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事情仿佛就這樣定了下來。

一切看似平靜,又看似不太平靜。

新住處位于中山公園附近一精裝公寓,蔓子将老屋裏的物品簡單收拾了下,第二天就拎包搬家。

陸慧撒完錢走人,她後來對于出國的事兒沒再多提,或許她自己心裏清楚,女兒說話愛講條件,她既已答應買房的事情,蔓子對于出國的應承也不會含糊。

這是她們之間鮮少擁有的默契。

這默契在很久以前就有了。

她曾在國外的日子裏思量過,當時是什麽勇氣讓女兒能夠與自己對抗,那股執拗讓她無奈到最終自我妥協,卻又不得不嘆,從那時候起,自己已經無法管制女兒的思維。

蔓子決定留下來一事,江源比姚琳還要提前知道。

那天晚上,他驅車到她家小區樓下,因為沒有事先打過招呼,所以不敢冒然上去。

他本是想再去勸說一下,他有預感她會留下來。

思來想去,還是打了一個電話。

蔓子似乎也在等,開口第一句就是:“我搬家了。”

“搬家?”江源意外道,“發生什麽事了嗎?”

蔓子站在陽臺邊吹風,看着遠處的街景,彙成金燦燦的一條龍。

“沒什麽事,就是想要換一個地方。我暫時,應該不出國了。”

江源話裏帶着一絲期待:“考慮我說的了?”

蔓子想了想後回答:“可以考慮,但是我不想主動去找他,我沒有這個勇氣。”

江源表示理解:“行。”

挂掉電話後,她站在原處繼續看着遠方,她住在十五樓,能俯瞰眺望周邊各色夜景,這個角度對她來說還是太高了,雖然這裏的安保系統很完善,但依舊沒能給她帶來安全感。

既然決定冒險,她這樣做也無非是徒勞,只不過多了一個栖身之所。

又過了一個星期。

姚琳突然打電話來,她提議說,明天是初一,寺廟裏燒香拜佛的人多。

蔓子不懂這行,不知道什麽名堂。

姚琳說:“你前段日子遇人不淑,運氣太背,好不容易緩和了,應該去寺廟求個福。”

蔓子表示無所謂,對于信仰這一方面,她從來可有可無,那些賜來的善語不過是為未來求個心安。

隔天上午。

姚琳和蔓子叫了車子,到達南郊龍華寺門口,正是人流高峰,來往的善男信女雙手合十,帶着虔誠的心漸漸步入廟區。

蔓子望着那前上方巍峨壯麗黃牆黑瓦的廟宇,心底也澄澈明朗起來。

她深深吸氣,空氣中參雜着香火的氣息一道被吸入鼻腔。

進山門前,姚琳就近選地買了點香燭貢品,以表誠意。

蔓子百無聊賴地等着,她站在一棵參天古木之下,仰頭便是一片綠源遮蔽,将頭頂秋末的餘溫悉數擋住。

對面樹下臨時擺了一個算命攤兒,顯得較為随意,攤主蹲在那兒正有模有樣地給人算卦,說到點上頻頻點頭語氣堅決,問卦的人臉色便有些憂然神傷起來。

不多時,話頭峰回路轉柳暗花明,經人點撥,有了新的契機。

蔓子看透這個套路,人人都愛聽好話,哪怕沒有考究也要當一回吉祥的預兆。但挫折困難誰人沒有,對目前的她來說,就算是磕到頭破血流,也要敢于直面慘淡的人生。

終于求卦者起身面帶笑容地離開,像是打完一場心理戰,有大驚過後的放松,攤主算完一卦,口幹舌燥地擡頭喝水,看着對面怔怔站立的女人,歪頭揣度了一會,那神色叫蔓子心有戚戚。

果然,那算命的略擡下巴問了一句:“姑娘,要不要算一卦?”

蔓子以前随意經過人多的廣場,那些業餘的蔔卦者也都是這樣的熱情勁兒,好說歹說都要抛過來一句:算不算卦?

她不理,就讓人自個尴尬,誰知那人繼續游說:“我看你有劫難,你走過來,我幫你仔細算算,不收你錢。”

蔓子當然不是因為錢這回事,而是不想就此讓人評頭論足,似乎自己的命運已經掌握在別人的一念之間。

而此刻,因為對方所說的第一句話,已經讓她有了惱意,雖然她知道這極有可能是忽悠人的常話。

誰知下一刻,她的思維被人帶了過去,氣沖沖回道:“什麽劫難?你別亂說。”

那算命的泰然自若地蹲在原地,朝她招招手,語氣柔和:“有沒有劫難,待我幫你看過面相再說。”

蔓子不配合,将頭瞥向一邊。

算命的是個五十出頭的老生,一旁樹幹上還靠着一塊木條支撐起來的布段,上面寫着兩個大字“神算”,下面小字則是畢生履歷。

蔓子借機瞄了兩眼,居然還曾是一所知名大學的心理學教授。

她忍不住回嘲了一句:“什麽時候教心理學的也去幫人算命了?”

