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蔓子感覺背脊變得僵硬,屏着氣不敢回頭看後面。

她瞄了眼附近,前方一處小桌上有一面小鏡,便踱着小步走到那邊,小心地觀察着鏡中後面的風景。

視野內有多輛車,唯獨一輛最為明顯,停靠在窄路肩,車窗搖下,有人在後座伸了手臂出來,指尖夾着煙,在空中升起一圈煙霧。

她緊緊咬唇,只因看到了那輛車的車牌號。

心跳忽快忽慢,蔓子虛脫似的背倚着樹幹,如何也不轉過頭去看。

身後漸漸有人走近,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她被驚得回身,整個人恍恍惚惚的。

“發什麽呆呢?我快找不到你了。”姚琳碎碎道。

蔓子快速拉住姚琳胳膊,催促說:“等你好久了,我們趕緊進去。”

姚琳笑:“着急什麽?”

蔓子牽緊她:“我看到周嶼正了……別看後面。”

姚琳下意識要東張西望,因為蔓子的下一句又顫巍巍定住,眼珠子左右轉動,面部僵硬地問:“他在附近?”

蔓子腳步突然加快,整個人顯得漂浮起來。

“我們進去就好了,他不會進來的。”

姚琳覺得身後有眼睛在盯着,自個都不由緊張起來:“你這麽肯定?”

蔓子說:“他信基督教,不會進佛門的。”

“這你都知道……”姚琳有些怕,“那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蔓子沒答,這時她們兩人已經走進滿是人流的小道,通向樹蔭密閉的深處。

點香火的時候,蔓子跟姚琳說起剛在外面跟算命之間的對話,姚琳聽完樂道:“你就該走開不理,這些人就是來騙錢的,什麽都能鬼扯,你居然還信。”

蔓子一笑了之,回頭細想,有些話還有待考證。

她舉着香朝四面八方拜了拜,心向虔誠,萬念俱善。

完事後,将手上燃得差不多的短香一并扔進大鼎內,又雙掌合十拜了拜。

走進主殿,流動的人群東游西走,蔓子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空餘的蒲團跪了上去,學身邊的人一樣頻頻三叩九拜。

走出主殿後門,串到附近,有人在排隊求簽。

姚琳推推她:“聽說挺靈的,難得來一回,要不去求一個?”

蔓子躊躇地看着,搖了搖頭:“拜過就好了,何況這跟外面的有什麽區別?”

“有區別。”姚琳說,“專業的和江湖的,你說有區別嗎?”

蔓子無奈地笑笑,想着來就來了,這些事情也一并做了,是好是壞她都接受。

等了将近一個小時,穿着長褂的先生終于幫前頭的人解說清楚,雙方握手笑言告別。

蔓子坐下便轉動簽筒,不多時掉出一根,先生撿起來細細察看。

她以為對方也會像對別人一樣送自己一大長串話,誰知人家只說了一段偈語:“因愛故生憂,因愛故生怖。若離于愛者,無憂亦無怖。”

從字面意思上來理解,并不困難,但她還是滿面疑雲。

為什麽都是與愛相關?

“您是在說姻緣嗎?”她問。

先生惜字如金:“事業,學業,你都順風順水,也沒什麽可以說。在感情上,唯有自控、自戒。”

再問,對方還是重複的這幾句。

蔓子頭疼欲裂地起身,讓給後面的人坐下,她站到一旁,低頭靠牆反複琢磨兩個算命的話,似乎能與現實生活的發展軌道相重合,那種不寒而栗的預感讓她發懵。

姚琳不滿:“說話一套一套的,也不說清楚。什麽因愛故生憂,因愛故生怖……”

蔓子自解道:“可能是一種患得患失的心理吧。”

再換地拜佛像,她在心願裏多加了一條,希望剛才先生所說的情感中的困惑終能化解,讓人少傷神。

全數觀走完畢,姚琳去上廁所,臨時走開了會。

蔓子站到大殿側邊的弄堂,一棵枝葉繁多的菩提樹下,挂滿了紅布條,在分叉的樹枝幹上垂挂下來,迎風飄蕩,上面寫着各種祈福語。

她用手拂住其中幾條,有平凡的也有誇張的,都是些世俗生活的投影。

她微微嘆氣,轉身,後面站着一陌生男子。

蔓子動作一頓,迎面感覺到不善的氣息。

男人體型高狀,目光鎖住她,朝她擡擡下巴,開門見山地說:“正哥要見你。”

“正哥是誰?”她下意識問,即刻也猜到了。

男人不滿:“你裝傻?”

蔓子警惕問:“見面做什麽?”

男人是被交代進來的,想快些完成任務了事。

“不做什麽,就說幾句話,走不走?”

正事已經完成的差不多,就等姚琳出來,蔓子斟酌一番,還是放了她鴿子,拿起手機發條短信解釋過去。

蔓子跟在男人的身後,朝來時的路往回返,原本她還有心欣賞邊沿的風景,這時候只剩下即将霧盡霾散見真面的緊張感。

走出寺廟,她在路邊終正面見到了那輛車,按照原先的位置停留着,車窗已緊閉,看不清裏面的動靜。

待穿過路口走近,男人在她面前拉開後車門,她第一眼見到裏邊坐着的人的一雙腿,齊整地擺放着,似乎等候多時。

她頭皮發麻,片刻後一咬牙,躬身坐了進去。

車內充斥一股未散盡的煙味。

蔓子不敢往右看,雙手緊抓着褲腿,餘光往那邊掃了一眼,先不做聲。

外面那男人在她坐進去之後,同時上了前座的副駕駛,而司機座上也坐着一個陌生男人。

蔓子直覺那人有點熟悉。

就在這時,司機率先開口:“正哥,往哪開?”

