,他們往往都認為自己已是永恒。
春天是泛指。例如在某個不知名的位面,同樣有着春天。然而這裏只有兩個季節,萬物複蘇蓬勃生長的就是春天,生命沉寂蟄伏消亡的就是秋天。每一次季節的輪換,按照世界主位面例法來計算,是十二年。在這個位面,天空中懸挂着三個太陽,巨大的星辰則排列在天際,星光與日光同輝,即使是白天也清楚可見。巨星軌道上那由無數色帶構成的光環,則在緩緩旋轉着,那是這個世界無數美麗傳說的起源。
這個位面并不僅有一塊大陸,生命的載體是一整顆星球,星球的表面大部分是海洋,陸地的面積只占了不到六分之一。從空中望去,整顆星球閃耀着深紫色的光芒,瑰麗且神秘。一共六顆衛星環繞着它飛行着,在每一個晴朗的夜晚,這個位面的原住民們都可以看到至少三個月亮,色澤深淺不一。這個位面的六個月亮,是魔力潮汐的源頭,也是整個位面魔法與文明的基石。
大陸上有山巒、河流、湖泊和森林,紫色依舊是主色調,但是也有其它斑駁色彩。大陸地勢蜿蜒起伏,幾條雄偉險峻的山脈橫亘在大陸上,最短的一條山巒也有近萬公裏,而超過一萬米的高峰比比皆是。在這片大陸上,星羅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城市,其中最宏偉壯觀的一個城市居然是屹立在最高的山峰峰頂!在這座海拔兩萬米的山峰上,整個峰頂如刀削般平整,被一個占地數百平方公裏的宏偉城市所占據。城市中矗立着一座座螺旋形的建築,筆直插向天空。它們通體閃耀着金屬的光澤,濃郁的紫色忽明忽暗,宛若有生命在流轉。
巨城的最中央,是一座高達三千米的尖塔,最上層的螺旋尖頂不斷向四面八方噴湧出紫金色的符號,構成絢爛的光帶,圍繞着尖塔不斷飛舞。尖塔的上層,站着一個高大的生物,他有着類人的上身,肌肉贲起極為健碩,下面是兩條反關節的腿,足部則是巨大的蹄足。暗藍的膚色不掩他臉上的威嚴,下巴和臉頰上生長着數十根細長的觸須,不斷在揮舞着,宛如有生命般。他身上披着奇異重甲泛出金屬光澤,幾個重要部位,比如說肩甲,竟赫然是和身體生長在一起的。
這是一個老人,皮膚表面深深的皺紋并非天然形成,只能是歲月之刀刻下的痕跡。
他所在的是一個巨大的空間,無數閃耀符文在房間中飛舞着,運行軌跡看似雜亂無章,實則暗合星辰運轉規律。在他面前,十米高的牆壁完全透明,變成了一幕全景牆,讓他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這裏是建築在兩萬米高山峰上的奇跡都市,他所立足的地方又是這座城市的制高點,站在這裏放眼望去,遠方的地平線也呈現出明顯的弧形。如果目力足夠,會讓人恍然覺得,他已經看到了整個世界。
這裏,是這個位面上所有存在都夢想着有朝一日可以站立的地方,它有一個很貼切的名字,叫做俯瞰之廳。而這座高高矗立的尖塔,則是整個大陸的聖地:黃昏神殿。
俯瞰之廳的深處閃過一道光芒,一個年輕人的身影在光芒中閃現。他的身軀甚至還要高大些,大步奔行,蹄足與全金屬的地面撞擊着,濺起大蓬火花。他那沉重的步伐每一次落下,都讓整個大廳微微顫抖。在那雄健的身軀內,澎湃的力量根本無法壓抑,絲絲散溢出來,化成閃電抑或是深黑色的小風暴,又在沉重盔甲上撞得粉碎,而甲面在這樣狂野的能量沖擊下卻如水過無痕。
年輕人沖到老人身後,單膝跪下,以铿锵有力的聲音說:“大祭祀!我的人已經頂不住了,請您立刻離開這裏!”