算命的并未生氣,反而也自嘲地笑笑,實在地說道:“人唯有一信,信什麽沒人能強迫。我轉到這行,最大因素也是為了生計,我給上千人算過,最願意給有緣人算,我不信口胡說,這點職業道德尚在。”

蔓子撇了撇嘴,道:“我不需要。”

話雖這樣說,她心底倒有着好奇之心,想聽聽這些江湖騙子口中能說出什麽話來。

蔓子見姚琳還在遠處跟人折騰,時間上還寬裕,便挪動腳步上前,俯身看看這攤位上的家當,簡潔地有些寒酸。

除了一張擺地的小桌,上面鋪着一張畫着人佛像的紙,壓着一桶竹簽,旁邊一本褶皺破舊的經書,還有一把折扇。

她打定了不信閑言的心思,随意問了句:“你能看出什麽?”

算命的伸了伸手,說:“面相,手相,八字,抽簽,你想要哪一種?”

蔓子皺眉,壓根沒想坐下來長談的意思,快速說:“你不是說會看面相嗎?”

算命的點點頭,還是用手勢邀她在對面的小凳上坐下來,手上擺弄着扇子,眯着眼打量着她的面孔。

蔓子被看得心裏發毛,總覺得待會兒那張嘴裏說不出什麽好話。

半晌,那算命的用扇子點點她,說了四個字:“家有雙姝。”

蔓子表露出疑惑。

算命的說話都愛繞圈子擺譜,見她不解,才解釋道:“你曾經有姐妹。”

她重複:“曾經?”

算命的點頭:“曾經有,現在沒有。”

蔓子聽完心裏一笑,信口胡謅的謊話,模棱兩可随意一捏,以為誰都會信呢。

她極力否認:“你錯了,我是獨生子女。”

算命的見她如此堅持,搖頭笑笑,只說了句:“信則有,不信則無,現在對你來說也沒什麽影響。”

什麽意思?

蔓子壓根不信,她會有什麽姐妹,按照他先前說過的字眼“曾經”,難道是陸慧生她之前曾經流過一個?

這一聽就是小衆解析,拿誰都能自圓其說,并且這也不是她想要了解的內容。

她準備看好戲,再問:“除了這個,你還看出來什麽?”

算命的已經想好要說什麽,卻是憋着,将目光放到她腳上,指了指說道:“腳上有傷過吧。”

蔓子臉上的淡笑收攏,愣愣地同樣看過去,“腳上怎麽了?”

她這段日子雖不敢走快,但走路姿勢已經沒有明顯異樣,只是步子放慢點,不敢走得太吃力。

“我說的劫難就是你腳上的,在醫院裏住過一段日子吧。”

蔓子哈哈一笑,并未承認,只驚訝地問:“看面相還能看出這個?”

算命的說:“這個看不明顯,只是這是你命裏必經的劫數,算算時間應該就在前不久。”

蔓子無言,幹幹點頭,接着又道:“那就算是劫難,也過去了,現在萬事順心。”

算命的不這樣認為,悲劇地搖頭,對她說:“給我看看你的手。”

蔓子縮身:“哪只手?”

“兩只手。”

“不是男左女右嗎?”

算命的嫌棄地看她,“那是古時候的說法,現在要綜合起來判斷,左手代表先天運,右手代表後天運。”

蔓子顫巍巍地伸出兩只手,而後想,我為什麽要這麽做。

算命的用手指捏住她的指尖,手心朝上,掌紋淺而亂,卻因為上面的濕汗清晰可見。

他頭一句話說:“靠手吃飯的吧。”

蔓子輕輕點頭。

算命的說話都是肯定句,說完就繼續深究上面深淺不一縱橫交錯的紋路,眉頭微皺表情深凝。

蔓子不知他接下來又要說什麽,只見他撒手之後便不管了,抄起扇子開始裝模做樣地搖起來,在這寒涼的初冬。

她着急起來:“什麽意思?”

算命的看了看遠處,眯着眼道:“你不肯說明白,我也不是神仙,這随便一看,自然不能交代地很清楚。現在看來,這劫難日後還會有,就在你的感情線上。”

蔓子聞言低頭看向手掌。

他繼續說:“你看,延長線末端有岔口,短紋征象會與愛人分離,待過了那個時候,就能重新開始下一段感情。大拇指附近這塊區域名為金星丘,你性情平淡,為人和善,但命中會有不善之事,萬事還取決于你自己。”

蔓子聽他說得頭頭是道,好像真有那麽一回事。她捏拳握緊,看相這種事只能當笑話聽,當真那就輸了,自己的人生如何發展,還得看未來的變數。

算命的又話鋒一轉,“當然我說的只是淺薄的片面,具體的還要将你的八字起來。”

蔓子挑挑眉,她向來認為*的重要性,所以也不會大方地告知外人。并且在這一點上,具體的還得問陸慧,她自己一無所知。

蔓子拍拍腿,起身道:“有難化難,船到橋頭自然直。”

算命的笑了笑,掐指又一算,說道:“你走之前,我還得告訴你一件事。”

蔓子斜眼看他,半信半疑。

“這件事可不是我算出來的,你大可以自己去看。”算命的用手指指她身後,擡起下巴示意,“那輛車裏的人好像在盯着你,下車上車好幾回,你多注意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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