坐在一旁的周嶼正沉聲道:“往大路繞一圈。”

司機似是明白,同時提醒道:“不回去了?”

“回去。”

“嗯。”

蔓子瞬間抓緊門把手,急着道:“我朋友還在裏面。”

她以為只是簡單地說幾句話,沒想過要離開這裏。

周嶼正将手搭着她腿上的手,輕輕撫摸,和氣地問:“要不陪你下去告別一下?”

蔓子遲疑地轉過頭去,正式與他面對面。

快兩個月未見,他模樣不變,還是記憶中一樣,不像是經歷過風雨的人,更不像是受挫的人,就好像是去一個地方玩了一圈,時隔數日又重新返回。

“不用了,我打個電話。”蔓子不想跟他争,尤其是現在這種氛圍,她自己都不知道陷入什麽境地。

身邊的人突然靠了過來,笑容也不像是假的,清冷的聲音在她耳畔輕輕響起:“乖女孩。”

蔓子一聽見這稱呼,心底就升起莫名的情愫。

似乎是一種稱贊,又帶一種肯定。

她不知道他是在說反話還是真的,忽然有種諷刺的感覺。

周嶼正順着手按向她的腿膝蓋,隔着布料慢慢磨砂,問了句:“這條腿?”

她低頭看過去,那裏因為他的動作顯得有些發癢,又不敢抽回,輕輕嗯了聲。

他突然直起身,将她整條右腿拉了起來,平放在他的腿上,她整個姿勢怪異,身體也不平衡。

她不明不白地等待下一刻。

周嶼正将她的褲腿邊往上卷了一圈,一手揉着腿,一手捏着腳。

蔓子早就沒有任何反應,反而因為他知輕知重的幾下,弄得有些舒服,她頓時掐緊了自己的手。

雙手撐着座位,她等着他松開。

周嶼正見她表情沒有異樣,用手指在小腿彎處小彈了一下,語調輕松地說:“不在家休息,跑這麽遠?”

她不回答,待右腿放回原處後,視線看着前座兩個人,不自然地問:“你來這裏幹嘛?”

“來抓你啊。”他撇過頭來,半開玩笑似的看她。

蔓子低下頭,呼吸憋在胸腔裏,小聲說:“我沒錯。”

周嶼正點頭:“嗯。”

她擡起來看他,見他從頭到尾絲毫沒有怪罪自己的意思,有些摸不着頭腦。

她瞬間想到了江源所說的話。

“是你監視我的。”她攤牌。

周嶼正漠然。

她繼續逼問:“你在醫院監視我?”

不待他做出反應,前頭的人插話進來。

“陸小姐,關于這些事情都是我安排的。”

蔓子看向司機,那人側着臉正直地回答她。

“何毅!”周嶼正喊。

蔓子腦中神經正抽着,敏感地盯着這個叫做何毅的司機。

她脫口而出:“上次就是你給我打的電話?”

何毅承認:“對,鑰匙也是我放的。”

她咽了咽口水,果決地對周嶼正說:“我已經搬家了,不用你操心。”

周嶼正卻說:“我們應該找個地方好好談談。”

“談什麽?”

他看着她,眼眸深黑。

“談那天晚上的事情。”

蔓子擺手,一副很無力地樣子,“沒什麽好說的吧,事實已經擺在眼前了。”

“什麽事實?”他追着她問,“我現在在你眼前的事實?”

她狠狠道:“你做的那點事情,你心裏清楚,別以為沒人知道。”

周嶼正突然側過身,兩手撐住前後座,将她圍成一個小圈,逼人地問:“那你說說知道什麽?”

蔓子撇過頭看窗外,發現這條道去的方向偏遠,不知道會往哪開。

她說:“你先告訴我要去哪裏。”

他直白的說:“去我的地方。”

“不去。”

周嶼正眯起眼問:“你不怕危險?”

“什麽危險?你三哥那群人?”她反問,然後嗤笑,“你跟他們不是一夥的嗎?”

周嶼正回坐姿勢,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說道:“你看清那天我倉庫裏面的東西了嗎?”

蔓子不答。

“那些都不是違禁品,警察之後還了我清白。”

她兩眼快要瞪出來,不敢置信:“你瞎說!”

周嶼正無辜地攤攤手:“你可以去問。”

蔓子沉思,差點信了他的話,看人真的不能看一面,他越這樣她越要挑明:“你分明用了手段出來,還用冠冕堂皇的理由,鬼才信你。”

說出這番話,她也是大着膽子思琢過的,旁邊的人聽完,臉上沒有一絲波動,反而面無表情地眨了眨眼。

何毅忍不住道:“陸小姐,說話要拿證據,□□明了清白,正哥後來才能出來,你不覺得你的行為給我們帶來很大的麻煩嗎?”

言下之意,她還得為此道歉。

她怎麽就上了這輛賊車?

氣氛靜默,旁邊傳來窸窣聲響。

周嶼正掏出煙和打火機,即刻為自己點了支煙,吸了起來。

冷風從他那邊的車窗灌進來,混着煙味盡數撲到她這邊,令她連嗆了好幾口,手扶着一旁窗口背身捂鼻。

她的動作已經顯而易見,然而,周嶼正依舊渾然未知地悶頭吸着,眼睛看着那邊窗外,似乎在想另外的事情。

過了十多分鐘,他手中只剩煙蒂,輕輕往外一抛,口中呼出長氣,對前頭的何毅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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