老人沒有回答,也沒有動作,甚至那些觸須都軟軟的平靜地垂下,他依舊在看着外面的世界,仿佛任何變故都不足以讓他把視線挪動分毫。現在是黃昏時分,本來該是這片大陸最美麗的時刻,白天的喧嚣開始次第靜息,天空中會布滿淡紫色的晚霞,未落的兩個太陽和冉冉升起的三顆月亮共同挂在天穹上,那道美麗的光環則會折射出所有生靈的視力都無法完全辨識的無盡色彩。這個時刻是無數傳說發生的時間,也是黃昏神殿得名的由來。
然而眼下的這個黃昏卻恍如世界末日。山巒中不時亮起團團閃光,然後就是道道火柱升上天空,慢慢化為滾滾濃煙。現在深黑色的煙已經遮蔽了小半天空。可是目力所及處,能夠看到天空中有無數小點在盤旋飛舞,互相追逐着,互相碰撞着,時時會有人燃燒着落下。透明的魔法幕牆隔絕了聲音,卻阻隔不了震動,俯瞰之廳始終不停地在顫動着。
遠天那顆血紅色的星球占據了大半個天幕,在它的映襯下,可以看到天空中飄浮着數十個巨大的黑影,它們蜿蜒前行,如履平地,緩緩掠過天際。它們相隔遙遠,看上去似乎不起眼,實際體型極為巨大,每個幾乎都有整座城市的大小!這些巨大的黑影背上直豎着船帆般的鳍,身側巨大骨翼舒張延展,如同傳說中曾潛藏于海洋極深之處的遠古巨獸,龐大得不可思議。
它們緩慢擺動着身體,抖落片片火焰。每一片火焰,都可以覆蓋一個城市。那不是魔法火焰,也不是神術烈焰,幾乎沒有溫度,卻可以燃燒一切,而且無法撲滅。在它們身下,一個個城市開始燃燒,而凄厲的叫聲連綿不絕。在這種火焰下,非生命的物質會猛烈燃燒至盡,而生命卻可以延續很久,這是一個極為痛苦且漫長的死亡。
遠方的天空不時閃過一抹異樣的紅色雲霞,那意味着又一只荒古巨獸憑空出現。
一個個身影從群山中升起,撲向天空中飛掠的巨大黑影。大祭祀和年輕人都知道,那些皆是族中的勇士,此刻正以生命為代價向前所未見的敵人發動決死的沖擊。他們的攻擊英勇而凄烈,卻收效不大。絕大多數勇士甚至還沒有飛近敵人,身上就燃燒起不滅的火焰,號叫着從高空中墜落。
道道火焰、冰梭和雷電也從地面上升起,跨越千米,向着懸浮天空中的敵人轟擊,能夠将魔法攻擊送至如此遙遠的距離,在整個大陸上都不會是寂寂無名之輩。雖然,那些火焰與雷電的覆蓋範圍看起來十分細小,可是威力卻足以削平整座山峰。在那些看似單調的光影背後,是深藍咆哮、虛空神罰、極炙光束、巨龍吐息、中立斬斷等等讓人無法呼吸的名字。
然而,這些威力巨大的魔法、神術甚至是技能轟擊在那些巨獸身上,卻只是激蕩起圈圈漣漪,震碎幾片火焰,在體表爆發出幾朵小型的蘑菇黑雲。但看那些巨獸滑翔的軌跡絲毫不曾偏斜,就知道根本沒能損傷到它們的本體。
年輕人仍跪在地上,卻也擡頭看着幕牆外那無聲的末日景象。對于前所未見的敵人,他早已有深刻體會。就在片刻之前,他自己也是飛上天空的無畏勇士之一,只是憑借着超人的力量活着回到大地,并且來到俯瞰之廳。不是他缺乏決死的勇氣,而是這裏有更重大的責任需要他來履行。
所以當他再次開口時,聲音中已帶有隐約的絕望:“大祭祀,只有巅峰武士的攻擊才能對它們造成傷害,傳奇法師和神官的魔法與神術完全無效!就是借助諸神降臨的力量施展的神罰也是如此!可是對它們來說,巅峰武士造成的這點傷害完全微不足道。大祭祀,衆神已經抛棄了我們……”
“不要着急,我們還有戰争神獸。”大祭祀緩緩的說。
“可是……”年輕的勇士沒有說下去,而是再次轉頭看着外面的末日世界。
大地震顫着,在遠方的山巒之間升起一頭銀色巨龍,它優雅而美麗,散發出的光輝幾乎照亮了群山。這是為數不多的戰争神獸的巅峰,位面守護者,冰霜巨龍瑟拉。在漫長的歲月中,因為她的存在,不知摧毀了多少次異位面生物的入侵。
即使在無聲的俯瞰之廳,似也可聽到冰霜巨龍那驚天動地的龍吟,她直接撲上一個巨大敵人的後背,以利爪、龍角和吐息發動猛烈攻擊。和天空中飄浮着的敵人相比,即使是冰霜巨龍也顯得纖細弱小,可是在她的撲擊下,未知的敵人第一次開始劇烈掙紮,并且不可抑止地緩緩向下方的群山墜落。
同一時刻,在大陸的各個角落不知響起了多少歡呼,末日戰争以來,還是第一次有敵人被擊落。
“可是……瑟拉只有一個。”年輕人說着幾可判定為亵渎的話,大祭祀卻只是深深的嘆了口氣。這個年輕人是近十年來整個大陸最傑出的天才,力量早已達至自有傳說以來的巅峰,也是與末日使者殊死戰鬥之後惟一的幸存者。他的判斷,不會錯誤。
大祭祀皮膚上的皺紋更加的深邃,似乎瞬間蒼老了數十年的歲月,他搖了搖頭,只是沉重的嘆了口氣。幾根觸須竟從他的下颌脫落,還沒落地,就已化成飛灰。
遠方突然出現一道蒼灰色的光柱,連通了大地與天空,那正是瑟拉撲落末日毀滅者的地方。灰色光柱中,冰霜巨龍沖天而起,掙紮着想要飛出蒼灰光芒籠罩的範圍。她極度痛苦地咆哮着,可是雙翼迅速湮滅,随後龐大的龍軀上也飛起銀砂構成的霧,頃刻之間,那個優雅美麗的存在就化為無數銀色細砂,然後無聲湮滅!
“大祭祀!我們走吧,現在還來得及!以我的力量可以打通一條位面之間的通道,把您送到其它位面去。只要您還存在,黃昏神殿的傳承就可以延續下去!”直到這個時候,年輕人的聲音依舊堅定而有力。雖然他沒有說,打通位面通道的代價将是他全部的生命和靈魂。可是,這已是這個世界最後的希望了。
大祭祀的手中忽然出現了一本青銅色的書,這本書厚重而古樸,剛剛出現,承載着這個位面從新生至今億萬年歲月的蒼涼氣息就充斥了整個俯瞰大廳。
“永恒之書!!”年輕人的眼中重新亮起了希望。他幾乎忘了,大祭祀手中還有這樣神器。
大祭祀卻依然面沉如水,悄然翻開了永恒之書,在打開的書頁上,一幅圖案正在浮現,正是冰霜巨龍在灰色光柱中痛苦掙紮的景象。在古老的書頁上,那故紙的黃和單色調線條構成的畫面,讓每個看到的人都感覺到靈魂最深處的震顫。那是無法形容的絕望。
年輕人顯然知道永恒之書的特性,他只在畫面上匆匆掃過,視線的焦點就落在大祭祀的手上,希望他快快翻過這一頁。大祭祀沒有停留,永恒之書的頁面悄然翻動,最後,現出封底。
然而,在位面守護者墜落之後,再也沒有新的篇章。
年輕人怔怔的看着永恒之書的封底,心中已是一片空白。
幕牆外,所有的末日毀滅者都燃燒起來,一道道蒼灰色光柱貫通天地,它們以自己為火種,點燃了整個位面。
第六紀元自此而止。
已是終結。
春天。
春天到了。
無論在哪個位面,哪片大陸,春天都是讓大多數種族愉悅的季節,在傳奇般的諾蘭德大陸上更是如此。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也是一片美麗的土地,遼闊得讓人難以置信,也肥沃富饒得讓人震驚。
如果說諾蘭德大陸是一件綴滿珠寶奇珍的華衣,那綿延數千公裏的永夜森林便只是衣襟上一塊美麗的翡翠,可絕不是最大的一塊,也不是最美麗的一塊。不過也有傳說永夜森林真實的面積遠遠比它在地圖上顯示的要大,據說這片森林中隐藏着不止一個半位面,傳說中銀月精靈的王庭就坐落在永夜森林的中央。不過傳說僅僅是傳說,除了銀月精靈之外,沒有人類或是其它種族進入過精靈王庭。或許在漫長的時間裏總有寥寥可數的幾個人,但是他們顯然選擇了保守秘密。
在距離永夜森林不遠的地方,一支普通的小商隊正在前行着。商隊由十幾輛馬車和不到二十名護衛組成,前進的速度并不快,一點也沒有急于趕路的樣子。對于信奉時間就是金錢的商人們來說,這可并不常見。
這個季節是大陸上最美麗的季節,也是最讓人心曠神怡的季節,溫暖的風帶着各種時令花卉的香氣,柔柔的吹過大地,也吹散了人們身心中的疲憊。商隊的規模不大,車上裝載的貨物也不重,經驗老到的人一眼就可以看出馬車上裝載的都是永夜森林的特産,魔獸的毛皮,肉,各種材料以及珍稀木材。和商隊裝載的貨物相比,護衛的規模顯得略有些奢侈。二十名護衛都很年輕,正是武者的黃金年紀。做工精良的盔甲,整齊劃一的武器,以及胯下達到戰馬标準的坐騎,都顯示出他們并不好惹。優良裝備的擁有者通常都具有相應的武力,或許護衛們還過于年輕,但是顯然他們的主人并不缺錢,在這個位面的社會規則裏,金錢與實力密切相關。
馬車上的花枝标記則代表着貴族,精通紋章學的學者們一定會認出花枝中央三只鹌鹑所代表的意義。這是一個擁有至少四百年歷史的家族,足夠古老,并且在過去的戰争中取得過功勳。紋章所代表的歷史雖然不算顯赫,可是現狀表明這個家族也沒有敗落。
附近的盜賊團則會從另外一個角度看待商隊:護衛們的裝備太好了些,足以彌補武技上可能的差距,想要擊敗他們必然要付出血的代價,但有限的收獲卻難以彌補損失。這就是盜賊的邏輯,閃閃發光的裝備比內在的武力更能夠影響他們的判斷。
所以一路行來,這支規模不大的商隊居然沒有遇到一個不開眼的盜賊團。
車隊中的一個少女穿着華麗合體的輕甲,一頭栗色的美麗長發束在腦後,顧盼間靈動的雙眸顯得活力跳脫,帶着孩子般的純淨天真。只是馬側挂着的雙手大劍顯示着或許她不是如表現出來的那樣美麗無害。她大大的打了個呵欠,東張西望着,很有些無聊的說:“真安靜啊……怎麽一個盜賊團都沒有?難道他們都變聰明了?”
旁邊還有一個年紀稍大的少女,聽了她的話,莞爾一笑,說:“不聰明的盜賊團早都被滅了啊!”
少女很不服氣:“可是難道就沒有有點勇氣的家夥嗎?”
“有勇氣的盜賊死得更快。”
少女被堵得說不出話來,嘟起了小嘴,哼哼着說:“伊蘭妮姐姐,反正我總是說不過你。”
名為伊蘭妮的少女一身素色長袍,這是魔法學徒或是低級魔法師中常見的裝束,式樣簡單,也沒有什麽明顯的魔法配飾。她有着一頭深色長發,随意地挽在身後,幾縷散發沿着臉頰長長垂至胸前,勾勒出纖細的臉型,她的容貌并不是非常出衆,可是寧定的氣質卻總會讓人不知不覺把目光投注過來。伊蘭妮顯然很喜歡少女,看着她氣鼓鼓的樣子,于是和她說笑安慰,幾句話就讓少女神采飛揚。
這時商隊後方忽然響起急驟的馬蹄聲,護衛們立刻警覺。雖然馬車沒有停下,但是護衛的手都已經放在了武器附近。這裏已屬于安西克子爵的領地,子爵治下對于盜賊團的打擊不遺餘力,所以很安全。但是護衛們訓練有素,并沒有因此而麻痹大意。
蹄聲如雷!
可是滾滾煙塵中奔來的只有一騎,那是一個外表十分粗犷的男人,一蓬亂發用紅布束着,皮甲內居然沒穿內襯的麻衣,就那樣赤膊套在身上,裸露出兩塊長滿了胸毛的胸肌,不知道是真的粗犷還是在炫耀鋼鐵般的肌肉和濃密胸毛。男人胯下是一匹黑色戰馬,比普通軍馬要高大得多,明顯具有魔獸血統。一人一騎奔馳如飛,聲勢卻有如千軍萬馬!
被騎士的氣勢所激,幾名護衛的臉色剎時變了,不由自主的握緊了劍柄。有人更是下意識地把長劍抽出了一半!出鞘的劍刃精光閃亮,一看就是技藝精湛的魔法武器。只是這樣一把長劍的價值,就要超過一車普通魔獸皮毛。
嗆的一聲,馬尾少女馬側的大劍鳴叫着,自動躍入她的手中,她雙眼閃亮,閃盯着奔來的騎士,高聲叫着:“盜賊?!”
“別胡說!”伊蘭妮攔住了躍躍欲試的少女,并且示意護衛們把道路中央讓出來。有幾名護衛流露出不滿之色,卻默不作聲的撥轉馬頭,讓出了大路。
騎士如風雷般從車隊旁奔過,人如虎,馬若龍,交錯而過時帶起的狂風,掀起了伊蘭妮飛散的長發。
奔出去幾十米,黑色戰馬忽然人立,原地旋轉了幾圈,馬上的騎士正好面對着商隊時,大聲叫着:“嗨!漂亮的妞,我叫歌頓!”
一聲吼過,戰馬已轉了過去,四蹄落地,再次如風雷般遠去,只留下商隊中人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伊蘭妮姐姐,他這是不是想泡你?”少女呆了半天,才說。
“茜,他說的是你。”
“不對,他明明在看你……”少女還想再說,伊蘭妮指尖卻彈出一朵小小旋風,拍擊在她的馬臀上。于是那匹戰馬一聲長嘶,帶着不情不願的少女遠去。
除了這個小小的插曲,再也沒有發生什麽。商隊在黃昏時分來到了預定的宿營地路德維克鎮,并且準備在這裏過夜。
路德維克鎮不大,總共只有一條貫通全鎮的大路,和橫亘其上的若幹小巷,原住民人口不過數百,卻因為正好坐落在安西克子爵領與永夜森林中間,來往的商旅很多,因而十分繁榮。鎮中的旅店和酒館不成比例的多,還有許多武具、魔法道具和魔獸皮毛的店。不過鎮上最受傭兵歡迎的還是本地自産的烈酒。
夜幕降臨,鎮上卻燈火輝煌,連吹過的風中都洋溢着酒和飯菜的香氣。晚餐時間,也是忙碌了一天的人們最寫意放松的時間。在旅館的大廳中,伊蘭妮和茜占了一張桌子,護衛們和商隊的其他人分頭坐着。不過這家旅館的餐廳很大,幾十個人也只占了小半的位置,其它的商團和傭兵們則把剩下的座位占滿。
餐廳靠近吧臺的那側,三個吟游詩人正在表演,兩個詩人彈着吉他,中間的詩人已經上了些年紀,正抑揚頓挫地敲擊着手鼓,吟唱着史詩英雄:蒼黑騎士王亞力山德拉的故事。滄桑沙啞的歌聲、強勁有力的鼓點、異域情調的音樂,以及熱血沸騰的故事,共同構成獨特的魅力。雖然故事早已傳唱多年,可是人們依然聽得如癡如醉。烈酒一樽樽的端上來,被喝下,注入血管,混入血液,再沸騰着湧上頭頂。在醺醺酒意中,手鼓的節奏逐漸抓住了每個人的心髒。就連伊蘭妮和茜也聽得入神。
這時大門外響起風雷般的馬蹄聲,到門外戛然而止,随後一個雄壯的男人走進大廳。他是如此高大,以至于不得不略低了低頭,才從大門中擠進來。他環視一周,忽然眼睛一亮,大步走向伊蘭妮和茜,根本無視護衛們殺人的目光,一屁股在桌邊坐下,咧開大嘴,旁若無人地死盯着伊蘭妮,說:“嗨,漂亮的妞,又見面了!我叫歌頓!”
現在看得清楚了,這是一個粗犷而張揚的男人,面容剛毅堅韌,線條硬得就像是金屬鑄成。盡管上唇蓄的濃濃髭須根根都硬得像鋼針,密密蓋住了上唇,卻可以看出他其實還十分年輕。而那雙眼睛,純淨清澈得就像兩顆深綠的寶石,凝視得久了甚至會感覺有剔透的光芒流動。他皮膚黝黑,一道淡紅色的傷疤從眼角橫過左臉。這是新近的傷,不但沒有破壞雕塑般的面容,反而為歌頓增添了幾分雄性的魅力。他身上的皮甲并不是什麽高級貨,已有磨損的痕跡,而且有幾道劃傷還沒有來得及修補。
茜的眼睛亮了,她毫無顧忌地盯着歌頓,問:“盜賊?”
“冒險者。”
“真沒勁!”歌頓的回答很讓茜失望。可是她卻沒有放棄,而是繼續追問:“那你為什麽纏着我們?”
歌頓咧嘴一笑,指着伊蘭妮說:“因為喜歡她啊!”
“原來是只色狼!”茜一臉失望。
伊蘭妮安寧地坐着,身後卻響起了一片金屬碰撞聲音,護衛們個個面有怒意,許多人已經抽出了武器。長劍一出鞘,年輕的護衛們氣勢頓時變了,身上隐隐透出凜冽森寒的殺氣。餐廳中的溫度驟然下降,原本在旁照常喧鬧着的其他傭兵們也都慢慢噤聲,驚疑不定地看着這邊。常年冒險的他們當然明白這殺氣意味着什麽,這批護衛不但是高手,還是真正殺過人的,真實實力要遠遠超出年輕的外表!
伊蘭妮微皺着眉,淡藍色的雙眼看着歌頓,并不回避他熾熱得如同火焰的目光。她略擡了擡手,護衛們就收斂了殺機,長劍回鞘,默默坐下。可是幾十道森寒冰冷的目光依然鎖定了歌頓。只要他稍有異樣的舉動,十幾把長劍就會在瞬間刺入他的身體。
伊蘭妮淡淡的說:“我讨厭無意義的糾纏,你這樣做是不會有結果的。”
歌頓大笑幾聲,說:“我喜歡你,而你也會愛上我!這可是預言中說的。”
“你說喜歡我,就是因為預言?”伊蘭妮的神情和語氣依舊是淡淡的,她甚至沒問是從哪來的預言。
“後一半是預言,前一半可不是。我看到了你,然後喜歡上了你,就這麽簡單。”
“誰的預言?”
“我的!”
伊蘭妮有些無奈的嘆了口氣,如果說歌頓前面不按常理出牌的舉動,還讓她有稍許探究原因的好奇心,現在她幾乎可以确定歌頓是個無賴。只是這個男人的眼睛純淨得讓她吃驚,所以才一直沒讓護衛們出手驅趕。可是他如此胡鬧,終于讓她逐漸失去了耐心。
茜又變得興致盎然起來,插口說:“好啊,既然你喜歡伊蘭妮姐姐,總要有所表示吧!要不請我們喝一杯怎麽樣?”
伊蘭妮還沒有來得及反對,歌頓就掏出了錢袋,嘩啦啦把裏面的錢幣都倒在桌上,指着商隊的人,高聲說:“嗨,老板!我請客,給這些先生們每個人上一杯葡萄……啊,不,麥酒吧……”
歌頓倒出來的錢數量不少,可大多是銅幣,銀幣都沒有幾枚,金幣更是不見蹤影。這點錢,不要說價格昂貴的葡萄烈酒,就連每人一杯麥酒都不夠。歌頓抓了抓頭發,不好意思地笑着,說:“這個……剛出來冒險,還沒有賺到錢……”
餐廳裏很多人哄笑起來,冒險的生活枯燥而危險,難得有這樣的鬧劇可以開心一下。護衛們的臉色更是難看。
茜卻好像對歌頓更感興趣了:“我比伊蘭妮姐姐更加漂亮吧,身材也比她好,你為什麽不喜歡我呢?”
茜充滿活力,比伊蘭妮高了半個頭,因為鍛煉武技的原因身體就如獵豹般優雅而充滿危險誘惑的力度,對男人的吸引力明顯要大得多。
“這個……喜歡可是沒有理由的,我看到了她,就喜歡上了。”歌頓抓着頭,回答。
茜可不打算放過他:“那你說說自己有什麽本事,可以配得上我的伊蘭妮姐姐吧!”
“你看,我是個貴族!”歌頓從口袋中翻出了一個紋章,上面的紋路已經有些模糊不清了,不過仍然可以看出是個相當古老的東西。在現在大陸上,只要有人類的地方,身份就相當重要,許多權利是只有貴族才能擁有的。
“那你的城堡在哪裏?有多少領民?”這可是判斷一個貴族實力的标志。
歌頓臉色難得的一紅,說:“祖傳的城堡……早在幾輩前就賣掉了。至于我自己,現在還沒有繼承權。”這話說得委婉,翻譯過來就是這家貴族早已沒落,傳統的領地可能都已失去,屬于失地貴族,而且歌頓還沒有繼承權。
“那其它的呢!”
“我是三級戰士,還沒有選擇晉級方向。”歌頓展示了一下粗壯的手臂和岩石一樣的胸肌。只可惜這也說明不了什麽,戰士等級一高,力量不是用肌肉來衡量的。
茜很不客氣地撇嘴:“三級戰士!那還不到處都是。”
“那不一樣!我可是天才,身上能夠使用魔紋構裝的!你們看這裏!”歌頓伸出手臂,褪去了護臂。在他前臂上紋着一頭蠻牛的圖案,栩栩如生。這可不是簡單的紋身,而是擁有魔力的魔紋構裝,相當于在擁有者身上裝備了一個微型魔法陣,可以提供強大的屬性加成或是強力技能。擁有魔紋構裝與否,也是區分力量強大的标志。魔紋構裝極為珍貴,不僅僅是它的力量,還在于魔紋構裝師的稀少。每兩個人中就有一個人可以承載一個魔紋構裝,然而上百個人中卻也找不出一個真正得到魔紋構裝的家夥。
“只是蠻牛之力,沒什麽稀罕的呢,這也叫天才?”茜顯然見識廣博,一眼就認出了歌頓手臂上魔紋構裝的功能。蠻牛之力會給戰士提供力量加成,很實用,是最普遍的魔紋之一。伊蘭妮的目光卻在歌頓的手臂上多停留了一會,然後皺眉思索。
歌頓從容不迫的戴上了護臂,說:“我沒有錢加載更好的魔紋構裝。不過等我發現了某個遺跡或是殺掉了高級魔獸,就會有錢了。看看我的身體,它可以承載四個魔紋構裝的。”
“這還差不多!”茜勉強滿意。一個人的天資好壞,除了屬性職業外,也要看極限能夠承載多少個魔紋構裝。泰半的職業者一生只能夠裝載一個魔紋構裝,歌頓身上能夠裝載四個,已經算是相當不錯的水準,意味着比普通職業者更多的屬性加成,或者是多出幾個強力技能。
既然這邊沒有進一步的沖突,酒吧其他人的注意力就陸續轉移開去。吟游詩人的歌聲再次響起,強勁低沉的手鼓鼓點與濃烈醇厚的烈酒相得益彰。茜很快就和歌頓變得越來越熟,不停地交流着各種冒險心得,酒也越喝越多。其實她只是個第一次出遠門的孩子,而歌頓的冒險經歷很豐富,一個個故事讓茜聽得兩眼放光。
随後的時間裏,餐廳的氣氛始終很好,足夠熱鬧,卻沒有發生打架滋事之類掃興的事情。當深夜人群終于散去時,人們已經不知道喝掉了店主人多少窖藏,看看吧臺後老頭那滿意的笑容就很能說明問題。就連茜也是搖搖晃晃站立不穩,最後被伊蘭妮拖了回去。
第二天清晨,商隊正常啓程,在離開旅館時,他們忽然看到歌頓早已起來,穿着粗布衣服,正在馬廄中刷洗馬匹,做着仆役們才會幹的活。
“歌頓,你在幹什麽?”茜高聲叫着。
“不夠錢付酒錢和房租,沒辦法,只好幹活抵債了!”歌頓的聲音高昂嘹亮,充滿陽光。盡管以貴族身份作着仆役的活,他卻根本不覺得有什麽難堪的。動作熟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